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曉銘撰稿
哲學，并不是什麼幽玄的思想；哲學研究，也并不是什麼幽玄的思想家底專門事業。實在可以說得是人人都有一點，而且人人都要一點。這句話怎麼講呢？
我們人生在世上，假如經年累月，追逐俗界底人事，為衣食奔走，從沒有反省思惟底閒暇；對於像所謂世界和人生底問題，也許關心不到。但是稍為分點心到那里，那麼，這個世界是什麼，所謂有始有終沒有，有邊際沒有；又世界和人生底關係，其次，尤其是這個生命他自己底問題；所謂生底時候，從什麼地方來，為什麼事來；死底時候，到甚麼地方去，帶什麼樣的意義去，便突然變成一個大不可思議的秘密藏，呌我們不得不瞠起驚愕疑惑的眼睛來，不把它解決掉，到底不能夠安心。這個，可以看做叔本華(Schopenhauer)所謂「形而上學的要求」底自由發現；而他所屬目的不外乎樹立世界觀和人生觀。
但是所謂世界觀和和人生觀，就是對於世界和人生的考察；可以說無論甚麼人，都有相當的見解；或者依據古來的傳說，或者信賴自己底思惟，以及其他等等；差不多不過程度上有高低，斷不是有沒有底問題；就是原始人，也都有可以看做他們底世界觀和人生觀所發現的神話。不過這種世界觀和人生觀都立在自然的，個人的，歷史的各種前提上；因而他底妥當範圍，有限界；不得不進一步要求所謂哲學底哲學。但是為甚麼我們一定多少要它一點呢？
前面曾經把生命底不可思議，約略說了一點；就是我們人底一生，可以說是用「宇宙底謎」圍繞；時間呢，流轉不停；空間呢，變幻莫測；我們隨著大化流浪，動作云為，生老病死，簡直像作夢又像唱戲一般，異常的飄渺，異常的無著落；假如找不到一處安心立命的地方，勢必芒芒然如喪家之犬。古今來的大宗教家大哲學家，誰不是為這個問題著忙的呢！固然哲學─或者簡直就是從古代到現代依竊的哲學，未必就能夠止是我們人生底高遠塗逕，我們却不妨借它做個過渡。
這樣，哲學這個東西又是什麼？用簡明的定義，確定它底概念，是很難的事情，古來許多的哲學者所下的定義，差不多千差萬別。這是因為哲學，也可以說是從人性底一切方面來的雜多的要求，所集中底燒點；從知性來的，有學理一方面底要求；從情意來的，有希求理想一方面底要求，又有觀美一方面底要求；因而科學底要素，倫理，宗教底要素，藝術底要素，都可以說是被統一在它底同一體系。所以假如在最廣的意義，解釋所謂哲學；就不可不說它是把一切科學或者簡直是把科學倫理，宗教，藝術等人們一切精神活動包括統一的。因此：哲學依(一)時代底傾向，(二)民族底氣質，或者(三)個人底性向；換句話說：就是依人性當中底甚麼要求又甚麼要素占優勢(Predomunate)改變他底中心點；因而哲學和別的科學又別的精神活動底境界跟著改變，不可不說是必然之數。就時代說它，像在希臘梭格拉底(Socrates)以前的哲學，拿考察自然界做中心；因而宇宙論，物理，天文等類，佔據它底要部；梭格拉底以後；拿考察人世界為中心，因而人性學，倫理，心理，論理，政治等類，佔據它底要部。到了希臘末期，拿安心問題，解脫問題做中心；於是差不多全部被倫理宗教上底考察所佔領。過後，中世紀哲學底興味，全然集中在宗教問題；它底重心，又移到神學，基督論，罪業論，救濟論等類。就民族來說它也這樣。像古代印度人底哲學，一概拿以實踐為主它解脫問題做中心；反過來，希臘人底哲學，一概注重從學理上從事宇宙底解釋。又希臘人底哲學，傾向主知的；反過來，羅馬人底哲學，傾向主意的；英國哲學，傾向經驗的，實證的；反過來，德國哲學，傾向思辨的，形而上的：都是它底好例子。再就個人說它也這樣。哲學說和哲學者底人格，有最密切的關係：是哲學史所已證明的。
因為這個緣故，假如訂出一種哲學底定義來，族可以把這些問題，傾向，興趣，動機不同的各種哲學，一齊包在裏面，勢必不免過於寬泛。中酒不夠把和宗教，藝術等類別的精神活動或者別的特殊科學底區劃，規定明確。雖然，八出現在史書上的哲學那個東西，加以概化，顯示它底大體的中心點，拿去劃分哲學和別的精神活動底大體的境界限，却並非一定不可能。現在由(一)形式，(二)方法，(三)對象底三方面，去觀察哲學那個東西底性質。
