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莊詩話》
恫百
桐城胡桐孫先生《巢雲山館遺稿》一卷，佳者甚夥，其五律尤神似唐人，且工於發端，嘗讀其〈長沙早秋〉云：「商飈來木末，一夕早寒生。秋色幾時到，天容萬里清。斜陽淡人影，落葉助詩情。極目瀟湘浦，南飛有雁聲。」〈暮秋登城樓〉云：「寒雲吹不斷，一雁過城頭。秋色從西至，江聲繞北流。亂山黃葉寺，斜日暮鐘樓。漫學騷人怨，三湘是勝遊。」〈晚泊〉云：「向晚北風急，前灘浪拍空。雲生千嶂白，日落一江紅。小港平橋外，孤村細柳中。長歌歸浦去，收網見漁翁。」〈泊湘潭縣〉云：「江水滔滔去，扁舟客路長。殘雲迷遠岫，新月上危檣。人語鄰船悄，漁燈別浦藏。明朝風色好，挂席到衡陽。」〈舂陵道中〉云：「風急馬蕭蕭，山寒木葉凋。斜陽明驛堠，野水斷官橋。地遠疆分粵，民淳戶雜猺。九嶷雲氣合，凝望駐征軺。」〈過采石登太白樓〉云：「欄榭壓驚濤，天風聲怒號。江流吞岸住，山色上樓高。醉眼乾坤小，詩情湖海豪。謫仙有遺像，瞻仰屬吾曹。」〈癸丑十月城陷，擎家避山中，十二月初旬，借張小石姻丈，結茅於雲窩山莊之南，落成，詩賦八首〉之二云：「人跡不到處，幽棲遠市喧。好山都繞屋，修竹自成村。煑酒朝開甕，引泉春灌園。避秦欣得地，何必問桃源。」〈溪口晚步〉云：「雨歇眾峯青，谿深日已暝。長天銜斷焰，野水浴明星。聽鳥心逾靜，看雲步易停。歸途松影暗，燈火透柴扃。」〈憶兄〉云：「世事已如此，思君胡不歸。悠悠江漢水，渺渺芰荷衣。道阻烽煙闊，秋高鴻雁稀。傳聞岳陽郡，猶未解重圍。」〈甲寅歲，天國兵據武昌，清軍累戰不利，沿江郡縣歸順，嘅然有作〉：「聞道岳陽上，潮頭尚未平。忽傳赤壁火，又下武昌城。骨肉音書斷，關山斥堠驚。匣中有長劍，終夜作悲鳴。」〈晚泊〉云：「日落前山暝，荒灘繫纜斜。海潮低齧岸，江月冷隨槎。蟹舍明幽火，鷗村接遠沙。蓬窗誰與伴，清夢在蘆花。」〈雨和韻〉云：「山徑竹聲喧，蕭蕭雨到門。蟬吟孤嶼歇，菱葉半池翻。石截溪流轉，雲移嶺樹奔。今朝松塢裏，無處不秋痕。」以上各詩，折錦為枯，藏靡於勁，三唐而下，殆無其響矣。
桐孫先生之五律，神似唐人，予已摘其尤者，茲復得其〈廉隅潭觀瀑並訪鄭容甫〉云：「葉落澄潭靜，林深仄徑回。晴空噴急雨，白日響奔雷。古屋崖陰見，寒花石罅開。溪雲如有意，應識故人來。」〈九日登天心閣〉云：「萬井炊烟直，千林木葉稀。山吞殘日下，雁逐斷雲飛。短鬢簪黃菊，西風吹白衣。他鄉逢令節，多少客思歸。」此超凡之作也。其七律語多自然，時露感慨，〈岳陽樓送人〉云：「知君倦作楚鄉遊，祖帳來臨江上樓。十載湖湘同作客，一天風雨獨登舟。憑高送遠難為別，異地思家況是秋。酒醒江空人不見，青青蘭芷滿汀洲。」〈信陽道中〉云：「崎嶇嚴徑走彎環，碡碌車輪亂石間。斷木成橋橫野澗，濕雲帶雨過前山。路旁童稚爭看客，樹裏人家半掩關。喜見春田秧水足，陂塘處處桔槹閒。」〈登金山寺〉云：「開闢何年鑿此峯，巍然卓立大江中。盤根直下蛟龍窟，插影高侵日月宮。瓜步天清秋落木，海門潮起暮生風。詩情到此眞無際，一洗塵眸障翳空。」〈喜聞天國軍將至桐〉云：「旗鼓驚從地底回，無邊喜氣動春雷。秋風古戍千旛出，落日平原萬馬來。自昔不難誅小醜，至今尚許拾殘灰。陣雲如墨妖星暗，峽石關頭角正催。」