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第1卷第2期
詩雖詞章中之一技，而實原本於學問。千載宏於詩者，必邃於學，未有無學而可以為詩者。杜陵之詩，無一字無來歷，故足以絕響千載。白香山雖以淺語為詩，然學足以舉之，故句句是淺語，句句有深意，尤不易學。自嚴滄浪謂詩關性靈，不關學問，後世詩家，往往宗之。王漁洋執清代之牛耳，亦暗師其意，以神韻見長。然漁洋之詩，亦網羅眾典，融而入詩，學者猝不易解。以惠棟之精博，始敢為《漁洋精華錄》訓纂，則漁洋亦非舍學問也。自袁枚輩出，空疏淺陋，謬長壇坫，欲學樂天之性靈，適為老嫗所嗤笑。（袁氏一生學問，駢文為最長，古文次之，詩又次之，其餘均等於自檜。李祖陶選《清三十六家古文》，本必盡善，其自序云：「如袁子才者，尤不足道。」以李氏且知譏之，可以知袁之無學矣。）淺學之士，喜其易學，相率效之，天下風靡。詩人愈多，詩學愈不可問，此詩之一大阨也。先君子夙憎袁氏之詩，嘗題其集一絕曰：「語本天眞見性靈，樂天平易近人情。一言寄興倉山叟，勿以空疏誤後生。」然則學詩者，當勿為袁氏不學之所惑，而知所適從矣。
許景劭，字杏莊，茂名人，余幼時同學友也。其祖為揚階先生，長於詩，夙精於琴，又喜啖犬肉，自署為琴狗道人，與先君交最契。某年，時疫流行，先生以弟病，不肯遷避，故一家老幼，盡罹於禍，杏莊以別支入繼之。杏莊之詩，沈雄哀艷，足繩其祖武。易實甫為高雷觀察，每喜與之酬唱。其詩佳者絕多，不可勝舉，如律句云：「幽犬一聲山月白，美人初夢閣燈涼」絕句云：「此心莫擲江中去，化作狂濤更不平」又佳句如「風捲寒沙作海聲」均聲格高亮，深得唐人三昧。余去歲出都，杏莊賦詩送行。且車站握別，離緒淒然，至今猶拳拳不敢忘也。
友人林繩武，字韻宮，姿儀韶美，卓犖不羣。易實甫贈之詩，有「年少留侯似婦人」之句。韻宮少年蜚聲，仍為有司所阨，不能吐氣。壯歲復學詩，亦能戞戞獨造，不肯拾人牙慧。其佳句如「遊興露荷秋後敗，旅魂風燭夜來搖」又如「詩句唱酬哀怨慕，風雲幻變昨今前」均可謂奇警絕倫。余去歲出都，韻宮亦赴祕魯，余贈韻宮詩曰：「筆鋒欲撼落機嶺，詩海將通尼馬河」韻宮亦贈余詩，有云：「業喜三冬富，言多亦籍醇」余今讀之，猶有餘媿。
姚鴦，字叔鴦，湖南長沙人。善為詩古文辭，有奇氣，有《鴛影樓詩文集》。辛亥客於廣州，與余結文字，交酬唱甚富。武漢起義，遄返故鄉，不復通音問者數載矣。今猶記其送余返里一律云：「消夏無灣識夏長，南來歲月幾滄桑。沿江月送君帆遠，瀕海風吹我馬黃。兩世淵源傳獨學（自注：江君尊甫蟫盦先生博通羣經，尤精《穀梁》，著述甚富，為當代儒宗。君亦湛深經學，克承厥緒），一門兄弟有三方（自注：君兄弟五人，二季尚稚，君兄崙孺，弟魯珍，與君三人，皆能讀父書，傳其家學）。來時莫向東門望，一片黃花泣夕陽。」沈鬱頓挫，睎蹤古人，允稱傑作。惟對於余，譽過其實，彌增媿怍耳。
