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翦淞閣詩話》
作者簡介：
潘飛聲（參《在山泉詩話》條）
內容提要：
《明史•藝文志》詩話自為一類，然一代成書，實不數覯。吾粵詩家，人才輩出，所刊之集，汗牛充棟；至於撰詩話、詩說，殊罕其人。張南山刻《藝談錄》三卷外，其《聽松廬詩話》雖散見各書，其實與李子虎《柳堂詩話》均未有專本。風行海外者，只黃香石舍人所著《香石詩話》耳。舍人復有《粵嶽草堂詩話》，吾友饒平陳子丹將采入《繡詩樓叢書》中。此外則吳川李小巖孝廉曾刊《海山詩屋詩話》，所收所論，頗見稱於時。
孟子謂《詩》亡，然後《春秋》作，說者以變風終於陳靈而《詩》亡。香石山人曰：陳靈以後，未必無詩。世愈下，俗愈漓。其美未必合於公是，其刺未必出於公非，孔子因其可刪而刪之，其義蓋無可存也。因是以觀，達而在上，作為雅頌，固足賡颺功德。窮而在下，公其美刺，亦可維持世風。故古人之詩，與春秋為始終。後人之詩，亦足與國史相表裏。此詩之正宗，三百篇無邪之旨也。
杜老〈題桃樹〉律句云：「小徑升堂舊不斜，五株桃樹亦從遮。高秋總饋貧人實，來歲還舒滿眼花。簾戶每宜通乳燕，兒僮莫信打慈鴉。寡妻羣盜非今日，天下車書正一家。」此詩注者，或謂不可解。然細繹之，仁民愛物，感懷家國，溢於言表。黎二樵詩，多由此種出。
七律至少陵，嚴謹警鍊，至矣，盡矣。其起承轉合，格調對仗，昔人揭而表之，評論綦詳。不知少陵尚有一種過人處，則在第七句振起。盖律詩七八收句，最易平弱，而少陵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羣材，則全局俱振矣。余于役泰西，〈過虎門〉收句云：「扼守最難形勢險，問誰鞭石作長城」亦思脫胎於此。
少陵〈上兜率寺〉句云：「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香石謂一「有」字縱橫數千里，一「自」字上下數百年，評得確切。觀古大家名句，當具如此眼光。
昌黎句如：「人隨鴻雁少，江共蒹葭遠。寫泬寥空闊之景，二謝所未有。」
詩由秦漢魏晉而至唐，挺出少陵，可謂詩盡。而同時又有太白，昂頭天外，響落人間，此造物生才，不欲其遽止也。
黃仲則〈金陵別邵大仲游〉云：「三千餘里五年遙，兩地同歸斷梗飄。縱有逢迎皆氣盡，不當離別亦魂消。經過燕市仍吳市，相送臯橋又板橋。愁絕馱鈴催去急，白門烟柳晚蕭蕭。」陳仲卿〈寄伯兄〉云：「無端又度九秋天，雁札魚書總杳然。亦有傳聞來嶺嶠，只言搖落滯幽燕。五年夢隔關山遠，萬里心同日月懸。堂上老人思汝甚，黑頭今已變華顛。」此二律一氣旋折，魄動筯搖，可謂代無數首。
張南山低首仲則，推崇之極，見所著《詩人徵略》，而最喜「不知何事忙，但覺有所待」二語，謂可比美古詩「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然余尤愛仲則「多恐再圓時，不是今宵月」，蓋令人感喟無限也。
余藏南山手書詩冊《墨卿太守枉駕草堂喜晤有作》云：「我更多故似哀鴻，公亦頻年類轉蓬。心血漸衰憂患後，鬢鬚渾老道途中。蒼虬雨過鱗宜戢，雛鳳天高羽易豊自注：謂令嗣少汾明經。一笑山靈正翹首，要看椽筆氣如虹。自注：時太守方作《雲泉山館記》幷書勒石。」後跋云：「今年見太守鬚微白矣，故有第四語。」太守曰：「此眞詩也，此詩必傳稿中。」然余考此詩，《松心集》不載，特錄存之。
