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第105期
章太炎之女 餘杭[1]章太炎,學問淵博,為近時之冠。其長女名㸚,嫁嘉興龔竇銓,於乙卯七月杪,雉經於京師。其次女名㠭。按㸚字音纚,明白美麗也。㠭,卽古展字,中寫■,俗作展。㠭,開展也。太炎奇人,乃出此奇名,記之以博一笑。
送別 莊子「送君自崖而返,君自此遠矣」,江淹賦「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王昌齡詩「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辛棄疾詞「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楊只礙離人目」,《西廂》曲「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王伯穀尺牘「見道旁雨中花,彷彿湘娥面上啼痕耳」,多情人每當離別之際,未有不魂銷腸斷者。然生離究勝於死別也。
蘇小墓聯 蘇小小,錢[2]唐人,南齊名妓,沒後葬西泠橋畔,一坯香土,千古艷稱。遜清庚子秋,西湖浣花吟社諸名士修墓徵聯,一時四方題撰者,不下數百家,余最愛飯牛一聯云:「問世間才子佳人,到此尋春,誰是眞心弔國色;看湖上青山綠水,於今無恙,我來灑淚哭鄉親。」
《禮拜六》第106期
龜字 古今以龜字為名者,指不勝屈,如唐之李龜年、陸龜蒙、白龜年(居易之姪,小名阿龜)、劉崇龜(劉方平之孫)。宋之王十朋,字龜齡。洪朋,字龜父,著《清非集》一卷。明道學之楊龜山、清秀才之朱龜斧,後有所知,當補入之。
蘇老泉之誤 宋葉夢得《石林燕語》:蘇子瞻謫黃州,號東坡居士,晚又號老泉山人,因眉山先塋有老翁泉,故云。然則世稱蘇明允為老泉,誤矣。按石林與東坡為同時人,決無荒言之理。其所以相沿誤傳者,實當日三蘇文字,盛行京洛,子瞻為大蘇,子由為小蘇,明允為老蘇也,於是一見老泉二字,卽以為老蘇矣。
集聯 歲在強圉大荒落,余遇楊了公於海上,見其有集詞句成一聯,眞可謂天衣無縫,句云:「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庭院(集王晉卿句);紅粉牆頭,秋千影裏,臨水人家(集歐陽修句)。」後[3]張丹翁書聯見贈,卽了公所集句也。 松江汪叔宜,別署野鶴,貌寢而有奇思,其集〈蘭亭序〉字成一聯,頗精妙清逸,句云:「修竹自娛文與可,崇蘭相對管夫人。」余於茶餘酒後,嘗以此聯書作聯帖。
《禮拜六》第107期
●乩仙詩
古有請仙扶鸞之術,其名曰乩。設壇供奉神仙,或每月之朔望,日之三八,香花絳燭,虔禱拜求,所謂好事少年之壇弟子,狀如靜恭,扶鸞寫句。我蘇城內蕭家巷祝氏,巨室也,主人酷好左道,家有乩壇一,在西花廳之西小樓上,值壇神為林則徐文忠公。猶記癸丑六月,予應友人之招,特往祝氏一新眼界。至西樓,亦隨眾頂禮稽首起,侍立敬觀,鸞書飛舞。是日降壇者為俗傳八洞神仙,其上場為一寶塔詩云:「蹺吹簫。檯板敲。驢兒騎倒。荷花開放了。捧腹哈哈大笑。踏踏歌聲又渺。背長鋒又履紅塵島。」句句暗嵌八仙,且琢句清逸,食人間烟火氣者,曷克臻此。觀此,則扶乩一術,似實有眞仙人來,洵奇妙不可思議矣。
●嚇殺人香
太湖一名具區,一名笠澤,一名震澤,一名五湖,為中國五湖之一。昔范蠡載西施泛五湖而去,卽指太湖也。汪洋三萬六千頃,七十二峯沉浸其間。洞庭山東西對峙,如嶼如島。碧螺峯居民,種茶為業。春雨清明,石罏煮茗。淡烟一縷,芳篆茅檐。有一種名曰「嚇殺人香」,為茶葉中無上貴品。遜清康熙時,商邱宋漫堂巡撫江南,每值鶯花三月,必招吳下名流,登山眺賞湖光,聯袂遣興。鄉人供茗,中丞飲而甘之,詢其名,知為嚇殺人香,漫堂笑曰:「何雅物而受此惡名也?」乃更字之為碧螺春。
《禮拜六》第108期
