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鴟夷室詩話

鴟夷室詩話

  吳門蘧廬主人工詩詞,為輓近巾幗之傑。顧侘傺逢時,憂愁滿紙,往往魚簡乍剖,不忍卒讀也。〈新曆[①]元旦風雨有作〉云:「客裏逢元旦,青燈黯黯愁。清宵寒釀雨,詩骨冷宜秋。幾處凄涼屋,誰家歌舞樓。寒銷一斗酒,醉裏夢蘇州。」思家之念可見。

  金陵聶(光棣)年少多才,清時,為吳興縣掾。從政之餘,率意攻詞章,時寄詩筒至,輒二三十計,眞下筆千言也。去夏至海上,有兩絕,其一結句云:「問他西塞山前月,招得孤山處士無。」其二結句云:「山靈自有三生約,休問青天路短長。」意俱超脫。

  余近輯《筒川詩萃》,收羅僅得三百家,以為未足。而其間吉光片羽之足供百囘讀者眾,最佩許孟淵(珠)論史諸詩,獨具隻眼。求之閫內,不可多得。其〈咸陽懷古〉云:「年年渭水向東流,故國興亡萬古愁。妝鏡曾開秦殿曉,遠中空對漢陵秋。成功縱說三人傑,王業終憐二世休。莫問阿房宮後事,關中苑囿盡荒邱。」〈越中懷古〉云:「烏啄當年保會稽,一番覽古不堪題。旅圖隱忍甘臣妾,霸業銷沉即種蠡。吳苑久無麋鹿走,越台猶聽鷓鴣啼。空餘千載青濤恨,長嘯西陵百丈隄。」

  吳門拙政園,舊歸蔣氏,名復園。吾里顧青庵(虬)曾往館教其家,藏有《復園嘉會圖》,沈歸愚、袁子才皆與焉。圖中合賓主僕從凡二十九人,詩僕朱尚山青庵猶及見之,惜乎未言其詩。而今畫圖省識無緣,園第更番易主,為之感喟。又其《秋夢■集》中,附載廣陵兩女子題壁詩亦可誦,署「蕭仲瓔」者詩云:「春花草草送春歸,細雨如絲綠正肥。却喜靜無蜂蝶鬧,不妨微濕薄羅衣。」署「瑚」而仲瓔詩中稱「幼珊妹」者詩云:「聞說園亭此最佳,今朝偶爾駐香車。穠桃艷李漂零盡,開到風前姊妹花。」兩詩均婉約有致,而寄慨遙深,尤以小妹之作,壓倒大姑也。

  連年米貴至斗米千錢以外,眞奇變也。閱馬蕉庵〈蕉雨軒詩•甲子紀事〉云:「父老傳凶歲,乾隆乙亥年。民安三尺法,官澟一文錢。」又云:「相懸五十載,事事不如前。」原注云:「乙亥石米,制錢三千五百,飢民載道,剽奪無聞,非若今時之洶洶不甯也。」又云:「驚聞一石米,幾及五千錢。」又云:「繁華城市裏,十室九無烟。」原注云:「本地米價,貴至四千七百。幸七月中,各路秈米販囘,價僅二千以外,民心始定。距今不及六十年,而米價幾大三倍。幸而民心厭亂,不致紛擾耳。」

  月自可愛,而秋月更愛不忍舍。金問梅(文城)有〈玩月〉詩,尾云:「祇因愛看樓頭月,自入秋來減夜眠。」宛約可喜,妙在尋常意想所能及,而以尋常語出之,愈覺耐人尋味也。

  重游泮宮為士林盛事。己未,吾邑有龐小雅、施則敬兩先生。庚申,則有葉鄂常先生,並自撰〈感事〉、〈述懷〉,二詩極穩重,有壽者相。詩云:「世事年來似奕棋,江鄉守拙日無為。黃虀白粥安而止,野鶴閒雲任所之。鐘鼓聲遙思旅奏,衣冠制古迂時宜。惟堪手把殘書讀,敢謂斯文念在茲。」「了了興衰視後先,只今白髮說開天。紅羊歷刧家無恙,青鳥傳書業未遷(按先生擅堪輿術)。有弟昔曾叨桂藉(按先生弟容甫先生為孝廉),惟吾老尚守蒲編。囘頭六十年前事,蕭索同登意撫然。」惟青鳥傳書,非堪輿典實耳。

  朱丈杏春七十續■,人都以梨花海棠謔之。丈自為催粧詩四首、雜詩八首、集句四首,頗饒[②]風趣,有「為寫新詩先寄意,要卿來守舊家風」之句。其最可發噱者,如「不是老夫善戲謔,生梯都半屬枯楊」集句如「弗言老圃秋容淡,霜葉紅於三月花」壻鄉為嚴氏,亦和催粧四絕,有「願乞東風護海棠」句,洵佳話也。


[①] 曆,底本原作「歷」,徑改。

[②] 饒,底本誤作「繞」,形近而誤,徑改。

附件檔案1 : 范煙橋(鏞)《鴟夷室詩話》(1922年《新聲》第10期).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