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不作詩話，塵俗卒卒，苦無佳懷。矧於斯事，已有定公千秋無我，一矩毅然之想，緣是下筆逾益艱矣。日昨醉飲愚園，所遇多故人，談論上下，因及詩詞，頗有譏彈。退復未盡，偶以臆見，拉雜書之，用質同嗜，弗笑汲黯妄發也。詩鳴天籟，各率其性，分唐界宋，固為無當。惟是魏晉六朝，距今云遠，蟺變之迹，已不可尋。溫、李以下，變而益纖，屬辭比事，間傷醇雅。北宋諸賢出，始以鑿山鑄鐵之力，為開筋露骨之辭，刻入清新，一掃繁縟。廬陵、東坡，亶其然矣。宛陵擬歐，尤為深隱，半山當蘇，似其髙亢。后山、簡齋之論，紛紛繼作，簡淡蓄縮，所謂三歎有餘音者，而體格始以大備。黃雙井堅勁奧折，而讀者猶病其疏。南宋以下，范、陸、楊等各不相師，風氣所趨，自成別派。金、元有作，浪復相承，雅音云亡，不聞正始。明盛理學，半雜禪偈，尤不足言。遜清之初，漁洋、竹垞，始言盛唐，實則所作，殊有未逮。《菁華》之錄，彥讌姚合之儔耳。樊榭、定菴，始成浙派，幽咽駿發，各異其趣。袁、趙輩出，復風天下，以元白冗濫之緒，而詩道燼矣。近三十年，八閩多才。海藏、石遺，始標舉北宋，實亦不能以北宋限之者，要其名雋幽深，固為一時無偶。陳散原力能扛鼎，始拾西江之墮緒，亦一家也（詞之彊[1]邨，詩之散原，皆有挽瀾移嶽之神力，余嘗以並舉）樊易風華曼宕，故自可人，所入不深，如荔枝之易變。近日所作，無可觀者。則今日言詩，當推之數子。推之數子能承廬陵、東坡、宛陵、半山、后山、簡齋之緒，以為今日詩學之砥柱也。不佞治詩，少入定庵，韓、李、楊、劉，間亦染指。旅京之後，始一意於北宋，覺鏤肝雕腎，大異往時。甘苦自知，固弗能強途人而同之。若夫長袖善舞，跛者倚立，而論其工拙，不亦可以已乎！
近來詩派，大別為三宗，王湘綺氏崛起湘潭，與鄧彌之相唱和，力追魏晉，上窺風騷，無唐以下語，是—大宗。而白香亭詩（彌之著）高秀實出湘綺樓之上。湘綺自謂至鮑、謝已無階可登，而彌之和陶，深嚌神味。集中如〈湖湘大水送弟嶧〉、〈鴻雁篇〉、〈休洗紅〉諸作，沖澹微遠，非王所幾。余論詩絕句所謂「解識太羹玄酒味，陶琴自古已無絃」者也。章太炎詩不多作，每出一篇，韻古格高，欲軼王氏。其弟子黃侃，五言頗窺庾、鮑，皆屬此宗。張南皮嘗謂洞庭南北有兩詩人，壬秋五言，樊山近體，皆名世之作。樊山早歲為袁簡齋、趙甌北，自識南皮，乃悉棄去。從李蓴客遊，頗究心中晚唐。吐語新穎，則其獨擅。龍陽易實甫，固能為元、白、溫、李者，於是中、晚唐詩，流傳頗盛。大抵二人少作雋妙，過於近詩。樊山名句如「秋千幾架酴釃雪，款段一鞭楊柳風」、「井桃澹白清明雨，水柳輕黃上巳天」、「窗臨鴨綠三篙水，門掩來禽一樹花」似此類者實多。實甫則如「星光忽墮岸千尺，水氣平添波一層」等句，皆少年之作，近不可覩矣。此宗效者頗多，而佳者尠，易人而難精造也。若同光體詩人，海藏、石遺、聽水之倫，與義寧公子散原精舍詩，出入南北宋，標舉山谷、荊公、后山、宛陵、簡齋以為宗尚，枯澀深微，包舉萬象，而學之有得者殊鮮。前有林晚翠，後有李拔可，差為此宗張目耳。