〈桐自癸丑十月城陷，清軍於甲寅十一月初五日，間道至道下〉云：「軍聲動地走雷霆，鐵騎長驅不暫停。城下風雲圍乍合，山中猿鳥夢初醒。旌旗朝捲千營雪，燈火宵寒萬帳星。不是申胥能慟哭，雄師何日出秦庭。」〈書憤〉云：「旄鉞森嚴大將壇，營門柳色又秋殘。崑崙高宴關前會，鉅鹿諸軍壁上觀。薄海風塵雙淚眼，側身天地一儒冠。空山慟哭終何濟，前席無由策治安。」「淒涼秋色滿山河，太息中原半枕戈。楚澤風濤三峽動，淮南草木八公多。愛才古有蕭丞相，籌策今無馬伏波。匣劍長吟風雨夜，酒酣燈下幾摩挲。」七絕稍遜，〈回雁峯〉云：「浪跡頻年楚水隈，扁舟何事更南來。此行已過衡陽浦，郤上高峯看雁回。」摘句〈秋日同人過城北金氏小園，遇雨，步張小石姻丈韻〉云：「有山皆可尋，勿問村與郭。有酒且共醉，勿計今與昨。」〈大梁行〉云：「黃河動地聲怒號，黃塵蔽天白日高。」又云：「吁嗟乎！厥功雖成事可恥，詭謀胡為藉女子。君看古來享大名，因人僥倖皆如此。」〈黃鶴樓〉云：「雲開鳥下荊門樹，風平人喚漢陽渡。」〈過洞庭湖〉云：「男兒破浪本素志，我今履險如坦途。人生萬事但安命，風波平地無時無。」〈客都門〉云：「紛紛市上胡為者，不見當年屠狗人。」各句「悲歌慷慨」，四字盡之。
桐孫先生之五律七律，神似唐人，悲鬱蒼涼，令人不厭百回讀。即非全璧[①]之作，傑句亦自不少。余所知者，如〈咏登吹臺〉云：「嶽色連天遠，河聲動地來。」〈晴川閣〉云：「寒煙漢陽樹，斜日郢門山。」〈舟中夜雨〉云：「篷窻孤客夢，風雨大江聲。」〈春晴〉云：「東風二三月，飛絮滿江城。」又云：「落花猶惹蝶，疎柳不聞鶯。」〈秋齋雨夜〉云：「燈昏蟲語急，木落雁聲寒。」〈京邸與徐仲水夜話〉云：「明燈垂細蕊，小鼎煑團茶。」〈寶應縣〉云：「木落雁驚秋，清淮急暮流。濤聲連郡郭，帆影過城樓。」〈泊瓜步〉云：「一水擁平沙，沙頭幾萬家。繁星亂燈火，徹夜沸箏琶。」〈久不得大兄消息〉云：「長沙秋八月，寄我數行書。報道梅花後，相逢在故廬。」又云：「江湘千里客，秦越一家人。」〈癸丑十月城陷挈家避山中〉云：「事業詩書誤，交情患難眞。」又云：「桑麻宜婦子，雞犬亦神仙。」〈春暮〉云：「樹梢禽哺子，花外犬迎人。」〈宿武勝關〉云：「壤接豫荊資障蔽，疆分南北控咽喉。」〈泊眞州懷徐仲水〉云：「烏下長淮秋水闊，人歸京口暮山橫。」〈留別方和甫即步元韻〉云：「男兒有志在宏遠，豈向臨歧說斷腸。」〈夏日閒居〉云：「山徑有風先動竹，豆棚臨水正開花。」〈清明〉云：「十里新泥挑菜路，孤村細雨落花天。」〈新秋喜友人見過〉云：「好雨迎秋催客到，閒門終日向山開。」皆驚人之句也。先生諱嗣曾，性嗜吟咏，困於舉子業，南北闈凡八試，輒薦而不售，遂佐戎幕，以勞得知縣。咸豐庚申之亂，詩稿投於火，同治戊辰謁選，游京師，歿於天津。著作多為人攫去，僅由其戚友處訪得古近體一百二十二首，特未從軍以前之作耳。其後日篇什，則不可復覓矣。
版本館藏：
刊載於1914年9月10日《民權素》第3集，中央研究院文哲所圖書館、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等處均有影本之館藏。
[①] 璧，底本誤作「壁」，形近而誤，徑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