縐春詞 山陰李縵越孝廉,風流倜儻,雅好詩詞,填小令自詡不減喬夢符,句中喜用「縐春」二字,人遂以李縐春稱之,猶宋之賀梅子(賀鑄),清之沈夕陽(沈閨生)也。其〈春陰〉一闋,調寄〈鼓笛令〉,句云:「雲籠花氣煙籠柳。最凝愁雨疏風縐。如夢如塵如中酒。早幾許、黃昏時侯。階下綠苔濃繡。算比似、郎情還厚。燕子莫將春色咒。被簾外、一鳩啼瘦。」又效涪翁體倚前調云:「芳心未愜犀紋透。倚雕疏速烟凝岫。鏡裏眉稜麤寫就。怎禁得東風吹縐。記取單衫小袖。郎馬嘶、杏花時候。聽斷馬嘶人已瘦。怪樓外、杏花依舊。」余讀縵越詞,服其風流倜儻,雖未見其人,早亦知其倜儻風流也。
蘇城三十坊 唐陸廣徵《吳地記》載蘇城原有八門,闔閭所築,上應八風以象天,下應八卦以象地。其八門之名,曰閶,曰胥,曰盤,曰葑,曰匠,曰婁,曰齊,曰蛇(今匠、蛇二門堵塞,存六門)。城中建三十六坊,表滄桑變幻。城市變遷,不獨風雲變態焉,今所著名者,為黃鸝坊、碧鳳坊、迎春坊、滾繡坊、閭邱坊、吳趨坊、盍簪坊(俗為合邨坊),僅此數坊而已。他如皂頭、鷄冠、翠雲等,緬懷想像,遍尋不得其址矣。然而迎春日莫,何處可聽黃鸝。滾繡花蜚,逢人輒問碧鳳。閭邱已逝,重過吳趨,有誰來與我盍簪也。不禁感歎係之矣。
聯語 楹帖,古昔聯語也,今則俗稱對句,然較陳腐碎舊。絕妙好辭,不易多見,而嵌字格一種尤■。余友某最擅此體,其贈玉香校書聯云:「一曲鳳凰秦弄玉,雙飛蝴蝶楚憐香。」又贈如意校書之「都道我不如歸去,試問卿於意云何。」贈黛雲較書之「水如碧玉山如黛,雲想衣裳花想容」。諸聯固馳艷香於花底焉,輓近青樓粉■,欲覓一二可供瀏覽評賞者,竟若入鷄棲採鳳毛,狗竇訪麟角也。
《禮拜六》第109期
●弟子門人有別
今世人輒以弟子門人,渾為一談,其實大誤。蓋以親受業者為弟子,而弟子所轉授者為門人。
●蕭荷花祠
明徐文長,山陰人也,著《青籐書屋集》,其集中有〈詠蕭荷花詞〉一首,自注云:「俗傳露筋娘娘卽此。」宋米黻〈露筋祠碑〉云:「神姓蕭,名荷花。」
●黃明節
清明前一日,人固知為寒食節矣。不知吳興風俗,以清明後一日為黃明節。■讀鮑軫詩云:「喜見柔桑開雀口,清明明日是黃明。」由此觀之,吳興之取名黃明,固有所據也。
●梅花三疊
以五六七言原句加一字而各成佳詩者,祇有「幾生修到梅,幾生修到梅花,幾生修得到梅花」三句耳。然細味之,無甚異趣,余今錫以名曰〈梅花三疊〉。
《禮拜六》第110期
秦始皇本姓趙 世傳始皇姓嬴,或云姓姜。有不韋之疑,或以為姓呂。其實皆非也。《史記.始皇本紀》:生於邯鄲,姓趙氏。蓋秦猶近古,深得古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之義。黃帝以姬水成遂姓姬,舜生於姚墟遂姓姚是也。則始皇之冠以秦,秦國名也,朝名也,而姓則決為趙氏無疑。
朝雲有二人 某說部載:東坡謫海外,從人皆散,惟侍妾朝雲,相隨不去。而東坡集中,亦有哭朝雲詩數首,此朝雲為東坡妾無疑。然讀元稹詩云:「閒倚屏風笑周昉,枉拋心力畫朝雲。」則此朝雲,當可知是唐以前也。但世人祇知朝雲為東坡之妾,而不知唐以前已有名朝雲者矣,特錄之。
書家雅譽 前清一代工書法者,超晉軼唐,不能僂指。有南梁(山舟)北宋(荔裳)、怪鄭(板橋)奇金(冬心)、濃墨宰相(劉墉)、淡墨探花(王文治)之目。又有天、地、人三家,謂張得天尚書(照)、曹秀先學士(地山)、王偉人掌院(杰)也。文人非想,可謂無奇不有矣。
《禮拜六》第111期
賈似道代筆 賈秋壑半間堂,羅致名流,鶴■朱履,自詡有楚■春申、蜀相孔明之度。座客盈千,中以廖瑩中為最優,凡似道所作,皆出廖氏手筆。瑩中工八分書,今杭州西湖靈隱寺飛來峯一綫天之前,有隸書三十餘字,款題年月,鐫於山石,石係山洞,風雨不侵,日月不照,故七百年來,墨痕筆氣如新。然嬖人筆墨,留玷名山,恐為山靈所不喜耳,或謂劖去之為宜。予意不必多此一舉,留之為後世指罵千載,亦未始非蕩湖船上、春水夕陽之談助也。
