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儉德儲蓄會月刊》第一卷第二期
甚麼叫做新派詩?新派詩便是採取新舊兩體之長,淘汰新舊兩體之短,另成一種新派詩。這話說來狠長,我對於這事,曾做過兩篇文章,一篇叫做〈詩之研究〉,登在去年《時事新報》上。一篇叫做〈新派詩說〉,登在第十一號《婦女雜誌》上,早把這個問題反覆說明了。今天所說的,便是零零碎,沒有統緒的話。所以仿着舊詩人的老法,叫做詩話。我做〈新派詩話〉,天然是鼓吹新派詩的意思。到底我的話是不是,我自己總認他為是。倘然他人以為不是,便指教我,我是狠歡迎的。
我要做〈新派詩話〉,不得不先將新派詩的條例說明了。我現在便將〈新派詩說〉裏頭一叚摘出來,放在下面。
新派詩例略
再將我自己本着這個條件所做的詩,鈔錄幾首在下面。這幾首裏頭,有的是在旁的報上登過的,有兩首也是新做成,沒有他人看見過的。
〈長江黃河〉
長江長,黃河黃。汨汨滔滔,浩浩蕩蕩。來自崑崙山,流入太平洋。灌溉十餘省,物產何豐穰。沈浸四千載,文化吐光芒。長江長,黃河黃。我祖國,我故鄉。
〈自由鐘〉(八年四月作,美某國人之獨立也)
豎起獨立旗,撞動自由鐘。美哉好國民,不愧牛亞東。心如明月白,血灑桃花紅。區區三韓地,莫通無英雄。悠悠十載前,本是箕子封。人民美而秀,土地膏而封。那肯讓異族,長作主人翁。一聲春雷動,徧地起蟄虫。祖國人人愛,公理天下同。我願和平會,慎勿裝耳聾。
〈哀青島〉(八年五月作)
浩浩渤海水,悠悠膠州灣。林木何葱鬱,巒變亦藐綿。乃有木屐客,見之長流涎。便將一角地,奪入囊橐間。安得魯仲連,一旦爭之還。鬱鬱泰岱青,沈沈夕照殷。悵望田橫島,烟水空迷漫。
〈明月詩〉
明月無老少,萬古常如茲。皎皎當中天,夜夜揚清輝。忽被大地妬,纔盈便使虧。雖曰有圓時,長圓不可期。借問此缺恨,茫茫何時彌。
〈老樹〉
庭前有老樹,春來抽條新。枯榮有變化,同此本與根。人生亦如此,嬗遞秋與春。我死而有子,子死而有孫。根本苟不斲,血脈長是親。老幼體屢變,生死未理眞。眼前兒童輩,都是千歲人。
〈飼蠶詞〉四首
日出採桑去,日暮採桑歸。但見桑葉老,不覺蠶兒肥。
春蠶口中絲,阿儂身上衣。要儂衣裳好,莫使春蠶饑。
今日蠶一眠,明日蠶二眠。蠶眠人不眠,辛苦誰誰憐。
蠶老變為蛹,蛹老變為蛾。飼蠶復飼蠶,一春便已過。
〈採茶詞〉四首
朝也採山茶,暮也採山茶。出門曉露濕,歸來夕陽斜。
出門呼女伴,上山採茶去。山後又山前,迷却來時路。
昨日新芽短,明日新芽長。不惜十指勞,只怕不滿筐。
自從穀雨前,採到清明後。茶苦與茶甜,何人去消受。
〈秋葉〉
樹葉兒經秋霜。一半青,一半黃。樹無知,人自傷。
〈江水〉
門前水,直通江。我心隨水去,迢迢到他方。他方有故人,道路遠且長。不能長相見,但願毋想忘。
我的朋友李辛白,他是一位做新詩的人,他也是一位會做舊詩的人。簡直說,便是他的新詩,和我的新詩一樣。我前天看見他有一首〈明月〉詩,載《新生活》雜誌上。我說他做得極好,把他抄在下面。他的詩道:「明月入我房,明月照我床。明月自無語,離人鬢欲霜」。