昔顧華玉稱鄭少谷之為詩也，古言精思，霞䁐天表。程孟陽稱曹石倉之為詩也，疏花淺水，清麗為宗。少谷、石倉皆閩人，而不溺於閩派。如新羅山人之畫，超出時流。少谷好游名山，峻陟冥搜，經時忘返，便道武夷，深入九曲，絕糧抱病而不悔。石倉具勝情，闢石倉園，水木清華，賓從咸集，聲伎雜進，極園林游讌之樂，其風流旨趣，與少谷不同。若伊墨卿太守遭際昌期，遇合較二子為優，而蹭蹬去官，實與古人同。其抑鬱，故詩境清蒼沈摯，因時而變。所刊《留春草堂集》五七古，皆有大家氣息，特錄其五律一體。〈鄒縣謁孟子祠〉云：「正氣承洙泗，浩然天地間。孤城滿秋色，周道峙賢關。功不下神禹，像眞同泰山。七篇言孔氏，那許况雄攀。」〈尋南園故址〉云：「惆悵南園地，秋光共水清。君臣三大節，詞賦十先生。樹古蟲留跡，江空鶴有聲。抗風軒上月，應為鑒精誠。」〈潘容谷郎中招集鷗波吟舫〉云：「欹枕細泉響，洗人方寸心。虛堂文字飲，良夜管絃音。花氣穿紗出，香烟着水沈。蕭然不成寐，歸夢落遙岑。」〈題陳仲卿詩草後〉云：「太邱有才子，於我結新懽。寸管驅龍象，通身襲芷蘭。珠江天漢落，瑤草洞雲寒。應念知音者，琴懸不自彈。」〈玉山普寧禪院為閻立本故宅〉云：「鹿苑王維寺，香山白傅家。當年鈔畫稿，今日尚庭花。金粟圍臺峻，氷溪抱郭斜。經時重過此，只當浪淘沙。」吾禺莊容可相國有恭，朝考〈春蠶作繭〉詩云：「經綸猶有待，吐屬已非凡」當時見者，皆曰此狀元宰相語也，果以殿撰協揆。公為浙江巡撫時，適高宗南巡，在嘉興烟雨樓接駕，即席聯句，高宗出句云：「老錢筆老健」，蓋謂尚書錢陳羣也。方輪至公，兩「老」字頗不易對，公徐寫進云：「蒙莊視蒙翳」，自註：「臣目短視」高宗激賞之。此事傳誦一時，惜滋圃集不見於世耳。余高伯祖母莊太夫人為相國之妹，家藏相國手書〈題十八學士登瀛洲圖〉七律一首。後被竊去，惜未將詩錄出也。
王元美嘗書吾粵陳公甫先生《白沙集》後云：「公甫詩不入法，文不入體，又不入題。而其妙處，有超出於法與體及題之外者。」余閱《普陀志》，得公甫先生七律三首，其名句云：「碧海有山皆是雪，青天無雨但聞雷」寫風濤山水之巨觀，可謂奇矣。余久慕普陀之勝，友人屢約，未得一游。姬人姜月子，則結女伴刺船至其地，歸以《普陀志》三冊貽余，始知白沙先生曾登其巔。
白沙先生語及門曰：「論詩當論性情，論性情先論風韻，無風韻則無詩。」又曰：「欲學古人詩，先理會古人性情。是如何有此性情，方有此聲口。」白沙先生本道學中人，世稱後孟子，而論詩以風韻聲口為主，其不能以道學詩限之矣。《白沙集》中，如〈有懷〉云：「時雨日夕來，郊原靄新綠。白雲被重崖，下映寒塘曲。情結竹上言，意銷井邊躅。三年隔瀟湘，書至不可讀。」〈元夕〉云：「村南村北此宵同，好景難消一老翁。在處恐妨年少樂，踏歌歸去月明中。」〈訪客舟中〉云：「船中酒多少，船尾擱春沙。恰到溪窮處，山山枳殼花。」摘句如「時候花先覺，陰晴鳥自知」「折花潮沒屐，吹笛月隨船」皆以風韻性情著者。
趙秋谷一生低首馮定遠，祭墓投文，自稱私淑弟子。人謂定遠詩格不高，不識秋谷何以傾倒至此。惟《鈍吟》一集，不見行世。近始從淳安邵氏借得問影樓本，一夜讀畢，其中豔體最勝，為擇錄于此，以示未見馮集者，然亦可見人苟有可傳，不患無知者也。〈贈紫媛〉云：「戎衣小袖慣傞傞，自得琵琶一曲歌。為說北來辛苦事，馬通燃火照縫靴。」〈越鳥〉云：「無聊自掠鬢邊絲，日照殘春午景遲。每對茅檐慚越鳥，為伊情戀最高枝。」〈戲贈〉云：「叢鬢濃蛾夢裏仙，柳絲門巷酒罏邊。路旁爭愛千金笑，薄怒原來最值錢。」〈無題〉云：「陳王新賦最悲傷，金枕眠時夜正長。一尺雲鬟三寸屐，不堪閒處細思量。」〈為友人紀事〉云：「二寸娟娟抵萬金，斜光掠處媚霞侵。橫波便是秦臺鏡，盡見蕭郎不語心。」〈舟中見〉云：「曉風催發木蘭舟，漫託微波又自休。滿眼金閶好光景，水牕鸞鏡見梳頭。」〈柳枝詞〉云：「汴水東來欲下遲，千條依舊裊金絲。蕭娘流落宣華死，當日東風為阿誰。」〈飲許氏園〉云：「晚花春草盡依稀，露溼闌干月照衣。曾省廿年前舊事，主人如故客來非。」〈火籠〉云：「坐對長明一盞紅，四更禪榻落花風。自憐㬉老無燕玉，空倚虞姬舊火籠。」全集絕句為佳，出入飛卿、樊川之間，當時竹垞老人亦相推重，非秋谷一人之私好也。
