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嬾簃雜綴

嬾簃雜綴

1917年3月27日《民國日報》

沈思齊文謂陳道子言內典中具無量科學原理,後世學人必有沉淫玄言而發為新學者。故知譚說苦空,不足以盡佛老,而轉識成智,尤非晉人清言之比。竊謂三論一宗,原為名學椎輪。馬鳴以下,作者紛起。其所敷陳,尤合論理,則其鈎索深隱,有固然矣。泰西哲學之稱,原為檃括萬彙,制割大理之定名,佛學猶是也。

楊幾園舉「尼姑是和尚做的」,索一轉語,思齊曰「飯是米做的」,幾園首肯。又舉「面南看北斗」,思齊以為南轅北轍。幾園未印可,余曰此即粉碎虛空之說耳。原夫世之大紛,在乎名相。無名分別,無相分別,則靳於齊矣。禪宗學人,其第一步教人,大率在此。故曰「鐵蛇入海」,曰「龜毛兔角」,任舉一義,無不可通。面南看北,南北名也。無名分別,則無南北,自不碍面南看北矣。幾園曰:「是廻光返照。」余未以為然。幾園曰:「亦即轉識成智」,余始釋然。

東人極推崇李卓吾,以為陽明後之繼絕者。而吾土梨洲,乃譏其放佚。蓋其天機橫溢,勇猛精進,亦自有可取;特是立身太高,聰明太露,儒門畢竟收拾不住。宋明學者,多是有根本無枝葉,〈識仁〉廓然大公,〈西銘〉萬物一體,原是從根本上培養,只是看得萬事萬物太輕,便如一幅白地光明錦,非不璀璨,全沒剪裁,如何應用。永嘉一派,又矯枉過正,專從剪裁上着手,弄盡神通,只是無源之水。

《楞嚴》首標心在何處之義,而曰「如彼病目,見空中華,空實無華,以目病故。」康德窮時空之體,而曰:「戴藍眼鏡者,所見皆藍。」東西相合,如是如是。

內典分次秩然,語尤平實,是乃取便釋子誦習之故。一經銓釋,尤多重疊。文士學佛,自不宜拘守也。曩註《起信論》,於馬鳴造三字銓敘至數百言,則與儒者動譚粵若稽古至四萬言,何以異矣。書竟啞然。

1917年3月28日《民國日報》

周止葊謂北宋有無謂之詞以應歌,南宋有無謂之詞以應社。應酬泛濫之作,雖以東坡天才,弗能工也。若夫寄託鈎勒,皆詞中必有事。昔人謂清真詞愈鈎勒愈渾厚,及妙在無寄託云云,皆初學所弗能即企。初學不必諱鈎勒,不必學無寄託。鈎勒之甚,不過刻畫渾厚,而未至乃成浮泛也。偶與客論詞,遂最錄之。偶見太夷題《鵲華秋色》被面云:「鵲華曾入斯人眼,過眼誰知子所之。縱使今朝同健在,追歡無處亦成悲。 」到骨宋詩,刻露之至,而自有至味,以其涵蘊無窮也。學宋之詩,務為巉削,而必有沉摯之思,廉悍之筆,然後不至澹而無味。嘗比太夷為詩中韓非,庶幾近之。

1917年3月29日《民國日報》

 因詩中韓非一語,觸類傍通則陳散原似《淮南》,陳石遺似老子《道德經》,范伯子似《管子》,王湘綺似《楞嚴經》。若夫竹坡《田盤》[1],則禪宗語錄矣。

近人說部佳者,無過《廣陵潮》。其用筆結搆,純從耐菴《水滸》中脫胎,間參《石頭記》,尤能變易面目,取精遺粕,自是平話書正宗。小鳳之《古戌寒笳》,大刀闊斧,氣象萬千;然終覺有蹊徑未盡變化處,結搆穿插之妙,亦不逮也。

近日學生,好拈競病,而多半淺嘗輒止。高者窺伺晚唐,染指溫、韓,已自不可一世,可謂不知有天地也。《香祖筆記》云:「東坡詩筆妙天下,外國皆知仰之。子由〈使北〉詩云:『莫把文章動蠻貊,恐妨譚笑臥江湖。』其盛名如此。」然王楙《紀聞》云:「吳人方惟深,絕不喜子瞻詩文。胡文仲連因語及蘇詩『清寒入山骨,草木盡堅瘦』,方曰:『做多自然有一句半句道着也。』其狂僭至此。」余按:今之如方惟深輩者,何其多也。為子瞻者危矣。惟磁引針,惟珀拾芥,道同藝儕,而後相視而笑,莫逆於心。譬彼蜣螂轉糞,語以蘇合之香,豈肯顧哉。

