詠周公瑾詩,一事不如張子布「墓前飛過白頭翁」。白頭翁,江南呼之為鵓鳩.公瑾儒雅風流,三國有數人物.當其娶小喬、火燒赤壁,可謂極人生之榮福矣。惜天不永年,有生瑜生亮之嘆。
古歙章松盦布衣,名鶴,隱於市廛。嗜詩好友,見道旁殘紙有七字者,均拾而洗讀,不論是詩非詩也,可謂其痴矣。戊申夏仲,來客吳淞小住,於泉唐名士陳蝶仙著作林社買硾箋雙幅,諄囑飯牛書之。上句乃布衣自撰「水月松風招白鶴」。苦無佳對,蝶仙曰:「何不云『石泉槐火煑烏龍』?」飯牛書竟,擲筆狂拜。
戊申新秋,吳縣貝落花南園、桐鄉張洗桐心蕪兩詩人同遊海上。奚燕子、謝春柳、王谿西,與飯牛郎共六人,設宴於小花園酒家。卽席賦詩,落花首唱,心蕪與僕輩和之,貝云:「雙飛西圃黃蝴蝶,疑入莊周夢裏來。」張云:「一樽濁酒家千里,起舞青萍明月來。」奚云:「銜得香泥歸緩緩,呢喃對話入簾來。」謝云:「芳草斜陽春雨後,携柑沽酒聽鶯來。」王云:「此生不負天人願,直向大千荷擔來。」至於飯牛,則一腔酸淚,欲洒無從。筆不成文,歌以當哭,云:「世間多少糊塗物,才子佳人何必來。」酒罷歸寓,挑燈記我六人之心性若揭矣。
江都史繩之都護念祖,弱冠請纓,刀環屢唱,中興名將,公其一也。枕戈之暇,著有《俞俞齋文集》四卷、《俞俞齋詩集》二卷、《弢園詞》一卷,俱可傳之作,其〈老將行〉有句:「寶刀擊缺戰馬死,羌兒不敢呼名氏。十載功成青海頭,裨偏百戰皆金紫。笑指當年毒箭創,征袍裹血走西羌。可憐拓地五千里,贏得西風兩鬢霜。」直不啻為自家寫照。其他諸作,尤足可觀,此亦不過窺見一斑耳。而曾文正公曾劾公,謂其識字無多,嗚呼誤矣。
詩妓李岫雲,別署文韻閣,詩名艷名,久播大江南北。客歲來京師,每一藝出,鬚眉往往失色,燈下床頭,疑有捉刀者在。客有面試者,時隔座有琵琶聲,客乃請以賦詩,李援筆而成一絕曰:「琵琶江上白江州,紅粉青衫兩淚流。同是天涯怨淪落,樽前彈破四絃秋。」於是一座咋舌,拜倒裙下。
鴛湖杉青閘畔之落颿亭,風景絕佳。今春北走燕雲,舟次其間,曾入亭一憩,見四壁題詠殆遍。一一審視,了無佳作,惟有「等閒脫却簑衣臥,慣看人家使順風」二語尚有寄託。惜苔紋剝落,不識作者誰何矣。
某報有嘲矮人詩,其頸、腹聯云:「搭棚只用齊眉棍,上陣還須解手刀。未必蠶衣堪作帽,居然馬褂可為袍。」謔而近虐,未免失之過刻。然刻劃矮子處,未為不工。
錢塘楊雪漁太史,戊申六月遽歸道山,天下士夫,莫不慟惜。其生平著作,世罕覯者。余曾於時蓬仙觀察處讀其詩集,今祇憶其題雙忠祠有云:「千里援師絕,孤城殺氣深。大呼殘卒起,連戰陣雲陰。下馬無完肉,登樓有死心。英靈留影在,不共刦灰沈。」蒼老遒緊,有錚錚之概。其他惜多不記憶,為憾事耳。
讀《餘墨何談》,見有吳蘭石所作〈無題〉二下平韻三十首,極佳,已全錄入《美人香草集》中矣。余尤愛誦其警句,如「最難好月常三五,未必鴛鴦定一雙。」「明月有知應墮淚,好花無恙暗傷春。」「天邊那有常圓月,嶺上從無不散雲。」「新蕉愁重舒還卷,老藕絲長斷復連。」「兒女多情原是佛,英雄末路半為僧。」「鵲愁秋漢勞無補,蠶吐春絲死不休」諸語,爰復采入詩話。
劉香遲比部客歲在都時,同余作狹斜遊,眷洪月閣眉史甚切,雙飛雙宿,未忍一刻離也。歲聿云暮,劉賦言歸。瀕行日,洪以事不果送行。劉不懌,責洪以不情。洪大恐,嬲余為之解強再四。余為其作詩四章,中有「不敢登車親送別,恐教握手更心酸」二語。劉閱之,囅然冰釋。
古人之詩,多眞情眞景,故耐讀耐看。戊申三月,余驅車赴西城,途遇雨,避雨小蓬萊。登樓遠眺,始知王右丞之「雲裏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二語之佳。
丁未季冬,全家居桃塢。天寒日暮,修竹罷倚,適二三舊侶,過我半舫。劇談之次,戲出青蚨數百翼作消寒會,聯斗酒隻雞之懽。門外雪大如拳,小火紅爐亦復冰冷。同人酒興未闌,呼童沽梨花春一甕,倒入床頭樽,供鬨飲焉。余呵凍伸紙,首題一絕,中有句云:「一請隣翁相對飲,何須春雨聽黃鸝。」適落花生亦在座,笑謂余曰:「一請字未免太俗。」余曰:「杜詩有『黃鸝頗三請』之句,君言一『請』太俗,則三請更俗不可耐矣。」落花生乘醉起立,倒身便拜曰:「我讀書不多,我過矣,我過矣。」余擲帽謂同人曰:「落花生雖口似懸河,今日亦為我難倒矣。」然其虛心處,要不可及。
戊申中秋月團圓日,麗則吟社諸詞人張筵賞月,各賦新詩,以遣良宵,谿西漁隱王祖餘詠〈無題〉一律云:「轉憶當年事渺茫,應知自悔太郎當。八行書信雙行淚,六曲屏風九曲腸。竹簟床空秋夢遠,薛牆花發曉衣涼。滄桑變易有時盡,惟此相思不敢忘。」同社傳觀,舌撟不下。吳縣貝落花秀才嘆曰:「我不意恩甫敦厚人,偏能作此溫柔佳句。」飯牛忝列首席,擲筆起立曰:「此所謂溫柔敦厚?」一座鬨堂。」
世叔袁■初參議思永,湘潭海觀中丞從姪也。詩學樊南,書宗坡老。觀察杭州,政聲敷布,浙人士至今猶稱道弗衰。別署禮閼郵齋,著有《劍气集》、《花魂集詩鈔》二卷,俱可傳之作。其神韻處,直過次囘,〈古意〉有云:「榆莢作錢空自舞,藕絲為綫不勝縫。楊花入夜愁飛白,蒨草經春怨洗紅。鮫綃碧被千絲網,蟾鎖紅消一寸灰。梧桐葉落烏頭白,蘆葦花開雁淚紅。纏頭擲與紅綃貨,焦尾裁成綠綺哀。長是浣紗甯異眾,未應留枕獨憐才。應知夢雨終無幾,未必春風總不如。」〈無題〉云:「弱水夜涼花未落,崑崙春盡月初生。」〈綠窗〉云:「綠窗人靜漏聲遲,花滿闌干月滿池。心字夜香燒不斷,思君全在未灰時。」
洞庭東、西兩山,沈浸巨區中,遠望之如烟螺雙髻。山中人家,種桑麻,養雞犬,半耕半讀,多怡怡自得其趣。友人蔡眉良,住西山之麓,築草屋十數楹,奉母以居。白頭娘倚杖柴門,臨風聽鶴,絕似一幅王摩詰桃源圖畫。眉良愛吟詠,著《黃葉村莊詩集》八卷,餘姚戚牧序刋行世,讀者比之葉橫山。
湖州費丹旭〈題鴛湖采菱仕女〉二絕云:「十五吳娃打漿遲,微波渺渺擬通詞。郎心其奈湖心似,烟雨迷離無定時。」「南湖湖畔多柳陰,南湖湖水清且深。怪底分明照妾貌,糢糊偏不照郎心。」輕倩活潑,意味靡常。
天台吳茜雲女史學素有〈閨怨〉七律一首,內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及百千萬兩丈尺半雙等字,復以溪西雞齊啼為韻,其詩云:「百尺樓前花一溪,七香車斷五陵西。六樓遙望三湘月,八載空驚半夜雞。風急九秋雙燕去,雲開四面萬山齊。子規不解愁千丈,十二時中兩兩啼。」鬼斧神工,巧思綺合,當與蘇若蘭並傳,詩見《三台名媛詩輯》。
瑞香女史,曾以《撫松聽泉圖》在消閒社徵題,薛■燕戞卿亦應其課。詎榜發,薛竟列入閨秀榜中,薛戲答一絕曰:「七尺昂藏二十年,如何強派作嬋娟。易筓與我渾閒事,兄妹論交也是緣。」一時傳為佳話。
《名媛尺牘》載吳柏女史致呂家姊論詩一柬云:「白髮三千丈,此詩人舖張語耳,泥之則向痴人而說夢也。」卽如『不貪夜識金銀氣』,此語奇極,然須以不解解之。如必求其何以夜識,雖起杜老於九京,彼亦不能以解解也。引伸觸類,莫可勝窮。善夫孟子之言曰:「以意逆志」,直千古讀詩之法云云。若女史者,可謂能讀詩矣。」後學觀之,當省悟不少。
知夢老人陳寅,字鐵如,浙紹餘姚人,以菊花詩得名,世稱之為菊叟。晚年飲酒悟道學眞仙,匿酒參禪學古佛。嘗畫坐菊圖一幀,郵傳四海,徵諸名士題詠。卷中佳句,如江上晴霞,繽紛糾熳,讀之目不暇給。柴桑陶蘋倩布衣五絕四首,蕭騷飄蕩,餘韻悠揚,詩云:「野花多壽相,高人性澹泊。撫此三徑園,幽然自知足。」「沽買一瓶酒,來請西鄰翁。携手出東籬,鬨飲笑秋風。」「箕踞席地坐,脫帽看唐詩。點頭閉目想,風流杜牧之。」「石床隱蟋蟀,喞喞作寒聲。或云歐陽修,我祖陶淵明。」天機活潑,毋怪我愛阿陶也。
舊友吳伯衡,於骨董家見一立軸小幀,乃安吉老名士吳蒼碩得意之筆。上畫枇杷一樹,實可摘而啖也。吳卽以重金購歸。四海名士,題詠殆遍,余亦題七絕一章,句云:「公子東園爛醉歸,特來門巷叩柴扉,黃金不買美人笑,蜂蝶紛紛牆外飛。」吳又堅倩吳縣貝大年題詠。貝以余作在前,知難與較李杜,笑謂吳曰:「僕雖自命為才,然正如李太白登黃鶴樓,見壁間崔顥留題,亦只擱筆矣。」吳卽悻悻而去。迄今思之,貝已墓門宿草。重過桃塢,曷勝黃罏之痛。
章星婁表伯示其尊人雲卿公《種蕉書屋詩稿》,余拜而讀之,其中如〈月季花〉有云:「此生眞是同明月,一歲團欒十二囘。」〈春日遠眺〉云:「東風原北仍芳草,春雨江南又杏花。」又「村店酒旂橫北郭,樓台烟雨鎖南朝。」「春原如夢空啼鳥,人不能歸莫問潮。」又〈郊外春光漸放〉云:「不是東風欠公道,春深原有未開花。」又〈夜窗獨坐有感〉云:「青燈孤館夜,紅豆故鄉心。」皆可傳之作也。
又有擬元人〈燕姬曲〉云:「燕原有女十五六,弱腰輕盈顏似玉。風和衣薄倚樓頭,雙袖飄揚眉黛綠。春歸獨自抱芳心,亭短亭長別恨深。秋千院落梨花月,綉幃垂地夜沈沈。芳信年年同逝水,春睡初醒懶梳洗。小窗日暖捲珠簾,楊花滿地隨風起。」作時年祇十二齡。童年有如此雋逸,殊不可多得也。
萬人如海,我生蝨處其間。終日營營,到底為着何事?然而世事蒼黃,人情反覆,身受者可發長嘆。柴桑陶蘋倩《枯石廬詩》有云:「夫妻恩怨三生夢,朋友交情一字錢」二句,當客窗風雨,篝燈倚枕讀之,不自知涕泗從何掉落,濕透重衿也。
從來咏七夕詩甚多,大抵瓜果乞巧而已,泰州陳文甫詩有云:「雙星畢竟無多巧,不解成橋要鵲填。」善翻古意,別具慧心。
文甫絕詩,神韻尤酷似阮亭,其〈過蘆溝橋〉云:「萬戶雞聲騾鐸響,曉風殘月過蘆溝。」〈送人歸吳江〉云:「一葉蜻蜓雙漿雨,蕭蕭紅葉下吳江。」至其七律如〈晚望〉云:「白蘋人打烟中漿,紅葉僧歸畫裏山。」〈春遊〉云:「紅橋細雨烟中路,紫閣垂楊畫裏城。」〈秋日卽事〉云:「白雲一杖打包衲,紅葉半間賣酒樓。」〈登和州城卽景〉云:「林蔭缺處水全白,江雨來時山欲無。」則又是輞川之詩中有畫也。
韓致元〈咏新上頭〉云:「為要好多心轉惑,偏將宜稱問旁人。」與楊基之〈咏美人刺綉〉云:「閒情正在停針處,細嚼紅絨吐碧牕。」俱以繪水繪聲之筆,曲寫女兒情態。吾不知其何以體貼到此。
鄂提學黃仲弢先生紹箕德配某氏,一時梁孟。戊申春,先生卒,夫人有輓詩六章,哀感之音,仍出以溫柔敦厚,洵名家風範也,詩云:「花市斜街舊寄廬,與君同硯學鴉塗。至今遺墨仍盈篋,難畫人間舉案圖。」「高人偶爾賦閒情,絕妙文章亦有名。此去仙山能少待,願分剩藥住蓬瀛。」「堂上慈烏已白頭,吳山越水摠成愁。豚兒解有桑弧志,我為楹書且蹔留。」「稚子童騃最可憐,為君懺悔學參禪。他年遺迹知珍重,手寫楞嚴第幾篇(原注:公手寫《楞嚴經》全部,皆徑寸字) 。」「紅豆燈殘月色清,五更鼓角斷腸聲。藥爐茶竈今猶在,青鳥何人可寄情。」「淚灑蔴衣兩袖寒,玉衡乍轉覺春殘。庭前種竹君何在,天上人間共話難(原注:公素好竹,令於署中隙地滿種,今竹在而公逝矣)。」
番禺孝[1]廉沈宗疇,字孝耕,三十[2]後,易名宗畸,取《莊子》「侔天畸人」之意,故更字太侔。風流倜儻,瀟灑不羈。幼年隨宦維揚,詩名震大江南北。平安書記,無此風騷,每當月明時節,携姬人,喚姣婢,取玉笛,至廿四橋頭吹〔梅花三弄〕,人聞之,莫不曰:「此沈詩人笛聲也。」且邗江為千古佳麗地,於春日約二三知己,出綠楊城郭,至小秦淮平山堂,飲酒看花,留戀竟日。夕陽西墜,猶徘徊而不忍去。詩人愛花、愛美人,天生至性,不可移易。納姬人三,其次名拜鴛,美麗無匹,能詩、工詞、善畫,輯有《拜鴛樓小品四種》,皆手所鈔錄者,裝潢精美,藏書家爭先購求,卒不可得。余曾於友人案頭見之,四種者,乃如皋冒辟疆《影梅庵憶語》,益都趙秋谷《海鷗小譜》,莆田余淡心《板橋雜記》,一為《欠愁集》。《欠愁集》者,摘錄金壇史梧岡《西青散記》中,關涉綃山女子雙卿各節,彙成一册,因詞句有「舊愁還欠」,故命名《欠愁集》,實則《西青散記》之摘本也,其風度亦可想見矣。惜已於前年作古。詩人不盡墜樓之感,乃詠落花詩三十律以哭之,迄今傳誦海內。稱為「北落花」,以吳縣貝大年亦有「落花」十六絕曁律句十章,稱貝為「南落花」。
古詩云:「山外青山樓外樓,六橋歌舞幾時休。」當唐宋時,沿堤荒畦,盡屬酒樓妓館。故《西湖竹枝詞》有「恨無隙地種桑麻」之句。今則青山無恙,歌舞寥寂矣。近年來自辟杭埠通商,於明月晚風前時,或聞珠喉宛轉。猶憶丙午夏間,有日本名妓,買一葉篷兒,按風琴,唱土音一闋廣寒,足使湖山生色。
從來以花比美人,花中如海棠、桃、李、芍藥、杜鵑,何等嬌豔娬媚。惜乎一經春雨秋風,催[3]殘枝葉,胭脂滿地,狠藉嫣紅,隨流水,萎香泥。好花易謝,美人易老。百年歲月,能多幾日繁華。袁倉山叟詠落花詩:「遊子相逢終是別,美人有壽已無恩。」感慨系之矣。仁和王丹麓逸語:「花是美人小影,美人是花眞身。」道前人所未道,眞雅論雋詞也。
古體詩須意在筆先,力透紙背。有麗語而無險語,有艷詞而無淫詞。看似華藻,實則雅潔。看似奔放,實則謹嚴。古體詩之不易為也如此,宜乎甌北推重放翁之古體遠勝律詩。
有人作詠史詩,自懼流於平弱,於是立意奇特,多作翻案語,無一平正者。若樊川之〈題烏江亭〉云:「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是直不度時勢之言耳,至若楊一清之〈詠昭君〉云:「驪山舉火因褒姒,蜀道蒙塵為太眞。能使明妃嫁胡虜,畫師應是漢忠臣。」措詞未嘗不新,然究非確論。劉知幾謂作史須兼才、學、識三長,論史者甯可缺一乎?余最愛楊孟戴〈春草〉詩「六朝舊恨斜陽外,南浦新愁細雨中」十四字,以其鍊字選聲,取神命意,無一不工,當推詠春草之絕唱。而不得「楊春草」名,亦有幸不幸也。
長洲縣東北黃埭鎮,亦一大市集,有三閭大夫廟,祀屈左徒[4]。小屋三楹,錯落具古致。庭中老柏一枝,相傳六朝舊物。枯幹橫雲,並無枝葉。春秋四季,不見榮彫。光緒乙巳夏,一夜狂風驟雨,怒雷猛擊半面,奇芳聞數里。村人往觀,其色如青銅。然木理糾纏旋繞,幻成釋迦牟尼趺坐狀,隱約可辨鬚眉。鄉愚焚香禮拜,路徑塞斷,至今猶聞香火不絕云。
雪濤〈詩評〉載一女尼詩,云:「到處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嶺頭雲。歸來笑撚槑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余謂此詩頗具禪機,卽我佛一笑拈花之詣,非得大解脫者,安克臻此?比邱尼其庶幾乎?長篇詩為長短句者不難,而五言最難;為奇險語有壯采者不難,為莊嚴語有風格者最難。飲冰之言,殊不我欺。
世上苦人多,一語膾炙人口,雖婦孺罔弗知者。是語乃趙雲松句,雲松謂此等句,人人意中所有,却未有人道過。一經說出,便人人如其意之所欲出,而易於流播,遂足傳當時而名後世。此論良是。黃山谷所謂詩須以俗為雅,以故為新者,其殆是歟?
詩妓李岫雲,其所作詩,平時秘不示人。客歲,大江南北遘水災,岫雲憫之,慨然以己所著《文韵閣詩存》雕板行世。售得書值,悉充賑款,一時紙貴洛陽,不三日而銷溢千册,世論善之。余遂因以獲窺全豹。其詩中七截居泰半,筆致殊清秀,殆所謂聰明詩也。因為錄若干首於下,〈遊龍華寺歸途口占〉云:「依依塔景暮烟籠,夾岸桃花趁晚風。清磬一聲歸去也,夕陽都作可憐紅。」〈丙午秋九由海上入都之作〉云:「官堤楊柳綠絲絲,殘照征途薄暮時。同有風塵憔悴感(指同行諸女伴),小蠻瘦損舊腰支。」〈贈別〉云:「油壁香車控錦機,歸裝好趁馬蹄肥。還將三折陽關柳,扶上燕台綰夕暉。」〈憶舊〉云:「桃花潭水已乘舟,躍入梁溪不自由。二十六年淪落恨,天涯訴與白江州。」〈夜半不寐〉云:「高捲珠簾待月明,尋詩何必到更深。落花有恨憑誰訴,碧海青天夜夜心。」〈征人行〉云:「將軍鞍馬出榆關,電閃旌旂賊胆寒。掃蕩海氛三萬里,戰袍換得錦衣還。」七律如〈贈別〉有云:「一月盤桓三月別,前生香火此生緣。」亦頗可誦。李游漢口,遇舊家子陳生量珠聘去,聞琴瑟甚敦云。
太侔組織《國學萃編》,其第一册出版時,余寫示宮柳題(七律四首,限漁洋〈秋柳〉韻),付刋其封面。徵詩南北,欲網收天下士。日昨郵筒遞到寸箋,捧視乃廖榆軒詩,其王字韻云:「心空輦道經秦火,腰細章台夢楚王。」綿字韻云:「南內月明誰擫笛,西宮春盡自吹綿。」四語殊可誦。此後郵傳相望,佳作必多,他日宮柳榜開,必為詩界放一異彩也。普天下名士美人,曷各試生花筆,研古踰麋,遺我新詩,一飽眼福耶?
「吟詩自寫牢愁意,讀史誰多感慨心。」余乙巳秋客維揚時作也。拙詩往往不留殘稿,零篇斷什,拋擲殆盡。己酉人日,將赴南匯奚氏館。料理行裝,忽於斑竹箱中舊書帙裏,得此二句。一再諷誦,頗覺有佳意,則今之學業荒疏可見。特不知何日續成一律為完璧耳。
詩妓岫雲有和人〈落花〉詩十律,如「飄茵竟爾埋香骨,飛絮空勞舞細腰。」又「望賒南浦情難契,誤嫁東風命自知。」又「追思惆悵春光裏,羣感飄零夕照中。」又「紫玉成烟空色相,綠珠泣月悟禪機。」又「杜宇空悲春日暮,湘靈遺怨海波深」等句,不啻借他人酒杯,澆我塊壘也。李尚有〈京邸感懷〉四截,為《文韻閣詩存》中所未載。余客歲與之邂逅都下,渠寫以示余者,因幷錄於下。覺此四截,較勝詩存多矣,詩云:「舊是雲英未嫁身,胡麻一飯便風塵。脂慵粉軟渾閒事,如此江山大可人。」又「尚有新詩付碧紗,五陵裘馬七香車。相思紅豆胭脂顆,說甚金釧萼綠華。」又「授枕陳思事有無,尊前未解百眉圖。黃金駿骨憑誰許,鑄錯無心鐵淚枯。」又「白傅江州只自憐,個儂孤負十三絃。如何一樣靈均淚,併在昏燈濁酒邊。」
歲底謂之除夕,言今年止此一宵,除去是宵卽新年也。詞客騷人,往往詠詩消遣,容易着筆,而頗難出色。文衡山《甫田集》中最多,記其二首云:「人家除夕正忙時,我自挑燈揀舊詩。莫笑書生太迂闊,一年功課是文詞。」又「遙夜遲遲燭有花,家人歡笑說年華。人生勿苦求身外,常得團圓有幾家。」可謂文言道俗情,極力描摹。若明季袁凱之:「今夕知何夕,他鄉說故鄉。看人兒女大,作客歲年長。戎馬無休息,關山正渺茫。一杯柏葉酒,怎敵淚千行。」則能使客中度歲者,寸腸九斷也。
江都童山人補蘿,為詩刻苦,處境清貧,平生取與,一介不苟。賃僧寺半屋,賣藥課徒以自給。與武進徐布衣石瓠,同ㄧ風味,著《一十六番花信稿》,多夷猶高曠之音。其命名《一十六番花信》,要有深意存乎?柬本邑秦曼青,附句云:「眉影淡描螺子黛,夢痕驚入鶴兒香。」頗覺傳神婀娜。《南部烟花》記煬帝宮中爭畫長蛾,司宮吏目給螺子黛五斛,螺子黛出波斯國。鶴兒香不知何物,暇當走函甘泉城,殷勤請業。
悼亡詩當以元微之〈遣悲懷〉三首,李玉溪「錦瑟無端五十絃」為絕調。後之作者,均不能出其圈格。我謂不然,一人有一人之心事,ㄧ時有一時之境地,情景不同,語句自異,豈可見蟒騰雲,遂曰世上無龍哉?此乃坐井閒談,不足服聰明士也。奉賢莊明經笠夫,博學多才,少年抱黃門之痛,神傷荀令。偶賦離歌,有斷句數十聯,皆字字淚痕血漬和墨寫之者,句云:「湖上秋風蓮子落,苦心到底不分明。」小雅怨誹而不亂,中有難言之隱痛,流露於行間矣。同病相憐人,何忍復問耶?飯牛世味皆嘗遍,所不知者悼亡耳。四十載結髮人,尚在床頭捧櫛,亦洞房樂境。
高淡人之言曰:「天下奇文是眞,眞到極處便奇,奇到極處,便字字字是珠,亦字字是淚。」余謂作詩亦何獨不然。
蘇黃並峙北宋,趙甌北謂東坡詩隨物賦形,信筆揮洒,不拘一格。山谷則專以拗峭避俗,不肯作ㄧ尋常語,故其詩幾於無ㄧ字無來歷。更以選才凡料為主,甯不工而不肯不典,甯不切而不肯不奧,往往意為詞累,而性情反為所揜。此語良是,然不如李艾軒論蘇、黃詩云:「丈夫見客,大踏步便出去;若女子,便有許多裝裹。」[5]二語之痛快也。
吳諺:「為人容易做人難」。為人則幼時未知入世,故容易;做人則中年萬事經心,故難。戚飯牛曰:「為詩容易做詩難,何也?為詩不過吟風弄月,安排平仄而已;若做詩,更當獨立門戶,則成一格,與古聖賢爭勝,自覺難矣。然今人於詩,誰肯苦心細做者?