叔鴦送余返里，既賦一律，更為五言古風一篇，亦琅琅可誦，今猶憶之。其詩云：「絲竹無清音，舉世作俗響。江君如焦桐，入耳何孤朗。旅食覊天干，客情每悒怏。江君時叩門，入室芝蘭爽。心神啟胸襟，曠然別懷想。學道方妙年，波濤起千丈。以茲期將來，程途豈想像。南炎仲夏間，酷暑愁俯仰。蒼莽一室中，獨慮紛萬象。每喜見君來，情懷照室幌。論文何必同，亦以破孤往。山淵富籤軸，坐汲風月賞。何用避暑宮，彷彿驪山上。長吟賦歸歟，從此徒惘惘。」一氣呵成，情文兼至，洵詩才也。余亦邯鄲學步，次韻答之，起語云：「蟄雷起震方，霹靂作奇響。雲破九天開，萬方皆清朗。」又云：「君從湘中來，眉宇軒以爽。贈我芝蘭言，塵襟滌俗想。掉舌妙瀾翻，光芒騰千丈。我欲買黃金，鑄成顏淵像。昕夕勤拜瞻，聊誌景山仰」云云。雖頗免庸俗之病，然方之原作，相去遠矣。
1915年第1卷第5期
吾友張孝廉度，字仲衡，番禺人也。與吾兄崙孺先生同學數年，吾識之於吾兄許。美風儀，亭亭玉立，瘦若癯鶴。生平刻苦讀書，善書畫，尤長於詩文。每一援筆，必千錘百鍊而後出之，一字不肯茍。詩尤奇譎險巇，每出一篇，人多不能解，殆所謂李長吉嘔出心血者也。余讀其詩，每不喜其艱險難讀者，而其中間有一二略平易之句，已足追蹤古人。吾猶憶其一聯云：「中夜忽流天性淚，十年學到石頭頑」寥寥十四字，眞情至性，皆流露於字裏行間，而尤必十年讀書而後能之，非淺學者所能道其隻字，得不嘆為觀止？惜乎天奪其年，未壯而歿，豈精英之氣，發洩殆盡耶。
余兄崙孺先生，博讀羣書，無所不學，著書數十卷。經史之餘，尤得詩之三昧，格律風神，兩造其極。年十八，以〈馬嵬坡〉詩受知於張文達百熙，擢第一。其中一聯云：「生聞私語盟牛女，死有游魂到馬嵬」至今人猶傳誦。旣登鄉榜，益肆力於詩，佳句甚多，未可屈指數，如「石氣清詩思，荷香淨客魂」如「清明時節風兼雨，近水人家夏亦秋」又光緒末年，隨先君同赴河南會試，有〈感懷〉詩，如「三百年中多事日，七千里外未歸人」均清氣盤旋，秀色可餐。又〈廣州夜感〉詩：「今夜五羊城下客，斷腸端不為悲秋」尤寄意深遠。余昔旅於廣州，歲暮未歸，余兄憶余，曾寄以詩曰：「為客憐吾弟，頻年別故鄉。池塘定有夢，風雨不聯牀。書札因雙鯉，殷勤寄五羊。天涯又霜雪，何日買歸航。」詞旨纏綿，言淺意深。天性之親，露於言表。直可上追岑嘉州、陶彭澤，不能以一字一句求之也。
余昔在家無事，恆與吾兄聯句。家庭之樂，莫與倫比。某歲，余兄弟方由省垣歸，到家剛為除夕，甫卸客裝，卽拈毫聯句，余猶憶其詩曰：「旅行猶昨日崙，辛苦兩歸人。遊子家如客泉，明朝歲又春。一年終此夕崙，百感集吾身泉。且聚天倫樂，椒盤祝老親崙。」又〈春日卽事〉聯句，余猶憶一聯，余兄句云：「水聲春色裏」，余續之云：「烟影夕陽時」。論者謂二句均寫景如繪，工力悉敵，難分軒輊。余終媿余詩力棉薄，不及余兄之渾厚也。為詩以章法為先，句法為後，若區區於屬對之工整，造句之新穎，便落下乘。如王荊公以「武丘」對「文鷁」，「殺青」對「生白」，「苦吟」對「甘飲」，「庚桑」對「五柳」，「黃耉日」對「白鷄[1]年」，均不免於斧鑿痕。甚若荆公自詡其「庚桑」對「五柳[2]」，不特柳與桑對，而庚亦數目，正與五對，則可笑孰甚。