秦淮名豔，惟柳《蘼蕪集》，近人有與牧齋集外詩同刊者。此外朱泰玉、鄭如英、顧橫波、馬湘蘭遺稿，均不可見。吾粵張二喬與之同時，《蓮香集》二卷，余行篋中秘本也。其詩幽豔淒馨，得晚唐遺韻。五古〈黎美周招同諸子山園宴集雨後品茶〉云：「懶雲滯殘暑，積雨顰山眉。花流氣貫午，篁戞風參差。橋迴薄虹態，檻轉明烟姿。宴賞良不厭，懽會請無疲。茗戰淡成醉，幽玄古與期。」七古〈素馨田〉云：「素馨田，臨昏鴉。紅粉妝，問秋霞。城中仙人猶化石，城外美人何處花。花開如茵草如織，下有幽魂誰得識。此花斷送采花人，窈窕依稀成古塵。簪郎素馨勸郎酒，郎不為懽郎惜否。」五律〈柬彭孟陽〉云：「尊酒獨無緒，期君日暮同。碧天浮淺月，紅■亂飄風。蝶使書題翅，花郵蕤作筒。還教爇蘭炷，相待過簾櫳。」〈寄黎美周〉云：「客裏無佳句，非關不寄君。草寒春未綠，江闊夢難分。斷酒愁如醉，携香坐懶薰。正懷燈夕月，歌薄楚天雲。」七律〈贈小姬〉云：「薄暮池亭淡晚妝，太湖小石坐微涼。玉容倚月眞同色，翠袖依花共一香。行聽柳低鶯不語，笑看風暗蝶猶狂。心情少小無閒事，恐識相思意便忙。」七絕〈春日偕女伴過白衣庵〉云：「結伴尋芳破碧烟，欵關何必為參禪。空門亦有春來意，種得桃花照玉泉。」〈春日山居〉云：「二月為雲為雨天，木棉如火柳如烟。烹茶自愛天中水，不用開門汲磵泉。」〈送美周〉云：「春雨潮頭百尺高，錦帆那惜挂江■。輕輕燕子能相逐，怕見西飛是伯勞。」〈將離曲〉云：「香作飛塵玉作煙，輕寒微月養愁天。梅花本是江南弄，一疊關山倍可憐。」〈七夕〉云：「盼到今宵喜定瞋，一年此夕說相親。天仙遇合猶如此，何况浮萍握手人。」《蓮香集》不見于世，故多錄數首，以供閱者。
張喬一名喬倩，世稱張麗人。余藏其畫蘭便面一幀，筆意蕭疏，不減湘蘭玉京神韻也。自題一絕云：「盈盈秋水寫瀟湘，欲把閒情寄淡妝。謝却離騷怨公子，雲邊分得可人香。」自署「天涯淪落人張喬」，此詩本集未載，將來重刊《蓮香集》，自當補入。
艾至堂大令暢，江西人，先大父同社友，家藏楊忠愍公獄中遺硯一。余童時得讀拓本，硯陰題云：「余不能書，故無佳硯。入獄次日，望湖贈此。伴我寥寂，意誠佳也。相依既久，乃知此石才德之優。昨日原缺二字腰裂，鏗然一聲。驚我寤寐，是豈知余之將死，而不為他人所用耶？吁，異矣！乙卯春，椒山識。王鳳洲書併刻。」大令徧徵題詠，李子虎廣文長榮，為賦長篇，傳誦一時。詩云：「嚴家古硯一十六嚴嵩藏古硯一十六，見《留青日札》。，萬鬼含冤憑硯哭。半壁山河壞相公，誰能片石支全局。鈴山早死椒山生，東樓大辱西市榮。丹心不借蚺蛇膽，碧血怒洒鸜鵒睛。一歲四遷恩不薄，五奸十罪難容惡。瘡刀肉碗傷烏臺，虎身狼爪張黃閣。四海何人憐楚囚忠愍贈王鳳州句，破窗泣對西風秋。山殘水賸墨海竭，天驚石破烏雲愁。墨侯激裂身難辱，石交慷慨情偏篤。玉碎何能甘瓦全，孔雀文章眞有毒。王鳳州詠嚴嵩樂府云：「雀雖有毒，不能掩文章。」煌煌天語褒忠臣。乾隆帝題居節畫楊繼盛小像詩「遐想臯夔千載上，豈辭龍比一身捐。」臯夔龍比兼一身。殘編早收四庫重，尺壁[①]遺寶千秋珍。石同墮淚殘碑峙，硯裏忠魂呼欲起。墨緣臨難結徐望湖王鳳洲，瓣香隔代皈錢香樹李穆堂。當年在麓人中豪按公年譜云：巡撫艾居麓與同志諸公，為公置產田三頃，居麓名希醇，陝西米脂縣人，醵金置產哀兵曹。至堂好義繼乃祖，前艾後艾風同高。我有一言告公者，代夫一疏憐親寫夫人張氏有代公死疏。張夫人硯落誰家，搜來合作鴛鴦瓦。」此詩句奇語重，骨健神寒，一收尤令人百思不到。
版本館藏：
刊載於1926年《中社雜誌》第2期，頁1至頁6。
[①] 壁，當作「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