蘇東坡黃山谷並稱蘇黃,我甚不解。東坡奇才,趙宋一代,無與抗手,何况庭堅。試觀其書法,出顏魯公,而自成一家。畫竹則文與可差堪仿佛,然猶不敵其清逸。詩神似太白,才氣更過之。作宰名區,民頌德政。文章詞藻,如海外三神山,令人可望不可接。後世蘇黃並稱者,猶李杜瑜亮同傳耳。李之不如杜,瑜之不及亮,三尺童子,尚能辨別。
丁未中夏,余過高郵州露筋祠,繫舟湖畔柳陰。舍舟登岸,獨步祠宇,見破壁中殘石一截云:「神姓蕭名荷花。」余題七絕三首於牆頭而歸,今祗記得二句,餘均遺忘矣。詩云:「池塘雨過月明上,風送白蓮花氣凉。」同社擬為陸天隨、王漁洋,當之自愧耳。
今人賦詩,遠不逮古人唱歌。古人唱歌,有竹枝、子夜遺風。今人賦詩,多刻舟畫虎俗格。每詠七言句中,往往廁入「畢竟」、「記否」、「那堪」、「可憐」、「底事」、「為問」等字樣,讀之令人生厭難耐,如陳仲子誤食兄鵝,不得不出而哇鶂鶂之肉。
袁了凡好談地理。ㄧ日,訪至光福,問ㄧ村農曰:「頗聞此地有好風水。」農曰:「小人居此三十年矣,但見戴紗帽來覓地,不見戴紗帽來上墳。」袁恍然大悟。余謂村夫卓識,洵出士大夫之上,妙語解頤,當喚醒夢夢者不少。古詩「肺腑而能語,醫士食無所,山川而能言,葬師色如土。」旨哉!
天下萬事,往往今人不逮古人。我謂惟作詩則勝於古人遠甚。試觀《三百篇》後,迨及三漢兩晉,至於五代,而唐宋元明詩學不大備乎?前朝古文名賢輩出,吳太倉、錢常熟、沈長洲、王新城、朱秀水、陳陽羨,并專以性靈開後學法門之泉唐倉山老叟,譬造屋然,廳堂池館,廊舍亭臺,莫不全具。卽室中藥鼎茶鐺,並皆羅列。嗚呼,嘆觀止矣!
禮親王奕慎,自奉甚儉。退朝燕居,布衣蔬食,泊如也,衣冠黯然。夏日手ㄧ黑竹箑,未嘗搖白羽,握齊紈。著《野綠菴詩稿》六卷,多律句,七古極少。
詩有別裁,非關學問。祇須字句停勻,格局周到,律法詳細,便算好詩,正無用鋪張。唐宋借重李杜,方為佳什焉,如美女子然,當取其柳眉婀娜,體態苗條,雖小家蓬戶,亦生碧玉,若朱門閥閱,而嫫母東施,能強謂之美麗乎?
言為心聲,詩可見志,吳諺「開口見喉嚨」,詩之謂也。白居易性情溫厚,故憶妓詩多於憶民詩。元稹化名張琪,雙文ㄧ詠,至於再詠、三詠。王安石秉姿執拗,全集無一風騷語妙。邵康節道學,而宛然道家者流,自創別派,「ㄧ枝清香烟內裝,謝天謝地謝三光。」又如佛偈,又似道情,總不能謂詩之化境。
陶淵明淡泊靜逸,出宰彭澤,不甘受五斗微祿,向郵卒小兒折腰。解組掛冠,返柴桑高隱,賦〈歸去來辭〉、〈五柳先生傳〉、〈桃花源記〉以見志,其詩直接《三百首》後。陶韋並稱,大誤大誤。韋應物何能與靖節同年而語,此與周瑜、諸葛亮稱瑜亮,皆是不可解事。
吳梅村流入清朝,果一代作手,三百年來無與抗衡。惟大節有虧,未免白圭之玷。讀其絕命詞「一錢不值」之句,旁觀亦為腸斷。後世存其人,悲其志可也。宋元趙松雪古今同歎。若當時稱為江左三家之合肥龔常熟,錢吳乃佛頭,龔錢狗橛也。
名士美人,好花明月,為世間至可憐愛之物,偏有不解事楚傖,著書立說,下毒語揶揄之,此眞殺不可赦。余舊聞楊妃洗安祿山,頗懷疑貳。以為如此佳麗,馬嵬羅襪,一曲〔雨淋鈴〕,路人且為腸斷,還思長生殿裏,私語無人,地久天長,綿綿遺恨。後讀小倉山房詩,云:「唐書新舊分明在,那有金錢洗祿兒」之句,不禁雀躍而起曰:「括蒼老猿,為千秋萬古絕代佳人洗冤海底,宜其享騷壇盛名也。」隨園詩薄弱不足學,此等處却不必沒。
作詩初非易事,眼力、胆氣、手法,三者缺一不可。眼力宜廣大,胆氣要雄健,手法須靈活,方有佳詠。若眼力小,胆氣怯,手法滯,雖欲求一句之工,亦不能得,况長篇巨著哉。多讀李杜詩,則不難日進高明。
泉唐陳栩,善詠香奩體,著《新疑雨》一集行世,自比於金壇王彥泓,中有「妾意郎心雙赤赤,卿衫儂袖兩青青。」妙想天開,得未曾有。不知其落筆時,嘔盡幾許相思血淚。西廂曲知音者芳心自同,感懷者斷腸悲痛。然而伊人秋水,何處天涯。
浦東周繞三百里,召稼樓一小村鎮耳。有奚氏聚族而居,歌斯哭斯,五六百年矣。半讀半耕,聰穎者荒館課徒,冥頑者蕪田播穀。安貧守拙,樂道營生。遠近皆稱奚氏子弟為好百姓。雁賓孝廉,少年博學,出就京師西席禮聘,都下傳二子之譽,謂才子孝子也,事實載《奚氏家乘》及牧撰《百名人小傳》,著《秋水蒹葭詩稿》。文郎雁雛茂才承其志,付梓壽世。五言淡泊,得靖節眞派。七言流麗,不減王龍標。最長題畫諸作。孝廉兼精六法,觀者比之沈司空、袁聖,清風亮節。若《二十四詩品》,羅入《唐代叢書》,〈曠達〉一品曰:「生者百歲,相去幾何。歡樂苦短,憂愁實多。何如樽酒,日往烟蘿。花覆茅簷,疏雨相過。倒酒旣盡,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峨峨。」十二句四十八字,何等感慨。言人生雖壽百年,去死之日,僅隔幾何。佛經所謂百歲光陰,猶白駒過隙耳。生老病死,離合悲歡。擾擾浮生,靡有窮極。轉不若濁酒一樽,日日向深山空谷烟雲漫爛之區,築茅屋三兩間,風雨閒吟。杖頭掛百文錢,學陶靖節造飲必盡,悠然復醉。嘆人孰不死,峨峨南山者,壘壘北邙也。化鶴丁令威,城郭如故,人民已非,何不學仙,對此玉饅頭而號慟耶?其品名曠達,誠哉曠達也。然能領會厥志者,惜不多見耳。
「場開風月,成金釵十二之行。地聚烟花,極粉黛三千之盛。金錢多寡,酬應攸分。容貌研媸,因緣有別。飯牛郎,揚州夢覺人也。青樓涉足,薄倖留名。紅粉傷心,飄零似我。揮來情淚,哭斷曲江之濤。難補恨天,驚破巫山之夢。每相思而竟夕,紅豆捻來。無一點之眞情,黃金虛擲。益歎囊空阮子,美遜徐公而已。故思閉門謝客,絕跡勾欄。無可如何,聽名花之有主。曾經非想,恐佳種之外傳。勝地不常,今昔有感。好春難再,鐘鼓遲加。一片痴心,如明月之可表。三生石證,若清風之無聞。從此載西施之游,都成陳跡。由茲見東施之美,不洽新情。(此二十年前舊作,於破書夾中偶得)」作詩選韻,如行陣選兵,稍一不慎,全軍覆沒。此實在情景,非過論也。唐人「苦吟僧入定,得句將成功」可見矣。
古今詩歌,只有七字單傳者,予知枹鼓不鳴董少平,毛家巷裏毛手鬼,宋賢江西潘大臨邠老之「滿城風雨近重陽」而已,餘若「空梁落燕泥」、「池塘生春草」、「楓落吳江冷」、「庭草無人隨意綠」等句,皆有全篇可考。
寫景詩,難得飽滿活現。余讀竹垞老人《靜志居詩話》,載有長洲沈石田高士句云:「潑水兒童尋蟋蟀,踏翻籬豆一叢花。」覺有幾許鄉村無知小兒,蹲身畦畔,躡足宅邊,卽畫亦無此神似焉。寫景能如是,可云妙到毫顛,矜躁人何許夢想。
明初詩家推二青,一青田劉誠意伯基,一青邱高太史啟。青田詩法孟襄陽、韋蘇州,時多感歎。青邱詩格清超,有流水行雲之妙,為「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宮禁有誰來」十四字,罹殺身之禍,可痛孰[6]逾於此?與薛道衡之「庭草無人隨意綠」同一詩厄。
陽湖劉語石光珊,身短口吃,戲作滑稽談,常曰:「我有晏嬰、鄧艾之貌,惜無周昌、王粲之才,否則才貌雙全矣。」平時追隨同邑盛旭人康、盛杏蓀宣懷父子,每飯不忘。盛宮保官氣頗足,酬酢好填詞,刋《留雲借月盦稿》上下兩卷,中多〔賣花聲〕、〔菩薩蠻〕、〔望江南〕諸調。
吳縣貝子木秀才青喬,別字无咎,住桃花塢老宅。蘇人婦孺,傳說桃花塢貝家,有仙人劉海蟾翻轉甕洗白炭故事,所以姓貝人易於得名也。无咎與同城石梅蓀渠、潘東園儀鳳、沈潤生起鳳、朱苕生艮、葉調笙廷琯、潘麐生鍾瑞、汪燕庭■、覺阿上人祖觀為詩文友,著《半行庵詩稿》行世。五言律有畫意,時人稱之為清朝王摩詰。
乾隆朝江南詩人沈碻士歸愚,名德潛,少年孤貧,住木瀆鎮。其自題大門聯云:「漁艇到門春漲滿,書堂歸路晚山晴。」巡撫哈機遊靈岩,過沈宅,見此句,大欣賞,叩門把晤。時碻士尚秀士也,從此延譽。名年舉秋闈,聯捷成進士。哈撫掌大笑曰:「碻士為進士,碻乎名士也。」
丁卯醉司命日,聽雨庽樓,心思潮湧。東西隣兒童喧笑,鑼鼓亂敲,燭光高射檐際,廚中魚肉,香氣撲鼻而來。余家則塵封范釜,對擁牛衣。迴憶四十年前,老母賜錢,春聯店啟,此樂今生沒矣。古人詩云:「門前債主亂如麻,冷語冰言笑罵加。我也管他娘不得,後園逃出看梅花。」此公欠債,尚有後園可逃,梅花可看。畢竟瀟灑風流,艷羨之至。
常熟孫師鄭太史雄,原名同康,風流瀟灑,不減前代同縣孫原湘(原湘字子瀟,鄉試第二,會試第二,著《長眞閣集》。配吳縣席佩蘭,著《天眞閣》,為袁倉山女弟子,一時有泥塑管趙之譽)。釋褐後,旅寄春明,結社聯吟,以詩酒自娛。選十朝詩,自順治起,宣統止,搜羅宏富,較長洲沈歸愚所選之《別裁集》,無滇黔人詩一字者,孫選為出色矣。
上海龍華鎮,因龍華寺龍華塔得名。清末季鳳鳴岐九聲居之,茆屋數椽,門臨流水。繞籬適有五柳樹,故別號慕陶。性高骨傲,貧不干人。訓村童八九,以修羊所入供饘粥。一妻一子,有杜少陵「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鍼作釣鈎」之樂趣。好吟詠,著《問蒼蒼齋稿》,藏于枕函,無力付剞劂氏,將來恐難免烟消雲散也。有五言云:「借書瓻酒暖,洗硯墨花香。竹窗晴聽鳥,苔砌夜吟蛩。衣寒身漸縮,屐滑腳移遲。」七言云:「世事古今棋局變,人情冷暖酒杯知。」「牆低幸有鄰家竹,屋小渾同住岸舟」等句,其餘類多牢怨抑塞之作。
松江後岡鎮張雲林,十年前紈袴子弟也,好友傾家。十萬腰纏,一宵輕擲。田房衣服,書畫琴樽,典賣淨盡。今則携梅鶴,寄跡坟堂。據了公云:「詩賦日工矣。」了公贈與七絕四章中,有句云:「一枝短筆難為棒,狗繫金鈴吠乞兒。」眞堪痛哭也。
南匯新塲,黃浦江東巨鎮也,友人胡硯鉏,性高情逸,淡于利祿。薄田百畝,茆屋數椽。有稚子敲鍼、老妻畫紙之樂。閒居好吟詠,著《一廬詩草》。乙丑六月,予渡浦往訪,剪燭柿窗,暢談風月。卷中有「野寺僧敲落日鐘」七字,偶句不能愜,索予對之,再四推敲,得「秋山樵歇觀雲担」,大喜。集中又有〈春草〉五言:「一春雙木屐,沽酒聽黃鸝。」不減古人,令子名守墨,肯堂肯構,能書善畫,皆楚楚可觀。
「滿天梅雨是蘇州」句,詩家古今傳誦,謂能畫出蘇州黃梅時節光景,惜不知誰人所作。閱《中英紀聞》,始知王仲甫,字明之,為岐公猶子。風流翰墨,名著一時。客吳門,嘗有所愛往京師,岐公強留之,逾年不返,因作詩云:「黃金零落大刀頭,玉筋歸期劃到秋。紅錦寄魚風逆浪,碧簫吹鳳月當樓。伯勞知我經春別,香蠟窺人一夜愁。好去渡江千里夢,滿天梅雨是蘇州。」
常熟黃慕庵秀才[7],於書無所不覽,文筆清狂絕俗,極似龔自珍、蔣劍人,其境遇亦同,抱志抑塞磊落,壯年癲癇,客死學舍,親友深相歎惜。著《摩西詞二卷》,上卷和龔,下卷和蔣,雖服膺龔蔣,而意欲與龔蔣爭勝也。〔端正好〕用定盦《無著[8]詞》韻云:「控文鸞碧天黯黯。理會嫦娥姣怨。分明三五好年華,小影在、玻璃片。 團圓已了燒香願。莫化作、彩雲飛散。廣寒界裏謫仙名,只一夜、都傳遍。」又「絳波不動明河暗。怎洗得、深恩淺怨。毘藍風作剪刀聲,又剪得、情成片。 前生結有他生□[9],惹天上、斷腸花散。思量無計遣今生,呼小字、千千遍。」〔浣溪紗〕用《芬陀利室》韻云:「怒馬如龍過狹斜。玉盧長劍射光華。狂名流布滿天涯。 醉扯狗屠傾竹葉。悶尋燕子話桃花。長虹氣盡暗生嗟。」
黃摩西和蔣劍人《芬陀利室詞》,調寄〔行香子〕:「燕睇疏櫳。鸚語雕籠。步蒼苔、滑了鞋弓。東君薄倖,換翠移紅。只心如結,眉如鎖,口如縫。 鏡檻朦朧。簷鐸丁冬。恨天涯、幷斷鱗鴻。幽期常誤,春色將空。看梨花雲,杏花雨,柳花風。」
清初長君望洽,為慕盧尚書菼之祖,隱居不仕,訓蒙為活。閒居吟歌自遣,著《寄庵詩》二卷,同縣沈歸愚德潛序而刋之。有「招隱忽來魚腹簡,徵才先寄鶴頭書」,上句用雙鯉故事,下句「鶴頭書」,不知出處。
秀水朱錫鬯彝尊,別號竹垞老人,為清代四大布衣之一。康熙朝,舉鴻博,著《曝書亭全集》。於文章經藝,詩詞考據,無不工上絕倫,稱之大家無愧。然其殿試律詩中有「杏花紅似火,菖葉小於釵」二句,帝笑問試官曰:「此等句佳否?」對曰:「不甚佳妙。」帝曰:「斯人老名士,且從略罷。」遂中選。
朱淑貞女士著《斷腸集》,人謂其名淑而遇人不淑,因是不貞。然而冤矣,詞云:「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青衫袖。」人以此詞為失節之鐵證。其實此首乃歐陽永叔所作。且青衫係士子之衣,非女子之服,若用「紅羅袖」三字,則無疑義矣。白居易〈琵琶行〉「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觀此,更可證非女士之筆墨。
長州沈起鳳,字潤生,工詩詞。咸豐辛酉,舉賢書。絕意進取,日與同社五生,吟飲往來自樂。五生者,吳縣葉苕生、石梅生、潘麟生、吳江凌磬生、震澤靜觀菴釋浮生也。五生皆具詩書畫三絕才。潤生家住郡城山茶樹頭,鄰近汪燕庭■。汪別號茶磨山人,〈答友人〉詩有:「來函問我家何處,門外山茶一樹紅。」潤生晚年多病,足腫不能步。凡有詩筒贈答,多藉郵箋相遞。潘瘦羊句「走報城東沈夕陽」,因沈詩詞中好用「夕陽」二字。
集唐句,自華亭黃石牧《香屑集》外,難見佳構。吳江梨花里柳絲絲女士,有〈禽言〉三首,詞旨纏綿,其一云:「勃姑姑苦。勃姑姑苦。遼東小婦年十五。誤嫁長安遊俠兒,獨宿空房淚如雨。勃姑姑苦。」其二云:「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家在蝦蟆陵下住。憐君何事到天涯,献賦十年猶未遇。不如歸去。」其三云:「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淮南木落楚山多。雷聲又送千山雨,朝聞游子唱驪歌。行不得也哥哥。」識者謂絲絲夫婿覓封侯,飄泊京華,故有此春日登樓悔恨之語也。
五千年來大名人,多若恆河沙數,烏得盡記。佳詩篇實可汗牛充棟,尤難瀏覽。而今日之家絃戶誦,人手一編,識其姓字,學其格律者,億萬中三兩而已。更有朝吟夕詠,辛苦半生,欲付棗梨,而苦無資,卽麻沙刋出,僅傳鄉里,而不能普遍。古今類此者,不知其數。我竊自掉頭長喟也。飯牛少年結客四海,通郵朝市山林,鯉箋贈答。當日之風流,今日如雲散。寶鏡一照,鶴髮籠霜。夜雨西窗,紅搖燭影。檢舊麓,出故人書翰,剔飛蛾而展讀。二十年前之神交心友,泰半已歸兜率,因轉歎浮生若夢為名言矣。松江南匯石笋里,代產詩人,宋元明清,著作成林。吾友胡硯鉏,性靜情逸,高臥草堂。懼世網勝虺蝎,慨人境似虎狼。却掃杜門,嘯歌自遣。賓朋與往還者,億萬中三兩而已。飯牛踏破人境,斫穿世網。有時買鱸華亭,櫂過笋里,必造胡氏柿隱廬。聯床把話,麈談興廢,聲震屋瓦。鄰翁隔籬來看,卽招對飲。硯公抱詩置案上,舉杯朗讀。狂吟抵掌,默會撚髭。推敲半字之間,磨琢雙聲之裏。五律七律,王維杜甫之精研。長排短排,松圓梅村之戛蕩。口占題壁,好入張謂之圖。夢得紀遊,小摘李頎之策。所謂長吉錦囊妙句,嘔吐心肝者也,歎觀止矣。清商邱宋漫堂中丞犖著《筠廊偶筆》,中有一條云:「橫笛何人夜倚樓,小亭月色近中秋。凉風吹墮雙梧影,滿地碧雲似水流。」又「渺渺孤城白水灣,舳艫人語夕霏閒。林梢一抹青如畫,知是淮流轉處山。」乃驛亭壁上所見,不知何人所作。以示漁洋,亦不諳出處,謂北宋名家。長洲沈歸愚選《別裁集》,收入清代,標無名氏。詩家如宋王沈,亦可云博雅矣,仍未能遍讀古詩,况餘子哉!此二絕乃秦少游《淮海集》中句。
古人集句有藥名者,詞目曲牌者,地名姓字者,從未見以戲目成七律,而無絕斧鑿痕,眞不多得。吳江鄭瘦山孝廉鐄,其友秋闈赴試,瘦山贈別云:「別妻訓子奈何天,逼試秋江萬里緣。飯店茶坊十五貫,求籤拆字一文錢。西樓題曲桃花扇,南浦吟詩燕子箋。看榜頂燈三報喜,榮歸夜宴永團圓。」
詩句中有五州:「白日澹幽州」、「兩三星火是瓜州」、「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山青永遠夢湖州」,白居易之「平底畫船如屋裏,人生只合住蘇州」,王阮亭之「綠楊城郭是楊州」。
吾邑沈忠節公,諱廷揚,字季明,號五梅,小字百五。崇禎朝,上書請督海運,洊至光祿少卿。魯王監國浙東,加兵部侍郎。以水師至鹿苑,舟膠被執,姪元昇麾下七百人從焉。時巡撫土國寶,坑七百人於姑蘇婁門之李王廟,而檻送公金陵。見內院洪,洪與公有舊,欲脫公,曰:「聞沈某已為僧矣。」公曰:「沈某是眞,洪某是假。洪守死遼陽,御祭謂何?」乃就義於淮清橋,姪昇亦如之。夜分,洪命仍以衣冠得歸葬於虎邱墓側,國朝賜諡忠節。陳雲伯大令文述,奉公栗主入祠,賦詩四章,錄其前二律云:「當年桑海有孤忠,思挽虞淵日再中。卜式毀家原不忝,平陵報國竟無功。祇金里閈猶華望,終古滄波有大風。記得行春過鹿苑,暮雲無際碧天空。」「第一功名海運書,風雲萬里護儲胥。激昂江表談兵日,辛苦津門轉餉初。自惜神倉資積貯,卽今漲水滯河渠。當年我亦紆籌策,空有浮名儷子虛。」
吳江顧正叔廣文我樂和云:「詔從勝國錄遺忠,褒卹金歸眷鑑中。橫海有軍資殉節,膠舟無路與成功。時艱枉洒孤臣淚(自註:邑人黃公銘丹聞公入舟山,拊膺慟曰,事不可為矣),事往爭談烈士風。贏得崇祠偕血食,相看被髮下長空。」「後裔猶存轉運書,當年曾借付鈔胥。因知黑水揚帆處,何異瓊山建議初(自註:邱文莊公曾論海運可行)。海若於今長息浪,宣房况復屢疏渠。紆籌莫笑前人拙,概等談兵紙上虛。」正叔秉鐸來崇,卽隸籍焉,著《鈴痴閣詩鈔》十卷,《詞鈔》二卷。其孫掃千茂才贈余全集,以無力重印,常引為憾事云。