蘇東坡詩「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借烏以對青，亦屬牽合。至於《禁臠》所謂假對，謂「根非生下土，葉不墜秋風」借「下」如夏音以對秋，則更荒謬絕倫之談矣。然屬對造句，為學詩入手要着，能工而且穩，亦未容易得。如老杜之詩，亦嚴於屬對，不特律體然，而古風亦然，終不失其為佳，惟不可過泥耳。余昔日曾有詩云：「為情辛苦有餘甘，病骨蕭條淚半含。劍氣星河天尺五，書聲斗室地弓三。秋聲萬馬風生樹，春水孤舟月滿潭。聞道梅花已開徹，何時攀折贈江南。」此詩屬對頗工，亦未至於牽強，未審有貽譏大雅否。
吟詠之道，不外情景兼至。偏於景者固非，偏於情者亦未為得。善於詩者，必寓情於景，即景以生情，是以於淡雅幽靜之中，而含沈詠不盡之趣。此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王摩詰「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皆淡雅而有深致，興味無窮。所以超以象外，成為絕響也。余初學詩，先君子卽教以此道。沈繹旣久，稍會於心，雖邯鄲學步，不足以追蹤古人，然未嘗無片聯數句，嫋然含絃外之音，足為朋輩所稱道者。如「離愁同落葉，一樣散紛紛」如「一鳥空啼綠，兩峯相對青」如「片帆隨石轉，一水傍山流」如「野花飛不落，晚色起蒼蘋」如「斜陽含雨意，落葉帶秋聲」如「春風不相識，歲歲到儂家」均頗有深致，惟恐僅得古人之皮而遺其骨耳。
詠牡丹詩，古今甚多，佳者亦不尟。然能切牡丹之身分，而寓以深意者，則罕覯。余昔有詠牡丹律詩一章，中有句云：「香國已銷天子氣，漢宮初罷美人妝」銖兩恰稱，施於今日則尤合，然自媿語意平庸，終不能謂之佳也。民國二年，余滯京都，崇孝寺牡丹盛開，一花而有紅綠二色，當時騷人畢集，吟詠殆遍，當推余友馬君小進為壓卷。余猶憶其末韻一語云：「紅是花魂綠是魄」，寥寥七字，包羅無窮。即此一語，足以壓倒千萬言矣。
「女子無才便是德」一語，為中國儒生所常談，吾國女子中斯言之禍，亘千萬年而未已。故有史以來，若班姑之修史，宋母之窮經，千萬中無一人。極其能事，亦不過僅嫻詩文，然佳者亦不數覯。吁，可恫也！然女子學為詩文，究須吐屬端莊，不可稍涉於佻野，否則流弊無窮，反為無才便是德之說所戰勝，其機甚微，不可不謹也。吾嘗聞某女子自題之詩曰：「妝竟倚東風，羣花不敢紅。祇憎明鏡裏，尚與妾顏同。」其顧盼自豪之態，溢於言表。然自揚其顏之美，究不宜大言不慚若此。又聞某女子善填詞，其詞曰：「錦衾金壓鳳。好夢同郎共。含笑語檀郎。替儂卸晚妝。」亦似非女子口吻也。
1915年第1卷第8期