近體詩,漁洋專工風韵,或有譏其薄弱者。然簡澹深婉,一唱三歎,自不易及。如和錢虞山〈石崖秋柳小景〉絕句云:「宮柳烟含六代愁,絲絲畏見冶城秋。無情畫裏逢搖落,一夜西風滿石頭。」餘音渺然,江天無盡。余有〈聞蟬〉一絕云:「把鋤我老暮江邊,分得城東水一潭。一樣夕陽殘唱裏,去年薊北此江南。」(舊在北京有〈聞蟬〉句云:「一樣晚風千樹裏,夕陽殘唱似江南」)

1917年3月30日《民國日報》

樊山、實甫二人詩,初學輒喜誦之。樊工小題咏物,善於羅織,其少作則風韵頗雋上。實甫才氣橫溢,不軌於正。二人實未成家,樊尤多訾謷之者。余誦其舊作一律云:「繁纜楓根月正中,錦衾薄薄恨重重。春來江上逢寒食,酒醒天涯又曉鐘。紅豆生時煩一寄,銀屏曲處幾相逢。年來消受閒愁味,雨冷篷孤幾處同。 」使盡如此詩,誰復訾謷及之耶?

近世知學定盦,知尊定盦,皆所謂但學蘭亭面者。定盦詩詞皆非其極至,不過胸羅萬□,眼有千秋,隨手出之,無不璀璨。其富麗沉雄,情文交至,則出于性情之真,故知非尋行數墨所能學步也。

義山有極拙處,拙所以為巧;魯直有極率處,率所以見工。我作此語,下士可以大笑矣。

1917年3月31日《民國日報》

偶與沈思齊論詞,余舉「體格高簡,風度矜莊」八字,此王半塘所以稱朱彊[2]邨也。思齊以​​為難至,余曰:「幸未見元明以後詞,尚不致如崑崙琵琶,須費十年洗伐之力,特患不入時人眼耳。」思齊因曰:「此本世外事,惟入時眼胡為」嘗見有填詞以壽人者,誡之曰:「詞為仙品,可作糕桃燭麵用乎?」相與粲然。

施子野《秋水菴花影集》,辭頗鄙率,然間有雋語,彌復可誦。如〈再次贈雲兒商調集賢賓〉云:「珠簾不捲春夢遠,撩人燈下屏間。霧悵霞衣和淚蘚,有多少暖恩柔怨。香添寶篆,早錦被浪花紅亂。重檢點,好記取八字庚年。」〔南商調‧黃鶯兒‧雨景〕云:「嫩雨濕肥田,暗雲堆,欲暮天。平迷四野聞人喚,西村斾懸,東天鱟□,漁歌晾罔垂楊岸。木橋也,敲門聲裏,蓑笠遠歸船。」〈清明郊行〉云:「風雨弄清明,燕啣花,人踏青。幾人判了春風命。花邊獨行,相逢面生,歌聲漸漸前村近。近荒墳,紙灰飛處,風帶杜鵑腥。」風致楚楚。

齋中紅梅,二月始著花,旋即零落,屏几悄然,感而賦此。「孟郊苦語故難妍,為著斯花屏几邊。向晚搖春才數點,冷香和雨又今年。相看物外還成惜,乘興尊前轉自憐。却折空枝照衣袂,蘆簾紙閣夢如煙。」副一扎寄沈思文云:「奉別半月,才得比詩。似清人學宋者,較前又差半子矣。俗冗無靜理,作詩即​​不能有內心也。」

1917年4月2日《民國日報》

偶見周芷頤處《滮湖漁隱圖》尺頁,題詠多乾嘉名人,如胡稚威七古有云:「短蓑射鴨間呼伴,野艇眠鳧不計春。醉向烟中然楚竹,嬾從花裏覓秦人。拍水吳天卵色青,菰蒲深處無餘聲。時見船頭貼沙觜,微風欲亂紅蜻蜓。魚尾露班浸渺茫,移篙何處好鳴榔。不知風浪須臾起,多少沙雛戀夕陽。」丁辛老屋王穀原六言云:「蓋頭筍皮笠穩,着體荷葉衣輕。眼底桃花水暖,意中北固山橫。」又:「白鷺鶿起冷巷,紅菡香繞廻汀。但得買將釣艇,底須乞個樵青。」錢籜若五言云:「白纻橋邊水,連天浸一柴。花飛篠竿出,月黑拏音廻。」又「前村繭山採,後舍斛車戽。老夫亦何心,罾影斜陽樹。」艱澀中風趣頗雋。老友龐芑庵樹柏,詩文清新雋逸,遺落凡響,尤工填詞,窺伺兩宋,睥睨姜、張。年才三十有三,搆疾遽歿。朱彊[3]邨先生及王蓴農、蕭蛻庵諸子,為刊其遺集,精選詩詞,才各百餘首。此集刊成,檗子為不朽矣。余作〔浣溪沙〕一闋,題其卷端云:「嗅遍江梅轉惘然,燈樓箏語黯相憐,迴車腹痛是今年。誰寫江南腸斷句,落紅門巷雨如烟(檗子句),又吹愁訊到鷗邊。」深有布鼓雷門之媿也。