忠節公之姪寄廬先生,名庽,少時負經世才,隱居東郊,名其地曰白華莊。及壯,溯大江,入湘漢,又自閩至粵,歸而游齊山。履跡所至,發為吟咏。淵淵浩浩,攄其遁世无悶之懷。著《烟波筆嘯》六十編,長洲沈文慤為之輯文集十六卷,名曰《白華莊藏稿》。文集以〈五梅公事記略〉一篇,尤為精心結搆之作。詩分二集,先生年六十時,家兆焚如,詩燬失大半,所存者曰《刼存集》。而六十歲後之作,則曰《又生集》,錄其〈重九思舊〉云:「重九重思舊,先生甫里名。春波三世誼,秋水七人盟。千古堂還在,百齡窩已成。優哉我東海,有劍不須橫。」〈交秋自祝〉云:「海鹽子鮝燒青豆,金甕春醅晝漉蒭。老婦恐饑親手辦,小孫喜我共盤羞。古人有道十年讀,白鶴何心二頃謀。高臥北牕風自到,碧梧搖動一庭秋。」佳句如「一從遯世居東海,每有奇文號大家。」「在路閒花率意放,得枝野鳥盡情啼。」英雄好色懷萱草,富貴驕人賞牡丹。」「天下何人歌去鳳,海中此老學蟠龍。」「細雨長途多汗馬,雄波大海有風帆。」「碧水千重五湖下,一人獨見萬山橫。」「景美自然多好句,情深何處不啼禽。」「蒹葭兩岸新鈎月,楊柳一門舊釣磯。」「鋤花依舊黃梅雨,種竹非前白髮人。」考先生平日慕邵堯夫之為人,故詩境亦近之。同時汪苕文評其詩在逋翁、公緒之亞,殆非確論。
孫淵如少時,詩幽香冷豔,不着烟火氣,在乾隆朝名宿中,獨樹一幟。洪氏北江評以為「天仙化人,足不履地」是也,乃中年以後所作,如出兩手。隨園老人謂其耽金石之學,有傷性靈,此語似不盡然。考其詩集紀年,自厥配王采薇死後,而詩境因之乃變悲歡離合之情,其感人深矣。
選詩有一通病,以我之好惡,定人之取棄,是所謂削他人之足,就自己之履也。沈歸愚《唐詩別裁》、《清詩別裁》,王蘭泉之《湖海詩傳》,亦未能免此。
寶山邵心炯曾鑑有名士之稱,欲識之而未得也。乙未春,邵病沒,才三十餘歲,太倉唐侍郎蔚之、姚大令柳屏,為之集資刋《艾廬遺稿》二册。邵篤於伉儷,所著《綠窗絮語》,蓋與妻金敏玖問答情韻之中,寓以禪理。又著《天上人間集》,則悼金而作。惜斯二種俱遺失矣。詩如〈落花聲〉云:「夢斷華鬘墜玉篸,東風頑劣不曾諳。但能解語生何補,畢竟無言死未甘。曉枕已疑鶯寂寂,晚簾初定燕喃喃。文章擲地誰同調,待與香塵合一龕。」〈三十生朝述懷〉云:「壯不如人事可知,厚顏強作解嘲詞。君臣憂患中興日,父母艱難鬻子時。墮地卅年成棄物,與天終古有哀思。總無一處堪回首,此後乾坤底樣支。」〈寶劍篇〉云:「三尺干將吾知己,相思不見悶欲死。莽莽風塵贈與誰,棱棱芒角今休起。聞君欲斬世上薄倖頭,分我一杯熱血澆離愁。莫將餘物汙霜鍔,亦莫酒酣斫地悲歌作。樓蘭易斬封侯難,賺得腰纏且騎鶴。長歌彈鋏何為哉,明日拂衣歸去來。安排痛飲賞腳底,要離塚上青莓苔。」艾廬詩逼肖兩當軒。而青衫蹇命,幷無孫季逑、洪更生其人為之噓枯,其天年亦更不及仲則,是可慨已。
崇明蔡瓞民,名慶鏕,植三太史之子,幼時有神童名,七八歲已學為詩,如「携手同登喬岳頂,我來哭笑五千年」,又云「一縷幽魂吹不斷,娟娟新月上墻腰」,前二句豪放,後二句悽艷,皆不類童年手筆,然亦非童年所宜。又有句云:「天寒魚價貴,霜冷菜根肥。」「門臨半灣水,犬吠一溪烟。」「半江秋水蘆花白,一夜西風楝子黃。」皆唐賢中之高調焉。瓞民幼時供一木主,書云「三閭大夫屈原之位,朝夕祀奉甚虔。崇邑城隍神,相傳福建林西仲光生,瓞民奉如師,夜分入廟,必侍立數時。年十四,應縣試,撰〈挾山超海賦〉,縉雲吳大令堇村喜之,拔前列。旋染瘵疾,未應州試而沒。奇才不永,可為慨然。」
直隸永平府,在商為孤竹國,城外有夷齊廟。平湖高升伯孝廉掄元,與徐石匏、石瓠兄弟同人過此,相約題詩。孝廉先書一贊云:「聖人賢之,賢人聖之。我今到此,莫贊一辭。」一時皆為擱筆,所謂以少許勝人多許也。孝廉又有詩云:「遠樹劃開天地界,堅冰凍斷古今流。」雄勁直逼昌黎。
楊凌霄翥一,號天民,著《吾妻鏡》一書,新會梁氏痛詆之。然其傳種改良之旨,非盡無見,目為誨淫則誣矣。余昔識之於白下,誦其詩云:「狂吟支痛哭,猛睡割深思。」又云:「悲深淚落遲」。余最服其「支」字,煞費匠心。今秋八月,復於滬上晤之,知其由日本習催眠術歸。以近梓《健腦術》一書見贈,青年閱之有益。楊,海門小塘人。
通州五山,俗稱琅,馬劍君黃是也,而寺宇香火之盛,首推琅山。士女禮佛者,歲無虛日,二三月間尤盛。乙巳新春,携內子登山,見山門刻趙甌北詩云:「願天生好人,願人行好事。」適重修支雲塔成,張殿撰季直書聯云:「我佛見一切善男善女身皆當歡喜;是塔具七寶大乘上乘相何等莊嚴。」僧萬有出彭剛直畫梅數幅。蓋剛直巡江時,避暑於此作也。壁上題詩,大都不堪寓目者。余獨愛〈醉石〉古風一首,云:「琅山之上青青天,琅山之下悠悠水。古人作詩感慨多,後人登山亦如此。山川閱盡幾興亡,不知有漢和晉唐。文人好事弄柔翰,巉岩刻石恣鋒芒。記事當年問有無,四時氣象都描摹。後來作詩詩自窮,紛紛依樣胡為乎。我來崇川將兩月,屢欲游山行復歇。今日春風吹我行,長嘯一聲海波發。四山環附一山高,山根插水水滔滔。洪鈞鼓鑄成凹凸,陡壁千丈經神刀。山名何分琅與狼,大隱之說亦荒唐。我無山兮山無我,千秋之下同茫茫。高峯凜凜不可留,此身如絮今飄流。陟岵陟■心悲酸,况登峭壁與層樓。天青青兮不可問,水悠悠兮助人愁。湧出苦淚千萬斛,灑遍山水吞聲哭。」
金花者,天津名妓也。番禺莊蘧園先生應禮部試時識之,賦小星有日矣。達官某,出三千金買之,故蘧園有〈津門感舊詩〉云:「司勳舊事怕重提,鴻爪無端印雪泥。遠水浮鷗成一夢,去年梁燕此雙棲。桃花洞口春依舊,楊柳樓頭月已西。欲掬痴心通片語,可憐何處覓靈犀。」又云:「一別蓬山夢不通,征鞍無那又西風。怕逢舊監談天寶,苦說明妃憶漢宮。大地不生連理樹,英雄亦是可憐蟲。閒愁閒恨知多少,付與蒼波夕照中。」又有句云:「紅拂何嘗無俠骨,劉蕡畢竟誤科名。」香山性靈,義山格調,兼擅其勝矣。
黃貢培樹楷,年十六時,和人悼亡詩云:「未了緣還有三處,夢中地下與他生。」古人詠此題者多矣,此義却未經人道及之。
集句詩始自晉傅咸,其集《毛詩》云:「聿修厥德,令終有俶。勉爾遁思,我言維服。盜言孔甘,其何能淑。讒人罔極,有靦面目。」清朝黃■堂集唐人詩,著《香屑集》四卷,卷首自序四六文一篇,全集唐文,不雜宋元一句,洵為空前絕後之作。後人有以杜撰之句,假託古人,不足道矣。洪北江以「綠綺鳳凰,梧桐庭院」對司空圖《詩品》「青春鸚鵡,楊柳樓臺」,未免為知人說笑耳。
《詩經•我徂東山》章「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形容遠歸情景,何等超妙。後人詠此種題,刻意描摹,全落下乘。嘗謂聖如周公,猶喜作風情語,硜硜小儒,每云詩當有關係。又云一學溫李,便入下流,亦自見其迂陋已。
羅兩峯居士,以善畫名,而詩名反為之揜。不知居士之詩,當時之矯矯者。平湖朱伯慈明經以居士自鈔《香葉草堂詩稿》屬題,余為之書七律一首於後,記有句云:「詩名惜為丹青掩,鬼趣能通筆墨神。」伯慈以為工切。
程序東太史其鈺任吳縣令,適值歲試,余表兄盧守規奎年祇十一歲,考列前茅,其第四塲古詩〈詠書味〉云:「食肉渾忘三月久,回頭已悔十年遲。」程大喜,拔列冠軍。明春,黃體方漱蘭侍郎院試,以第三名入泮。
崇明介居江海,士氣朴實,不襲虛聲。邑志《藝文》所載,如元秦玉之《雪溪漫稿》,殷震亨之《在山詩稿》,明秦得之《樵海漫稿》,施文禮之《樵雪集》,張淮之《雨泉集》、《牡丹百詠》,清朝朱延瑜之《筠陽小草》,周大受之《谷懷詩鈔》,沈齊曾之樂府,雖存其目,久不見行於世,蓋以繼聲者少,傳之無人。康熙朝,施覺庵先生何牧,官貴州主考,退隱歸里,以提倡風雅為己任,著《一山詩稿》,今已散失無存。其裔孫曾田,曾鈔遺稿二律見示,一為〈津口留別弟姪〉云:「晨夕相依到潤州,不堪柳色長離愁。故園何日重携袂,客路明朝獨放舟。樹隔烟迷揚子渡,潮回風送古瀛洲。天親眾首眞難別,早把平安慰遠游。」一為〈歲除題永寺寓壁〉云:「擾擾車塵又歲除,挑燈獨坐待何如。半生宦跡多僧院,廿載雄心盡佛書。往事細吟同昨日,人情瞥見異當初。來春若乞閒身去,便向南山學荷鋤。」施氏為崇明望族,三百年來,書香不絕。曾田祖小田先生著《讀畫樓書稿》二卷,錄其五言,如〈題黃鎔堂《紀游草》〉云:「鄉里師高行,通家得所依。江湖豪氣在,風雨壯遊歸。潔養白華什,征程黃鵠磯。看囊却何有,一卷報春暉。」「采石留題處,蒲帆十幅開。大江明月夜,太白後身來。北顧羞形勝,南朝陋霸才。銅琶發高唱,浪湧濕銀堆。」七言如〈重九泛舟虎邱〉云:「青衫客裏梁鴻廡,紅粉尊前范蠡舟。」「叢桂一山眾香國,明妝七里美人兵。」〈阻雨訪友未果〉云:「梅花不放小春月,茅屋眞居大漏天。」〈破壁山房卽事〉云:「風輕雲意都疑懶,秋老山容始覺眞。」〈春草〉云:「東風作意吹紅雨,南浦銷魂是綠波。」李筱湖太史尤喜其「世上此無白日地,春來何物不青年」一聯,謂為集中之冠。七絕如〈春雨〉云:「閒階礎潤長新苔,買得梨花手自栽。白板雙扉渾不閉,烹茶要待故人來。」又云:「下簾叮囑香巢燕,風雨天寒莫浪游。」風調逼眞劍南。
嘉慶初,秀水王仲瞿曇、仁和龔定盦自珍、大興舒鐵雲位三人,承乾隆朝名宿後,執詩文界牛耳。定盦尤雄於文。梁氏飲冰,前主《時務報》筆政,其文酷摹定盦。而海內能詩者,乃以佶屈摮牙之詞,似可解似不可解,自負為定盦派,閱之往往令人噴飯也。
參禪入詩,古今名家集多見之。然如投鹽於水,使人知有鹽味,而不見有鹽質。時下風氣,每有生吞佛經句,囫圇攙入,而語意不相聯貫者,《莽蒼蒼齋詩》喜運用內典語。然譚固精通佛學,非盲從之徒,可能襲其形似。就山水而言,經生見之,皆成考据,佛氏見之,卽悟禪機。襲波羅、菩提之詞,謂為佛學入詩,是眞詩界野孤禪耳。
四川李芋仙,前清上海同知,宴集名流倡和,殆無虛日。《曾文正集》中有〈訓芋仙〉詩云:「巴東三峽猿啼處,太白醉魂今尚存。遂有遠孫通肸嚮,時吟大句動乾坤。」芋仙有〈夢遊仙〉詩數十首,皆懷人作也。懷袁翔甫云:「文孫高詠築吟壇,亦學隨園勇掛冠。十萬里歸千古創,一層樓有八紘寬。等身舊草高堆閣,過眼羣花笑倚欄。我解推袁君御李,每思陳緒有餘歡。」翔甫名祖志,簡齋之孫,少年辭知縣職,遊歷亞歐美等十五國,著書頗富。海內學者,自其《談瀛錄》一書出,始稍知五洲之名。所寓名楊柳樓臺,在上海泥城橋。詩語語徵實,可作翔甫一小傳讀。〈懷鮑春霆〉云:「要畫凌烟盡力爭,霆軍所致輒先驚。今辭山海軍容使,昔領湘湖子弟兵。小隊清車常訪我,談禪學道當長生。春申江上驪歌唱,歸臥名園白帝城。」二詩如黃金鑄蠡,身分却合。芋仙臨終遺命,葬於靜安寺傍,題碣曰「西蜀詩人李芋仙之墓」。
余之得窺歷代詩派,自識侯官王牧厂始。牧厂年十五,遊燕豫贛皖鄂諸省,携詩集最多。余識之於淞陽,同幕一年,因得遍讀之。牧厂瓣香蘇黃,尤與清之厲樊榭相近,〈過武昌姚園〉云:「姚家園裏無多麗,頗有海棠百十枝。花下主人子培子,殘衫破帽坐修詩。」時沈方伯子培寓居於此,故云。〈九日雨中病作〉云:「清明與重九,少小愛其名。雨中亦殊妙,何必望其晴。人酒我獨藥,病也初非酲。案頭黎菊花,相看空復情。」〈廬山曉起濯足玉淵〉云:「脫却征衫下玉淵,此心无垢不須湔。且將澗水濯吾足,添了匡廬一段緣。」佳句如〈穎口春日〉云:「鄉味關心春尾筍,家書頗戒雨前茶。」〈晚歸〉云:「落花中酒去年病,啼鳥勸人三月歸。」〈六月〉云:「先生不慣人間熱,好雨能生六月凉。」〈題人小影〉云:「歲歲看山憶眉黛,從今眉黛當山看。」和余〈催妝詩〉云:「修史筆權畫眉黛,賣文錢好買燕支。」〈近感〉云:「不宦不婚差免俗,無田無宅好安歸。」牧厂生性孤冷,年三十尚未婚。有為之作伐者,皆婉詞謝絕焉。
雙聲疊韻,如《三百篇》、《楚辭》,以及〈三都〉、〈兩京〉賦,無不盡然。杜工部五七言近體,非雙聲疊韻者,不過十分之一。沿及宋元明代,則解此者少。清朝王漁洋詩集中,亦時見之。吳下李備五福仿其體,集〈蘭亭序〉字,有〈漫興〉三首云:「倦時也得作清游,騁目欣當此地幽。無事山間長靜坐,有懷水次暫臨流。林蘭春至終能放,日及生初感不猶。可晤虛形隨所遇,豈齊年短與年修。」「室引春風日又長,坐閒情況靜能嘗。信修終古懷林類,盛詠於今少暢當。每會天然遊化宇,閒觀自在悟流觴。崇情所得有殊致,異地無人可寄將。」「清興已能諸詠集,閒遊况是一春陰。彭殤有感同生死,山水無言自古今。豈可盡情嗟短世,相將放浪託長林。年年竹舍隨時樂,日日蘭亭取次臨。」解聲韻已難,而集字尤難。三詩信手拈來,有純任自然之妙。所著詩名《蘭言集》,全集〈蘭亭序〉字。《耕餘吟》,草鄉先生范石溪所著也。相傳先生性冲淡,科頭赤足,日與野老作伴。而稿中詠美人諸作,頗不類其為人,如〈美人憶〉云:「綉閣暗祈麟趾早,仙郎何處馬蹄遙。」〈美人步〉云:「南陌尋春情悄悄,西廂待月意遲遲。」乃知此老風情,亦不自薄也。
乩仙幻術,非理之正。然有時非盡無可信者。崇邑倪雨林茂才錫疇,精醫術。某日,由病家回,入內寢,仆地,忽沒。三里外有某寺,乩壇盤忽動,大書詩云:「茫茫泉路去無涯,衰草黃沙何處家。嗚咽填胸悲萬斛,我今心緒亂如麻。」第二首失記,末書:「我乃故人倪雨亭也,冥路過此,與諸君道別。押吏隨身,未能久留也。」壇有倪之友人,大驚,奔詢倪家,則雨亭絕氣之時,距乩盤作字之頃,不及半時。意者如西國哲學家所稱靈魂不泯,或憑於此耶。
近代詩家,能兼通新舊學,融洽入詩,首推嘉應黃公度廉訪遵憲。此海內同聲翕服。近著《人境廬詩集》。余致書湘人,遍覓之而不得,僅從某報中讀其〈臺灣行〉、〈今別離〉諸篇,洵為不磨之作。其〈軍歌〉二十四首,句法章法,戛戛獨造,讀之使人人起愛國思想,尚武精神,洵有功世道之文也,如云:「阿娘牽裾密縫綫,語我毋戀戀。我妻擁髻代佩劍,瀕行手指面。敗歸何顏再相見,戰戰戰。」考日本風俗,軍人出征,其親友揭旂相送,祈戰死無生還。是歌卽原本此意,近人據杜陵〈兵車行〉「爹娘妻子走相送,哭聲直上干雲霄」句。援之為反比例,若隱詆古人,是又不然。考杜陵此詩,因當日元宗用兵吐番,重兵不重農,其意別有諷刺。觀詩中有云:「邊亭流血成海水,我皇開邊意未已。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可知時本不同,言各有當。未可執一理,為古人咎也。
蔡養和鑫,贈余《縆雲齋詩詞》、《北窗初稿》、《種月詞》各種。乃嘉慶朝,鄉先生姚秋嵐所著也。先生名尚桂,自號縆雲山人,邑諸生,十上秋闈未售,以詩獎掖後進。同時如張秋帆、錢鈺亭,皆詩人。錢、張稿已失,縆雲五律,如〈吳淞候渡〉云:「忽忽不成寐,渡頭潮又生。雞鳴人語亂,日出市樓明。一雁橫江去,扁身掛蓆行。故園勞望眼,烟水滿東瀛。」七律如〈因是庵弔馬湘蘭〉云:「座上蓮花證妙香,溫柔改署白雲鄉。千金駿骨埋初地,九畹芳魂傍法王。燕子桃花皆幻影,棲鴉流水幾回腸。一聲碎玉渾如昨,贏得風流話獨長。」清微淡遠,自成一家之言。
上海妓家,有一種名鹹水妹者,西人下流社會之所歡迎也。吾友丹陽姜枕仙戲詠云:「黃種居然傳白種,西人竟敢壓華人。」聞者絕倒。枕仙又賀人結婚一聯云:「以生殖器,播文明種子;惟交合論,現倫理內容。」運用新名詞極趣。
枕仙極稱其同邑張孝廉揮孫之詩,余於滬瀆識之。誦其〈送林力山之日本〉云:「別君河亭飲君酒,西風蕭瑟吹敗柳。我為君歌一擊缶,一擊缶,陸沈世界君痛否。近來東邦遊者量以斗,奇聞怪狀無不有。自由書,好譯手。革命軍,大辯口,一種叫囂氣習相攻掊。青年之人十八九,詢其實學等膚受。亡國黔奴,為世病詬。」以下不能記憶。此詩可作留學生活動寫眞觀也。
上海詩妓李蘋香,本姓黃,名箴,字鬘因,宦家女也。隨母就醫滬上,旅中識一潘郎,有之死靡他之志。潘無生計,乃落籍青樓。鏤鑠十一郎,仿西史體,著《李蘋香》一書,可謂文人好事矣。李刋《天韻閣詩存》一册,余愛其〈失貓〉一首,云:「晝長常臥亂書堆,底事蒼茫去不回。燈下漸看飢鼠出,花間疑捕小蟲來。深恩背主奴無行,飽食終颺將不才。知否主人珍惜意,臨風為汝幾徘徊。」如皋冒部朗鶴亭,嘗集方澤山、陳子言、陸彤士諸名流,置酒天韻閣,擬蘋香為李香君,謂繼復社之後。子言作長歌記之。李尤工屬對,如「珠還合浦」對「紙貴洛陽」,又「一失足成千古恨」對「滿腔心有幾人知」,皆應口立就也。
商山四皓,託一時之高尚,貽千古之譏嘲。曾撰七古一篇詆之,蔡翔如贈余《浣玉軒集》二册,乃江陰夏敬渠二銘所著也,有〈商州詠古〉四首,云:「誰云四皓有高踪,不聽山鐘聽禁鐘。為欲安劉輕小隱,可知牝雉要成龍。」「無端四箇老龍鍾,一席危言動九重。太子未安安呂后,八年空聽景陽鐘。」「留侯失計迎商皓,曲逆無端謀辟疆。南北兩軍歸產祿,安劉眞是滅劉方。」「平勃交懽總枉然,北軍已入尚遷延。安劉全仗朱虛力,四皓尸之亦可憐。」先生文集中有〈讀史餘論〉,辯陳壽《三國志》帝蜀不帝魏,特舉二十四端證之,淵博精核,足破千古疑案也。
袁隨園廷試,以「人似隔天河」句受知於尹文端公。俞曲園廷試,以「花落春猶在」句受知於曾文正公。文字知遇,先後相類。考曲園平生,頗不滿意於隨園,而時常艷羨之,故曰:「其人品,其學術,非所心折。然其享數十年山林之福,實為文人所罕有。」又上書文正云:「以公之文章功業超文端,則樾亦遠勝隨園矣。」其援隨園以自比,常見於尺牘中。然曲園以經學名,其在晚年,適值西學東來,所著如《羣經平議》、《諸子平議》,每為時下新學家所詬病。隨園不喜經學,獨長於詩文。清朝詞章之學,莫盛於乾隆一朝。而隨園生逢其盛,其遭際殆非曲園能及焉。
曲園臨終,成留別詩十首,曰家人,曰諸親友,曰門下諸君子,曰曲園,曰俞樓,曰所讀書,曰所著書,曰文房四友,曰此世,曰俞樾。錄有〈別家人〉云:「骨肉由來是強名,偶同逆旅便關情。從今散了休提戲,莫更鋪排傀儡棚。」〈別門下諸君子〉云:「寂寞元亭揚子雲,便勞載酒共論文。不知他日三台路,誰過空山下馬墳。」〈別文房四友〉云:「論交最密是文房,助我成名翰墨塲。太息英雄今已矣,莓苔拋棄綠沈槍。」〈別此世〉云:「自寄形於此世中,膠膠擾擾事無窮。而今越出三千界,不管人間水火風。」〈別俞樾〉云:「平生為此一名姓,費盡精神八十年。此後獨將眞我去,任而磨滅與流傳。」昔陶淵明臨死,自祭四言韻文,東坡謂其出妙語於纊息之餘。余謂曲園之留別詩,與袁隨園之生挽告存諸詩,風流曠達,亦不亞靖節也。
