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愁盦詩話》
裝愁盦詩話 懷霜
古之詩人，有以一章一句得名者，盛行於李唐，如鄭谷之有鷓鴣佳什，世遂稱為鄭鷓鴣。展轉效顰，不可悉數，此特出於朋儕之揄揚，非自晉美稱也。時人粗解吟詠，勉欲附庸風雅，竟有自賞所作，取為別號，篆諸印章者，眞不值識者一笑。番禺沈君孝畊宗畸，賦落花甚工，人稱為沈落花，頃得讀其元作，題至庸熟而能獨出機杼，以落花名之，詢無媿色也。其警句云：「著地似儂沈醉日，退房苦汝半開時。」「悔不思量偷折去，恐難解脫笑拈來。」「豈獨高枝無結果，即今平地有危機。」「不分初胎終墮刦，得留半面倍傷心。」「春去有聲啼杜宇，月明無影負闌干。」皆雋永有味，不可多得。
林文忠公灼見雅片之害，雷厲風行，著為禁令，惜姦庸賣國，不竟厥志，流毒遂以迄今，可勝慨哉。公資稟岸異，夙敦氣節，所為詩文，閎中肆外，氣盛言宜，酷肖其人。嘗讀其〈出關〉四章云：「雄關百尺背天西，萬里征人駐馬蹄。飛閣遙連秦樹直，缭垣斜壓隴雲低。天山巉削摩肩立，瀚海蒼茫入望迷。誰道殽函千古險，回看祇見一丸泥。」「東西尉侯往來通，博望星槎笑鑿空。塞下傳笳歌刺勒，樓頭倚劍接崆峒。長城飲馬寒宵月，古戍盤雕大漠風。除是盧龍山海險，東南誰比此關雄。」「敦煌舊戍委荒煙，今日陽關古酒泉。不比鴻溝分漢地，全收雁磧入堯天。威宣貳負陳尸後，疆拓匈奴斷臂前。西域若非神武定，何如此地罷防邊。」「一騎纔過即閉關，中原回首淚痕潸。棄儒人老誰能謝，投筆功成老亦還。奪得燕支顏色冷，吹殘楊柳鬢毛斑。我來別有征涂念，不為衰齡盼賜環。」禁煙之令初下，外人及粵中姦商，皆思厚賄以圖免，幕[①]僚屬官之不肖者，亦欲因以為利。公持之甚堅，無間可入而止。父老相傳，煙禁亟時，一夕，公方讀詩，有盜仗劍自簷端躍下，公叱問何為，盜熟視公，釋劍再拜曰：「公仁人，烏敢得罪天下後世。」公微哂曰：「惟若所欲，胡作態為？」盜遽逸去。洎公出關，行次某縣，盜復夜至，則禿然僧矣，起居訖，鄭重屬公曰：「此行已致大名，賜環後，望公堅臥林泉。」公笑曰：「出處自有定分，何勞越俎代計。」僧太息而別。此事公深秘之，惟語一老僕，當世遂有知之者。
汴中有丐嫗，其子婦絕麗，嫗以貧故，受賄豪家，虛簉室以待。子婦不可，乃易為一夕歡，亦不可。乃與豪家謀，誘入巨室，嫗左朱提，右白刃，為之陳利害，其辭未卒，子婦疾赴鋒芒，傷項及胸。豪家懼，亟縱之，從一女冠，操行清苦，其人至今猶存。同年蕭君書樓為詩美之，記其十章之一云：「新翻樂府傷姑惡，久樹空房本女貞。霜刃雪膚爭至皎，風狂何處著無情。」人格之低昂，固無與於境遇之豐嗇也，嗟夫！
眉韵樓在虞山城東周孝子里，昭文孫師鄭吏部雄尚，偕其如夫人章韻琴眉史，賃廡而居。章諳吟詠，互相唱和，檢書燒燭，問字拈題，致足樂也。章歸師鄭後，手錄古今名媛詩稿，將盈二千首。至己亥秋間臥病，始輟業。師鄭自言留心吟詠，實自章來歸始。章侍師鄭凡六年，匜盥之餘，輙以韻語相商榷。戊戌、己亥間，章嘗以與師鄭商榷之語，隨時記入小冊，題曰《眉韻樓詩話》，且戲謂師鄭曰：「妾體弱心怯，恐不永年，異日人間天上，別恨茫茫，夫子檢閱此冊，即與見妾無殊，不必學冒巢民作《眉庵憶語》也。」已而，果以疾卒。麗質清才，曇花一見。烏虖！師鄭何以為情哉！師鄭因所記錄，別為篡輯，仍題曰《眉韻樓詩話》，冀慰幽靈而傳永永。今錄其卷首一則云：「陽湖周韜甫先生騰虎，才氣縱橫，為林文忠、曾文正所器賞，卒賷志以歿。趙惠甫烈文表其墓，文中敘述先生行事，悉奇恣兀傲，逈不猶人，而性情既厚，風義尤篤。世以狂士目之，眞不知先生者也。」