陳家木扇 余過浙江崇德縣城中,多見人家檐宇下,立一黃色堊漆之大木扇,長街短巷,觸目皆是,詢諸土人,據云:清初,乾隆巡幸海甯,半夜過崇德,愛妃忽分娩,急召當地產婆收生,相安無事。臨行,以鑾儀衛之木扇護送之,產婆以為寵榮,張之門外,同姓竊取影射,作魚目之混。此猶茶食肆之稻香村,猪肉莊之陸稿荐矣,令人目迷五色,眞偽莫辨。雖然辨明眞偽,又復有何分別。眞者亦不過爾爾,遑論乎作偽者哉。市儈伎倆,思之失笑。
《禮拜六》第113期
●畫家多別名
畫家喜取別名,最多者有數人焉。仁和金農,字壽門,一號吉金,一號冬心,一號長壽佛,一號昔耶居士,一號老農夫。陽湖惲南田,初名格,以字行,號壽平,一號南田草衣,一號正尗,一號仌壺外史,一號嶽頂看■客,一號雲溪野史。楊州石濤和尚,一名清湘,一名大滌子,一名苦瓜和尚,一名瞎尊者,一名燒飯頭陀。興化板橋居士曰:「名號太多,反成攪亂。八大只是八大,板橋只是板橋。」名言也。金農畫梅,惲格畫山水,三十後見常熟王翬,嘆曰:「我不願作天下第二手。」遂學徐熙畫折枝沒骨花卉。石濤畫青綠山水,靄淡入古。板橋之畫竹,文與可後一人而已。八大山人,■不一格,涉筆生趣,題款「八大山人」四字,類哭之笑之二字。八大,明宗室朱耷,甲申國亡,削髮為僧,痛深黍麥,感慨寄諸於楮墨也。
●治浮腫方
腳骽浮腫,病屬氣虛,日久不治,勢成中滿。時醫雜方亂投,萬難奏効。以紫背浮蘋草五兩,煎沸湯燻洗,日三次,晨、午、黃昏,不間斷七日則平復,捷於桴鼓。此眞可謂單方也。浮蘋有白背、紫背兩種,白背者無功。春夏用鮮,秋冬用乾。池沼可取,藥肆可買,價亦極廉。
《禮拜六》第117期
●相鼠
《詩經.相鼠》三章,章四句,句云:「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蓋言相鼠尚知愛惜皮毛,若戴天履地之人,而無禮節,更有何面目偷生於天地之間耶?此詩之比體,下語如■,重言反復,包藏悈意,不若他章之宛轉取喻焉。鄭氏箋謂「相鼠者,鼠亦有相也。」此說未免牽強,與「人而無儀,不死何為」,意似不連串。後[4]讀高郵王念祖《師古齋■俎》,謂「相鼠,鼠類之別一種,猶碩鼠、松鼠、袋鼠、錦毛鼠,非鼠之通稱,而鼠有禮相也。相鼠產河南衛輝,穴居深林密菁中,各守門戶,目不窺他穴。」予始恍然,昔賢謂開卷有益,更信。
●道山亭之仙詩
蘇城巡撫部院衙門,本為徐文靖公(汧)之別墅,前門正對府學泮宮道山亭,亭下一土山,不甚高大,而有崱屴崔巍之勢。亭係六角形,朱簾畫棟,為風雨吹殘,其漆堊剝落,點點屑屑,似程邈小篆字。細視之,詩句也。一日,友人走告余,余不信,姑往城南,登道山亭一觀,絲紋頗清晰,確有五七言句云:「蝶扶春夢飛,桂約秋香落。雲茫茫帆雨打濕,水漫漫曲風送來。」眞似不食紅塵煙火人語,又一單句云:「故人心事借書傳」,則多情語也。
《禮拜六》第120期
●簑衣眞人墓
南宋奸相秦檜,與妻王氏設計東窗(長舌婦王氏,狀元王禹玉之女,今有舊宅在常州戚墅堰),以「莫須有」三字羅織陷害鄂王岳飛父子。後權勢傾動朝野,莫敢誰何。檜疽發背,遣府役何迪登泰山求藥,迪入陰司,見閻王審訊風波亭一案。迪悟,至蘇修道,功成,卽簑衣眞人也。歿後,葬我吳婁門外二十一都七鄙,歲在庚申,保墓會搜得一碑於荒煙蔓草間,讀其文,知為眞人瘞骨處,特豎一碣,重加題記,以存久遠。
●僧寮之等級
俗子出家為僧,意欲消除煩惱,逃歸清淨,殊不知禪林中之羈絆,勝於塵室為尤多。是中階級等第,直與前清之科第無異。初入寺者為沙彌,為剃度僧,為知客,為掌殿,為司鑰,為管庫,為塔主,為總監,為方丈。方丈年高退職,則為長老。其名目之繁多,規矩之嚴肅,與科舉中童生、佾生、生員、增生、廩生、貢生(挨貢、恩貢、廩貢、優貢、拔貢)、副榜、舉人、進士、翰林、傳臚、探花、榜眼、狀元,同一轍焉。趙雲崧詩曰:「袈裟未着嫌多事,着了袈裟事更多。」亦慨乎其言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