(一)形式 像上面說過，哲學是人性底一切要求所集中的燒點；有宗教的又藝術的得類底動機，伏在它裏面；又有感情，信仰又想像等類底要素，混在它裏面；但是專門站在表面去活動的精神能力，却是知性；而且哲學放在表面底形式，是思考或者認識。這個就是哲學和宗教以及藝術不同的地方。宗教拿信最基礎，哲學不然，藏在裡面底動機，儘管有別的；現在表面底形式，卻是知。藝術，拿想像做基礎。哲學不然，有沒有想像底要素混在它裏面，是另外一個問題；大體上却是拿思考做基礎的。雖然到底免不了有情意底要求，又信仰，感情，想像底要素混進去，或者簡直是哲學那個東西底性質上必然的結果；但是它底形式，却完全用思考底體態。至少哲學者自己一定不可以沒有一種確信，就是(至少大體上)把自己底哲學，看做思考底結果；假如缺乏這種確信，就是假如自己底思想，看做它自己信仰底事項，或者感情所產生，以及承認它是想像底結果；那種思想就不是哲學，是宗教，或者是詩。像柏拉圖(Plato)底哲學，假如從旁觀者底位置看它，斷不是純學理所產，它實在帶極其豐富的宗教的色彩，又富於最大膽的詩的想像；但是他自己完全却信它是思考所產生，而且用思考底形式表白它。這個實在是柏拉圖底思想所以列籍在哲學史當中的原因。它和黑蕭德(Hesiod)奧爾浮(Orpheus)等底宇宙開闢論，或者但丁(Dante)底神曲，彌爾敦(Milton)底失樂園等類，大異其趣。哲學和藝術或者宗教區別底根據，不一定在它底內容，却在它底形式。藝術單用想像滿足；哲學不然，縱然是想像所產生，斷不是用想像來滿足。失樂園底作者或讀者不要求它裡面所描寫的冥界又樂園，一定和實在契合；又不依契合不契合，去把它在藝術上底價值有所上下。柏拉圖底「觀念」界不然，是十分要求和實在契合的。中世經院哲學(Scholastic Philosophy)底大部和舊教會底基督教教理，內容沒有甚麼差異；所以把前一種看做哲學，不把後一種看做哲學，就是前一種用思考底形式，表白同一的內容，後一種則拿傳承說做基礎；又後一種以聖典為滿足，前一種則依知性去確證。固然，藝術的想像和科學的想像之間，不能夠劃出明確的境界線；哲學和藝術之間，要劃出明確的境界線，也一樣不可能。又個人思考底結果和民族底傳承說底結果，期間不能劃出明確的境界線；換句話說，就是所謂個人思考底結果，其中也包含許多前人又民族底影響；又在相信一定的證典底時候，時常攙雜些個人的思考；所以宗教和哲學之間，也不能劃出明確的境界線，由此可見由形式去區別哲學和宗教以及藝術，也像在前面所論斷，不過規定哲學底大體的中心點罷了。
(二)方法 雖然，單是所謂思考或認識，它底意義仍然模糊。小孩子，看見了火，推斷它是熱的，是一種思考或認識。田夫野老，由氣候底寒暖，風雲底方向，去測度天候底變化，也是一種思考或細識。哲學的認識，在什麼地方和這種認識區別呢？上面所舉的認識，是孤立的；甚麼秩序，統一，系統都沒有，所以不能夠叫它做科學的認識。哲學就和它相反，必須是有秩序，統一，系統底認識，就是科學的認識。哲學的認識，和日常底認識不同；由於他底方法─研究法(Method，)是科學的體系的。或者說這兩種底方法不同，不如說一個有方法一個沒有方法，一個是方法的一個是非方法的，較為妥當。所以哲學可以說是和宗教同藝術拿信仰又想像做基礎相反，是拿認識和思考做基礎的但又和日常底認識是非方法的，非科學的相反，它是方法的，科學的認識。
再換句話說。就是哲學是把人性底一切要求，用思考或認識底形式去統一它的。
(三)對象 哲學現在外面的形式，完全是方法的認識，就是科學。這樣，它和別的科學，是甚麼地方不同呢？哲學和別的科學底區別，在它們底對象不差別。雖然它們底對象，所以有差別，不一定是質料上不同，却是分量上不同。特殊科學底對象，是局部的。哲學底對象和它相反，是全班的，普汎的。像生物學底對象，是生物界；礦物學底對象，是礦物界；心理學底對象，是心意現象；特殊科學，都拿萬有當中底一部做它所考究的對象。哲學就和它相反，拿萬有全般，宇宙全體，做它所考究的對象。
雖然，關於特殊科學和哲學底關係，還有許多要考慮的地方。
就是有一派學者，以為這兩種不但它們底對象有分量上的不同，就是翻維也有寬有狹；而且他們用作對象底那個東西，質料，也全然不一樣。例如把特殊科學看作一種形而下的學問，把哲學看作一種形而上的學問；或者把科學看在把事物加以因果的說明又機械的說明底學問，把哲學看做把事物加以究竟的說明，就是說明事務底旨趣或者價值。有的以為哲學和特殊科學底區別，不是它們底對象，有分量上或者質料上底不同。是它們底研究法不一樣。是特殊科學拿經驗做基礎，哲學拿純思辯做基礎。但是走到這樣精細的地方，去確定特殊科學和哲學底關係；差不多是把出現在史書上的許多重要的哲學，排擠到所謂哲學底概念以外。這些辦法，都不大妥當。
這樣把上面所舉的三項要約起來，於是得著一種簡短的定義，就是「哲學是拿滿足給全人性底各種要求，又拿萬有全般做對象的普汎的科學」。這種定義，也不過是一派或者簡直是一家底說法，當然有掛一漏萬的地方。不過把哲學那種學問這樣概化的解釋，比較容易了解一點。我再把上面的話搬下一句來說，就是借它做個過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