聞蘇戡傾服肯堂，有「我於伯子得其鱗爪」之說。蘇戡始治大謝，浸淫柳州；伯子則直入蘇、黃，窺伺老杜。取徑似微有不同，然伯子〈酬方子箴廉訪〉七律云：「昔聞邗上題襟處，今過高齋得見公。江左文章諸老盡，淮南鐘鼓幾人同。青天酒盞無弓影，夕照軒窗有緒風。一序深慚負滕谷，江關庾信尚西東。」感喟橫生，逸氣歘舉，所謂霜鐘出林，使人意遠。蘇戡七律，都入此種，宜其交契也。古詩，伯子遒勁生動，才氣橫溢，前無古人；蘇戡則高澹閒雅，得味外味，亦未遽讓也。
樊山詩，如美女簪花、高僧說法，無不可用之典，無不能達之意。然喜為回文，頗為傷雅。又喜疊韻，皆余所不喜。記有〈讀樊山集〉四絕句，其一云：「前輩王袁有不為（樊山云：漁洋、簡齋皆不喜疊韻），自家罪過自家知。蔗梢重嚼尋餘味，攬遍雲門疊韻詩。」即謂此也。
伯子古體，長吟大句，無篇不佳。近體骨勢崚嶒，氣欲負山而趨，而語多沉痛，則所遭然也。七律如〈贈顧滌香〉云：「三十為詩顧工部，登臺才氣並諸崑。大行南下青歸袖，淮水東流綠到門。愛日林亭長蘐艸，好風裾佩結蘭蓀。人間此會曾稀有，珍重瑤篇異候論。」〈送周彥升之山東戎幕〉云：「君有遠行二千里，山欙海舶總艱難。何曾帷幄須奇策，使汝氈裘犯苦寒。羞鳥戶蟲生計在，伏龍鳳雛步時寬。諸公相見鈴轅下，莫作山中處士看。」〈舉足〉一首云：「舉足欲歸歸不得，惱人天氣復晨昏。日光晝軟來穿戶，風力宵沉自打門。家弄近知黃菊好，壻鄉空憶短籬存。不如海凍江湖涸，雪地冰天得自溫。」〈過泰山下〉云：「生長海門狎江水，腹中泰岱亦崢嶸。空餘攬轡雄心在，復此當前黛色橫。蜒蜿癡龍懷寶睡，蹣珊病馬踏砂行。嗟予即逝天高處，開闔雲雷倘未驚。」〈題顧蒓溪畫蘭〉云：「八月西風毷氉人，不堪顏面對吾真。當時老輩能知我，眼底清才亦絕倫。碧草尚能為畫計，芳蘭祇合媚吟身。人生涉筆甯須此，等是千秋紙上塵。」〈守風書懷〉云：「宵來覺夢更相因，數數肝腸變苦辛。旅病江湖拋弱弟，歲寒門戶累衰親。朝昏兀兀成何事，生死茫茫只負人。欲把愁心散空闊，開門稠疊雪花新。」七絕〈江心晚泊〉云：「江北江南路總非，江心一蜨背人飛。空波不長浮萍長，夜色蒼茫何處歸。」伯子自評詩曰：沉而質，沉則語重而意隱，質則力遒而亡藻，宜世人多張茂先我所不解之歎也。
金山髙天梅（旭）《未濟廬詩》，刊之《南社》第一集中。藻彩飛逸，詞致駘宕，不愧作家。有〈西湖雜詩〉及詩中八賢前後兩歌，均為李嶠真才子語。近頗縱酒，詩筆愈放，侵入船山一流。天梅於詩，無所不覽，即無所不效，終於定庵為近。其健入處，有時為《有學集》、《初學集》中語，然亦不多見也。七律如〈元旦〉云：「新朝甲子舊神州，老子心期算略酬。搖筆動關天下計，傾樽長抱古人憂。劇憐肝膽存屠狗，失笑衣冠盡沐猴。滿地江湖容放浪，明朝持釣弄扁舟。」〈舊除夕感賦〉云：「老大傷懷却為誰，不關謠諑到娥眉。萬千壯志歸淘浪，三十封侯已過期。直以大兒呼北海，儗將高隱載西施。祇憐浩蕩無歸處，贏得秋風兩鬢絲。」〈結客〉云：「擊劍高歌意慨慷，長沙痛哭步兵狂。寒檐雨滴心俱碎，重幙霜飛血不涼。要向交遊觀氣節，豈真亂世重文章。天生我輩成何事，怕憶當年結客場。」髙亢浩落，故不易及。