1917年4月3日《民國日報》

題中着筆,窮爬梳搜剔之工,終不能櫽括萬有,遺落凡近。東坡詠梅花「他年欲識吳姬面,秉燭三更對此花」,放翁過潼關「老夫合是西征將,胸次先收一華山」,皆能從題外着筆,便覺神妙。蘇念〈西湖〉詩曰:「湖波太嬌輭,畫舫不能載。最宜拿小艇,盡領烟水態。」一字不刻畫湖光山色,而湖光山色自然蓊翳紙上,亦此意也。

畏盧師山水,初師麓台,工用濕筆。近年用乾筆搊捺,彌見蒼勁,而神韻高遠,尤近戴醇士。醇士畫規矩中寓疎逸浩落之致,蓋能合雲林、石谷為一手者。師旅居日下,杜門蕭然,人品高絕,宜與醇士畫沆瀣一氣也。

蔣心餘《藏園十種曲》,以余所見,《香祖樓》為第一,尤工長片,浩落沉確,筆力本居人上,又有至情,足以文之。讀之足以開拓心胸,推倒一世。隨園顧乃獨賞其「任你忒聰明,猜不出天情性」二語何耶?

1917年4月4日《民國日報》

昔人謂詩人運用典實,須如鹽入水,融然無迹便佳。遺山〈頴亭〉詩云:「春風碧水雙鷗靜,落日青山萬馬來」,次句實用《後漢書‧荀彧傳》中語。(彧居頴川遭亂,將避兵他適,語父老曰:「頴川四戰之地,他日有事,必為兵衝。」)放翁之「無復短衣從李廣,但思微雨過蘇端」運用杜句,尤為神妙恰到。

龔芝麓定山堂文,小品名雋,微嫌格調凡近。散行中間綴偶句(此聞之陳石遺謂李蒓客駢散兼行,謂之陽湖派云云。然殊未見陽湖名家有此格也。)而氣體近靡。然其與錢牧齋一書,自可置之六朝人集中也。詩則浮華未刪,以方虞山、太倉,蓋遠不逮。然其北固置酒云:「亂後江聲猶北固,坐中人影半南冠」蒼凉激越,自是名句。大抵當時所稱江左之家,牧齋骨力最遒健,太倉猶不免以肌肉富麗見長。不過嚴粧深裏,猶是大家風範耳。

1917年4月8日《民國日報》

世鮮有為阿芙蓉作贊者。楊掌生《京塵雜錄》中有一叚云(先是香山鄭舍人雲巢,以韻香幽憂之疾,不得瘳,謀所以樂之者。因授之以阿芙蓉膏,曰此泰西雋品,嵇含《南方草木狀》、劉恂《嶺表錄異記》所未及詳者也。夏之日,冬之夜,歡愉嫌短,寂寞恨長。當此之時,於畫闌青瑣,重房曲室之中,設七寶九華悵,四角懸百結流蘇,四垂花朶,中央蓻長明九微燈,角枕爛然。茶前酒後,輕攏慢撚,琛珠一滴,甜香四噴。吐納煙霞,呼吸沆瀣,風生腋,露在掌,無此味也。畢吏部自言,把酒持□,足了此一生。惜此時未解此味,可更名輭飽曰輭醉。余粵人也,餉余粵產,倘願長醉不願醒,以此物了此一生,勝作酒人多矣。大火西流,凉風始至。紙窻竹屋,靜對—燈,室中常作風過柟楠。露沃薔薇,熱磨虎珀,酒傾犀斝之味。)