吾鄉楊英生先生，名彥深，清侍郎楊公蓉浦（名頤）之哲嗣也。賦性敏喆，氣宇軒昂，善吐屬，每於稠人廣座間，發一言，弈弈動人，望之若鶴立雞羣中。生平最善詩古文辭，詩尤戞戞獨造。與先君子交情頗篤，往往以詩句相酬唱。其和友人之作尤多，每於扇頭自書其舊作，得者必寶重之。其遒警之句極多，余苦不記憶，茲猶憶其一二聯，如「黃雲照水魚鱗薄，白草連天馬足枯」又如「烏鴉爭樹日色薄，黃葉打門秋氣深」皆必傳之作也。先生又和茂名朱覺斯五言古一章，多至數十韻，氣息雄厚，寄意深微，而無步和之迹。余因其過長，今已無從記憶矣。余於先生詩，皆散見於友人許，恨未得窺全豹，暇當借先生集一讀之也。
英生先生昆弟四人，先生居長，次為荔生，次為蕖生，最幼為若舟。獨荔生為庶出，故以荔為號，蓋英、蕖皆正出，荔支則側生故也。四人皆善詩，若舟詩尤有雄氣。惜民國元年，死於化州官署。蕖生先生為人和平樂易，有儒者氣象，尤篤於友誼。余於民國前五年留學羊城，時與之相過從，往往相與論古人詩，每言必驚人，發前人所未發。且得讀其篋中近作，皆骨力沈雄，力透紙背，有幽燕豪士氣。余猶憶其一聯云：「壯人肝膽惟雙劍，老我頭顱有一檠」激昂慷慨，情見乎詞。惜余所憶者，廑此而已耳。
余為貧而仕，籤分黔中。出都時，良友故人，咸以酒餞行，且餞以詩，以壯遠道之行色。余譾陋不文，媿無以答諸公之盛意也。許君杏莊，號劍釀，為余少時同學友，好學深思，詩學尤有淵源。余已略述其家世，幷節錄其佳句於前篇芙[3]。今其送行詩，為五言律二章，其一云：「有客臨黔水，高歌出薊中。人言吾黨秀，山看此邦雄。論世應知我，談經竟遇公。十年文酒地，雲樹望玲瓏。」其二云：「沒世推宏著（自注：君湛深學術，著述極富，曾著有《毛詩釋例》、《古音存》、《古人書名異文釋》、《地名異文釋》、《說文古籀訂訛》、《諸子通論》、《史學史》、《詩學史》、《文學史》、《山淵閣經說》、《札記》、詩文集、詩文話諸書，待梓），華年樹重名（自注：君年未滿三十，而學術文章，其為吾粵士夫所推重，昔曾連任粵省臨時省會議員，及國會議員）。學儲秦漢富（自注：君於書無所不讀，而尤專精秦漢以前書），思奪雪冰清（自注：君為詩古文辭，皆古雅淵懿，深得古人之三昧）。雲幻傷交道，潭深感別情。送君心似月，長照貴陽城。」前章大氣盤旋，一氣卷舒而成。寥寥四十言，有黃河之水天上來，犇流到海不復囘之勢。此體惟唐人有之。次章亦典重凝厚，隻字不肯茍下，一結尤有餘味。惟獎譽太過，不稱其實，余媿不克當耳。許君幼卽善詩，與生俱來，年未弱冠，已裒然成集。前曾刋有《琴研堂詩鈔》行於世。惟其昔年之詩，以秀雅勝。自入都以來，更進入雄邁一境。蓋詩境無定，可以隨時隨地而變。燕都首善之區，氣象雄敞，尤足以一拓詩人[4]之心胸。余昔有詩云：「文章觀海波瀾闊，詩句入燕慷慨多」信不誣也。余近又見許君題〈朱覺斯相片〉詩，中有一聯云：「已無天壤容聲淚，自有文章鏤膽肝」又〈遊十剎海〉詩云：「綠陰如水浸衣濃」，又送其兄思穎之官湖南詩云：「洞庭春色入詩無」，斯又風骨神韻，兩造其極者矣。羅君賡嵩送余詩云：「兩載京華意惘然，不堪囘首舊山川。虹橋別後餘三徑，海上歸來盡一廛。潘岳有才偏作令，江郎有恨去鳴絃。蕭條烏水西頭驛，碧草如煙上客船。」（按：羅君送行詩原有二章，今行篋祇存其一）清氣撲人，秀色可餐，聲調亦琅琅可誦，結語意味尤深遠。羅君字宿曼，粵之南海人，昔與余同肄於廣雅書院，今為北京大學校生。少年英俊，聰穎天生。今復沈毅好學，成就未可量也。昔日同學羊城時，曾共寓於西門外彩虹橋側，故其詩有第三語。
