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詩》
葉楚傖 說詩（上） 1914年3月28日
詩之作古已，〈擊壤〉之頌，於古已著。〈濩〉、〈夏〉繼作，光國有章。然六詩之義，旨未修焉（《周禮．春官》：大師教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用體既殊（風、雅、頌為體，賦、比、興為用），制裁斯別。〈關雎〉、〈鹿鳴〉，興體所著。然〈鴟鴞〉、〈鸛鳴〉、〈東門〉、〈伐木〉諸章，毛鄭之義，不可不知焉。古者行人，必習於詩。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趙孟〈棠[①]棣〉之答（《左傳•昭公元年》），李武〈甘棠〉之咏（昭公二年），折衝樽俎，喻志睦鄰，詩為尚已。洎乎周季，孫卿、屈原，離讒憂國，作賦以風（前漢《藝文志》），隱懐悲惻。上紹《三百篇》之緒，然炎漢而後，賦、頌先鳴，比體雲構（《文心雕龍》），詩系所纉，因時別矣。姬周以上，宗於四言。後有作者，居文辭之要，謂四言文約意廣，取效風騷，便可多得。又苦文煩意少（鍾嶸《詩評[②]．序》），故三用之義，世或未違。擇辭之習，因時漸異，而五言興焉。夏歌曰：「鬱陶乎予心」，《楚辭》曰：「名余曰正則」，直為濫觴。李都尉（李陵）以下，建安（陳思、公幹、仲宣諸子）、太康（陸機、潘岳諸子）、元嘉諸子，實樹其風（謝眺、顏延年諸子）。雲間抒其芬芳，庾鮑蜚其新俊。不特東南之美，亦且國家之秀。五言冠冕，於斯為盛。辭旨漸移，南北復異。江左發越，河朔貞剛（《隋書•文學傳》）。翩翩詞流，遂多得失。然掇彼清音，芟其蕪穢，洵乎斌斌盡美之作。而江（淹）、沈（約）、任（昉）、溫（子昇），鳳翥鸞翔，亦一世之俊也。陳隋之主，習為靡麗。淫詞荒政，君子少之。一時逸響，有空梁薜隸。庭草王郎，遇雖不淑，要亦未足興世主處耳。李唐一代，詞藻郁郁。精深宏博，各盡其術（《新唐書•藝文志》）。虞監揚其清響，沈（佺期）、宋（之問）摛其芳華，岑（參）、高（適）嗣韻於宸陛，李（白）、杜（甫）樹則於謫居。英英嶽嶽，蔚然可範。然之問曲阿昌宗，少陵倨見嚴武。狂易之漸，識者於是有憂矣。比近論詩，不恕中晚。而〈南山〉一什，炳靈百葉，非元、白獧俗可掩。自唐以後，體制一變。論者言杜、韓以下，風騷漸遠。後有作者，非其比矣。
葉楚傖 說詩（下）1914年4月11日
有唐旣熄，海內擾攘；五代十國，朝夕相替。士夫視朝廷如傳舍，無氣節之可言，而詩道亦衰矣。卽有作者，亦患靡曼。潘佑、李昊，唐蜀之彥，然其人不足稱焉。李煜、王衍，才藻纉發。皇帝誤人，斯近媟冶。香階剗襪，愁水東流。詩道拙而詞語盛，靡然亡國之音也。雖然詩文之所以變，亦有不得已者（顧亭林語）。炎宋旣興，大而朝廷，微而草野，所作賦咏，動成卷帙（《宋史•文苑傳》）。慶歷[③]元祐，羣俊淑發。西崑縟麗之風，於焉漸息。歐、蘇揚其清徽，梅、石馳其逸響。炎宋一代，炳然有文已。繼以起者，賀鑄之似宣城，魯直之模少陵。江西一胍，遂孕其胎。今世學者，宗尚綦盛，是亦尚論詩文者所當知也。靖康以後，華采漸汨。翳惟范（成大）、陸（游），東南之秀。然思力艱澁，實啟元詞。君子於此，不能不歎去古之漸遠矣。至於文山〈正氣〉，則忠義之元，要未可與詞林比論者。遼金創建北胡，人文惟殺。雖有王鼎、庭筠，又何足稱。蒙古入帝，纘繼宋緒。所謂通經能文，當世彬彬者（《元史•儒學列傳序》），稽首異族，曲媚國仇。姚（樞）、許（衡）、金（履祥）、吳（澄），君子羞稱焉。洪武一葉，初擯強胡。以詩鳴者，有劉基、袁凱。然氣體萎疲，以媲盛唐，彌多慚色。至於永宣以後，二李競作（東陽、夢陽），上紹漢唐。而王世貞、歸震川之徒，各立門戶，以為低昂。至啟禎之際，東林諸彥，鬱然華發。矩矱漢唐，以召學者。明覆其社，聲光彪炳，軼於前古。用知詩之得失，密爾風化，不僅揚葩發藻己矣。清室初創，山水遺彥，抗居不屈，乃設為鴻辭，以誘士類。聲聞相引，間有碩彥。牧齋、梅邨，幽然去國之思，世論比於庾信。而船山、午夢諸公，雄姿英發，不忘恢復，非初清所得而有。然則雖謂清初無文，又何不可乎？同光體興，好為奇僻，今世作者，類宗於此。而華采繁縟者，亦翔步中晚唐間。雖不足稱，以視裨販東西，駁不成章者，亦差善已。嗟乎！余考歷代詩道之興廢而有所感矣！後生小子，不能並轡屈、宋，聯鏖鮑、庾；而生於羣籍充棟、畢生莫窮之世，固將何所擇哉。亭林曰：「近代文章之病，全在摹倣。」然則吾將盡棄古人以自樹耶？語曰：道可致而不可求，詩亦有道焉，在人自致之耳。苟得其道，莫或不彰，又矩矱進退何為？
版本館藏：
刊載於《生活日報》1914年3月28日、4月11日。
[①] 棠，底本誤作「常」，據《詩經》改。
[②] 評，當作「品」。
[③] 歷，當作「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