曲園尊人名鴻漸,字劍花,曾應山西康蘭皋中丞之聘,幕游中州,著《覃懷游草》二卷,有句云:「聚俗人千仍是獨,得知己一便為多。官禮非無禍世事,申韓亦是活人書。」〈詠武庚後〉四句云:「縱遜少康能復夏,敢同宜臼竟忘親。世儒眼小才如豆,但見周家有聖人。」推陳出新,皆未經人道語。宣州崔蘭生以詠花詩著名,〈虞美人花〉云:「一曲虞兮恨事賒,羞隨漢苑抱琵琶。芳魂九死貪歌舞,靈魄三生怨鼓笳。金屋至今也黃土,江上何處是儂家。項王有恨卿無恨,生嫁英雄死作花。」〈夜合花〉云:「杜家初整合懽盃,並蒂新紅處處開。一樣春心和妾恨,多收情種待郎栽。佳期昨夜羞花覺,幽約誰家共月來。銀燭莫燒良夕短,讓他香夢到陽臺。」斷句如〈杏花〉云:「來歲簪花為鬢賀,十年落第對卿羞。清明旅店江南路,寒食東風馬上詩。」〈桃花〉云:「香深北里重三節,家住西湖第五橋。」〈牡丹〉云:「三月花神驕富貴,六宮姊妹太風流。」〈堂棣〉云:「征夫零雨年年別,和氣人家日日春。」〈蓮花〉云:「芳子有心知妾苦,好花如面受郎憐。」〈秋海棠〉云:「國色欠香徵有恨,美人無怨古來稀。」〈桂花〉云:「前世故鄉明月裏,十年清福小山旁。金能化粟秋無價,句為吟花字亦香。」〈棉花〉云:「市聲八月風潮共,花事三更姊妹忙。」〈蘆花〉云:「湖山四面都詩境,風月三更有笛聲。」〈菊花〉云:「索句年年償舊債,提壺日日重陽春。」〈柳〉云:「汴水長流亡國恨,章台難返美人魂。」「一年春恨惟花共,萬縷相思作絮飛。」「須知世事都春夢,莫管離情損少年。」「似我愁深還作客,有人春盡怕登樓。」細膩風光,無愧作者。蘭生,名國琚。
《溪南詩集》,崇邑詩人徐玉溪先生所著也。年遠稿失,常以未見為恨,其裔孫紀堂茂才為余誦斷句云:「有藥不瘳高士癖,閒愁也上達人眉。」「臨風慣醉牢騷酒,對月常吟得意詩。」「借得奇書還擬富,慣賒春酒不知貧。」「香蘭不問人間佩,野石從他席上珍。」讀其詩,可以覘其身世品概矣。玉溪,名士璘,雍正朝布衣。
河內竇甸膏大令鎮山,以諸生從軍。時王鳳池師徒倡白蓮教於修境太行山內,嘯聚數千,所至騷然。大令率兩健兒親抵賊巢,縛鳳池置諸法,積功官知縣,自號戎馬書生。曾攝崇明縣事,以所刋《心壺雅集》、《菁華錄》見贈,是在河內時倡和之作也。大令詩宗老杜,曲園老人序文,極賞其「樹裏黃河一線懸」句,謂奇警之至,余尤愛其〈送尋常百姓之陝州〉云:「家聲不愧梁公後,書記翩翩阮瑀才。為我幾同河朔飲,嗟君此別洛西來。崤陵路險驚風雨,魏野堂荒沒草萊。莫向函關瞻紫氣,河流空繞漢文臺。」又有句云:「狂來青眼少,交到白頭難。」亦工。丙午,調任寶山,患疾沒。《心壺雅集》中當首推〈尋常百姓〉。溧陽布衣狄煜,字鏡軒,詠白桃花云:「年來夭艷滿長安,自顧梳妝入世難。院宇有霜春寂寂,天台無路月漫漫。愁多已覺紅顏盡,命薄何辭白眼看。回首江潭頻弔影,可憐倚遍玉闌干。」「宵深獨立井闌旁,倩影娉婷過屧廊。談到無言翻欲笑,生來有色不須妝。藐姑夢醒塵千刦,靜女春遊水一方。傳語東皇好護惜,莫教遲暮嘆劉郎。」
〈詠拂水山莊詩〉,尖刻易,蘊藉難,隨園詩云:「才盡那禁填小說,君多還要事空王。」嬉笑怒罵,其貶之深矣。查他山有句云:「生不並時憐我晚,死無他恨惜公遲。」愛其才,惜其遇,用意至為敦厚。太倉陸文慎公,曾世父子若孝廉學欽,著《蘊眞居詩集》,亦有是作云:「莫問當年舊草堂,絳雲樓閣共淒凉。八廚名籍歸勾黨,七子詩篇故謗傷。遺恨金甌虛夢卜,自携紅袖看滄桑。劇憐身後家難保,轉使蛾眉姓氏香。」婉約有旨,不以拔劍張弩取勝。《蘊眞集》中,有〈元宮詞〉二十首,蒐羅淵博,聲色並茂,以篇長不錄。
余友劉丙岳燮鼎,贈《湘妃葬花圖》一幅,係松江改七薌琦所繪也,原藏為湘春女史,自題一絕云:「嬌柔風韻壓羣芳,手持花鋤葬眾香。君自惜花宜自惜,試看鸚鵡誦詩忙。」此外如瘦吟居士詩,剝蝕過半。約略可辨者,祇「尋常一樣鋤明月,不種梅花葬落花」二句而已。居士姓范,名起鳳,字瘦生,寶山人,乾隆朝以能詩聞。有人贈以詩云:「瘦眞同鶴立,命若與仇謀。」其困躓可想。
《葬花圖》幅全幅有蝕,小影完全如故。因憶十八歲時,自題句云:「蠹魚不嚙春風面,也算多情脈望仙。」拙作共八絕,乳臭咿唔,至今閱之有愧。然拋磚引玉,和韻極多。蘧園先生首題古風云:「人間何處無紅樓,紅樓之夢何時休。閻摩老子很無賴,伸手幻作勾魂勾。一夜罡風三日雨,收拾春光竟如許。一年一春春一花,花欲留春春不語。瀟湘妃子花之魂,三生石上絳珠根。一葉一花一點淚,一淚一血一鋤痕。茫茫此恨從何起,相傳媧皇煉石補天始。拋石上天天不收,石頑不復能點頭,墮落恨海無邊愁。多愁多病多煩惱,眼中淚債何時了。淚不枯,千秋萬歲無人無,大千一片紅模糊。畫師偷來作粉本,乃有瀟湘妃子葬花圖。吁嗟乎!雁門關外明妃冢,洞庭湖上香君壟。金谷綠珠春夢殘,馬嵬羅襪香塵擁。可憐都是玉鈎斜,墓木一齊相向拱。安得不思杜麗娘,牡丹亭鬱返魂香。安得不思天台路,人面桃花終如古。不然罰到銀河邊,七夕一夕年復年,明月時缺時復圓。天上但無葬花土,人間可以無杜鵑。」哀感凄艷,情文相生,非是詩不能稱是題。
題《葬花詩》與蘧園媲美者,當推其甥酒痴六律,可謂何無忌酷似其舅也。酒痴姓師名竹,字壽生,湘鄉布衣。巳亥冬,蘧園幕游崇明,酒痴來訪,余持圖索詩,一諾而別。自後南北鱗鴻,音間隔絕。甲辰春,復偕僧惟有來,索其稿,則遍覓不得。後從惟有破衲中檢出,為之狂喜不已,詩云:「美人消息近何如,華屋山邱感慨俱。誰屈明妃留絕域,不妨蘇小占西湖。多愁多病兩般態,疑假疑眞一種迂。自訴愁腸還自遣,同心回首有人無。」「慵領金釵十二行,且將薄命託鑱長。扶持風雅歸南部,結束文章付北邙。萬頃綠波徒引恨,千年黃土鬱埋香。怡紅難煞多情客,欲老溫柔何處鄉。」「漫指紅樓便是家,因緣咫尺卽天涯。命宮羅剎終成讖,幻境歸眞肯帶瑕。天上麗情金縷曲,人間幽怨玉鈎斜。買山擬傍英皇塚,恐博虛名怨更賒。」「定悔生平綺語多,繁華到處盡銷磨。情無可說都成淚,詩不經焚總是魔。曲譜好教名姐姐,禽言猶自喚哥哥。練餘試問峯前石,碧海青天爾奈何。」「除却林邊一紫鵑,荒園拋別孰纏綿。無情莫帶生前玉,有舌應開死後蓮。封外白楊悲馬鬣,天涯芳草笑牛眠。玉壺空負丹青手,畢肖丰神未敢傳。」「魂歸尚許住蓬扉,後果前因是也非。洞府册成誰正副,人天刼歷此皈依。絳珠無意稱妃子,白鶴何年化令威。願祝斯圖長不朽,千秋情韻仰芳徽。」酒痴飲酒無量,性落拓,不修邊幅。作客白下,寥落不偶,少達多窮,古今有同慨焉。
海甯孫膺甫茂才世經,邈小身短,與人言,吶吶若不出口。幼時過鄱陽湖,舟中遇某大吏,舉昔人「石重舟輕輕載重」句,令其屬對,孫對云:「山高人矮矮登高。」某奇之,招入幕下,因自號曰矮孫。庚子之亂,落魄京師,得悸疾,南下。余遇之於淞濱,出《矮孫登高圖》屬題。圖中題詠者,皆當時名下士也。著《矮孫詩稿》二卷。記其〈七夕〉一聯云:「料因伉儷恩情重,不忍身邊着小星。」題余《葬花圖》詩八絕,佳句如「只願幾生修得到,葬身能有美人來。」「維摩得現雲英面,我欲圖形作侍兒。」「枉結枝頭多少子,未能負土只旁觀。」詩成不及半月,歸沒於家,時才三十餘歲。是詩為其絕筆,吉光片羽,彌足珍也。
閨秀能詩,當代固不乏人,然非襲父兄之稿,卽經夫婿之捉刀。依賴男子,浪博虛名。蓋自「女子無才便是福」深錮人心,星名織女,不近文昌久矣。梁溪閨秀鄧用宜詠蓁,善詩畫,猶工漢隸,皆眞才焉,嫁吾友嚴佑朝大令師愈,錄其〈和佑朝黃鵠磯〉云:「髫年曾記到樓頭,彈指光陰幾度秋。刼火無端增別恨,山靈何計慰離愁。凄凄草色迷鸚鵡,脈脈詩情寄鷺鷗。獨立蒼茫明月夜,梅花一笛放扁舟。」題余《葬花圖》云:「早知末路終懷土,枉受東皇雨露恩。」又云:「花若有情花竊笑,却嫌恩怨太分明。」余曾致書佑朝,以「直推徐淑勝秦嘉」句為戲言及之。
美利堅國,前以虐待華僑,福建曾少卿觀察鑄,在滬召集商人,創議不用美貨,為抵制之法。全國男女界,同聲響應。我國民之團結力,實始於此。後聞有中傷之者,觀察乃作〈留別同胞書〉,桐鄉鄭靜蘭女士讀之,有感云:「奇憤忽從商界起,一柱竟作中流砥。四萬萬人同一心,熱誠相感有如此。讀公留別天下同胞書,知公慷慨激昂良有以。美虐華僑不改約,惟有不用美貨來抵制。茲事千秋萬古聞,何特並世深仰止。普天率土氣一申,公雖卽死留傳矣。弔公公為天下犧,賀公公壯支那史。馨香禱祀遍寰區,閱盡古今誰得似。買絲爭欲綉平原,揮金生把范蠡鑄。區區不足為公壽,壽在人心長不死,海枯石爛不能磨滅公姓氏。國家有人盡如公,轉弱為強從此始。」其事其詩,足以不朽矣。
亡友張寶深楚培,乃心葵明經之子。明經以時文名,設帳授徒,登弟子錄者,不下千餘人。寶深與余為總角交,幼時喜研究心理學,著《學庸補義》、《禹貢新說》各卷,雖純駁互見,要自有心得處。年才二十一,病沒。猶憶秋雨淋漓,書齋夜讀,相與出門沽酒,吹爐火溫之。飲半醺,寶深口占句云:「江山冷眼觀千古,鴻雁寒聲作九秋。」又云:「半榻茶煙添夜味,孤城畫角助秋聲。」此情此景,恍在目前。今寶深歸道山已久,追誦遺詩,彌增宿草之感。
福建閩縣鄭蘇龕廉訪孝胥,一號太夷,著《清藏樓詩》,上元顧子朋雲序文,謂其開徑獨行,不食人間烟火。溧陽狄平子先生評其詩,如霜鐘出林,悠然意遠。錄其〈五月連雨答子朋〉云:「雨晦風昏斷來往,窗竹孤鳴映書幌。壓瓦宵驚鐘阜移,開門曉看河流廣。寂寂欒城話對牀,平生聽雨愛虛堂。年來顧五空相念,短髮青衫滯建康。」〈西湖初泛〉云:「乍喜杭州入眼新,便呼小艇載閒身。抱城嵐影浮初日,侵岸湖光上早春。祇覺樓台勝人物,欲憑山水遠風塵。酒爐正在宮牆外,帶醉凭欄獨愴神。」〈九日五層樓登高〉云:「市樓便是登高地,我輩方隨行路人。一醉不辭中酒病,九秋還鬥百年身。書來兄弟顏俱瘦,愁裏江山事更新。紅紫打圍須未老,可能摩眼向風塵。」海藏詩自成一家,時與半山相近。當代詩豪,以余所知者,當推海藏為第一。有知者,或不我河漢也。福建詩人與海藏齊名者,侯官陳叔伊徵君衍是也,時人有陳鄭之稱。陳為南皮相國上客,丙午春,由武昌回閩,道出滬上,余晤之於福安茶樓,幷得交其長公子公荊。公荊夫人王孟玉,牧厂之妹也。夫婦皆工詩,徵君著《石遺室詩》三卷,敏才績學,兼眾體之長,能拔戟自成一隊,七絕如〈揚州雜詩〉云:「詩人垂老到揚州,禪榻茶烟兩鬢愁。猶及花時看芍藥,平山堂下一勾留。」「荳蔻微吟杜牧之,紅橋腸斷冶春祠。最宜中晚唐人筆,此地來題絕句詩。」七律如〈次韻答曾重伯太史〉云:「渭城唱徹總堪悲,况汝驚才世所奇。兩面又千萬里別,二人早十五年知。桓伊遜此笛三弄,吾衍報人簫一枝。欲識蓬萊深淺事,只宜重問李師師。」〈晚燈雨花台〉云:「雨花台下草蕭蕭,落日黃昏墜麗譙。殘雪蹇驢疲犖确,荒蕪竄雉避芻蕘。廿年廢壘周遭在,百戰謀攻一擲驍。添與兵來說形勢,孝陵未合駐招搖。」又次伯兄句云:「五載關河拚死別,極天兵火助詩才。」鑄辭讀之,令人氣壯。徵君輯《元詩紀事二十四卷》,其同鄉沈愛蒼中丞為之梓行,又〈登泰山絕頂〉句云:「二三星斗胸前落,十萬峯巒脚底青。」「烟霞歷亂迷齊魯,碑版零星倒漢唐。」矮孫愛其奇警,為余誦之。後閱《鄭板橋集》摘此四句,知為滿州常建極近辰所作。
海門龔乙藜蔾照,僻居海濱,壹意攻詩。自以見聞狹隘,乃北陟淮流,上燕台,西登匡廬,陟黃山,渡錢塘,訪天台、雁宕諸名勝。足跡所經,發為吟詠。歸以示人,咸疑其非己出者。老社入蜀,詩格一變,信乎江山之助,不可少焉。著《雪廬吟稿》二卷,〈江行石壁間作〉云:「孤蓬曳雲嵐,人語山應響。江空水流活,沿洄打孤槳。山水兩無心,終古相滌盪。崖居不成村,託業但漁網。」又〈歸家〉云:「放棹歸來學釣魚,又依春水借船居。澆愁便買治聾酒,破寂仍翻引睡書。兩蠟山餘阮子屐,一褑田種庾郎蔬。莓苔一任當窗滿,仲蔚可曾事掃除。」
太倉楊瑤圃先生秉鐸寶應時,極道盱眙先輩王蘭泉之詩,因贈《蠙廬詩鈔》二卷,且謂自來學老杜詩者,未有若此君之神似也。〈重九前二日大觀亭獨酌〉云:「此邦笑口共誰開,落日孤踪皖生台。風過高當曾送客,吟詩牛渚幾憐才。江山懷古雙蓬鬢,天地悲歌一酒杯。輸爾塞鴻賓主接,嗷嗷何事向人哀。」〈過崑山顧亭林故里〉云:「郡國關心利病陳,玉山遺老負明經。汾河弟子興唐室,遼海先生自漢民。落日荒陵揮涕淚,征車斷碣訪荊榛。高門宅相(自註謂徐健庵尚書昆弟)都零落,故里經過感替人。」蘭泉名蔭槐,一字子和,學者稱為蠙翁先生。
蠙翁嘗言,少時讀書丹徒故里,秋日游黃鵠山酒肆,聽二老談詩,自誦山樓近作,有「推窗驚鳥夢」句五字,寫山樓之高,雖閬仙癯妙,無以過之,因寫《黃鵠聽詩圖》,自題一首,續成〈推窗偶語〉,云:「妙句聽黃鵠,山樓五字成。推窗驚鳥夢,橫榻壓泉聲。野老吟筇影,斜陽酒肆明。白頭圖瘦島,落葉憶江城。」
時與蠙翁同姓,有柳村徵君,名豫,乃子頤文,學名效成,皆詩人也,時人有江左三王之目。王笠舫衍梅有句云:「大江幾名士,同姓半詩人。」同時尤[10]有王又村文學迺敏,以「梅花大江上,都為酒人開」句,為時傳誦。何王氏詩人之多也。
嘉定張養吾先生浩,主講崇邑瀛洲書院,其尊人名文淦,字子淵,著《定川草堂詩集》,內分《詠物》及《遊草》二卷,名噪一時。〈詠質券〉云:「望望長生庫,飄零券欲磨。典來常恨少,贖處每愁多。轉瞬年將滿,關心期勿過。有時成故紙,棄置待如何。」〈詠竹廁〉云:「深處時留客,上來更有詩。」典雅而切。
詠楊太眞者,溫陵黃鵬揚遠公云:「為愛離支罪妾身,君王誤國許多臣。崎嶇蜀道淋鈴苦,不盡紅塵笑裏人。」自評云:「為太眞辨罪,應得末減,若嶺南民役不願,則難免為馬嵬一死矣。」袁隨園云:「唐書新舊分明在,那有金錢洗祿兒。」又云:「到底君王負舊盟,江山情重美人輕。」趙甌北云:「馬嵬一死追兵緩,妾為君王拒賊多。」諸詩或為迴護,或為開脫,或更褒獎,晉竹云:「人例為人憐,雖至亡國敗家,猶有起而原之。」遠公著《讀史吟》,評虞姬云:「四面聞歌顧影顰,紅顏不惜委飛塵。江東從渡知多少,拔劍殉君一美人。」自評云:「八千人渡江而西,為項王死者,惟虞姬一人。而八千人,實無一人為項王死耳。」如皋江片石布衣〈詠虞姬〉云:「項王淚盡一歌中,帳下驚看劍血紅。事去英雄變兒女,生輕兒女忽英雄。」黃詩貶八千人以揚虞姬,江詩尤貶項王,以揚虞姬。用意雖各不同,而其褒美人則一也。
趙甌北論詩云:「到老始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此悟後語也。同里曹吟秋炳麟,與余為總角交。幼年學詩,長老已驚異之,錄其〈秦淮竹枝詞〉云:「白門柳色板橋東,畫槳雙枝盪晚風。一串歌喉搖曳起,水亭涼月夜鐙紅。」「鍾山山色曉雲平,春滿紅樓日半明。懊惱東風催夢醒,武陵橋上賣花聲。」「秦淮春水綠於油,浣女褰裳浣水頭。去歲春愁留淚漬,舊愁痕滿又新愁。」「怕看門首碧桃開,開遍花時落滿苔。縱有風流郎愛惜,渡江人去幾時回。」「兒家門巷傍烏衣,巢燕年年去復歸。啣到落花都恨色,勸君莫上畫樓飛。」「蝦鬚簾子玉鈎斜,愁對紅菱滿鏡花。欲畫蛾眉無着手,柳風吹葉下窗紗。」〈觀海〉云:「莽莽一千里,浮浮不見堤。風濤吞晝夜,日月走東西。水闊地無際,浪高天忽低。馮夷驅怒勢,噓氣上雲霓。」〈鰲山觀潮〉云:「海氣荒荒下碧溟,陽侯赫怒動雷霆。雲收日去半江黑,潮擁秋來萬里青。平地浪花高出樹,遠天帆影小於屏。滄桑最易增人感,一片村莊四散零。」佳句如「問徑停孤騎,隔林來一樵。」「春雷壯詩胆,夜雨碎人心。」「落木聲寒雄酒魄,夕陽人醉倚僧樓。」「一棹穩搖黃浦月,萬山爭送白門潮。」〈無題〉云:「欲尋好夢惟添酒,何事明心賴有詩。」諸詩或以清脆勝,或以豪宕勝,或以逋峭勝,詩骨天成,要非鈍根人能得之。吟秋中光緒壬寅科經魁,曾任安徽縣事,是才不入詞林,而屈身作風塵吏,殊可惜焉。並著有《雨蕉館詩草》二卷。嚴佑朝未出山時,開詩社於棣萼樓,吟秋〈卽景〉云:「吹笛誰家驚夢醒,提燈有客袖詩來。」是聯甫經落筆,而余適提登携稿至,相與狂笑不已。
禽言詩意在醒世,與道情同,而風調亦與道情仿佛。黃岡嚴以幹筱南有詩云:「得過且過,登高須防墮,得福中藏禍。脫粟飯勝於餓,粗布衣勝於破。道路長不如坐,昏夜忙不如臥。送人作郡我空賀,故我依然窮措大。得過且過,行不得也哥哥。登山有豺虎,渡水有蛟鼉。豺虎雖虐身可羅,蛟鼉雖惡牙可磨。嗟嗟世路生風波,終南捷徑黃金多。臣朔飢死侏儒飽,人情顛倒奈將何,行不得也哥哥。」上元楊桂峯馥詩云:「得過且過,得過且過,我儕只合免寒餓。朝得銀一簪,暮思千鎰金。朝得布一疋,暮思帛十尋。遂爾之願願益大,老天豈是爾所作。君子安貧不黷貨,得過且過,行不得也哥哥。世路未必皆風波,爾自不學,爾自不覺,爾自當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男兒豈可牖下死,嗟爾歲月甘蹉跎。此心先已荊棘多,行不得也哥哥。」以先正格言,寫風人逸韻,精義名論,勝讀張茂先之勵志詩,崔子玉之座右銘焉。
太倉閨秀繆一鳴,以能詩名於時。因憶十年前,余游學太倉,同人交口稱之。丁未春,一鳴訪親赴崇,肄業尚志女塾,誦其〈落葉〉一律云:「落葉滿空庭,蕭蕭不忍聽。風霜知閱歷,身世感飄零。歸鳥啼殘綠,空山失遠青。一聲秋未盡,幽夢為誰醒。」〈自感〉云:「自顧娉婷影,梅花夢裏身。有愁都感我,無福偶詩人。命薄緣多誤,情深幻亦眞。此心似明月,端不着纖塵。」遇人不淑,身世悲涼。二詩情見乎辭,所謂傷心人別有懷抱也。
韓薰來集玉溪生句云:「深知身在情常在,相見時離別亦難。」「誰與王昌報消息,空教宋玉擅才華。」「萬里獨歸元亮井,重幃深下莫愁堂。」「深知身在情常在,不是花迷客自送。」「宓妃漫結無窮恨,徐福空來不得仙。」皆工。薰來,名聞南,江[11]浦人。
漁洋山人詩,專主神韻。乃其論詩,則自言平生凡屢變:少年筮仕時,惟務博綜賅洽,以求兼長,入吾室者,俱操唐音韻,勝於才,推為祭酒;爰及中歲,則越三唐而事兩宋,所謂淳熙以前,奉為正的;迨至老年,則清利流為空疏新靈,寢以佶屈所為,乃造平淡時也。山人論詩如是,然所作亦不盡然。詩發乎性,不易變也。
清初詩人,當推吳梅村、王漁洋兩大家。然詬梅村者如洪稚存,謂其生平昧於平仄,詩中長史之長,讀為平聲,韋杜之韋,讀為仄聲,凡此皆非小失。詬漁洋者如隨園云:「一代正宗才力薄,望溪文集阮亭詩。」蔣心餘云:「唐賢臨晉書,眞意苦不足。」趙甌北則謂其不足八面受敵。甚矣,作一完全詩人之難也!