藻繪盛施,居然雅人深致。文人之筆,信無所不可。茲者,此君將絕命中土,不可不錄存斯篇,以見乾嘉時人對於此君之拳拳也。

1917年4月9日《民國日報》

偶檢殘稿,得舊作三首,六年前旅京時作也。為錄存於此,以驗今昨之進退焉。〈傷仲益〉云:「一年朋輩盡心驚,鵬臆魂摧兩弟兄。少壯自應興世德,鬼神可奈瞰高明。殘荊終看餘榮在,故里今虛後起行。投遠幾人成老大,沉吟獨倚莫天清。」秋行盡矣,風雨凄然,庭花半萎,當門一株,獨餘數瓣。婉孌後凋,致難得也。為詩賞之云:「看花成行曾幾日,一顧流光真自失。風煩雨苦心中秋,流轉零飄詎可忽。終知雷電下取將,良勝消亡坐沒沒。照眼何枝點綴春,幽媚聊成我意合。蒼蒼連山抱幽燕,井底鄉愁未宜出。屏居臥病殊堂堂,閒數殘春寄抱膝。詩人無意惜芳菲,只折空枝照寒月。」〈存歿〉云:「石城秋水接雲生,城下經堂夕照明。風物即今異存歿,江湖永遣感琴樽。山遊携屐成孤往,酒半題詩記送行。回首三年定何味,祇將陳迹付傷神。」

1917年4月12日《民國日報》

偶閱楊掌生《京塵雜錄[4]》,有關於燕京掌故數事,茲彙錄之如左:(一〉萬柳堂,益都相國馮文毅公所築舍也。國初為清遊勝地,坐論退食,躡屐東山,門生追陪杖履,來遊來歌。已未制科集中諸君,莫不矢卷阿之音。今荒烟蔓草,斷井頹垣,久不能指其地矣。余住京七年,不知萬柳堂何在。暇日問車夫醉王,乃知在沙窩、畺察二門內,可謂禮失而求諸野。(二)豐台芍藥在昔為勝遊,今則二、三月間,南西門外三官廟海棠開時,來賞者車馬極盛。城內龍爪槐,城外極樂寺,皆遊春地也。遊人皆自携行廚,惟陶然亭、小有餘芳二處有酒家。陶然亭暮春即挂帘賣酒,小有餘芳則遲至入夏乃開闢,其地為尚書郎三君尺五莊別苑。尺五莊有馬鬣封,三君爪髮藏焉。過小橋出園,即為小有餘芳。清暑招凉,調冰雪藕,大有江鄉鰕菜之思。「西風斜日鱸魚香」,不止「水村山郭酒旗風」也。每歲例以修秋禊為期,買醉者曰不暇給。至中秋則盡償酒債,十叩柴扉九不開矣。可見爾時優遊風味,猶清寂耐尋。今則霜燈修衢,簪履雜沓,海市蜃樓,盡換青帘紅藥矣。

1917年4月25日《民國日報》

文士多坐嬾廢事,堆縑積楮,諈諉盈門,而寧枯坐捫蟲,不一應世。十日五十一水石,山谷蓋嘅乎言之,能事果不受促迫乎!梁山舟學士以書名京師,魯撫某,旗人也,時為筆帖式,以紙乞書,梁靳之。逾數年,某撫山東,梁適給假歸浙,道出濟南,循例入謁。某欵之極盈,酒次具言前途水發,阻不得前。請少留,梁唯唯,乃除別舘館之。湘廉棐几,陳設至精雅。而舍在內宅,每出必經撫軍宴寢,梁覺弗便,亦遂弗出。枯坐無俚,卒覩架儲素紙數十幅,觸所習嗜,盡取書之。積數日,紙亦盡,撫軍具盛筵延梁,因言水已退,行無碍矣。忽命侍者取別館中素紙來,且嚬蹙言某事集,而都下交舊,猶不相諒,紛以楮索書,余實無以應。茲興略佳,將償宿逋矣。乃材官取楮至,滿紙龍蛇,皆梁書也。撫軍無語,狀似不懌,梁亦索然而退。歸後數年,聞人之從濟南來者言,巡撫署中琳琅滿壁,皆學士書也。梁始啞然,知其以計復宿怨云。以此法待文士,豈不大佳。曼殊工繪事而堅稱弗能。人之索之,十九弗應。安得精室鐵扉,下鍵極固,中置素縑佳紙,及摩爾登糖、雪茄烟之屬,扃曼殊于中,以刦取其畫乎?亦大功德也!


[1] 竹坡為清末政治人物、詩人寶廷(1840-1890)之字,其作《偶齋詩草》收有《田盤集》。

[2] 原文為「疆」,然實應為「彊」,逕改。

[3] 原文為「疆」,然實應為「彊」,逕改。

[4] 原文為「綠」,然實應為「錄」,逕改。

附件檔案1 : 姚鵷雛〈嬾簃雜綴〉 (1917年3月27-31日《民國日報》)_compressed.pdf

附件檔案2 : 姚鵷雛〈嬾簃雜綴〉 (1917年4月2、3、4、8、9、12、25日《民國日報》)_compressed.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