胡適之的新體詩,我也承認他是各派詩裏頭一派。若說有了他的一種詩,旁人的詩都不算詩,這句話我不贊成(胡適之自己也早已表白過了的,他並沒這個意見)。便說有了他的一種詩,旁人的詩都不算好詩,這句話我也不贊成。因為他雖有他的好處,旁人也有旁人的好處。若就用意說,他的用意完全是好;若就措詞論,唐伯虎的詩,易實甫的詩,比他好得多了。
照上面說來,胡適之的詩用意是好的了,只不過措詞不好罷,便有人說我們只取他用意好,並不管他措詞不好。我說這話不對,因為既然叫做詩,就應該用意措詞兩方面都好。倘然只有用意好,措詞不好,便不是好詩。又有人說好的意思曲折的意思,又不是舊體的格式所以能達得出。這句話也有些不對,達得出達不出,只在做詩人的工夫如何,不在新體舊體。譬如舉我的詩為例,好像前面〈老樹〉一首,意思也不算不曲折,我不敢說除了我,沒有他人能說得出,但是當年的我竟說不出,一定要今日的我纔說得出,這便是當年的我和今日的我,做詩的學問有高低了罷。又有人說,你的話是不錯,但是你的詩,不是工夫深的人做不到,不是工夫深的人也看不懂。現在的新體詩,是要普及到一般社會,所以要人人做得到,人人看得懂。我答道:這話須分做兩層說,一層是人人看得懂,一層是人人做得到。人人看得懂,是我所極端贊成的,便是要我們做的,叫詩人家易讀易懂,我便是本著這個條件而行。但是人人看得懂裏頭,仍舊有一個「好」字,倘然只顧了人人能懂,却不管好不好,這詩就可以不必做(若說到實用,只須文己彀了,何必要詩。且詩的實用,便是比文更能感動人。倘然不好,便不能感人。不能感人,便失了詩的效力。人說是實用,我說這正是不能實用)。再說第二層,原來好詩原不是限制他人不許做,只是本人不肯用心,所以做不到。諸君試思:世上無論何事,都有代價。文字的代價,便是腦力。又要不肯用腦力,又要做好詩,便是不出代價要得好東西,世界上斷沒有這道理。我們對於才力淺弱的人,只好指導他走簡捷的路徑,享受好文字的快樂,並不能將詩的程度牽低了遷就他們,這便是將好東西售廉價的意思。並不能因為他人買不起,將好的東西丟了,拿不好的東西來充數。明白這個道理,便可以談詩了。又有人問我道,如此說,舊體詩是艱深極了,也好極了,你何必又要反對?何必又要做新派詩?我說這話不對。舊體詩艱深雖然艱深,那不好的仍是不好。他們一部分的不好,凡是深知舊體詩的人也都承認,不必要新體詩人來攻擊他。深知舊體詩的人,都攻擊他這種不好處。是什麼呢?便是丟了內容不講,專做面子上的工夫。好像一個人本來美觀,一點沒有,只是拿奇怪的衣服、輝煌的金鋼鑽來炫耀他人,到底是美不美也不必辯了。我現在做的新派詩,便是要講究自然的美,講究眞美。
我前天在《星期評論》上,看見某君所做的一首新體詩,題目叫做〈蘋果樹〉,他說了一大篇,其實他的意思,不過用十個字便說得明白,他的原文道:
〈蘋果樹〉 夫公
南山裏一個大蘋果樹,樹上聚了一羣猴子,唧唧喳喳,好像在那裏會議。老猴子說:「這樹結了無數的果子,我們佔住他不讓別人來,一輩子還愁沒有吃的嗎?」忽然一日颶風來了,大樹連根拔起,轟然一聲,一羣猴子都落地。老猴子又說:「他倒了,由他倒。北山裏也有這樣的樹,我們快些找去罷。」
上面這一大篇,只消用「樹倒猢猻散,又去投別枝」兩句,便可說得明明白白,何必又要說許多空話麼?