奉賢郁雋甫（文盛），詩學元、白，善言眼前情味，彌覺自然雋永。余聞幾園丈云云，心識其人。今年移家城居，雋甫來主閔氏西席，過從頗密，相得無幾。得其《醉紅吟稿》一冊，近體瀏亮四映，可消胸鬲中積滯。古體亦復謹密，為採數首於下：〈和莊漱仁孝廉惆悵詞七律八首〉其三云：「湘秋館裏夜迢迢，說部荒唐破寂寥。聰穎獨憐才子筆，清揚愛譜水仙謠。聊將幽怨傳瑤瑟，欲把良緣問玉簫。如此解人真未易，柔魂應恐不勝消。」〈和江侍御春霖留別都中知己詩次韻〉云：「楓陛陳情感昔賢，掉頭歸去漫遷延。忍拋白髮睽千里，空抱丹心向九天。抗疏楊城難默爾，挂冠宏景自飄然。神州破碎嗟誰補，笑煞庸庸計瓦全。」其二云：「八閩山水隔頻年，蒿目時艱愧俸錢。嶽嶽神羊驚海內，依依烏鳥戀巢邊。上書早奪權奸魄，返哺猶邀聖主憐。敢說急波能勇退，一腔忠愛自纏綿。」其三云：「西臺地與鳳池連，唱到陽關競擘箋。太息朱雲難翊漢，蹉跎白日浪游燕。朝端有客愁分手，此後何人荷仔肩。回憶吾鄉曹侍御，一篇奏疏自流傳。」清婉 真約，老嫗可解。而名雋天然，集中上乘也。
幾園先生詩，強半不存稿，酒畔燈前，隨作隨佚。惟憶十年前贈梅江朱先生詩，有「羣花領袖君蝴蝶，諸子生涯吾蠢魚」（梅江藝花，幾園方治諸子學）一聯，余謂此是晚唐佳境。幾園近數年所作，多窮理窟，而設想精警，髙過〈寒山〉、〈擊壤〉。今年與余談詩，余以詩人之詩相慫恿，幾園意不能無動也，遂與余謀創詩社，專力盛唐所作。如〈第一集分韻得元字〉云：「江東幽恨漬吟魂，詩社寥寥幾輩存。南浦新翻蓴菜味，西施依舊苧羅村。讀書不作梯青夢，臨水居然網綠痕。六幅羊裙塵不染，梨花如雪閉柴門。」多是此種，刻削穠麗，殊不似中年以後筆也。
余前讀劉三詩，茲又得一首，片羽吉光，彌足珍視，急採於下：〈贈鵷雛〉敍云：「鵷雛病起，神采不屬。疇昔之夜，飲於酒肆。謂疢疾餘生，慮難兩禩。刪定述作，強有垂諉。於時寒飆凄然，急景凋年，籀思遣辭，聊當歌挽。」詩云：「高才曼壽古難并，又况琅琅身後名。秋末偶痁非痼病，尊邊小聚盡平生。要如文字藏山約，憐取琵琶惜別聲。忍死我能耽寂寞，一天風雪藝黃精。」高亢如荊公，讀之誠心向神往者也。
詩腴瘦自有天分，言唐則佺期、之問腴矣，而東野、柳州崚嶒遒上則瘦；宋東坡腴矣，山谷則瘦。唐尚風神，宋尚氣骨，此亦腴瘦之說也。無己之倫，筋立骨見，殊無足觀，允明所謂不特去衣冠兼翦爪髮者。此數十年來閩派頗盛，於唐宗東野、柳州，於宋宗荊公、山谷，掩雄奇於枯澹，其意至盛，然亦間有蹈後齋輩之病者。華涇劉三詩不多作，尤不欲似人，所作則意境筆力，均詣絕頂。昨過余旅次，劇飲大醉，次曉書一絕於几，自敍云：「雲陞館酒醒，曉色轉蒼，有庾子山人間何世之感。書此示天梅、小鳳、鵷雛諸子。」詩云：「途窮但取眼前醉，世窄能容天外狂。襝袵出門作乾笑，誰家新屋有微霜。」瘦硬中見韻致，使君故自不凡。
近為詩者夥矣，為詞則不多見。非詞高於詩，神悟難期，而聲音之微者不易究也。以余所見，論詞語有可通於詩者。陸輔之〈詞說〉云：「命意貴遠，用字貴便，造語貴新，練字貴響。」况夔笙〈玉梅館詞話〉云：「真正作手不愁亦工，不俗故也。不俗之道，第一不纖。」又云：「詞太做厭琢，太不做嫌率，欲求恰如分際。」又云：「學填詞先學讀詞，抑揚頓挫，心領神會，日久胸次鬱勃，信手拈來，自然神韻諧鬯矣。」數語皆詞學金針也。
[1] 原文為「疆」，然實應為「彊」，逕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