1915年第1卷第9期
友人朱覺斯先生送余之官黔中詩，為七言古風一章，其詞曰：「吾生諸友多工詩，夢得皇甫元微之。若有長才不相掩，聖言立誠崇修詞。許渾佳句沈而透，初涉華腴後清瘦。文通乃喜橫槊雄，短衣匹馬弓當風。君家中原有文獻，前年策杖走赤縣。罷歸湖海氣益橫，九峯復理尚書傳。檢點囊中易水行，黃河再過濤無聲。金門三寸舌尚在，一官掉取驚人鳴。相見驚看髮已短，故人萬事如燭轉。昔居年少今壯成，幾囘刮眼能無青。各求五斗為親在，喜君吐氣更成彩。此去黔中山水清，吟詩震起猺獞駭。」筆曲而能達，力堅而能舉。意態雄傑，大氣盤旋。隨手寫來，似不甚着力，而其實非有萬夫之勇不能舉。中間敍事曲折，一筆一轉，一句一意，尺幅之中，包羅萬千之態。他人非有百十韻不能盡者，竟以十餘韻■之，而不覺其短，轉若身入萬山重疊中，而不能尋其出路。此洵不可多覯之傑作也。凡為詩最忌率直，率直則意薄而氣益滯。詩雖佳，已為識者所唾棄，此理不論古體、近體，莫不皆然，而古體為尤要。此詩初起，卽以許渾陪起文通，此為以賓襯主之法。文通自指余言，許渾則指許君杏莊而言之。許君與余交最密，論詩之宗旨，亦大略相同。又俱為先生引為詩壇之諍友，故借之以為比。詩中所謂「許渾佳句沈而透，初涉華腴後清瘦」，蓋論許君之詩也。所謂「文通乃喜橫槊雄，短衣匹馬弓當風」，蓋論余之詩也。余家世業詩書，以經學繼世，先君手置書亦十餘萬卷，四部悉備，築樓藏之，顏其樓曰涵萬。余十餘年寢饋於是中，樂而不倦，更從事於譔述，稿將盈尺，每為學士大夫所謬推。前者國會選舉，沗列第一，振衣入都，寄身於政海浩瀚中，學殖荒落者將及一年。議席解職，買舟南歸，喜獲以復理故事，專從事於經史詞章之學。一切世事，概從屏絕，而所作詩，於是稍有幽并豪士氣，此先生詩所以謂「君家中原有文獻，前年策杖走赤縣。罷歸湖海氣益橫，九峯復理尚書傳」也。余前此入都，曾賦〈易水行〉七言長古一篇，有云：「壯哉荊卿眞豪士，踽踽不受濁世污。平生慷慨無可遣，讀書擊劍酒人俱。黃金之臺傾且圯，望諸墓畔宿草枯。英雄恨無用武地，隱身寄跡屠與沽。酒酣耳熱歌且泣，歌耶泣耶旁若無。」又云：「吁嗟乎！千百年來世道日淪胥，豺狼當道遑問狐。悲歌慷慨無一人，燕趙壯氣銷無餘。屠狗市上氣蕭索，古人不見今人盱。易水聲聲有餘怨，我過其旁淚沾襦。」余入都時，又賦七言律一章，詩云：「一劍隨身踏雪過，西風落日渡滹沱。文章觀海波瀾闊，詩句入燕慷慨多。雲影孤鴻沈紫塞，濤聲萬馬走黃河。媿無三寸驚人舌，排議金門氣不磨。」二詩頗沈雄豪邁，均為先生所擊節歎賞，而於「濤聲萬馬走黃河」一語，尤為可傳千古。今先生送余詩，所謂「檢點囊中易水行，黃河再過濤無聲。金門三寸舌尚在，一官掉取驚人鳴」者，蓋引取余前詩之意，轉以贈余也。先生於人佳句，不特贊揚不置，且耿耿不忘，尤可見先生之虛衷[1]為不可及矣。