袁蔣趙三家詩,並稱當時。蔣律不如古,而七古尤勝,趙古不如律,而七律尤工,袁能兼兩家之長。《小倉山詩集》中,如別離哀挽游山水諸作,藏園題辭,謂其難達之情息息吹,難狀之景歷歷追,尤此老獨到處。後人論隨園詩者,譽之不免失眞,毀之亦或過甚。湖北張明經本〈題《倉山集》〉云:「奄有眾長緣筆妙,未臻高格恨才多。」二句當為定論也。
馮猶龍著《美人百韻》,而開卷卽詠杜麗娘,是以亡是公為元眞子也。顏鑑塘希源著《百美圖詠》,以人繫詩,以圖徵事。其編次則列宮闈於前,臣庶於後,列色藝才學者於前,淫亂流離者於後,而終以神仙作結,謂歸於虛無杳渺而已。故百美中,以李夫人、陳后開首,而以嫦娥、織女殿之,其詠褒姒云:「凌漢烽烟徹夜明,無端遠召列侯兵。西京何限金湯固,買得姣娃笑一聲。」詠朱淑眞云:「良宵人去掩蓬門,照眼燈花總斷魂。寂寞寒牕眠不得,柳梢挂月自黃昏。」
詠大小喬詩,有惜之者顏鑑塘云:「鼓鼙聲邊得二喬,君臣琴瑟喜同調。孫郎早死周郎繼,各有紅顏沒福消。」有慕之者袁隨園云:「國亡家破名公女,同嫁英雄美少年。絕色易逢佳耦少,聽他夫婿自家憐。」二詩用意各別。
《粵志•紀異》:廣州新娶婦,合卺之次日,侵晨,喜娘以紅漆盤盛白綾,上堂驗看新紅,方言謂之「驗喜」,有,則為好女子;無,則舁囘家。白雲山人有詩云:「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驗喜新。擎出白綾紅一點,無人不道是完人。」此惡俗亦異事也。山人姓陳,名桂,字一山,著《白雲山人詩草》一卷,〈題畫〉云:「皎皎一團月,月下一天雪。雪裏數枝梅,橫斜自奇絕。」又〈湖上閒步〉云:「雨添三尺水,烟淡一聲雞。」〈詠酒〉云:「天地幾青眼,江湖多白頭。」〈秋夜〉云:「雁聲千里月,紅葉萬山秋。」皆佳。余尤愛卷首慰農題詞,云:「山陰陳子好作詩,出以性靈無所師。詩高格老氣雄健,硬語盤空韓退之。朅來降格從卑趨,金粉香奩閒為之。至竟絕無乞憐語,尤喜不作刺事詞。」
牧厂極稱其同鄉林晚翠之詩。余欲索觀全集,竟未得焉。牧厂誦其〈八月十四夜登露台〉云:「家山風物別成忘,良夜乘高試一望。月靜方知雙塔鬧,霧低惟覺滿城香。」又:「驚秋宿鳥難安夢,聞笛離人易斷腸。直恨清輝同萬里,誰言秋思在他鄉。」鄭海藏題其集云:「稱詩有高學,云以澀為貴。子豈眞可人,所詣遽爾邃。」其為前輩推重如此。
晚翠死後,厥配沈孟雅挽以詞,調寄〔浪淘沙〕,云:「報國志難酬。碧血誰收。篋中遺稿自千秋。腸斷招魂魂不到,雲闇江頭。綉佛舊妝樓。 我已君休。萬千悔恨有誰尤。拚得眼中無盡淚,共水東流。」孟雅受業叔伊徵君門下,後晚翠一年卒,著有《崦樓詩稿》。晚翠友李拔可為之合刋一帙,附《晚翠軒集》後。
櫻花惟日本最盛,日人名為國花。三四月間,花開舉國,學校必放假數日,名櫻花假。有好事者至時,開櫻花詩社,入社者各納會資,置酒暢飲,席間分拈一韻,各撰一句,由主社者彙萃成篇。歸安張翌城太守,留學日本入會,拈得郎字,撰句云:「花叢笳鼓虎賁郎」,以告余,頗不愜意。後閱全篇,亦絕少好句。翌城名宗儒,結婚時,曲園老人贈聯云:「弱冠之年淵雲共美;嘉平旣望人月同圓。」為時傳誦。翌城在日本時,自刋《復郿吟草》,贈余一册,為日人青柳借去,僅記一聯云:「黃齏味苦征夫怨,白草途長我馬瘏。」
吾鄉人之游歷日本者,自黃吟梅先生始。先生名超曾,少年多病,補諸生後,卽屏棄舉子業。工篆隸,尤善畫蝴蝶,因自刋小印曰「黃蝴蝶」。詩不拘一格,時與放翁相近。性好游,嘗北遊燕,南遊粵,西遊皖楚,復隨黎星使庶昌東游日本。日人之通漢學者,自達官名宿,以及方外閨秀,咸樂與先生交,著《東瀛游草》三卷。錄其〈由澁川至伊香保道上〉云:「磴道凌空曲曲盤,忽循山麓忽雲端。危橋遠駕知深谷,亂石平舖響激湍。入險幾番經立馬,憑虛直欲躡飛鸞。詩成快得驚人句,要把磨崖大字刋。」又〈津城弔結城君宗廣〉云:「將軍祠宇煥然新,屹屹豐碑照海濱。百戰從亡扶少主,一家死節作忠臣。船行逆浪天難挽,劍欲冲霄氣不伸。耿耿丹心昭萬古,合應圖象上麒麟。」又佳句如〈題夢草堂〉云:「數椽老屋低因樹,一曲疏籬密補花。」「自了果能誰了了,人云未必亦云云。」先生歸里,余曾親炙其議論。瀟灑出塵,有晉唐人風。卒以厭聞家事,復作湘南遊,竟終老焉。
同學青浦錢靜方學坤,喜作詼諧詩,脫口渾成。留學生某,暱一鄰婦,携往日本,靜方戲詠云:「徐福竟携童女去,羅敷願逐使君行。」用典工切。
陽湖言俁卿啓方,咸風朝名士也,著有《竹居詩鈔》二卷,〈詠秦始皇墓〉四首,佳句如「十二金人誰墮淚,三千童女自游仙。重經唐室黃巢慘,始是夷陵白起來。荒榛易覓長生瓦,片碣難移沒字碑。」〈讀項王本紀〉云:「誰知一怒諸侯懼,不及三章約法新。學劍學書都寫意,名姬名馬尚關情。」造語廉悍,酷肖瓶水齋,〈詠楊花〉云:「微塵世界非非想,明月前生色色空。春消南國歸何處,人在東風立片時。」〈京口晚泊〉云:「昨來京口花爭發,春到江南雨易成。」〈感舊〉云:「移來南國相思子,種出東風頃刻花。洒淚便生懷夢草,銷魂如服助情花。迷路只須隨柳絮,笑人無計慰桃花。」此數句尤肖兩當軒。所謂相題行文,才大無所不辦也。女公子韻清,名雅,著《芝香吟草》,〈和漁洋《秋柳》韻〉云:「三起三眠情未老,一波一撇態應稀。桃葉迎來偏放誕,楊枝遣去更纏綿。」語雋逸有致。
詠紅梅詩,每因刻畫紅字,不免脂粉氣重,而梅之眞品全失矣。秀水沈蓮溪濂有句云:「疏林老艷憑誰賞,別院穠春少此香。」以疏宕勝。鄭海藏云:「斷橋流水相逢處,絕代朱顏一笑時。」以流利勝。陳石遺云:「餘霞散綺成篇富,大雪彌天被酒休。」以雄渾勝。
蓮溪之孫質臣茂才彬儒,工楷書,秀媚似王右軍,天性謹愿,與余為至交,年未三十而沒。曾以《蓮溪全集》見贈,集中《懷小編》二十卷,博覽經籍,辨證精密,與唐宋雜考之書,足以抗行。錄其吟稿:〈讀離騷〉云:「生前鴆鳥死蛟龍,長劍高冠孰汝容。山鬼寒烟凄薛荔,美人秋水隔芙蓉。幾時孤憤君王悟,一變文章弟子從。為語少年宜飲酒,不須憑弔感遭逢。」蓮溪大父又希先生,與山陰詩人童二樹齊名。家學淵源,有由來焉。
句曲女史駱綺蘭,字佩香,著《聽秋軒詩集》。袁隨園、王夢樓爭誇為女弟子。趙甌北有句云:「此豈宜居弟子行,衰翁漫詡在門牆。」蓋嘲之也。女史以詩名著,向未知其能畫。同里某由句容歸,得女所繪芍藥一幅,夢樓題七律一首云:「豈是東皇識使君,花開恰好覆卿雲。顏如仙客剛三朶,春入長嬴過十分。似厭綺羅誇並蒂,偏邀冰雪詠高文。綵毫繪罷金針綉,韻事於今海內聞。」又七古一首,以篇長,不更錄入。余於隨園女弟子詩,若席佩蘭、金纖纖及佩香三人,尤素所心折。今覩此畫,彌覺愛不忍釋,乃以巨價購之。
漢陽程前川思樂,官太湖司理,詠梅花詩二百首,自序云:「昔周子濂溪,以蓮為君子。而余以梅為聖人,以菊為隱逸。」而余則以梅為神仙。二百首中,如花蕊色香,詠梅之正面。根蒂枝葉,詠梅之源頭。瓣核子仁,詠梅之歸結。鬚魂笑影,詠梅之餘韻。刻畫盡致,無一漏義。佳句如「大為園林生色澤,獨於冰雪見神奇。縱遇時來終淡定,絕無人處越精神。春藏茅屋先偷色,冷逼疏窗暗有香。」是能於和靖八律、青邱九律、劉定之百絕外,為癯仙別開生面也。
山陰童二樹布衣鈺,工詩善畫梅,臨死猶作一巨幅贈隨園,其小印云:「萬幅梅花萬首詩」。衡陽彭剛直微時,讀書孤山,有鄰女名梅仙者,具殊色,慕公才學,願委身事之。里嫗達其意,將有成議,從阻於勢,女鬱鬱而卒。剛直聞之慟,誓寫梅花十萬幅以報之,故自刋小印云:「英雄肝胆兒女心腸」,蓋有指也。蘇少卿彥章宦游杭州,贈余墨搨一幅,係剛直寫贈俞樓者,曲園老人詠詩云:「老彭淡墨寫癯仙,不畫紅梅三十年。特為俞樓助春色,燕脂多買不論錢。」
曹孟德統百萬之眾,蓄吞吳之志,屯兵江上,橫槊賦詩。度其時,必當張皇六師,一鼓作氣,如古人作〈甘誓〉、〈牧誓〉文者。而歌曰「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曰「憂從中來」。一短歌中,「憂」字凡三見。又曰「繞樹三匝,無枝可依。」若預兆赤壁之敗。殆昔人所云詩讖,非耶?其結尾曰「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是直以周公自命。亦猶新莽作文,酷摹大誥。絕世奸雄,先後殆出一轍焉。
「江流日趨下,愈覺釣台高。」詠子陵釣台也。「王楚王齊無寸土,微時翻有釣魚台。」又云:「早知結局終烹狗,悔不成功再釣魚。」此詠淮陰釣台也。「江流」一聯尤超。《忠雅堂集》詠淮陰釣台:「太公釣,致其身。子陵釣,其全身。韓侯釣,殺其身。釣者死,釣台存。魚潛不深蛟龍吞,三十八世姜家孫。周武王,如其仁。」意想極奇。
「一日出門添綠淨,數山當戶易黃昏。」梁節厂廉訪句也。牧厂常喜誦之。廉訪久負詩界大名,每以未窺全豹為憾。今得其〈江上懷朱某〉云:「分此千里月,照余兩人心。知慧於何寄,夢魂遠與尋。通微須有寤,學啞便無音。歲晚相逢否,滄江深又深。」又〈乞病紀恩〉云:「多病光陰負罪身,天恩今許作閒人。堂堂千載蹉跎去,了了餘生涕淚新。草木力微安得療,江湖心遠更相親。衰年那有應知日,歸種山田算一民。」
彭剛直撰泰山聯,集唐人句云:「我本楚狂人,五岳尋山不辭遠;地猶鄹氏邑,萬方多難此登臨。」福龔氏雙驂園楹聯云:「平生最愛說東坡,日啖荔枝三百顆;天下幾人學杜甫,安得廣廈十萬間。」兩聯有天造地設之妙。
嘉定夏芍賓大令曰琦、青浦張雄伯孝廉家鎮,游學日本,余與之同旅館一年。陽曆歲暮,二人旅行箱根,聯詠極多,〈過環翠樓〉云:「一笑逋臣往事非,十年鴻瓜認依稀。重來未許山靈護,樓閣如烟鎖翠微。」〈送梅謙博士之朝鮮〉云:「富士山光照眼青,先生特地駐雲軿。舊藩往事分明在,忍把前車說與聽。」愛國之心,低佪無已,令人不忍卒讀。〈旅館偶成〉云:「明月紛紛上薛蘿,小樓容膝此吟窩。山靈欲睡詩魂醒,一枕泉聲萬壑多。」詩境清冷有味,語尤遒警。
亡友蔡南平日昇,長身玉立,貌若美婦人。游學日本,贈余詩云:「吾鄉名下士,低首一倉山。」乃未及卒業,歸侍母疾,累月不解帶。母沒,南平亦隨沒,陽湖屠寄輓聯云:「壯遊自東海遄歸,感懷四百兆同胞,欲為瀛寰造時勢;痛哭隨北堂長逝,辜負廿七年罔極,竟從泉下遂瞻依。」當道為之奏入孝子祠。厥配施淑宜女士,能詩,梓行《湘痕吟草》二卷,〈哭南平句〉云:「君病不曾親煮藥,天涯怨煞薄情妻。」「山水文章詩酒友,閨房從此失知音。」「知君待我三山路,再結來生未了緣。」女士現任崇明尚志女塾教習,邑中如蒙養院、放足會、自立會、鐵路拒款會,皆由女士提倡之。南平有知,當無遺憾矣。
戊戌變法,常熟翁相國叔平,內秉鈞衡,以薦引人才,改革制度,觸權貴之怒,罷職歸里。晚年究心禪學,因自號松禪老人。老人文章德業,望重天下,其書法尤為世所寶貴,論者謂自顏平原後,無此風骨。自言學隸書三十年,人鮮有知之。余又見其繪《松鶴圖》一巨幅,氣骨蒼勁,雖專家,亦愧弗及。生平尤長於詩,僅從《平等閣詩話》見其〈題《寄漚書巢圖》〉一律,茲復得其與雲間楊古韞夫子登之罘詩云:「方丈蓬萊渺十洲,一台猶占古時秋。誰開勃碣三門險,遂泊瀛環萬國舟。天意竟無填海力,吾儕猶作訪碑游。仙人已去神魚隱,閑煞空山老檟楸。」又云:「平生意氣傲滄洲,來看東南萬里秋。溫詔許持山國節,壯懷自試海天舟。早諳世路風濤險,喜與詩人汗漫遊。自笑迂疏眞無用,此身祇合老松楸。」老臣愛國,語重心長。讀之猶令人肅然起敬焉。
滿洲當代詩人,一寶侍郎竹坡廷,一三太守六橋多。侍郎試士閩中,歸娶江山船二女為妾,以倩兮、盼兮名之,有嘲以詩云:「宗室八旂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太守有〈乙巳秋日感懷詩〉,云:「鷹瞵虎視競雄圖,其奈清時用下愚。處世一生元尚白,憂天雙淚碧成朱。羊亡幸有牢堪補,禍亂安知局已輸。岑寂桂林明月夜,坐花獨自理陰符。」「莽莽乾坤尚戌徭,能為鈎曲可龍跳。千金濟急輕揮手,五斗供煩強折腰。稱意功名惟將相,掉頭事業只漁樵。劇憐猿臂今無用,閒泛蘆花涉水橈。」「徂擊何成惡少年,不平幾度看龍泉。丹心莫挽天河洗,赤手難揮夕照旋。趙璧能完甯碎柱,楚弓縱失且收鞭。諸公今繫蒼生望,努力光明照大千。」「古恨今愁滿肚皮,轉慚汲汲計安危。王嬙肯賂丹青筆,子建藏峰黑白棋。抵掌便為天下士,揚眉且讓里中兒。輕肥裘馬諸同學,身致青雲轉瞬時。」
嗜好古物,中西人所心同也。北京慈仁寺有古松,相傳為宋時物。庚子之亂,德兵為之保護,樹得無恙。吾友王牧厂有詩云:「老幹曾經七百霜,不知閱了幾興亡。對他莫話庚辛事,樹縱無言已斷腸。」
〈詠白蓮花〉云:「十里花浮新夜月,一湖香動晚涼天。」〈詠玉蘭花〉云:「一片仙雲來竹院,半空白露下春風。」祝佩和先生湘珩詩也。佩和家富好施,性耽吟詠,與徐六華、張月泉諸人結為詩友。蓄一馬,有倡和之作,其馬為之往來寄詩,詩名之曰《䭾詩馬》,著《積小齋詩草》三卷、《介亭詩餘》一卷。其樸俞璵亦能詩,〈詠梅〉云:「老幹不盈尺,經霜也作花。」
海門袁雪齋明經志筠,幼居吳會,壯游皖豫楚越。凡蒼頡、齋諧、諾皋之書,皆洞徹其要。數奇不遇,坎壈以歿。〈詠太白樓〉云:「昔讀太白詩,今上太白樓。太白不在樓空留,繞樓江水長悠悠。登樓四望愁復愁,我聞太白酒一斗。詩千首,天生奇才尚不偶。又聞太白是謫仙,仙應不死而死已千年。吁嗟乎!生非生兮死非死,神仙變幻有如此。從來天上有神仙,未許人間着才士。江山終古賸樓台,樓中之人安在哉,君不見茫茫海內皆凡才。」是詩一片性靈,洋溢紙上。使隨園老人見之,亦當顛倒無已也。
王祖香明經,風流道學,為崇邑魯靈光者十餘年,余幼時猶及覩其風貌。名妓倪桂芳,色藝冠時,明經卽席贈詩云:「青衫落拓髮婆娑,來聽丁娘十索歌。一串珠喉雙黛影,燭花圍裏殢人多。鴛鴦瓦上雨聲繁,良夜迢遙茗話溫。年過破瓜歌破玉,送郎歸去暗消魂。」老輩風情,於此可見一斑。
光緒三十四年戊申春三月,上海出《國魂報》,其宗旨在保存國粹,鼓吹文明。創辦人為南匯謝企石其璋、洞庭山蔡眉良魯熙。企石靜重淵默,不染時下惡少年習氣,望之令人起敬,曾以漁洋〈秋柳〉韻詠春柳著名,錄其第三首云:「強對東君鬥舞衣,客中顏色鏡中非。兩三點雨眠纔起,廿四番風信尚稀。雙槳盪波船入畫,一鞭馳陌馬如飛。倘教少婦登樓望,脈脈應憐心事違。」佳句如「釣艇綠波桃葉渡,酒旂紅雨杏花村。」「門迷白下留鶯燕,巷指鳥衣弔謝王。」「慣牽別緒難為線,未免春心易化緜。」「野店斷橋沽綠釀,綺樓畫閣伴青年。」一時人咸呼「謝春柳」云。
當時與謝齊名者,有貝落花。貝名大年,別署南園逸史,蘇州秀才,以詠落花詩得名,余有詩云:「從今多買金絲線,不綉平原綉落花。」蓋謂貝也。同時有番禺沈禮部太侔,亦有落花詩名,遂呼貝為「南落花」,所以別於「北落花」也。
章腥樓抄示吳竹翁詩,其〈夜坐五古〉云:「星河遙遙夜,幽廊人未眠。深山秋欲至,一蟲吟秋先。涼風動脩竹,聲墮空堦前。莎徑挹微露,流螢明娟娟。」幽淡清遠,絕似韋蘇州。
又〈山居雜咏〉二絕云:「青山深復深,白雲長在戶。坐看戶外雲,去作人間雨。」「山景壓前溪,溪迴返照入。白鷺不捕魚,閒向溪頭立。」二詩頗有寄託,細味深意自出。
汪蘭翁〈白芙蓉〉詩云:「粉歇香消事已休,雪羅憔悴不勝秋。可憐明鏡無情事,忍照珠娘到白頭。」又〈春草〉云:「翠袖荒墳萬古塵,桃花流水太傷神。綠陰一例樊川感,不見蘼蕪夢裏人。」「六代江山聽鼓鼙,蕪城春草晚萋萋。月明廿四橋頭路,踏遍征人萬馬蹄。」
丙午秋,曾以西泠弔古題徵詩,消閒社同人收卷百,以南昌異客五古一章為最佳,包羅萬象,得其環中,俯仰古今,唾壺擊碎。其詩云:「同作湖山游,誰作湖山主。風月自年年,遺迹成千古。南渡數從頭,凄然淚如雨。有人隔江來,一樣酣歌舞。」
邱雲霄〈咏殘花〉有云:「無情莫抱東風恨,作意開時是謝時。」是眞有悟之言。引中觸類,大有物我茫茫之概,若不勝其感慨者。
顧仲瑛〈玉鸞謠〉有云:「大瓶酒瀉鸚鵡綠,滿頭花插鴛鴦紅。」二語殊覺富麗可愛。貧家有此氣象否?
