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山詩話》
1914年5月24日
古人言詩有理趣，而不可有理語，然果能融會古今中外哲學家言，包含細人，緞鍊琢磨，不蹈襲前人窠臼，以自鑄偉詞，別成一家，豈非詩界更新之雄傑哉？顧近時欲速見小者流，往往好摭拾一二新名詞，鈔寫天演論、物理學諸書，捏湊成□語，便自詡為理境超凡，實則墮入魔道。雖淹通如某某公，亦時或不免焉，而好奇者猶亟稱之，吾不解其中有何趣味也。
□里漫存，芝麻李既遁，髡髮為僧，天下已定，遊徐之永固湖，留連□畔，題詩云：「憶昔曾為海上豪，臙脂馬上赤連刀。此日斬分陳總管，彼時斫斷莫軍曹。固知今日由天定，方信當年漫自勞。英雄每每無常在，戰袍著盡又方袍。」據此李二尚能文，又遁而未死。《明史》或未足深信耶？《續資治通鑑》真別有所見聞耶？姑錄以俟考。
沛人閻爾梅，字調鼎，一字用卿，明崇禎庚午舉人。博學，工古文詩，尚氣節。甲申之變，李自成使其防禦使武素至沛，沛人響附，用卿避居微山，素屢使招之，用卿為書貽素，素大愧悔。後以碎牒大罵素，下之獄，素敗乃免死。赴大學士史公可法之聘，時高傑為許定國所殺，河南大亂，用卿勸史公西行鎮撫之，不從，遂拂衣去。明祚既移，屢起義兵，抗[①]節不屈，亡命江湖十餘年，著《蹈東集》。沈歸愚《明詩別裁》僅選其七律一首。余近得其〈都門□李條侯〉三絕句，蓋祝壽之作也。（未完）
1914年5月25日
詩云：「金溝鑿破響冰輪，客老長安又一春。獨喜霜高天氣暖，幾多名士祝生辰。」「千金一擲等微塵，名動諸侯俠絕倫。莫把知非攻伯玉，猶為四十九年人。」「帽剪金貂帶綰銀，青樓選伎酌虞賓。月明霜湛紅燈繡，酸殺悲歌擊筑人。」按條侯名枝翹，吾邑人，任俠喜施，闢商芝館以蓄客。既與明末諸遺老遊，又接納新朝顯宦，身為正紅旗教習，虛與委蛇，陰養死士，欲為崔冤牀、盧簡臣等作內應，殆亦一有心人耶。閻用卿詩多含譏諷語，或未能曲諒歟？抑有以窺其微歟？
萬壽祺，字年少，徐州人，由選貢中鄉試，五上公車不第。甲申後，避地吳中，當事欲授以吳江令，不就。復渡江，築室袁浦，自號沙門慧壽，或曰明志道人。其學博極羣書，深明曆法，旁通禪理，書畫皆精絕，著有《隰西》、《內景》等集。〈登彭城循河南下〉云：「路接長堤窈窕橫，□家風雨釀清明。望窮芳草行人出，開徧桃花春水生。落日山河臨大澤，極天風火接高城。中原羣盜今方盛，聞道西師已厭兵。」〈雲龍山〉云：「放鶴亭西接大河，頹煙蔓草望中過。頻□戰鬥逋逃盡，落日山川痛哭多。北枕荒城仍畜牧，東臨野水見漁簑。獨聞新决澶淵道，回首風塵趁碧波。」
又〈過下邳拜王先生墓〉云：「步出下邳里，遙望陽山岑。黃流貫其中，白日何森沉。恭聞王先生，託軀茲山陰。義不食新粟，高名留至今。中夏忽已沒，鳴鏑相追尋。世無管夷吾，傷哉摧人心。悠悠墨台子，千載同知音。」按王先生名台輔，字贊化，邳州諸生，居睢寗治，聞宦官復出鎮，將草書極諫，會李自成陷都城，痛哭南還。安宗立，東平伯劉澤清、御史王夑張樂大宴於睢甯，先生縗絰直入，責曰：「國破家亡，公等臥薪嘗膽時也，乃飲酒大會耶？」及南京覆，先生泣視其廩曰：「此吾所樹，盡此死耳」次年粟盡，集里黨，衣巾出見，大呼烈皇帝，北面再拜，自縊，墓在象山。余謂土地者，國之公產也；粟者，地之毛也。自樹自食，更無傷於廉。縱地為人所奪，仍可忍辱負重，躬耕隴畝，以徐圖恢復，即欲為國效死，亦不必沾沾於粟之盡否。烈士惟誤會恥食周粟一語，故計較及此。然而從容就義，大節懍然，愧死沈吟不决、草間偷活者流矣，又豈可輕議哉？
（初次刊載約為1910年）
版本館藏：
刊載於《生活日報》1914年5月24、25日。
[①] 抗，底本誤作「杭」，形近而誤，徑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