先生為吾郡宿儒，名振基，一號介弓，茂名縣人。前清癸卯科，與吾兄同舉於鄉，而先生廑中副車，時人惜之。清末詔建學校，吾郡亦從事籌辦。時先君為中學校監督，聘先生為史學、文學教員。先生遂專任教育事宜，自彼時至今，任教席者將踰十稔，學者翕然無間言。今復以縣知事籤分閩省。然先生純然學者，名利之念，澹然於胸。優於學未必優於仕，究為學業中人，而非官吏中人也。先生家甚貧，而劬學不輟，尤長於深湛之思。家中藏書極尟，往往向友人許借讀之。每得一未見之書，必喜而不寐，如獲拱璧。一書讀畢，必伏案作深長思，沈吟竟日，或三數日而不巳。不獨讀書為爾，凡遇一事一物，必苦心而焦思之。有時寄其心於天地以外，或於世間理所必無，而事所或有之事，亦牽引而鎔鑄於腦中。閉目凝神，默策而冥索之，以求其眞理。因是，遂至於蓬首垢面，邊幅不修，人咸以書癡目之。然因是，而先生遂以思著於時。厥心細於髮，銳於錐，若水銀之瀉地，無孔不入。若燃犀之燭怪，罔遁厥形。故其為詩文，亦妙想天開，不肯拾人牙慧。往往言人之所不敢言，而發前人之未發，先生之所以特異於人者在此。而其所以語必驚人、詞必動眾者，亦在此也。然詩文之道，貴於詞與意兼到，而後可稱完璧無瑕。詞勝於意，則華而不實；意勝於詞，則豐而不澤。是故詞佳矣，而陳言不去，言之無物，終為識者所譏。意精矣，而佶屈敖牙，筆不足以達之，則亦有意若無意，二者其失均。而詩與文之比較，詩為尤要。蓋古文家往往專以筆調風神相尚，屏絕詞藻，而詩則萬萬不能也。先生之詩，意思深入，超絕凡倫，而詞間有不能副其意之精。余每舉與先生言，先生亦以為然。然先生嘗與余論詩曰：「詩道雖大，詞與意盡之。而學詩之法，有從意入手者，有從詞入手者，兩途不可以強同。從意入手者，意必勝人，後再從事於詞，詞安適，則詩佳矣。從詞入手者，詞必勝人，後再從事於意，意入細，則詩佳矣。殊塗而同歸，一致而百慮。二者程序雖相背而馳，而成功則一也。」先生之論詩如此，其識甚精，余極韙之。世人學詩，往往循茲二途而不自知。又往往行廑半涂，遽自中止者，亦不知凡幾，正可以先生之論藥之也。特舉之以告天下之學詩者。
為詩之道，往往同一詞句，竄易一二字，即迥有天淵之別。智者點鐵成金，愚者點金成鐵。其優劣工拙之分，不在於長篇巨製，廑在於一二字而已。江為詩「竹影橫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黃昏」林逋以之為梅花詩，易「竹影」為「疏影」、「桂香」為「暗香」，遂為千古名句。王維詩「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或謂亦前人五言詩，每句無首二字，王維取之，加「漠漠」、「陰陰」數字，則畫龍點睛，欲破壁飛去矣。洪北江詩話錄某君詩云：「一路晴光團作雨，四圍花影下如潮」，詩本極佳，然吾友許君楚喬嘗有句云「四圍花影怒於潮」，自是與某君之詩無意暗合，未必如林逋、王維竄改前人之句。然不同者廑二字，二字之中，握要者實廑一字，便覺遠勝某君，蓋不特「花影」未可言「下」，即潮有下時，亦有上時，何以獨舉「下」而言之。若「怒」字則可兼上下而言，意且更深一層，讀者可一細味之也。許君名思穎，即杏莊之兄，且為孿生，狀貌極相肖。昆弟二人，皆以詩擅場，可謂二難幷矣。