神霄眞逸,不知何許人。滬上《神州報》端,時有其作,絕句云:「泥土造眾生,眾生為泥土。泥土與眾生,中間見眞汝。」是非深於哲理者,不克語此。
浙江塘棲,素產枇杷,味勝東西洞庭。每值仲夏,滿筐滿籮,負担喚賣,聲聞數里,亦佳景也。余曾有一絕云:「晚風吹出野人家,十畝桑田一路遮。四月江村好烟景,楝花風裏賣枇杷。」
南匯奚生白,小詩似崔公輔,小令似喬夢符。戊申六月,消夏滬上張氏味蒓園。月出番佛百尊,賃藕花榭三椽。邀余同榻,剪竹西窗,敲詩話雨,至足樂也。有〈十二時辰新樂府〉,頗頑艷,云:「孤坐恨無聊,破瓜年紀人辜負(子)。扭轉腰支,未許輕携手(丑)。記來時夤夜,一角紅樓夕照收(寅)。欲去還留,問藍田種玉何時有(卯)。貧歡震响鎦金鈎,正雨散雲收時候(辰)。夢醒起來遲,誰道郎先走(巳)。銀屏獨倚看牽牛,撇下丫頭(午)。 諳盡了凄涼滋味,吐口無由(未)。况他是搢紳子弟,紅絲難締婚和媾(申)。受盡那酷鳳鞭鸞,敢向郎前告否(酉)。好姻緣天長地久終成就,把澈骨相思一筆勾(戌)。猶不該無言默默,獨立使人愁(亥)。」
鵑紅女史,不知何許人,曾於《消閒錄》上讀其應留春痕齋主〈美人十詠〉詩甚佳,因錄一二如下:〈月靨〉云:「笑靨相逢分外妍,冰肌玉骨可人憐。嫦娥不及卿卿面,三五良宵一度圓。」〈桃腮〉云:「玉頰非因中酒頳,朝霞和雪貌傾城。春來潭水深千尺,不及雙渦笑裏情。」〈檀口〉云:「非麝非蘭射碧紗,隔窗吟詠聽姣娃。最憐吐氣成香霧,願付東風散作花。」〈蛾眉〉云:「情絲長短向春蠶,愁上眉梢態更憨。何用風流京兆筆,天教畫出月初三。」娟秀之氣,撲人眉宇。使遇隨園,定必置之金纖纖、駱綺蘭、嚴蕊珠、盧元素之間。
奚參軍囊,有〈詠燕子詩〉二律,中有云:「三月新巢營綉戶,十年舊夢記紅樓。玳梁夜宿香泥暖,珠箔春垂絮語稠。疏簾尚識啣泥路,故壘難忘話雨情。」旖旎綢繆,別抱寄託,有情人不堪卒讀,為大江南北所傳誦。參軍遂以得名,咸呼之為「江南燕子」,鄭鷓鴣、謝蝴蝶、鮑孤雁、袁白燕、鄺鸚鵡、沈鴛鴦而後,又添一奚燕子矣。
朱國楨《湧幢小品》謂蕪湖江心有磯,磯上有祠,祀孫夫人,曰梟磯,甚有神靈。昔孫夫人至此磯畔,聞先生崩,哭而自沈於江,亦曰靈澤夫人。後人有詠靈澤廟〈懷古〉云:「夫人自有無窮恨,分付潯陽上下潮。」沈歸愚曰:「上為蜀,下為吳,夫人之恨眞無窮矣。」後又有聯語一,與此意同,然較為含蓄蘊藉,聯云:「思親淚落吳江冷,望帝魂歸蜀道難。」
姚惜抱為簡齋詩為詩家之惡派。洪北江又謂其詩似通天神狐,醉卽露尾。然平心論之,簡齋詩靈慧處,要不可及,其啓悟後進,亦殊不淺。君子未可以人廢言。
詩中五絕最難作,寥寥二十字,落筆殊不易易。余謂元微之「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二十字中,三見宮字,而不覺討厭,其筆力魄力之大如何。
射湖吟社張子漁,〈過淮陰釣台〉七律一首:「豈有英雄長落寞,那知巾幗濟艱難。王孫一去釣台古,楚國千秋淮水寒。前繼周文游渭岸,後開光武訪嚴灘。我來台上尋遺址,今古茫茫幾釣竿。」江都魏韻笙,少年倜儻,不減王謝烏衣。性愛吟詠,喜學黃石牧[12]《香屑體》。戊申夏六月,得詠古懷人詩八章,爰錄於下:「關西夫子冠儒林,山斗尊隆氣象森。翼世雄文扶百代,勗人勤學惜分陰。春秋秉筆覘經術,暮夜辭金矢道心。四壁絃歌新教育,秋風聲雜搗衣碪。(名儒)。詠楊伯起,兼懷蘇盦夫子也。」「奉使遄征夕照斜,馳驅驛路感年華。墓前曾繫延陵劍,海上應隨博望槎。讓位偏能綿世澤,觀風何必聽胡笳。賢和季子同游遍,兩鬢依稀帶雪花。(名賢)。詠吳季札,兼懷眉孫雅人也。」「西山絃誦愛春暉,博學方知入理微。經解九疇書有味,圖詳八陣筆如飛。齊心老友傾心久,遠謫孤臣始願違。衾影無慚期慎獨,禮耕義種硯田肥。(名儒)。詠蔡季通,兼懷黃葉村人也。」「國事興衰一局棋,雍容鎮靜不須悲。可知紅袖添香日,正是蒼生望澤時。迹遯東山歌管樂,功成淝水捷書馳。堂前燕子今何在,巷過烏衣繫我思。(名士)。詠謝安石,兼懷春柳詩人也。」「崇宏渾似陟蒙山,翰墨曾留晉史間。萬卷書窮驚學博,四聲韻譜獨心關。才華卓卓潘安富,儀度翩翩宋玉顏。秉筆奮成羣帝紀,何須更艷馬同班。(名筆)。詠沈休文,兼懷紹李愛廬也。」三絕何殊顧虎頭,丹青妙手說千秋。松間明月留眞趣,石上清泉浣俗愁。別墅長吟驚吠豹,輞川小住等閒鷗。畫兼詩意詩兼畫,雙管蜚聲冠九州。(名畫)。詠王摩詰,兼懷 谿西漁隱也。」「登壇建節仰元功,傳檄三韓掌握中。射虎漫高成紀績,征蠻直繼馬援風。滹沱冰結寒沙白,越海旂翻落日紅。矍鑠據鞍雄顧盼,莫將衰老笑而翁。(名將)。詠戚繼光,兼懷飯牛布衣也。」「莊嚴娬媚態逶迤,儀度汪汪千頃陂。佳鷂匿懷知晚節,良禽擇木羨高枝。十思抗疏情彌切,一鑑匡君志不移。欲步凌烟瞻畫像,巍巍祖德日星垂。(名相)。詠魏元成,用以自勵也。」
余譜弟金匱華西嶽山,嗜吟詠,歷年所積,得三百首,題名《冷香閣》。光緒戊申九月,雕板問世,索余作序,辭不獲。〈冷香閣序〉云:「詩者,人心哀樂之鎖鑰也。古今忠臣烈士,思婦勞人,凡心有所感觸,莫不託諸於詩。長言不足,則嗟嘆繼之以詠歌。手舞而足蹈,悲歡離合之情,一字一句,皆墨痕淚漬也。我同譜弟金匱華西嶽秀才《冷香閣詩集》若干卷,傷心人嘔肝腸吐塊壘之文章耳。五言七言,長歌短歌,不拘泥於李杜,更無所謂溫韋陶王,自出機杼,成一家格調。然祇可使忠臣烈士思婦勞人讀之,原不許榮華富貴達官顯士讀之焉。飯牛與秀才為哀桃車笠交。我知秀才,猶秀才知我。拙著《天聞閣》,仿佛《冷香閣》也。飯牛郎序之,意不過自寫心曲而已。光緒戊申季秋之月,餘姚戚牧序」。
女史詩頗不覯,而滿洲女士著作尤不多見。麟蕉園太守趾之太夫人薩克達友蘭氏,著有《冷紅軒詩詞》若干卷,親書付刋,清恭親王奕匡為之序。余獲讀其詩,覺一種清秀之氣,流露行間。火氣退盡,湛然無滓,洵名貴之作。如〈暮春卽事〉云:「庭草綠深春已暮,落花滿地濕胭脂。」〈萬縣曉發〉云:「水氣嵐光分不出,鳥聲啼破萬峯烟。」〈述懷〉云:「牽情綠草亭長短,引恨青山月送迎。」〈富春曉渡〉云:「畫舫酒闌人已散,碧天斜挂月如鈎。」〈蓮蓬人〉云:「處世炎涼原是夢,任人笑罵總無聲。」〈春陰〉云:「海棠枝上啼紅淚,楊柳樓頭冷翠翹。」〈崇安道中〉云:「霏霏細雨初晴後,一抹斜陽叫鷓鴣。」〈春晚〉云:「落花風暖鶯聲細,芳草春濃蝶夢酣。」〈蘇小小墓〉云:「嘶殘楊柳青驄馬,香冷枇杷白板門。」皆佳句也。
余家藏有文徵仲待詔青綠界畫山水一幀,高淡簡古,氣韻渾厚,見者輒謂逸品。幀之左角,有南雅居士顧吳羹莼孝廉七古一首,云:「溪翁江南愛山者,茅亭看山傍林野。僕隸遙傳少府堂,丹青索我手摹寫。開圖挂壁心茫然,落手溪心猶往年。呼童風爐爇青竹,鬢絲裊裊生茶烟。憶昔風流自相許,放浪甘為子長侶。雁宕峯前臥白雲,滕[13]王閣上看秋雨。弔古曾臨鸚鵡洲,漁歌落日江悠悠。彌衡已去阿瞞逝,空遣鴻雁悲清秋。回首風烟事如昨,抱琴無處尋花萼。山中野寺僧獨歸,滿林黃葉風蕭索。」題時在嘉慶辛酉花朝。此幀係先嚴得之於上海骨董店,後為余節母盧太碩人病,囊空無力延醫,忍痛售去。
徐虞門遊梁詩有云:「地控蕪秦開閫域,天分南北鎖咽喉。平鋪白草千原曠,忽折黃河一線流。」「與郭小峯之金焦詩「長江莫漫誇天險,京口而今屬下游」二語,寫形勢同一瞭然。下筆開闊,亦相頡頏。是從大處落墨,非詹詹於小家言者。
余同譜兄弟海甯汪閑閑,詩詞之外,工作聯語,嘗[14]題西湖仙樂處酒家云:「翹首仰仙踪,葛也仙,林也仙,蘇也仙,我今買醉湖山裏,非仙也仙;及時行樂地,春亦樂,夏亦樂,秋亦樂,冬來尋詩風雪中,不樂亦樂。」又題西湖得興樓酒家云:「筵前青嶂迎人,當畫裡尋詩,添我得閒小坐處;檻外綠楊如許,恐客中買醉,惹他興起故鄉心。」二聯均工。
作詩易,集詩難。集寫景之詩易,集敘事之詩尤難。蓋往往不失之寬,卽拘之膩。去此兩病,乃可言佳。吾友鄒鏡棠茂才,京口人,為曲園入室弟子,有集句詩集二卷。黃花農侍郎題為雲錦天衣,曲園太史許為集句詩人。其佳作如〈晚渡揚子江〉云:「半帆斜日一江風(許渾),家在扶桑東更東(韓偓)。兩岸猿聲啼不住(李白),一川秋草恨無窮(張泌)。橫陳錦綉闌干外(陸遊),多少樓台煙雨中(杜牧)。天接海門秋水色(杜牧),乾坤浮水水浮空(蘇軾)。」〈落花〉云:「一世榮華一夢中(李玖),一枝紅是一枝空(唐求)。平生閒過日將日(劉威),世事如閒風裏風(李羣玉)。細水浮花歸別澗(韓偓),夕陽和樹入簾櫳(韋莊)。迴看池館春休也(李建勳),也覺天公不至公(鄭谷)。」「戀花行步步遲遲(方干),多在青苔少在枝(崔櫓)。春色惱人眠不得(王安石),舊游回首漫勞思(李羣玉)。東風也作清明節(陳與義),明月誰分上下池(蘇軾)。此地繁華終未歇(李涉),梨花如雪柳如絲(錢惟[15]善)。」〈春江花月夜〉云:「畫出清明二月天(韋莊),桃花紅雨柳花綿(方岳)。洛陽城裏花如雪(宋之問),揚子江頭月滿船(薩天錫)。月不常圓花易落(吳融),花須終發月終圓(溫庭筠)。江春不肯留行客(劉長卿),水色晴來嫩似烟(白居易)。」其他諸作尤佳,眞採不勝採。嗚呼!自黃氏《香屑集》、朱氏《蕃錦詞》而後,鄒子之作,將與鼎峙而三。
莆田周明瑛女史寄夫一柬云:「離騷之所以妙者,在亂辭無緒,緒益亂,則憂益深,所寄益遠,古人亦不能自明。讀者當危坐誠正,以求所然。知粹然一出於正,卽不得以奧鬱高深求之也。不料數千載後,靈均知己,翻在婦女。吾愛明瑛,吾悲屈原。
嘗考詠史詩起於晉,詠物詩起於梁。竹枝詞體,本起於巴濮間男女相悅之詞,劉夢得始取以入詠,詼諧嘲謔,是其本體。楊升菴引王彪之〈竹賦〉,謂防露為竹枝所緣始,亦屬有見。
江都陳友蘭女史,所著《冷紅軒詞》亦佳,余尤愛其春夜卽事,調寄〔浣溪紗〕云:「梨影溶溶小院幽。秋千閒挂綠楊稠。微風輕曳綉簾鈎。 月色冷臨金屈戍,花枝低拂玉搔頭。紫簫自按夢揚州。」又一李清照矣。
長洲朱竹瓢孝廉,名臨,為文公二十二世孫。少負盛名,淡於榮利。自嘉慶辛酉鄉舉後,一赴計偕,卽絕意進取。生平酷愛詩,出筆不凡,然不名一家,著有《玉蘭山房詩鈔》十六卷,後為其子薇卿孝廉編刻四卷。佳句盡入選中,可無遺憾矣,記其〈病鶴〉兩聯,云:「年荒衣食謀生拙,俗敝親朋念舊難。風雨青燈親短劍,江湖白髮誤儒冠。」卽非杜陵,亦近香山。又〈北上途次口占〉云:「溫飽原非吾輩事,艱難始信古人詩。」「鬢似秋風容易亂,夢隨更漏一時殘。」「數家茅店月猶午,千點疏燈星未闌。」「村無兼味惟耽酒,路有和風欲換衣。」所謂抒寫性靈,脫盡摹擬積習者。卽置諸《小倉山房集》中,恐亦不能辨楮葉。吳下言詩家時,競以格律相高,奉歸愚為宗匠,然能力救其弊者,端賴孝廉。
戊申暮秋二十七晚,鐵沙燕子與余同登羣玉坊玉憐香眉史妝閣。眉史纖穠脩短,恰稱品題,增之不能,減之不得,眞所謂美佳人也。窺鏡台旁,惜少妙詠。燕子搜索枯腸,得「雙飛蝴蝶楚憐香」七字。千思無其偶,囑余作對,余座上起立,團團圓走如驢磨,忽得「一曲鳳凰秦弄玉」句,二人大喜,卽喚龜奴至九華堂買金箋,寫之補壁。見者莫不稱為絕唱。
沈文恪詩賦文章,蔚為一代山斗。其父得輿學士,詩尤醇厚,其〈春日招諸生〉云:「春風來螎螎,好花自為開。好鳥林間鳴,求友聲喈喈。我心適無事,觸物俱和諧。鳥尚求其聲,人豈無同儕。花下設杯酒,願與諸子偕。中心諒有得,各自抒我懷。元化本大公,何用分形骸。」固春風沂水,無非天趣,而醇厚處,直邁盛唐,熙熙然如登春台。嗚呼,此種詩今不多見矣!世運升降,可以觀焉。
東坡詩云:「少陵為爾牽詩興,底事無心賦海棠。」海棠乃少陵母名。杜以奉諱故,故不詠。又其父名閑,故詩中不用閑字。「娟娟戲蝶過閑慢」句,「閑」字實「開」字,刋本誤也。古人奉諱謹嚴,李長吉以父諱,終身不舉進士,又豈止一少陵已哉。
今世界進化無已,昔之所謂新奇者,今且視之為陳腐矣。如劍南有句云:「齒豁不可補,髮禿無由栽。」二語觀之,直等諸明日黃花之槪,使我輩今日之詩,令數千年後人見之,更不知舊到何處也。
作詩必得江山之助,凡山水奇險處,出筆較易見長,故老杜入蜀後詩格,亦為之變。劍南有句云:「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評詩家取為壓卷之作。漁洋集亦以入蜀詩冠絕生平。吳中盛錦,字青嶁,雍乾間詩人也,名滿大江南北,與沈歸愚相契合。壯年後入蜀,詩格愈蒼老,著有《青嶁詩鈔》三卷,名句絡繹,亦摘不勝摘。絕後空前之作,十居八九也。未幾卽卒,適沈刻《別栽集》成,倂為梓其遺稿,名《青嶁遺稿》。余物色四年,始於楊姓書賈處見之。後以任立凡山水册頁一幅,易歸珍藏之。
余春間亦曾集唐感事五絕。讀鄒子鈞之作,眞令我媿煞矣,其詩云:「丹鳳城南秋夜長,海天愁思正茫茫。十年一覺揚州夢,雲雨巫山枉斷腸。」「多情却是總無情,別有幽愁暗恨生。日暮東風怨啼鳥,悽悽不是向前聲。」「別夢依依到謝家,烏衣巷口夕陽斜。紅樓隔雨相望冷,終古垂楊有暮鴉。」「斷無消息石榴紅,雲想衣裳花想容。畫閣珠樓盡相望,月斜樓上五更鐘。」「自古多情損少年,春愁黯黯獨成眠。映階碧草自春色,楚客相思益渺然。」
鄒鏡棠登京口北固山,曾集一聯云:「我輩復登臨,舊業已隨征戰盡;大江流日夜,天風常送海濤來。」音節蒼涼,一氣呵成,無怪其膾炙人口也。
樊川詩云:「秋盡江南草未凋」,或曰:「草木凋」。夫秋盡而草木凋,自是常事,不足道。然則江南地暖,雖秋盡而草木不凋耳,此必是俗本之謬,往往以為傳寫之誤。一字不工,能使全篇俱病,此書之所以貴舊本。金聖嘆批《西廂記》、《水滸傳》,往往言古本可貴也。
年年七夕,瓜菓雜陳,小兒女羅拜庭下乞巧而已。乃天韻閣主鬘因女史黃箴詩曰:「造化元機却忌才,名花終古少常開。阿儂不乞天孫巧,但願年年送拙來。」不願乞巧而願乞拙,鬘因殆傷心人別有懷抱歟?古今詠七夕詩,當推長洲沈歸愚之「只有生離無死別,果知天上勝人間」二句為絕唱。
鬱平陳鹿笙璚書,名馳天下。晚年歸里,遯跡西湖,自號湖上寓公,以詩自遣。與家君時更番唱酬,集稿甚富。丙午六月六日,遽歸道山。可異者,其易簣時,神色清郎,索紙筆書一絕曰:「行年八十等浮鷗,萬斛塵緣死始休。但願海疆風盡息,家聲不墜作清流。」書畢而逝。其眷念家國,耿耿此心,殊足令人起敬。至今人家得其吉光片羽者,莫不珍如拱璧云。
王韋孟柳之詩,均清深閒談,了無塵俗。其派同出於陶,然亦微有不同處。昔人評詩,謂右丞如秋水芙蓉,倚風自笑,蘇州如園客獨繭,暗合音徽。襄陽如洞庭始波,木葉微落。柳州如高秋獨眺,霽晚孤吹。洵至論也。而評王孟尤確當。
戊申暮春,南匯布衣謝企石,創麗則吟社於海上,同社者八百餘人,可謂盛矣。孟夏中旬,公舉雲間楊古韞夫子為社長。夫子為雲間耆宿,同治初,以縣令需次兩浙,曾五知縣事,政聲卓著,有口皆碑。任新昌時,適土匪擾亂,盤據江山,與新昌為接界。先生以己資召集鄉團,晝夜固守,閤邑賴以保全。鄉民感其德惠,立生祠以頌之。與余從祖■庭公為同寅老友,秋七月下旬,桐溪張心蕪譜弟,自甯來蘇,留宿一宵。翌日,與之同游海上,晉謁師門,則一朱履白髮之老名士也。先生年七十有九,人望之如五十許人。與同社八人,恭宴先生於燕慶酒樓,預祝來歲八旬大壽。侍飲時,詢及余從祖■公,不禁有今昔之感。蓋從祖去世,已二十餘年矣。飲畢,先生首唱一律,弟子八人,各依原韵謹和。再至漱石廬合攝一影,以留紀念。先生步履甚健,不藉人扶持。其蔑視功名,享其大壽。歸隱山林,以詩酒自娛。且殷殷獎掖後進為己任,人咸比為隨園老人云。雨牕無事,挑燈記之,亦千載一時之盛爾。八人為南匯謝企石、奚生白,鄞縣王祖餘、桐鄉張心蕪,洞庭蔡眉良、泉塘陳蝶仙、海甯汪處三,暨余戚飯牛也。時光緒三十三年戊申七月二十有八日。
戊申仲秋,余於骨董家購一手卷,上畫梧桐樹一,落葉飄颻,頗有蕭瑟之致,款署「篁笙」兩字,亦不識為何許人。下有印章篆文「碩庭眼福」四字,知曾藏於臨頓里潘氏者。潘氏乃吳下舊家,自碩庭去世,所藏書籍字畫,散失殆盡,可勝浩歎。余卽持歸,便道至枯石廬,倩蘋倩題詠。見其不假思索,立成兩絕,中有「一杵新涼入暮砧」七字,余為歡喜不置。
蘇州元墓,卽古之鄧尉隱處。山麓人家,都藝樹為生,於梅樹為尤多。當臘盡春回時,綠萼紅葩,一望無際,如入大羅天眾香國裏。儀徵阮文達公嘗遊其地,寫八分書四字,曰「小香雪海」,鐫諸石壁。仁和譚復堂先生有「梅花香不斷,徵雨入招提」之句,眞飄飄欲仙矣。
我師雲間楊古韞先生,作宰龍游時,民口載碑,頌萬家生佛,有龔賢賣劍買牛,賣刀買犢德化。政餘多暇,常以詩畫為自遣之計。其老友林屋散叟秦敏樹,洞庭耆宿也,時與先生魚雁贈答,世稱秦楊。然秦不逮楊遠甚,仿佛古人之美瑜亮焉。〈雲間雨中〉一首,囑林屋步韻,原詩載《蘇盦集》,和作云:「冒雨故人來,倒屐喜無似。白髮別兩秋,蒼顏非昔矣。風流為政美,無酒水可釃。呼童烹新泉,茶烟起竹裏。」筆致欲仙,不許塵間人道隻字。
《隨園詩話》有云:「詠史詩若無新義,使成廿一史彈詞,雖著議論,而無雋永之味,則成史贊一派,皆非詩矣。余甚佩其論。曾有詠孟嘗君云:「若非焚券彊人意,狗盜雞鳴也算賢。」差幸此二語,不致為彈詞史贊耳。
漁洋〈秋柳〉,幾成千古絕唱。當時後世和者,不可數計。偶閱《抱景軒詩》,其中亦有和漁洋之作,村韻有「鴉背斜陽黃葉寺,渡頭凉月白沙邨」二語,其魄力不減阮亭,而聲韻轉似過之。
《抱景軒詩》者,鐵嶺高廷樞響山手著,其《江邨晚泊雜記〉五截,不假雕琢,丰韻自然,直香山白描派也。茲錄其四,詩云:「雙槳撇波鷗鷺飛,江天夕照旅船稀。沙邊釣客不解事,魚半苓箵猶未歸。」「渡夫枕櫓隔沙臥,村婦將雛踏石來。叫破江烟渾不應,助他點手喚船開。」「日落羣兒正水嬉,揩身爭拽綠楊絲。忽然拍手笑而問,水淺水深知不知。」「村翁掃石肅客坐,怪我炎天輕出門。自言到老無他樂,一日未嘗離子孫。」
簡齋云:「詠物詩無寄託,便如兒童猜謎。」此語誠然。時希之〈詠蠶〉有云:「吐異精華都不恤,要留經緯在人間。」〈詠蛾〉云:「漫言投火身將死,自有佳人拔玉釵。」〈詠蝶〉云:「可憐爾為花香瘦,幾見花香令爾肥。」趙子鳴〈詠蜂〉云:「釀蜜采花分將相,得才容易用才難。」〈詠蛾〉云:「可憐爾被青燈誤,還被青燈笑爾愚。」〈詠龍〉云:「千古誤他唯一睡,盡從頷下失明珠。」是皆別有寄託,非可僅看題面者。若張菊人之〈感物吟〉,舖敍事實,了無寄託,是直兒童猜謎耳。
余有詠紙鳶一絕云:「借得吹噓力,登天路未遙。不知風定後,能否上雲霄。」蓋亦有感而作。
海昌汪廣文處廬,一字處三,別篆閑閑居士。清曠夷散,似晉唐人。愛西湖風月,買三弓地於斷橋旁側,築草廬,拓蔬圃,徜徉其間。案頭供陽羨粗磁一盎,中貯頑石半拳,雜樹鵝花雁竹,嵌空玲瓏,雲烟靉靆。每至酒後,獨自把弄,仰天嘆曰:「人生百歲,不能走六合,看五嶽神奇,撫此小點綴,聊當臥遊而已。」其衿懷淡宕,可槪見矣。〈西湖雜詩〉一首,江南北傳誦,雖叩西子湖濱弄魚兒,亦罔不知汪閑閑。句云:「波光雲影淨無塵,眼底湖山夢也眞。■■■■■■■,■■■■■■身。」
千古詩人,少達而多窮,一若有定例然。卽知遇如李長庚,晚年仍至流放夜郎,醉沈江水。嗚呼!其託名撈月尋詩,猶屈三閭懷賦投汨羅之意耳。五言七字,豈暗伏貧根死線耶?非也。總之多詩者必多情,工詩者必工愁。我輩有情魔愁魔詩魔纏於一身,則磊砢落拓可知矣。〈陽貨〉曰:「為富不仁,為仁不富。」眞對詩人按病切脈之名言。」
維揚陳維芝名延祺,詩品在松圓、大復間。余於其案頭見有《洞簫館詩草》一册。感其近作,持歸校閱一過,中多名句,如〈病瘧〉云:「年來世味雖嘗徧,如此炎涼味始諳。」〈除夕感賦〉云:「笑問梅花忙底事,南枝催着北枝開。」〈秋夜〉云:「亂雲千里夢,獨客一燈心。」又〈中秋對月〉云:「照徹人間無表裏,不知天上可清寒。」此乃不拘拘於對仗,而對仗自亦工整有神。似陸放翁者,有〈春寒〉云:「勒住甁梅不放花,小盆冰沍水仙芽。裘緣毛盡難容補,酒為逋深已斷賒。」在《劍南集》中,亦為得意之句。和貝落花十六絕,風調絕佳,茲摘錄一二云:「晨鐘敲夢報春歸,推枕驚看萬象非。最是杜鵑聽不得,異鄉詞客減腰圍。」「伊誰調護繫金鈴,笋自抽梢柳自青。獨有紅顏偏命薄,年年春盡感飄零。」「紛紛作陣撲簾鉤,竟藉風扶上玉樓。樓上玉人剛罷綉,一雙紅淚對花流。」皆自出心裁,道人所未道,可推為絕唱。以余原作較之,眞土牛芻狗矣。
