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8月23日《民國日報》
南社社長柳亞子與人論詩於茲月餘，袪戾繩僻，其旨良可欽式，宵人亦既理絀詞窮已。乃復譫讕■言，申申而詈，推其隱慝，殆欲摧毀我南社，罪靡可逭，是用懲焉。
鄭孝胥、陳三立輩，以詩干當路十餘年，亞子闢之亦十餘年，乃知亞子非闢宋者也。前清之季，文武道喪，略工競病，便詡名家，鄭、陳好為梗戾晦澁之詩，自附兩宋，■石為玉，本不足道，矧益以出處不臧，志行卑陋，有瀆名教哉。然而十年以來，後生末學，趨之若騖，海藏、散原諸集，遂風行海內。甚有發為妄論，謂學詩不可不圭臬宋詩，學宋詩不可不圭臬鄭、陳。嗟乎！柳城可祝焉，是儕人於禽獸，不加攻訐，其為禍豈第在詩道而已哉！今之論詩者，皆謂鄭似宛陵，陳似山谷。顧鄭乏清婉之音，陳鮮沈雄之氣，以擬梅、黃，猶屬強合，而舉世耳食，誰復能深辨？若無人伐鼓撞鐘，嚴詞以闢之，數百年後，宋詩之眞緒熄矣。由是以言，亞子豈眞闢宋耶？天下有心人，其亦深長思之乎？是故能排斥鄭、陳者，方可與言尊宋，崇禮鄭、陳為尊宋，而能探宋人之奧者，吾終不敢信。六年前林紓序述庵詩，竭力詆倡宋之徒，及為海藏作記，則又深許其詩。紓非無目之士，而前後持論，若出兩人，何耶？可見世之譽鄭、陳者，非其衷已。噫！偽體堪師，正聲歇絕。六合蒼茫，疇能與亞子譚斯旨者。雖然，文章自有定論，公平大在後頭，亞子奚事而不自壯乎哉！
吾亦偶效宋人之作矣，顧於鄭、陳，則深惡之，亞子固未嘗禁人作宋詩，觀其選錄《南社叢刊》可知也。亞子之於朋友，誠實懇摯。聞野鶴年少能詩，惜其盲從鄭、陳，妄為舖揚，亞子正言規之，其意甚盛。乃野鶴謂惡聲必反，反唇相譏，殊不可解。或曰：「匹夫不可奪志，彼其骨梗之士歟？」然而改過服善，前哲所賢，益友之規箴獨不從。鄭、陳何人乎？而願為之下乎？謂為骨梗，誰其信之？
1917年8月24日《民國日報》
野鶴自謂喜讀宋詩，更喜讀清人學宋之詩，此語實欠確當。宋人諸集，可議之處甚多。清人學宋，則更為可憎。吾常謂宋人詩有四大病，而清人學宋者，無不罹之。唐詩主情，去三百篇近；宋人詩主理，去三百篇遠矣。宋人說理，每多迂誕；而清人學宋者，總不免強作解人，如盲人談日焉。元人評宋人議論多而成功少，其於詩文猶甚。今閩派諸老，大言不慚，真亦瓣香有得耶？庾子山詩，綺而有質，豔而有骨，清而不薄，新而不尖，故工部稱之曰老成。宋人勉致老成，濃麗風韻，兩者兼失。清人流於枯寂生澀之病，是不善學宋丁然。「餓貓窺鼠穴，餓犬舐魚砧。」「水牛浮鼻渡，沙鳥點頭行。」「莫將閒話當閒話，往往事從閑話生。」此皆唐詩之最下劣者，而宋人採以為詩法，入《全唐詩話》，而宋人遂有此種詩體。同光之鄙倍，胥由此耳。若夫雄放洗鍊，正蘇黃佳處，清人學宋者，概未之得。蓋宋詩習氣最多，學之，每利未得而先受其弊。明七子教人勿讀唐以後書，其亦有深意存哉。文章當追配古人，不以賢於流俗而自足，瑣瑣陳、鄭，嗜痂若鰒，器識得毋太淺。既云崇禮西江派，曷為忘却涪翁名訓乎？
亞子與野鶴之質辨未已，而朱鴛雛忽有《平詩》之作刊諸報端矣。「平詩」二字，撰文似太深奧，費解之至。鴛雛既欲為野鶴解圍，宜和其心氣，正其議論，未始不可以言歸於好也。乃於野鶴，則一意偏袒，於亞子則揶揄嘲諷，試問平於何有？其論定庵詩，侃侃而言，似深知定庵三昧者，後謂唯散原有似定庵處，乃知其悖妄矣。夫定庵之詩，博衍誕邁，不可方物。約言之，則以屈、宋兩京為入門，以青蓮、昌谷諸家為崖郭，以豪情麗想為質幹，助之以山川之氣，參之以竺經之恉，是以行神如空，行氣為虹，而自成宇宙也。其最錄李白集曰：「莊屈實二，不可以并，并之以為心，自白始；儒仙俠實三，不可以合，合之以為氣，又自白始。」吾謂能發白之眞原者惟定庵，能具白之眞原者，亦唯定庵耳。散原之詩，如病馬飢蟬，格卑響細，誠亞子所謂沈沈有鬼氣，無青天白日之思者也，安能望定庵之項背乎？乃竟有妄相比擬者，良可發噱。其淺陋鄙薄若此，則外此之論列，不足為重輕也明矣。
鴛雛悖妄，為亞子痛斥，不知自反，復在《中華新報》中大肆謾罵，詞之惡俗，直如村墟牧豎口角，無行極矣。南社為抑揚風雅砥礪名教之所，豈容此輩玷附，亞子驅之出社，誰曰不宜，而成舍我聲言反對，並欲號召黨徒，抵制亞子，囂囂乎勇哉！然而亦不自量矣。鴛雛之應否驅逐姑勿論，試問同社八百人，除公等三數私人而外，能翕然風從否乎？日月常昭，公理猶存，休矣！舍我徒取咎耳。曩者頗有朋輩語吾曰：「《民國日報》自舍我任事後，文藝一欄，漸形穢蕪。」初不料誕妄至斯也，舍我詩文，略無勝處，而好為■言以欺人，於倚聲之學，頗自矜夸。而其論南唐詞，至以「一晌貪歡」句為俗，與鴛雛之謂散原似定庵，眞無獨有偶。物以類聚，宜其為鴛雛張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