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半月》第1卷第4期
秋牕病起,菊上盆矣。藥裏餘閒,若不禁欲作聲吐其積臆者。然余知五七言之無謂,戒之已久,即短長句新體,恐其畫虎不成,亦憚嘗試。伏念吾國文人,自昔有秋士多悲之習,呻吟感喟,耗精力於其中者,不知幾許。撫彼遺篇,每用嘆恤,然假其杯酒,澆吾病懷,亦無益以遣有涯之法也。茲最錄近人及有朋所撰若干篇,為〈秋詩話〉,自知迂拙可笑,聊備愛嚼蔗汁者一噱而已。
凡人見鄭海藏先生書者,覺滿壁縱橫皆秋氣,至其詩,亦深得於秋氣者也。〈九日獨登清涼山〉一首,傳誦已久,碻有開徑獨行之槩。原詩云:「科頭直上翠微亭,吳甸諸峯向我青。新霽雲歸江浦暗,曉風浪入石頭腥。忍飢方朔非真隱,避地梁鴻自客星。意氣頻年收拾盡,登高何事叩蒼冥。」其餘斷句為秋鳴者,如「月影漸寒秋浩洞、柝聲彌厲夜嵯峨」、「生計坐憐秋一葉,歸程冥想浪千層。」、「佳日天公妬,黃花異國香」、「天際雲濤秋益壯,樓頭風雨晝初涼。」、「不覺肺肝生白露,空憐河漢失流暉。」、「飯後常教移竹榻,秋來最愛住江鄉。」、「淞江幾曲潮皆滿,好月連宵睡較遲。」、「一醉不辭中酒病,九秋還鬭百年身。」、「殘秋去國人如醉,晚照橫牕雀自喧。」、「故人吟楚調,秋氣滿高齋。」、「一年又覺涼風起,萬里空憐楚水流。」、「魯山巷[1]口秋風碧,襄水城頭晚照涼。」、「滄江勢為高樓曲,楚客愁因落日多。」、「雲樹蒼蒼收百里,洞天鬱鬱起孤臺。」等,皆在之湖山,數百年作清響者,非他人能企及也。
沈子倍先生中秋前二夕檢書得甲午中秋年詩,作詩云:「依然圖滿冰輪夜,多事山河大地依。十五年來天不駿,百千刦去淚長揮。當時棘為銅駝歎,後夜潮隨白馬歸。卷髮鬅鬠憑闌影,祇憐朝露未能晞。」遺山《中州集》中故國之哀,不過如是,至其志趣,吾儕未敢窺矣。
吾友野鶴,盛稱諸貞長先生之於海藏,有青出於藍處。〈九月一夜大雷雨作〉云:「又是關門聽雨聲,飛蚊繞鬢一燈明。何能持此除殘暑,豈便相忘有早晴。■杅隣家多不寐,屋廬閒地亦無情。去年空費秋霖付,急電奔雷任自驚。」數十字間,有不衫不履、非佛非仙之妙。
因秋感事,不同無病呻吟者,如潘老蘭先生四首云:「海上遲廻滯去程,入秋風物倍凄清。也同杜老雲門寺,布襪青鞋自在行。何處聞歌欲采薇,故園松菊不成歸。故人報我匡君信,打疊天池一衲衣。遲暮仍為梁父吟,二桃三士費沉吟。紛紛南北爭鈎黨,孤負風雲廣武心。步兵歌哭亦徒然,中酒能狂便學仙。一笑陳摶墮驢背,何時重睹太平年。」
1921年《半月》第1卷第5期
袁寒雲先生令弟百衲,為詩絕類樊南。〈七夕坐吟〉云:「一螢穿徑知秋近,泫泫清光結五衢。靈匹應難今後別,天香猶是故年株。白楡送影愁青女,竇婺鳴環動內廚。但使人人工乞巧,世間安得北山愚。」〈丁巳中秋感事〉:「載舟幾見覆舟時,萬戶樽歌了不悲。玉露金風空此夜,分釵劈盒表相思。月中曾識鴻都客,地下安逢李意期。寄語宓羲蝀石女,為廻淫雨到滄池。」讀此齒頰間異芬如水,而故家喬木之悲,可探索而得也。藉知陳思多才,黃鬚亦復不弱。
記甲寅歲與了公先生、鵷雛遇春■,時為文■,至風瀟雨晦,燈火虛堂。相與唔言,寫以喁于。當時以為樂,今思之亦以為樂也。乃曾幾何時,而不可團聚,秋色重經,計為七度矣。鵷雛詠懷四首,即作於彼時,愛其沖澹雅豫如庾鮑,全錄如次:「忍寒先鳥起,負手恣行散。經霜葉稍脫,■■響枯籟。急景易蕭瑟,長詠得慷慨。欲和蟋蟀吟。徒深廣武歎。霜氣侵徹檠,袖手味獨適。向來抱散性,甘自即冲寂。朱樓聞銀箏,掩抑三太息。輟斤亦何竟,感此念臣質。露冷下江城,曉角靜無聲。搖落一以至,積悴不復榮。荒庭來悲■,高堂含崢嶸。奮衣起低昴,新情非故情。枯技太凌亂,納我隔牕影。空庭浮夜色,微月畫虛景。短世接殘夢,積意何用騁。榮公豈不賢,帶索歌自永。」余每念此詩,余友故居幽庭之景,如在眉睫,為問余友混石城冠蓋間,更有物外情耶?
