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湘閣校詩記

夢湘閣校詩記

流宕十年,拙詩遂已數千首。比之《誠齋》十集,《劍南》萬篇,誠為不逮。以視韓、柳,尚復過之。其間無□應酬,草率次韻,冗泛之章,盡歸芟棄,尚可得數百首。未敢曰去糟存英,差過於有韻《山海經》而已。以余品置,自方張融,不可無一,不宜有二。後世子雲難乎其人,遂欲手寫定本,以質君子。慫恿其事者,寶山王君劍賓、金君左臨;默贊之者,松江楊君了公、鄞縣裘君匡廬。自遠搜集舊作見寄者,吳江柳君安如、金山姚君石子;待之論定者,松江沈君師徐、江都梁君公約;屬之題字者,義甯陳君伯嚴、華涇劉君三、松江費君龍丁。期以歲底竟此一事,發始之初民國八年己未秋九月也。

柳安如強直君子,好標宗旨,而鵷雛與之,殊不相下,尤欲相與論難,以為笑樂。非好忤人,蓋謂友朋直道,莫過於此也。鵷雛之詩,《新青年》所謂(做西江派的詩)者,自難逃於鸚鵡名士之例。安如不為新體詩,然極恨西江派。有書詆余,謂公詩自以〈風懷〉諸作為佳。若其輿台同光,皮傅北宋之作,極不足取云云。鵷雛答書,頗暢己說,安如又復則謂(果弟先兄而死則已,否則必取兄〈風懷〉諸作刊為別集,以待後世公論)鵷雛之詩,果配此恭維,有此價值與否,姑且不論。然而《夢湘閣集外詩》,遂已有人認捐刻貲,將來臨別遺言上,就可少此一筆,豈非快事。然安如者,熱腸古道人也。雖不滿西江,而搜我舊稿,付之寫人,近四百首,不遺一字。字紙既重,掛號必雙。殷勤寄將,並未擱煞。君子哉!君子哉!可以罵江西派,可以罵姚鵷雛矣。

嘗見人刻集,有以遍求題序,鈔襲縉紳以為闊者。鵷雛非闊人也,故本意舍二三知己外,不敢煩當世大雅君子一字。然而知己之中,楊了公必贊,柳安如必罵。魚與熊掌,不可得兼。贊罵之間,居然齊楚,不得而已,只好一概豁免。庶幾兩姑之間,不難為婦。乃心雖濯濯,議已紛紛。有曰:「此傲也。其視當世大雅,無一足序其詩者,故不欲。」有曰:「此謙也。其視所刻本非定稿,刻以求定,敢曰序乎?故不敢。」鵷雛固無彌光之謙德,亦非是亦之妄人。是邪?非邪?尚待丹翁之太史公一論定也。

鵷雛不好罵人,而好人之罵我。罵得切要,罵得痛快。三言兩語,比贊尤精。友朋中,葉小鳳不善罵人,而善於罵我也;聞野鶴最愛罵人,而尤愛罵我者也。覊栖白下,冷落朋尊,風雨雞鳴,每興罵我者誰之嘆?此集若成,敢祈無吝德音,一搔積癢,勝清酒三升也。

詩者,一人之私言,其新其舊,其好其壞,其西江其西崑,乃至非西江非西崑,皆不足論,欲刻斯刻之矣。然果魯魚亥豕,鬧成笑話,則得人之贊成,固出敷衍應酬,求人之罵我,亦不能切要與痛快,故不得不校也。校詩之餘,乃寫此記。言雖支蔓,事頗滑稽。抑尚有請者,張丹翁當今之罵傑,余穀民月旦之主人,話雖未必俏皮,架難上乎毛瑟。幸同小隱,更進一層,弗使涵秋照以愛克斯為幸爾。

附件檔案1 : 姚鵷雛〈夢湘閣校詩記〉(1919年11月15日《晶報》)_compressed.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