詠古之作，著筆為難。堅光勁響，可推為當今推射雕手者，當以亞廬為最，茲錄其〈讀松陵諸先輩遺集〉八章實詩話中，第一首詠卜孟碩：「痛哭遼陽戰血腥，如君原不是狂生。我來綠曉莊前過，天地蒼茫失此人。」第二首詠吳長興：「一代人豪逈不凡，綸巾羽扇早登壇。如公更緩須臾死，此虜終應悔入關。」第三首詠王曉闇：「觀物堂空宿草叢，知心惟有蔣山傭。天人絕學空矜惜，可奈揮戈日未中。」第四首詠呉赤民：「刧火狂燒野史亭，坑儒遺恨最心驚。叢殘尚有人收拾，觀物遺編伍處尋。」第五首詠計改亭：「淵源學派衍黃鎦，閣部軍前借箸籌。一跌可憐渾不似，只餘詩筆占千秋。」第六首詠潘次耕：「覆巢遺卵恨無窮，文叔何緣事聖公。孤負簡書珍重意，困亨叟與蔣山傭。」第七首詠吳漢槎：「絕豔驚才吳季子，生歸白髮已婆娑。鞭鸞笞鳳尋常事，誰遺吳禽入網羅。」第八首詠葉橫山：「僧衣初換宰官粧，苦節終慚午夢堂。門下歸愚原不弱，詩書發冢事堪傷。」又有〈題錢蒙叟詩集〉一首亦佳：「東京黨錮舊名流，晚節披猖恨未休。棋局叢殘悲失着，蠟丸辛苦運奇謀。生矜一代龍門史，死傍千秋燕子樓。地下若逢臨桂伯，為言鳴鏑滿神州。」
古閩林拾穗以〈和題大同瓦詞〉見寄，即按〈虞美人〉調，錄如下：「福緣佈施隨人意。佛示阿那矣。百千萬億涅槃身。解道佛心祇是普通情。 浮圖七級慿心造。善信如伊少。聚頭端的盡冤家。果得早登淨土免擠排。」「隨時舊物翻新樣。望古憎[②]惆悵。由今再歷幾多年。祇恐向來國粹絕無傳。 神州一半從夷俗。冷抱何方廓。剜苔剔蘚等無聊。剩向刧灰堆裏哭前朝。」覽其詞意，亦古之傷心人也。來函稱余為慧雲女士，為之失笑，偶成兩句云：「女權墮[③]落无終極，不愿今生作美人。」寫示林公，亦當捧腹。
余成任為健行公學舊同學，今肄業東洋中學，因劬力攻學而死，學界無不深惜之。余悉此耗，慘然默坐，不語累時，爰哭以兩詩云：「啟余斷自推商也，尼父傾心嘆未休。如汝嶸崢頭角少，泣麟我道竟悠悠。」「舊巷烏衣何處尋，及門桃李未成陰。那堪重話開元事，白髮宮人淚滿襟。」其哀感為何如？猶憶健行創立時，負笈來游者，多才俊之士，一時指畫，譚論古今，頗稱東南之盛。曾幾何時，而風流雲散矣。求如曩昔之復集一堂，渺不可得。生離已可憐，而若余君者，今乃竟以死別耶？吾黨多才，又弱一個。僕本恨人，何以堪此。復得亞盧輓詞兩什，眞與我表同情也，幷錄於此，詩云：「玉樹長埋恨，傷心奈汝何。才華原敏捷，身世太蹉跎。豹有留皮感，人無返日戈。秋墳蒿里曲，哀怨不能歌。」「樂育英才意，當年迹已陳。江湖空結客，桃李不成春。寥廓嗟何世，窮愁失此人。生離翻死別，誰與話酸辛。」
版本館藏：
刊載於1915年9月15日《民權素》第10集。
[①] 幕，底本誤作「慕」，形近而誤，徑改。
[②] 憎，疑為「增」之訛。
[③] 墮，底本誤作「墜」，形近而誤，徑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