遇春〈秋曉野眺〉有句云:「微霜飄曉角,羣鴈正南翔。嗷嗷若待哺,四海多逋亡。高樓一憑眺,不見白日光。浮雲蔽曠野,江水鬱蒼蒼。」噫!何其哀以思耶?
了公先生詩,幾為放翁萬首,一時不盡憶。記〈秋日過蓮花庵〉有云:「漾碧樓臺千柳雨,嫩紅菱茨一湖香。」即此二語,巳寫盡秋豔矣。令人誦之,如身在蓮花庵水邊,聞菱歌嫋嫋時也。
龐君檗子逝後,宿草三秋矣。而其所為詞,常為藝林稱道。霜花腴晚秋汎櫂楓橋和夢窗自度曲韻一闋,寫楓橋秋景,雖畫亦無以過之。詞則碻乎夢窗之遺。詞云:「鏡波暈碧,愛載秋重來,自照釵冠,櫂為山移,笛因花駐,年芳解惜猶難。五湖路寬,莫翠眉顰斷尊前。又斜陽散了歌塵,隔溪遙度晚鐘寒。 應憶聽鶯尋柳,早銷魂換得。病葉凉蟬,畫燭留香,題裙分淚,閒情且記雲牋。漫催返船,待喚將凉月娟娟。有鷗邊數點漁燈,掛篷同倚看。」
1921年《半月》第1卷第7期
野鶴故居在泗涇,與余處隔一衣帶水,朝夕可往返。記去秋買舟視之,極愛川河秋色之美,至則野鶴寢饋於詞,自謂入北宋之堂奧,出示滿庭芳用片玉韵一首。效片玉者,而即在泗涇水旁作也。詞云:「近郭青山,繞隄密樹,十分清蔭和圓。暮帆風起,衝散半湖煙。却動漁家短笛,小橋轉、流水濺濺。凝望久,叢蘆雁散,相顧逐行船。 登樓。如夢寐,斜陽悶損,又照高椽。算別離,心事多半花前。治葉倡條盡嫁,無聊裏、還理哀絃。黃昏近、早拚獨醉,穩占一宵眠。」彼時野鶴自云,治詞覺境界漸異,落墨漸高。特如學晉人草書,不能筆筆圓耳。今吾友力求哲學,棄置勿復道矣。
晉之在故里時,游必與余俱,時喜作小詩相示,檢其斷句,如:一猿一鶴差為伴、無水無風聽最佳、合眼縱橫繁慮迫、桃衾轉側夜凉來、人病人暄三日雨、秋高風曳一聲蟬、藏機大巧真成拙、過眼流丸未有端、息影鳥枝機栝閉、漫天秋雨夢魂冤、舉足霄寒薄、聽風暝思渾、急漏成秋響、遊鴻動曉霜等,均作商音,而與秋爭鳴者,吾兩人聽雨灤城之景,如在昨日,而君與微波夫人賃廡滬蠕,每余相過,猶促膝共談樂志簃中舊事也。
余戊午七月將之星洲,作〈故居〉一首云:「故居元自靜,七載不飛翔。去國身如夢,未秋心已凉。籬柴生勃■,簾額積悲傷。為有含情別,無由羨永藏。」是時逢秋去國,不禁有投荒去夷之歎。野鶴謂三四兩句,畧似柳州之「去國日已遠,懷人淚空垂。」然適合也。今燈前重檢,感吾生之靡定,悵惘自至,其他金泥簇蝶之詞,落葉迴風之曲,不忍重提,亦不欲以舊式文人自薄矣。
[1] 巷,底本誤作「卷」,形近而誤,徑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