說部中所載詩詞,謬俗極多,佳者亦殊不少。每每為書所揜,遂以不彰,良足可惜。余近於說部中,獲見〈惱公篇〉一章,纖穠頑艷,繾綣綢繆。作者之綉口錦心,直欲凌飛卿而躐義山矣。愛不忍釋,因為錄入詩話,初不以其說部而忽之也,詩云:「簾鈎戛玉聲玲瓏,櫻桃花映銀絲櫳。綠雲欹側燕釵墮,年年錦字春幾紅。遠山寸碧雙眉翠,鮫綃半染胭脂淚。玳瑁梁間燕子飛,鴛鴦瓦上貍奴睡。飄烟抱月一尺腰,星眸欲妒春雲姣。玉螭細細盤條脫,金雀雙雙飛步搖。多情郎似桐花鳳,日近風鬟身不動。軟愛香羅霧縠輕,姣嫌錦帳銀鈎重。畫闌朱箔懸蜻蜓,碧桃一樹開娉婷。朝朝花下許郎看,只格一扇玻璃屏。郎採桃花比儂面,桃花易見儂難見。妾貌常如月二分,郎心莫學文三變。羅幃寂寞眞珠房,麝臍龍髓憐餘香。錦鱗三十六難寄,碧簫吹斷雲天長。綠綉笙囊挂東壁,無花無言春寂寂。怨女思彈桑婦箏,宮人愁倚楊妃笛。海棠醉墮蝴蝶飛,柳綿無力情依依。井底水如妾心意,路旁塵惹君身衣。翠毛么鳳拖紅尾,跨鳳隨郎三萬里。一日香心思百回,閒時又逐爐烟起。」(若《花月痕》說部所載詩詞亦可觀)。
從古詩人,未有不多情者。薄情人决難得詩中三昧。詩魔卽情魔,情思乃詩思也。崇明袁秀才保香,聞麗則吟社,遂裹琴劍,忽忽學打包行脚僧,航海來滬,入門別無語言,高聲曰:「我隨園詩孫袁保香也。」眉良處廬適在社,握手傾談,如逢舊識。二人殷勤,各出阮囊百錢,倩禿童沽竹葉稻花新釀,買巨蟹半簍。開東齋,坐西窗。剪巴山蠟燭,對蕭疏菊影,把盞擘螯。酒次,折柬邀謝春柳、王漁隱及余。余忻然往,恰如竹溪六逸之數。
清乾嘉間,負詩文盛名者,首屈泉唐袁簡齋。然其本領,不過以「性靈」二字作貨郎,賣弄風騷耳,並無眞學問也。嘗遊嶺南,欲見黎二樵,二樵閉門不納,通函拒絕,且痛詆之。袁得書,如身被芒刺,敗興而歸。黎為嶺南三家之一,宜其折服括倉山老猿也。
道光年,吳縣宣也厂布衣,名亘,奇狂癖傲,鄙夷富貴。工詩,最長七言排調。畫山水純似大小米酒顛,潑墨滿紙雲烟,觀者不辨墨痕雨痕。能唱蘆花調,其聲出金石。嘗於雪夜,獨駕一葉舟入太湖,登洞庭,尋林屋,高歌〈行路難〉、〈生別離〉、〈長相思〉三疊曲。宿鳥醒夢,繞樹亂飛。臥猿斷腸,沿溪急竄。時人比為孫蘇門嘯焉。晚年窮餓,客死金閶城樓,好義者為買六尺地於鄧尉山麓,題碑銘片石,上鐫「清故布衣宣也厂之墓」。梅花萬點,詩人一魂。明月在山時,猶聞先生吟詠聲也。
擷華女士王才,余友南匯布衣謝企石之配也,言德容工全婦道。秉性穎悟,尤工詩畫。寫兒童騎竹學官圖,一片天機,騰躍紙上,嘗曰:「羅兩峯畫鬼魅,趣則趣矣,未免使人生恐怖心,不若余之畫痴頑小兒女,可動人起歡喜心也。」詩最長五七言雜句,〈鴛鴦〉云:「雌雄三世夢,夫婦一生情。」又〈紅燭〉云:「心灰秋咽血,眼淚夜彈綃。」咏棋局則如「世途黑白原難道,人事縱橫總不平。」語多哀感。而對仗之佳,直似放翁,復有〈落花〉十首,試置之《龜蒙集》中,亦不辨眞偽。因摘其短句於下,有云:「小樓春夢剛三月,流水斜陽送六朝。」「鶴雛敂門南院雨,杜鵑啼血北邙山。」「燕子銜泥歸畫棟,楊妃扶醉弔秋棠。」「簾櫳春雨銷沉夢,陌路秋風落拓人。」等句,嫁布衣十八年,夫妻倡和,得閨房之樂。不幸造物忌才,忽搆喉疾慘亡。布衣痛賦悼亡曲,令人不堪卒讀。幷為徵哀詞於海內。一時消閑社友進悼詩者殆數百家,余亦在其列。猶憶其中有「寄聲黃浦灘頭月,莫向鰥魚泣處圓」句。女士通音律,吹鳳凰簫,悠揚可止雨聲。著有《綴芳樓稿》行世。身瘦弱多病,僅育一男,名維藩,七歲。擷華卒,布衣守義不再娶,父代母職,問暖噓寒,友朋為之酸鼻。境遇如此,豈不大可憐哉。
麗則社詩人,多以「天」字取別篆。湘湖胡藐廬觀察,號天賸閣。泉唐陳蝶仙秀才,稱天虛我生。餘若天笑、天籟、天宥、天聽樓、天硯書齋。余亦自稱天問樓,指不勝屈。社員閑閑居士善詼諧,有東方歲星滑稽之譽,笑謂同社曰,此可謂靠天吃飯。
村塾館師,識字不多,宋人詩有「里儒朱墨開冬學」句,可見春夏秋三季,鄉裏小兒,俱不讀書也。《隨園詩話》載有一條云:「牧童八九縱橫坐,天地元黃喊一年。」則又不專為此輩說矣。趙益都宮詹有「都都乎文喧不已」句,「都都乎文」,乃《魯論》「郁郁乎文哉」之誤耳,閱之,堪發一大噱。
詩鐘,一名百衲琴,取兩物絕不相類者而聯綴之,呵成一氣,又須無斧鑿痕,方為妙詠。看似容易却難也。慈谿王祖餘最長此體,今觀其作蘋雲一聯,不禁翻身拜倒,句如「飛絮可憐前度夢,故山有約幾時歸。」寥寥十四字,竟有釋迦牟尼在舍衛城說《金剛經》第三十三節。人生濁世,不過夢幻泡影,如露如電光景。又若諸葛武侯未出隆中,先料理南陽八百株桑,待功成後歸隱思想。谿西漁隱得此一聯,可謂生平傑作。
人間事却有聽之甚快,而身列其境,頗形懊惱者,惟詩詞最多。在彼亦不過借此點綴而已,不必眞有其境也,如淚痕,病容,嘆息聲,破帽殘衫,簞瓢陋巷,簑笠冒風雨訪友,雪夜掃紅葉,敲冰掇瓦甓,圍小泥爐煮茗,剪西窗北燭,對客清談,如此情景,何等高雅幽閒。然當厥地位,異常清苦。故世途之祇可耳聞,不可目覩者,大率類是。况又心感身受者耶。
「深巷美人看不足,春風塢裏訪桃花。」此陶石隱《雜詠百首》之斷句也,夷猶倜宕,余酷愛誦之。惜未覩其全璧。石隱作詩文,隨時拋棄,不自寶重。往往似天外神龍,東現一麟,西露一爪,使人可望不可卽,目窮心癢而已。
謎語古稱庾詞,《左傳》「亥有二首六身」卽其濫觴。又名文虎,亦號隱言,商燈之說為最近也。然雖小道游戲事,規矩準繩,却不可廢。是故學士才人,往往不能精藝,非好博深思人,未許窺籬奧。並有所謂廣陵十八格,若捲簾、典雅、傳神為三大格,重門、會意、碑陰為三小格。餘如比干、壽星、脫帽、垂靴、蝦鬚、燕尾種種,俱係別派支流。工於撰者不屑擬,善於射者不甘猜也。其難如此。蘇垣吟社,以林黛玉刀詩鐘格徵句,余以「妃子葬花雙眼淚,丈夫結果一頭顱」博冠軍焉。
從古女子有才,天必酷忌,較磨折名士尤甚,做諺有「女子無才便是福」。不論男女,凡抱才者,心情氣格,斷不平庸,自有一種磊落清奇之概。吾友南匯謝璋,雖不能稱名士,然其德配王氏,則眞一才女也。工詩工畫,又工擫笛。一聲楊柳,三疊梅花,使人月夜聞之,動故鄉蒓鱸之想。有詩十二首,載黃式權《海濱小譜》。
作詩猶作史也。昔龍門南游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嶷,北涉汶泗,足跡徧天下,故其秉筆修史,卓越今古。惟詩亦然,設非模山範水,鑿險縋幽,湖海鬱其豪情,風雲盪其變態,安能疏瀹性靈,發揮天籟?若夫義局於一隅,理拘於咫尺,竊獺祭而操觚,窺兔園而陳册,縱裁紅刻翠,或詡風流,而依草附木,終慚作者。始信洞監風騷,端賴江山之助。
余素愛詩,尤喜讀題畫詩。前十數年,見古董家破畫一軸,上繪牧童,仰面騎牛背,箬帽斜墜,筆致蒼老,近罕其匹,題二句云:「一陣狂風吹帽去,牧童也有出頭時。」惜下款被蟲蛀不辨。丙午夏,沈惜花參軍扇面題有「江南烟水路迢迢,十里長亭舊板橋。依遍曲闌人一個,綠楊陰裏彀魂銷」四句。情致纏綿,百讀不厭。末署「翠憐」二字,似出閨秀手筆。詢之惜花,佯笑不答。今春休沐餘閒,朝訪夕探,甫悉翠憐產自浙東,貌尚可人,工酬應,擅畫能詩。一見如故,議論風生。余本見慣司空,也應拜倒石榴裙下。嗣因公返吳,索其送行詩,卽拈毫寫一截云:「小營巷外駐驊騮,祖餞同斟酒一甌。聽唱數聲河滿子,黃金買盡美人愁。」余讀畢大驚,起席謝曰:「卿誠天才,我眞媿死。」歸謁業師倚翠樓主,備述顛末。師曰:「翠憐性頗聰慧,幼歲就傅稽山,並不知音韻。後從吾游,授以四聲,粗解吟詠。庚子迄今,不知所在。及晤蝶影詞人,方知題扇,係伊捉刀。送行卽伊之別情詩也。」不覺大笑。
十月五日,細雨籠烟,邀吳眉孫來社。一爐紅葉,汲水燒茶,評論同社詩文家品藝。眉孫抵掌雄談,聲震屋瓦,滔滔汨汨,如瀉雲門百尺松濤,據云:駢儷文章,首屈杭州何春旭,小詞端讓鐵沙奚燕子,南北曲惟泉唐陳栩堪稱第一,七言長古除中泠亭長葉玉森外無第二人。至於書法,則南通張三、江都秦琴,繪事則鬱平梁又銘、慈谿王祖餘。能兼詩書畫者,當推戚飯牛。余陡聞之下,愧感交幷。眉孫與洞庭蔡芝眉,為社中二眉。余嘗以二人之別字,編作一聯云:「丹徒縣紅豆齋主,碧螺峯黃葉村人。」眉孫,丹徒優廩生,別號雙紅豆齋主。芝眉,吳縣洞庭西山鄉董,碧螺為七十二峯之一,產茶甚佳,宋犖牧仲中丞題名碧螺春。
射湖吟社,以「蘇武牧羊,祖逖聞雞」為題,徵薄海同文佳詠。盂城徐恩銜欽韓最得體,句如「記得丁年奉使臨,牧羊海上到而今。書憑雁寄何時到,夢斷羝生無處尋。四野風沙催漢節,一天冰雪照臣心。麒麟圖像酬功日,回音英雄淚滿衿。」「雞聲忽渡野村西,撩亂心情不住啼。半壁河山方岌岌,中原風雨正凄凄。雄飛何日乾坤轉,雌伏伊誰埘■棲。若使一鞭先快着,銅駝冷臥草萋萋。」兩律探驪龍珠矣。
小杜,上海人,年十有三歲,貌白皙,溫文如處女。然性慷慨,喜任俠,慕杜保之為人,故自號小杜。嘗於霜天曉起,聞角聲嗚嗚然,逐悲風而來,慨然曰:「此國民軍出陣之聲也。」因拔劍起舞,又唱〈出軍歌〉,至「陽春三月桃花爛,祀我沙場戰死魂」兩句,音韻悲抑,志氣激昂,為之泣數行下。其英爽有如此。肄業某校,校長奇其才,拔之為學長,排難解紛,全班翕然,同學皆愛戴之,無閒言。顧小杜之為人,雖志懷憤惋,倜儻不羣,而舉止復蘊藉,無囂矜氣。屬文之外,每喜著小說,曾有〈恨海波〉一篇,纏綿悱惻,悲哀動人。又于課餘時,學唐人吟咏,其〈閨情〉兩絕云:「綠窗悄鎖玉爐烟,一抹斜陽慘淡天。愁倚雕闌數郎辜,淚珠紅暈濕衿前。」「憐卿憐我太情多,當信愁來自有魔。壓綫年年忘歲月,春花秋月等閒過。」昔太史公〈留侯傳贊〉曰:「余以為其人,魁梧奇偉。至見其圖,狀貌如婦人好女。」我于小杜亦云。
乾隆朝,洞庭山吳之弼孟輔,詩集名《黃葉村莊》,卷首禹之鼎畫一小影,倚船俯水,有臨流自得之趣。余友蔡眉良,亦洞庭山人,其別署為黃葉村農,可謂古今不相謀而適相值矣。難道東坡「扁舟一棹歸何處,家在江南黃葉村」之句,指洞庭而言乎?眉良喜吟咏,頗似小杜。
《魯論》無「燭」字,《九經》無「茶」字,六朝以前無「花」字,增廣生員外國《四書》並見《論》《孟》,可見讀書之不易博學也。「蝴」字不收七虞,「蟋」字不載《正韻》,「探」字初無平音,泅、■、絸、■,世多詫為奇文。眞橐駝負藥,喧傳良馬腫背矣。
志不可小,願不可奢,神不可勞,心不可逸。行遠必自邇,登高必自卑。體天地生物之心以待人,綜古今治亂之原以為學。不念舊惡,莫忘殊恩。甯使天下人負我,不可我負天下人。能知此者,可與言詩。
兜肚一名裹胸,在唐稱抹胸,在宋元則稱金軻子。詠之者絕少佳什,惟吾友蔡眉良,曾有「外刺千層綉,中藏一棒棉」十字,可推絕唱。飯牛亦有七律一章,稿已遺失矣。眉良詠詩時,得雅什五言,如「詩壇求大將,酒國發奇兵」,「求」字、「發」字,乃句之眼也。七言如「消磨歲月憑軒釣,陶寫精神擁几書。」「憑」字、「擁」字,句之眼,而「釣」字、「書」字,皆虛作實用,實作虛用也。杜浣花善此格調,後之學杜,當從此等處入手。如眉良之苦心,近有幾人?
畢希卓部郎,少年倜儻,著作等身。《幾葊詩話》一種,最為風雅清幽。侍父宦京師,以詩詞馳譽都下,前輩交相推許,目為第二秋帆。日本國名士菊舟評鐵沙悉囊為王孫官兒,我亦以此贊畢。隨園詩孫袁保香,骨骼嶙峋,心腸義俠,重然諾,不妄交,當世之狷介士也。詩宗宋,字宗漢。吟詩寫字,每一出筆,蒼老遒勁,神髓俱古。居崇明郭外,小築三椽,學抱甕子灌菜澆花以為樂。與談世事,淚潸潸濕青衫,殆所謂隱君子別有傷心懷抱耶。
桐鄉張心蕪長,今又名一鳴,年少多才,仗俠氣。其〈感懷〉詩,有「獨留肝胆對斜陽」之句。因締交而訂金蘭契焉。戊申初秋,來海上麗則社,相與終日詩酒,亦十丈[16]紅塵中之一樂也。
松江改七薌琦,工畫仕女,與費曉樓丹旭齊名。余友林弼公藏有改畫漁婦圖,囑余題句云:「不結船頭網罟,來吟簾角詩箋。綠水青山紅粉,春風夏日秋天。理釣絲兮星火,歌滄浪兮雲烟。一櫂泠泠歸去,伴漁翁乃詩仙。」近時申浦畫家,以山水擅長者,有楊璐伯潤、吳慶雲石仙、姚鍾葆叔平、巢勳子餘四子。惟楊子娟秀,失之纖弱;吳子蒼渾,失之糢糊;姚子淹潤,失之疏放;巢子清健,失之枯滯。才難不其然乎,雖小道固亦有大觀也。
林處士墓在孤山,有巢居閣、放鶴亭,圍繞梅花三百樹。每當臘盡春回,寒月一輪,清香沁鼻,幾疑雲中白鶴,定從天半飛還。左為清朝林少岩典史墓,桂匪陷杭州,典史閤門殉節,時人有「孤山千古屬林家」之句。右為林迪臣太守墓,太守興蠶學館,建學堂,補梅花百本,功德在民,都人士留葬孤山,藉伸景仰。其墓門一聯云:「樹穀一年,樹木十年,樹人百年,兩浙無兩;處士千古,少尉千古,太守千古,孤山不孤。」雋語巧思,可謂天造地設。
蘅塘退士所編《唐詩三百首》,鄉塾流傳,幾至家絃戶誦。迄不知退士為何人,諺有「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言其選本之佳妙,有金針度世之功用也。余曰:「幼時作詩,不諧聲病,如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句調,當以溫飛卿〈商山早行〉之「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若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句調,則以蘇子瞻〈咏行脚僧〉之「笠重吳天雪,鞋香楚地花。」七言要以杜工部之「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側面讀之,則成為「溶溶院落梨花月,淡淡池塘柳絮風」,如「紅豆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折而為「鸚鵡啄殘紅豆粒,鳳凰棲老碧梧枝」。借此作鏡,詩思自然,搖曳生出,不患枯窘矣。亦未始非吟詩之一訣耳。
作嵌字格詩鐘不難,作嵌字格詩鐘而能切近時事者為難。燕都著涒社詩鐘,以嵌「杜工部」三字命題。余百思不工,卽擱筆不作。乃蝶巢拈示一聯云:「杜字魂難招帝子,梨園部已散伶工。」如聞哀猿夜啼,腸寸斷矣。
山陰沈少鳳先生榮,別署桐屋山人。同治丁卯,舉於鄉。學問文章,為世矜重。一時賢士大夫,皆從之游。從父子範公,諱宗城,識先生於杭州,執弟子禮尤恭,藏有先生手錄《小蓬萊館詩》一卷,率皆避亂時所作。憶公病劇,以是卷授余,謂「知寶此者汝耳,他日梓而行世,勿負先生苦心也」。輒以貧故,未竟公志。有〈看劍行〉云:「歐冶不作薛侯死,寶劍沒沒無名氏。安知不是古干將,奇光中夜千尺長,毒蛟猛虎知幾許。天下蒼生留待汝,化龍飛去作霖雨。」具此胸襟,奈何以鄉里終耶。」
人云課經可以懺悔,我云讀詩可以忘憂。余生平無他嗜,所愛寶者,惟五言七字而已。四海友朋,工吟咏正多,然若奚參軍囊,洵為難得。參軍著作等八尺身,《呢喃集》二卷,最稱雋逸。其集名「呢喃」,以有燕子詩也。
余通譜弟丹徒吳眉孫清庠,學貫中西,尤擅詩詞。其〈醉歌行〉云:「不必學太白仙,不必追淵明賢。中年哀樂寄絲竹,飲酒須對花枝前。一斗亦醉一石醉,酒香飛入琵琶絃。美人遲莫訴心曲,千金一擲纏頭錢。錦衾角枕麗且鮮,陽台曲曲駒飛立。夢中微聞酒德頌,劉伶發誓還對天。小鬟掀帳忽低語,誰家招赴瓊瑤筵。芙蓉衫邊荳蔻結,桃花馬上珊瑚鞭。入座快浮三大白,鶯吟燕語聲纏綿。帶醉歸來夜已午,依人明月光娟娟。眞珠簾幙空茶烟,一笑又抱花枝眠。」
光緒丁未,楊翠喜案發,海內外人士,多為詩歌以諷,余最愛洒然廬主人三絕:「打鴨打鴨驚鴛鴦,一夫奮臂舉國狂。寄語肥環好珍重,長生私誓忍相忘。青衣宛轉走且呼,眞見王孫泣路隅。寶玦不祥休汝贈,交柯袖底有珊瑚。神州北望但嗟咨,我知君詩世豈知。擊碎唾壺心未已,旁人解作惜花詞。」譏諷得體,言外自有微辭。
西湖南高峯烟赮洞,遠隔廛市,清靜絕塵。臨矚其上,左江右湖,畢見眼底,夏尤凉爽。余在杭時,與鶴厂、葆仁,蠟屐筍輿時相過。相傳為東坡嘗游處,寺僧於洞口刻岩石為財神,殊俗湖山,經湯蟄仙先生斥之,易刋坡象,因曰蘇龕,佳話千秋。一時名流,題詠殆徧。洞右廳事五楹,四壁皆題詠詩也。余但記鄭蘇戡先生孝胥五古一章,因錄於下,續脩志乘,當采擇焉。詩云:「湖山多勝處,名跡誰能辨。南峯公再遊,清濁遂一換。凜然執議力,岩石亦革面。奎宿招以來,錢神俄自竄。逐貧與送窮,揚韓弄其翰。今君亦有逐,二字當驚惋。平生吾東坡,異代獨眷眷。敢懷爭墩意,易此執鞭願。他年身將隱,姓名應已變。洞口掃花人,安知卽風漢。」惜其他諸傑作,多不記憶。他年有緣,再到西湖,當賡續錄入。
寶山布衣舒昌森,別字問梅山人,性任俠,好吟詠,隱于市廛。頻年辛苦所得,悉為交友累盡,絕無怨言。詩近晚唐,有《西湖記游》一冊,存汪閑閑處,中有句云:「游踪歷亂渾難記,詩稿零星未忍删。」足冠全册。
嘉興張公束先生鳴珂,著《寒松閣詩稿》。光緒三十年卒於家,余挽之以聯云:「張緒風流似少年,正會集耆英,八旬上壽;陶公詩酒消長日,忽歌傳薤露,一枕遊仙。」又「湖海滿詩名,唱徧旗亭,地下隨園是知己;風流賸遺挂,夢殘畫閣,閨中侍史獨傷懷。」
蕭山胡藐廬文杰,別署天賸閣主,性嗜古,雅愛金石。字摹北魏,近撝叔。年十五六時,四方索書者,已戶限為穿。著有《病春舘詩》一帙,詩不多而佳。余在杭時,為代付梓。其中如〈春晚遠眺〉云:「新筍銳於筆,小桑圓似錢。」〈塘棲夜泊〉云:「月明漁火小,岸闊酒樓遙。」〈初夏旅館卽事〉云:「礎潤應蒸雨,山多易作雲。」〈齋中枯坐〉云:「氣以冰霜鍊,心由坎坷堅。」〈武侯祠〉云:「寄命託孤臣子節,鞠躬盡瘁老臣心。」句多深意,掃却浮艷,良足可貴。讀其詩,仿佛一閱歷老年人,殊不知乃一翩翩濁世佳公子也。
明妃出塞事,後世題詠極多,大都怨黷之辭,少敦厚之語,殊失昭君本旨。嘗讀徐聘卿公所著《小醉經室詩》,中有〈題明妃出塞圖〉一絕云:「出關回首望君門,淚濕琵琶怨敢論。但使單于無入寇,君王安枕勝承恩。」寫出王嬙一片忠忱,溢于言表。
回文體,肇端若蘭,後世作者殊尠,蓋不易為也。嘗見柳青青有七律一首,卽用此體,詩云:「紗廚碧映細紋波,徧護回環錦帳羅。花片碎飄春靜寂,鳥啼閒聽日融和。斜飛蝶景香中夢,罷唱驪聲別裏歌。茶味美烹爐火活,霞明若綺罩顏酡。」柳青青者,滬妓也,能寫九宮小楷,雅有衛茂簪花格。蝶仙春柳開珠榜於海上,擬青青為智珠,取《五燈會元》「珠不自珠」者,要假智珠而辨世味之意,其見重若此。回文詩亦春柳輩蒐梓塵天景者。青青才調,直與李文韻、黃天韻後先輝映。柳復有〈題知夢老人坐鞠圖〉四截,因幷錄之,詩云:「掀髯一笑竹籬東,相對黃英興不窮。別有芳懷尚留戀,秋根平妥檢書筒。」「每對寒英似故人,與花同壽見精神。孤芳自賞天然趣,小憩蕪園避俗塵。」「願同高節訂新盟,三徑陰稠香更清。背水面籬時獨酌,白衣相送酒盈罌。」「忽見南山似欲低,斜陽景裏聽蛩嘶。丹青繪出林泉景,點玉浮金不染泥。」
李可亭生挽張峯石詩,有云:「空梁月落鬼鳴屋,凉館燈殘魂出遊」二語。造句絕類昌谷,我不意風流倜儻之李公子,不學太白仙,乃學長吉鬼,殆亦偶然歟。
《冷齋夜話》謂樂天每作詩,必令老嫗解之,解則錄之,不解則又復易之。余謂香山雖不必果有其事,要未嘗無此心。後之學白者,事不必效太傅,心不可忘老嫗。
九江詩人熊伯虎,名飛,慕西湖之勝,於丁巳年來杭州,僑寓陸宣公祠。與余訂忘年交,年六旬餘,能騎馬疾行,望之如四十許。所刋《西湖遊草》已行世。其〈湖上吟〉一篇,尤膾炙人口。今聞其家食不出,桑榆晚景,不及從前。吁!詩人多窮愁,吾於伯虎益信。余寄食下坂兒巷烟酒公賣局。
余家舊藏橫披一幀,上表斗方兩葉,紙色蒼古,字迹剝落,不辨歲月作者。細觀之,乃二絕,云:「廿四橋邊幾度遊,二分明月照床頭。前人不見今宵月,今月曾經照古否。」「寂寞春光夜色凉,今宵夢不到家鄉。江東原是風流地,玉笛聲聲近短墻。」
何質夫觀察家有半圃,勝境也。就住宅之西隙地闢一畦,種豆得豆,種瓜得瓜。余一日偕王古愚司馬往遊,各題以詩。觀察走筆和之云:「此間雖是中人產,他日應聞滿路香。」其勤民圖治之意,露諸行間,洵良牧之言也。
余嘗見少陵觀〈北征〉詩云:「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送李校書〉云:「」乾元元年春,萬姓始安宅。」又〈戲友〉二詩:「元年建巳月,郎有焦校書。」「元年建巳月,官有王司直。」其史筆森嚴,直追公穀。此老杜之所以得為詩史。近人有蒐輯顯者著作,亦顏其名曰《詩史》,其去子美當何如?嘻!詩豈易言哉!史豈易言哉!詩史豈易言哉!