1915年第1卷第11期
余友黃鈞選先生，名錫銓，粵之嘉應州人。年已六十餘，吾粵宿儒也。生平足跡遍天下，又遍歷南洋各島。前清時，為廣西候補知府，又曾為檀香山領事，民國成立後，充廣東臨時省會議長。余是時亦忝列議席，獲與先生相切磋。時先生適為六十壽辰，眾同人醵資祝賀，而壽文則公推余譔焉。正式國會開幕，余與先生又俱被選為國會議員（按：余為眾議院議員，先生為參議院議員。先生本為候補第一，旋以唐君紹儀不願應選，以先生補充）。入都又同寓於潘家河沿高州會館，時以議員同寓者，余與先生外，更有何子士果（潮州人，名壽朋，今為崑山縣知事）；周子廷勱，字嚮晨；林子繩武，字韻宮；許子峭嵩，字棠生（皆與余同郡人），共六人。日出席於議院，夜則相與談學問經濟之事。更有李鏡衡、李仲翔、郭嘯雲諸人，亦時相過從。先生夙善詩古文辭，林子亦喜談詩，往往晨夕相酬唱，致足樂也。無何，國會解散，諸人皆困乏。長安不易居，不能久留滯，於是往日之會，風流雲散。余與何子、周子，先相繼出都，林子之美洲，許子赴日本，李、郭諸子，亦聯翩南返，惟先生獨留。諸人未行時，各為詩以互相贈送，先生亦為詩以送余儕之行。先生之詩，沈鬱高古，余每諷誦之，常置行篋中，今猶存也，亟錄之，以實余詩話，且以餉學者焉。其詩之題為〈尋春詞〉，蓋七古長篇也。其詞曰：「良會忽不樂，坐歎樊籠鶴。東風昨夜解層冰，奮起尋春健腰脚。春從何處來，琪花瑤草森蓬萊。春從何處去，自由人共花開處。春來春去春應住，珠海紅棉千萬樹。玉樓金關列仙姬，花田蒲澗迷香霧。大羅仙侶與天游，目營心海囊五洲。白日肯教駒過隙，青絲怕見雪盈頭。周郎洞神悟（自注：周嚮晨囘茂名），任爾曲終不之顧。何郎飄然行（自注：何士果赴上海），寧復傅粉工逢迎。江郎更挾生花筆（自注：江玉泉旋廉江），擁護名花調錦瑟。同舟李郭態翩翩（自注：鏡衡、嘯雲歸英德，仲翔返新寧），眷屬神仙人第一。由來南國多佳人，况復陽和天氣新。戎馬縱餘秦火刼，鶯花猶作漢宮春。柳眼青青柳絲碧，囘春憑仗東風力。牽情驛路怕聞歌，驤首長安常見日。許侯飛逸興（自注：許棠生留學日本），海上尋師琴入聽。林侯事長征（自注：林韻宮隨使祕魯），閣龍舊蹟窮探勝。太平洋接大西洋，盪舟大陸新通航。笑指天邊拂牛斗，更從海外著文章。飇輪日日迎東渡，生怕春來太遲暮。解語花從旅夢尋，合歡草託閑情賦。花飛草長可憐春，沈思往事漫傷神。去年春比今年早，今年人勝去年人。去年處處香塵擣，花未開殘春已老。今年愛惜好春光，天涯海角同懷抱。天樞轉轉東復東，神州漸淪冰雪中。相逢莫問誰徒黨，共挽羲輪終古烘。」全詩數十韻，而力足以舉之。意態雄傑，大氣扶輿。曲折變化，一氣呵成。以六十餘老翁為之，誠哉其矍鑠也。余每欲和以報之，久而不能成，眞媿無以對我老友矣。