《兩般秋雨盦》載吾邑郭錫藩先生〈村塾〉詩,久已膾炙人口。近見同里吳紫菽太史浚宣〈蒙師嘆〉七排數十韻,惜篇長未能盡憶。其〈詠蒙師裝束〉云:「養目鏡圓撐鬢角,剔牙籤短墜胸旁。」〈詠居停肴饌〉云:「透肥肉夾鹹齏菜,飛活蝦燒豆腐湯。」〈詠到節解館〉云:「悶來過午鬆鬆椅,還去單丁趁趁航。」太史家本寒素,未第時設帳授徒,故能如此形容盡致,活畫一個村館先生。
偶入書肆,購得陳伯弢所著[17]《袌碧齋詩》一卷,端莊流麗,字字唐音。如〈通隱廬侯凉〉云:「凉意隔闌聽,丁東送一鈴。停燈惜遙夜,捲幔落疏星。碧漢初橫雁,銀床小立螢。莫辭秋夢苦,惻惻獨為醒。」〈中酒不寐〉云:「酒醒聞落葉,殘夢亦蕭蕭。夜氣兼風重,秋聲隔枕遙。為懽驚去節,獨客奈今宵。負爾黃花約,東園自寂寥。」斷句如「怨與今年積,秋從昨夜深。」「孤遊難作艷,別夢不關心」等句,沈鬱處彷彿玉溪。《平等閣詩話》有曰:武陵陳伯弢銳,放達士[18]也,窮愁薄官,工儷文詩詞,著有《袌碧齋集》。少壯之作,多神理內含云。
沈太侔示余《宜春館詩集》二册,是集為合肥李公子可亭三十年前之作。可亭,余與神交久矣,今獲見其筆墨,喜極,因袖歸獨之。集中七律最多,確有佳句,因摘一二入詩話,如〈有贈〉云:「如此星辰如此夜,可憐風月可憐宵。」「痴懷未斷終成恨,情海無端又種緣。」〈遣懷〉云:「寒風晚歲英雄淚,寶劍明珠俠客腸。」〈歲暮雜感〉云:「魂銷弱水三千里,愁在巫雲第幾峯。」「一年離緒終成幻,千里餘情未斷絲。」「心灰一寸還留印,淚燭經時半化烟。」〈題栩園《箏樓泣別圖》〉有云:「片石依稀證因果,春心一半化飛灰。」「離愁自古騷磨客,造物由來抑美人。」「蕉當剝盡心方見,蔗到枯時味可甘。」
合肥李可亭靖國,為侯爵鴻章之姪孫,翩翩風貌,無愧王謝家兒。有〈秦淮雜詩〉十六首,旖旎中饒有清趣,余謂當置諸《板橋雜記》、《秦淮聞見錄》中,因鈔其七詩云:「年來夢繞秣陵舟,又作秦淮十日遊。長板橋空金粉謝,烟波猶帶六朝愁。」「丁字簾前送晚潮,輕橈幾度載紅綃。一聲短笛催歸去,凉月隨人過畫橋。」「參差水閣俯寒流,面面珠簾盡上鈎。十里新隄楊柳色,美人樓上不知愁。」「晚風畫舫上燈時,絃管聲中半醉痴。豪竹哀絲聽不得,一腔心事幾人知。」「纏頭擲盡阮公囊,贏得琵琶半面妝。一曲當筵金縷恨,蕭蕭暮雨怨吳娘。」「莫愁居處石城西,又向湖亭認雪泥。烟水不知人去久,寒風說與杜鵑啼。」「詞客眉村舊擅名,曾於詩酒識傾城。可憐踏徧秦淮路,辜負江南卞玉京。」
秀水沈庚藻,為寒柯先生景修之哲嗣,書法超逸,一時有羲獻之目,余稱為小寒柯。庚藻卽以此三字鐫章。尤喜撰聯句,曾挽仁和王相國文韶一聯甚佳,聯云:「品重世表,學重人師,蓄道德,能文章,守淡泊胸衿,碩望作羣倫冠冕;子譽鳳毛,孫謀燕翼,大富貴,亦壽考,讀彌留手疏,清芬欽八座楷模。」
〈書《呢喃集》〉後:」「天地萬物,惟人最靈秀。然不能文章詞藻,謂之俗物可也。蘇東坡曰:世間百病皆能醫,祇俗不能醫。非眞無藥醫,詩卽良藥也。余同譜南匯奚參軍生白,與河津名醫薛雪同字生白,醫俗之聖手,著《呢喃集》兩卷,珠璣滿紙,皆回春再造之丸。寄語紅塵俗子,生白具菩提心,發願施仁。彼頂踵無雅骨者,幸勿交臂失之,一俗到死。戚飯牛曰:凡俗死人,余斷不憐惜耳。」
傲生,梁溪姜君襄寰別號也。襄寰翩翩儒雅,有逸少之風流,而不放浪。有蘇老之積學,而不拘迂。常云:我國士夫,不乏性靈,而無傲骨為可恥。慕包孝肅之為人,因又名曰拯,而號傲生云。吾不知傲生,將寄傲於南窗耶?抑且白眼看他世上人耶?噫!著有《碧琳瑯吟草》四卷,揚州畢倚虹為序刋行。
汪廣文處廬,海昌人,別署閑閑居士,慕西湖山水,築室於其間。嘯吟風月,絕迹城市,仿佛當年孤山林和靖,詩名震江浙。戊申九月,來海上,與余同主麗則社筆政,志同道合,遂訂金蘭。性好吟詠,〈和蘇盦先生〉云:「蒼顏綠鬢塵天感,斗酒囊詩湖海情。」〈感懷和新斧〉云:「燒完篋裏三千券,贏得湖邊十畝桑。」〈中秋遇雨步蘇師韻〉云:「人間好事多磨蝎,客裏秋心付塞鴻。」〈題知夢老人坐菊圖〉云:「九秋色相紅塵外,一夢繁華白髮中。」〈和人秋感〉云:「歷盡艱辛餘禿筆,數來知己若晨星。」〈和問梅秋懷〉云:「一夜懷人無好夢,滿天凉月雜疏星。刀尺慣傳離婦怨,綈袍猶戀故人恩。」皆可傳語。
〈《姑蘇城外泣別圖》徵詩啓〉,余三十歲時應友人囑而作,今追錄於後:「才子佳人情種也。《西廂》曲終有『天下多情人皆成眷屬』之願。此願也,雖我佛大慈悲,亦不能普度此眾生,又復奈何?然而情天魔刦,有情反為情累,雖嘔乾心頭之血,償完眼角之淚,斷斷畫亦出,說不盡耳。我友安定公子,清朗瀟灑,宋玉後身,其所遇頗似張解元蒲寺驚艷草橋入夢光景,江淹謂『黯然魂銷,惟別而已。』戚飯牛曰:『生別傷懷,更甚於死離惻怛。』何也?死離則同命鴛鴦,葬骨芳塚,九京或有畫眉之歡。生別則東西勞燕,折翼分飛,千古長有斷腸之恨。我友才子也,我友之意中人,佳人也。如好花,如明月,如寶珠團扇,如碧鸚鵡,如粉蝴蝶。風不忍吹,火不敢化,並不許濁世庸傖,齒犯其居里姓氏。祇須乞普天下萬萬世錦心綉口文腸詞胆之才子佳人,筆墨為之歌詠而揄揚。嗚呼!此人而非眞才子,眞佳人。要亦不知才子之幽趣苦惱,前因後果。欲生不能生,欲死不能死之况味。紅塵情種,請通微辭。」
管夫人畫竹,擅名一代,惟眞跡頗不易觀。舊藏娟本橫幅一幀,樓閣掩映,萬竹叢生,山水迴環,雲烟萬狀。其中人物,或臨流獨步,或放棹尋詩,或眺遠登樓,或清談倚檻。筆墨秀潤,點綴極精,恍似一幅竹林圖也。後繫一絕云:「年來種竹已成林,漸覺窗前綠蔭生。最是夜深風雨後,蕭蕭清韻助高吟。」詩境清逸,自是元人風趣。
飛來峯在天笠山,危言峭壁,無級可登,有呼猿洞、一線天之勝,四面刻有五百羅漢。相傳仙跡洞中廣容百席,蜿蜒可達,游人避暑其中,衣勝薄棉,眞天然佳境也。漢唐以下,俱有石勒。平石作碑,掃苔寫字,莫不有鴻爪雪泥之想。故至其地者,如入圖書府。歲乙巳,余亦鐫二絕於上云:「光明磊落洞天開,山起祥雲壑起雷(壑雷亭在其側)。為我湖山增勝槪,此峯何必定飛來。」又「旣是飛來當飛去,如何今日未飛還。風光畢竟杭州好,留得奇峯壓眾山。」五百羅漢像,土人相傳,係濟顛聖僧手搯,一夜而成,此《齊東野語》也,其實乃奸僧楊璉眞珈發掘宋十三陵,得玉魚金椀狂富,遂召名匠琢磨,十五年始成。(見《西湖志餘》)。
戊申春三月古吳蔡魯熙、南沙謝其璋,創麗則吟社,四海吟朋,入社者將及千人。七月七夕,公推婁縣楊古醞先生葆光為社長。時先生年已七十九矣,蒼顏白髮,和藹可親。光緒年,曾以縣令需次浙江,三知縣事。任龍游時,邑人感其保障,立生祠頌之。先生於光緒初年,自梓《蘇盦集》,計《文錄》二卷、《駢文錄》五卷、《詩錄》八卷、《■錄》一卷。〈焦山雜詩〉云:「斷梗猶留舊戰塲,別峯菴外草荒荒。偶然偷得山居樂,閒共詩僧話夕陽。」〈同薛■農觀察泛舟秦淮〉云:「來訪雄城剔蘚碑,梁隋舊苑少人知。空山歷盡千年刦,落日看殘一局棋。玉管銀笙繫追憶,紅燈綠酒幾沈思。最憐斷井頑垣裏,嫩柳新栽一兩枝。」《香奩十體》詩,佳句如〈詠眼〉云:「細語憶從迴盼後,餘情自覺背人多。」〈鼻〉云:「嚏頻定是郎相憶,拭處還憐汪傳瑩。」〈耳〉云:「軟語勞君傳夜靜,離愁遲爾訴幃中。」〈齒〉云:「指尖每到銜時想,臂印還憐齧處齊。」〈臂〉云:「合歡珍重將紗繫,連理都應替枕愁。」〈背〉云:「長爪麻姑搔痒憶,畫圖周昉欠伸頻。」〈詠春草〉句云:「春色偶侵簾一桁,鄉思圍住路三叉。」「窗前不剪留生意,河畔相逢送客歸。」〈佛手柑〉云:「多少辨才齊拊掌,祗園金滿不知寒。」〈僧鞋菊〉云:「秋容淡到無言處,白足人歸醉一尊。」先生自號紅豆詞人,大江南北學者, 咸以老名士稱之。
詩詞之界極清,然亦極易混淆。有時詩句似詞,詞句似詩。惟唐人詩無詞腔,此唐詩之所以可貴也。清朝三百年,詩詞大家輩出,軼宋超元,明更無論。查初白詠楊花,有「人在東風正倚闌」,格調絕唱。細味之,竟是詞而非詩。毫釐千里,賢者不免,何况餘子。
「幾曲簫聲山店遠,一鞭柳色酒旗多。」此黃景仁詩也,原本「幾陣」,予改「幾曲」。簫聲稱陣欠佳。又其《兩當軒詩》中,予最愛「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句,眞有無窮感槪也。予擬寫作楹帖,懸諸書齋。
乾隆初,長洲沈歸愚選吳中七子詩,上海黃文蓮字星槎,有《聽雨樓》詩,選入若干首,其格專尚風神。一時金閶亭下爭相傳誦。夫人王文漪亦工韻語,〈寄外〉云:「芳艸綠波人別後,小樓紅雨燕來初。」何等綺麗哉,江南為之紙貴。
李白葬當塗縣之青山麓,今有墓在焉。予有句云:「青山李白埋詩骨」,一時無對。偶得之作也,暇再對之。
九月十二日晴,午前走訪馬梅軒老友,五年不見矣。書室長談,案上有崑山潘潛庵之《晚香艸堂詩》未刻稿,頗近陸放翁,予愛之,卽錄出數聯云:「為延野客多開徑,要釣溪魚別製船。「萬間廣廈心終負,一笠團瓢膝暫安。」「水色天光分上下,稻畦麥隴間青黃。」「談兵說劍俱遊戲,釣水樵山自委蛇。」「樹陰小徑穿蘿遠,竹下清泉過雨涼。」「池添新漲窗涵綠,香滿鄰家樹送春。」「鶴下野庭苔有跡,蝶翻蔬圃菜添香。」「常想大裘遮萬輩,也思惡竹斬千竿。」「屋角好山憑檻看,牀頭流水當琴聽。」「未辦青山埋骨地,早尋白社學禪人。」皆可誦也。
日本國人游次山詞,調寄〔卜算子〕,云:「風雨送人來,風雨留人住。草草杯盤話別離,風雨催人去。 淚眼不曾晴,眉黛愁還聚。明日相思莫上樓,樓上多風雨。」一首祇八句,而「風雨」字凡四句,不厭其多,神韻悠然可愛也。
杭州西湖,原名明聖湖,南宋以後始著。六橋花柳,三竺雲烟。綠水青山,清幽絕俗。萬曆[19]間,日本國貢使某有詩云:「昔年曾見此湖圖,不信人間有此湖。今日打從湖上過,畫工猶欠着功夫。」古時西湖,與今時不同。今時則紅紅綠綠,俗不可耐。和靖有靈,當逃出孤山,携梅鶴到龍井深處。唐人秦韜玉詩:「地衣鎖角香獅子,簾額侵鈎繡辟邪。」豪華可想。後山有壞墻,得雨蝸成字。古屋無人燕作家,荒涼寂寞之景,躍然紙上。詩分貧富,因倂錄之。
長洲苕文琬 號鈍翁,順治乙未進士,舉鴻博。顧亭林謂學有根柢,當推此翁。詩與漁洋齊名。晚築室堯峯山麓,稱堯峯先生。〈畫牛圖歌〉云:「桃花深處何人家,疏簾矮屋溪之涯。溪水溶溶莎艸暖,羣牛相尾嬉晴沙。牧雛負暄殊不惡,不用高歌和牛角。惟將一笛當風吹,分明吹出農夫樂。老夫曾讀相牛經,一聞布穀思歸耕。何時寫券驅黃犢,驅向東阡北陌行。」〈吳江寓中絕句〉云:「淼淼太湖秋水澗,扁舟搖動碧琉璃。松陵不隔東西路,楓落寒塘露酒旗。」又〈過石隖〉云:「主賓無語似相忘,淨掃清苔坐夕陽。乳燕飛飛蛙閣閣,楚萍謝絮滿池塘。」風神不減阮亭。
明解元唐伯虎,晚居桃花塢桃花庵,詠句云:「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花開十萬八千年。」又吟云:「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閒來寫幅丹青賣,不使人間造孽錢。」其高逸可慕。《三笑姻緣》小說盲詞,全屬子虛,然因此婦孺皆知,院本之力也。
出閶門至滸墅之塘曰竹青,今人知者絕少。明洞庭陸元大寄郡人顧元慶詩:「屋裏陽山應在席,門前春水欲平橋。嘗記尋君過滸墅,竹青塘上喚輕橈。」
元和袁景五(榴)布衣,別號木青山人。天資磊落,好交遊,不事生產。中年貧困,幾至斷炊。蓬戶簞瓢,殘衫破帽,晏如也。晚年益寒餓潦倒,貧乏立錐,無以為活。乃為書賈作抄胥,後為仁濟善堂收拾字紙,日得百文錢。每當夕陽西下,卽入酒肆恣飲,與市井屠沽輩高談掌故。三杯落肚,則手舞足蹈,講李白詩仙,杜甫詩聖,元輕白俗,島瘦郊寒。瞢騰一醉,玉山頹傾,倒臥壺觴旁側。東方旣白,整冠拾扇,飄飄然出黃公店。歸去,室人交謫,不顧也。吟詩不拘一格,純似劉禹錫。長城萬里,不露半雉荒蕪景象,有「酒氣接天青」五字。當時潘麟生、亢鐵卿、管滋蘭,皆佩其有太白風神。又「杯中斷碎魂」五字,同邑吳狀元廷琛聞知,邀往邸第,贈與三十金,囑買寒衣。出卽償逋,依然短褐度歲。生一子一女,妻死後,子習商,女則嫁一姓章老翁,時年僅及筓耳。章翁字敬之,訓蒙為活,住予古市巷老宅後門屋。幼時猶見扶杖翁壻同行也。
洪武間,洞庭山高士葉唐夫先生,鑒於朝政苛毒,宦海風濤,遂棄官歸故里,步武陶潛,嘗詠句云:「家住夕陽江上邨,一灣流水繞柴門。種來松樹高於屋,借與春禽養子孫。」誦之,翛然意遠。
長洲文徵明待詔以字行,詩書畫三絕,與唐伯虎祝枝山齊名。有〈病起遣懷〉二律,蓋不就江西寧籓之徵而作也,詞婉而峻,足以拒之於千里之外,詩云:「潦倒儒宮二十年,業緣仍在利名間。敢言冀北無良馬,深愧淮南賦小山。病起秋風吹白髮,雨中黃葉暗松關。不嫌窮巷頻回轍,消受罏香一味閒。」「經時臥病斷經過,自撥閒愁對酒歌。意外紛紜知命在,古來賢達患名多。千金逸驥空求骨,萬里冥鴻肯受羅。心事悠悠誰復識,白頭辛苦服儒科。」後宸濠敗,凡應辟者崎嶇萬狀,公獨宴然,始知公之見機之早耳。
吳綺字蘭次,江都人,以歲貢生出守湖州。治猾豪,好賓客。四方名流,過從遊讌無虛日。卒以是去官,梅邨老人贈詩云:「官如殘夢短,客比亂山多。」其〈寓蘇郡程益言邀飲虎邱酒樓〉七律一首:「新晴春色滿漁汀,小憩黃罏畫槳停。七里水環花市綠,一樓山向酒人青。綺羅堆裏埋神劍,簫鼓聲中老客星。幾曲高歌情不淺,吳姬莫惜倒銀瓶。」
仁和梁壬秋著《兩般秋兩盦隨筆》,中多詩詞,有一則云:「南陌踏青春有跡,西廂立月夜無聲。」謂為蘇某所作,譽之為蘇繡鞋。不知乃吳江沈愚之詩。茲將全詩記出:「幾月深閨繡得成,着來便覺可人情。一灣暖玉凌波小,兩瓣秋蓮落地輕。南陌踏青春有跡,西廂立月夜無聲。看花又濕蒼苔露,挂向牕前曬晚晴。」
[1] 孝,底本誤作「李」,形近而誤,徑改。沈宗畸,字太侔,光緒十五年舉人。明清時舉人別稱孝廉。
[2]「十」字後原有一「年」字,疑為「歲」之誤,或為衍文,徑刪。
[3] 催,當作「摧」。
[4] 徒,底本誤作「徙」,形近而誤,徑改。
[5] 此句有歧義。按《隨園詩話》卷一:“ 林艾軒云:‘ 蘇詩如丈夫見客,大踏步便出去。黃詩如女子見人,先有許多粧裹作相。此蘇黃兩公之優劣也。’”
[6]孰,底本誤作「熟」,形近而誤,徑改。
[7]「才」子後衍一「人」字,徑刪。
[8]著,底本原作「着」,徑改。
[9]此處脫一字。
[10]尤,疑為「又」之誤。
[11] 「南」「江」兩字原丁倒,據杜文瀾《憩園詞話》卷四改。
[12]牧,底本誤作「谷」,據上文改。
[13]滕,底本誤作「膝」,形近而誤,徑改。
[14]嘗,底本誤作「常」,形近而誤,徑改。
[15]惟,底本誤作「難」,形近而誤,《列朝詩集》甲集前編第十一收錄錢惟善〈西湖竹枝詞〉三首,中有「春日高樓聞竹枝,梨花如雪柳如絲」句,據改。
[16]丈,底本誤作「文」,形近而誤,徑改。
[17]著,底本誤作「者」,形近而誤,徑改。
[18]士,底本誤作「土」,形近而誤,徑改。
[19]曆,底本原作「歷」,徑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