1916年第2年第1期
和詩難，和古人之詩尤難。《文選》所錄之詩，別立擬古一類。蓋魏晉以後之樂府，多擬古歌行為之，故後人亦多有擬古之作，東坡尤多。東坡謂古無和古人之詩，實自己始，殊非也。然和人之詩，不特須和其體，尤須肖其詞。故昌黎與孟郊聯句，則肖孟郊。東坡擬淵明之作，則肖淵明。不能肖古人，而貿貿然和之，適足為古人所笑，斯其所以為難也。韋蘇州「澗底束荆薪，歸來煑白石」之詩，為千古絕唱，東坡亦步其韻而和之。其詞雖工，終遜於古人甚遠。是以後世學者有絕唱不可和之論，而譏東坡為妄作。以東坡為詩壇健將，且不免受妄作之譏，則和古人之難，尤可知矣。余友沈毅，字伯灝，番禺人，少年英俊，且喜詩詞。余昔在羊城，與之同寓者將一載，彼曾出其昔日所作以示余，其中有〈和陶靖節桃花源詩〉一章，卽步其原韻，雖未敢追步古人，然頗肖之，或可以免妄作之譏歟？茲錄其詩於後，詩曰：「秦代昔變亂，遷流及二世。避地聯山棲，日月已徂逝。詎知漢魏間，瞬息兩興廢。物外開田園，阡陌作留憩。男耕與婦織，農桑是良蓻。求古作息時，無人索租稅。雞鳴茅屋中，竹林邨龐吠。人家尚儉樸，衣服沿古製。聞有塵客來，酒食競遐詣。扼腕欣致辭，聲色溫不厲。悠悠春復秋，草木紀時歲。韋稚候荆扉，言笑殊聰慧。父老怡然樂，汝我無疆界。誤入神僊遊，祛宜物欲蔽。寄語修眞士，洞隱白雲外。靈源杳誰尋，伊人合誰契。」淵明之詩，淡處傳神，不着痕迹，最為難學。此詩亦有淡雅之妙，所謂「求古作息時，無人索租稅」，所謂「雞鳴茅屋中，竹林邨龐吠」，所謂「悠悠春復秋，草木紀時歲」，皆能言淵明所欲言。而一結四語，尤音在絃外，悠然不盡。造詣若此，可以言詩矣。
遊山之詩，古來佳者甚多。惟所貴者，宜卽景而合於情。若故作奇語，而於情理未合，雖足以驚人於一時，終不能名曰佳構。吾粵羅君程褒，隱君子也，生平以授徒為業，不問世事，而善於詩，尤長於山水之作。余嚮未識其人，壬子之歲，羅君竟以詩賜余，余喜而讀之，其中有〈舟中望七星巖〉七言古風一章，尤琅琅可誦，其詩曰：「七星巖峙瀝湖中，劃天拔地森青葱。嶕嶢飛磴亘天半，舟中翹首紛蒙茸。七宿光芒成象緯，七峯排列分西東。崢嶸儼等六鰲戴，烟鬟滿目何玲瓏。若連若斷碧環抱，岡臺山勢青摩空（自注：《粵東筆記》：七星巖在岡臺山）。上應西方白虎宿（自注：《筆記》：巖上應西方白虎七宿），熒熒光徹斗牛宮。一帆飽望發幽興，恨不策蹇披葱蘢。仰觀天地俯萬彙，抗懷身世寄遊蹤。方舟並向粵西去，七星洞陟棲霞峯（自注：《赤雅》：廣西有七星、棲霞洞）。兩巖好景平章罷，欲捫星斗窺蒼穹。」此確為舟中望七星巖詩，而非遊七星巖詩，不能移易他題。筆亦若連若斷，夭矯不羣。讀之，若恍見其葱蘢蓊鬱之氣突起於目前也。惟原詩首句本為「七星巖在瀝湖中」余竊以「在」字力頗弱，不能振起通體，妄改為「峙」字。其「熒熒光徹斗牛宮」句，原詩非「宮」字，亦余妄改。（原為何字，則不能憶之矣）未審羅君以為然否。（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