我又在《時事新報》上,看見某君所做的一首新體詩,題目叫做〈鷺鷥〉,也只須用一首五絕,便可寫完他一大篇的意思。他的原文道:
〈鷺鷥〉
鷺鷥,鷺鷥。你自那兒飛來?你要向那兒飛去?你在空中畫了個橢圓,你突然飛下海裏,你又飛向空中去。你突然又飛下海裏,你又飛向空中去。雪白的鷺鷥,你到底要飛向那兒去。
這一首詩的意思,改做一首五絕,如下面所寫的便是了:「鷺鷥忽飛來,鷺鷥忽飛去。海闊與天空,故鄉在何處。」
做新體詩的人,也說舊體詩的壞處,便在沒有細細的描寫工夫。譬如上面一首詩,在新體人的眼光看起來,新體描寫得何等詳細,你那首五絕寫得何等簡略。我說只須這般簡略,便已彀了。像他這般詳細,仍不外一只鷺鷥飛來飛去一個意思。他說他在空中畫的是橢圓形,我說他在空中畫的,斷不能成一個眞正的橢圓形,不過大約像一個橢圓罷了。這個橢圓形,更不是一個平面橢圓形,乃是一個螺旋的橢圓形。照此看來,他下「橢圓形」三字,仍是簡略,和我的「飛來」「飛去」相差也不多。
便在舊體詩裏,細細描寫的也不少,如李太白的「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張子野的「過橋人似鑒中行」,却依然是自然,依然是簡淨,所以算好。
我有一個孩子,也學著做詩。有一天,他做了一首詩,題目叫做〈鷄〉,他的詩道:「雄鷄喔喔叫,知道天明了。鄉人養一雞,可當鐘和錶[1]。」我說他這首詩,算是做得好。說他容易懂便也容易極了,但是認得這幾個字的人,斷沒有不懂的道理。說他容易做,也是容易做,只須用一分腦力的代價,也人人做得出。若是連一分腦力的代價也不用,便做不出。譬如有個人,他有了這個意思,不肯用腦力,只是隨便說出來,像下面所說的便是。
「我有一只雄鷄,那雄鷄喔喔的叫,這時候我便知道天已明了。我們鄉下人養了一隻雄鷄,便可以拿他當鐘和錶[2]用。」
這一段文字為甚麼不成詩?前面的那四句,為甚麼像詩?不過是經過一番用腦力的工夫,然後說出來。照這樣看來,前面的譬如是新派詩,後面譬如是新體詩,那麼自然是新派詩比新體詩好了。
倘然有人說,我的才力只能做後面那一種,不能做前面那一種,我只好做新體詩,不能做新派詩。我便答道:「這樣也未嘗不可做,但是只能叫做白話文,斷不能叫做詩。」
我有一位女學生,他從我學詩。有一天,他做了一首詩,道:「姊妹燈下坐,姊樂妹亦笑。姊言要讀書,妹說年尚少。」我說這首詩也好,因為是自然的音節、眞確的情景,所以好。若從嚴格的說起來,「少」字應改為「幼」字,那更好。但是改了「幼」字,又要改上面第二句,太費事了,所以不改也可以的。
做新體詩的人,要廢去對偶這一層,我不贊成。我們做詩,固然不可有意求對偶,但遇著天然對偏的地方,也不可有意避去。現在人家只知道律詩有對偶,誰知古亦有對固偶。又誰知律詩往往也不要對偶,這個例唐人的詩裏極多,不用我舉。又誰知最古的歌謠,也有對偶,譬如:「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豈不是對偶麼?可見對偶不對偶,都要聽他自然,不可勉強。我再有一個譬喻,好像是植物的葉子,有幾種是綱形脈,有幾種是平行。用對綱形脈的,在詩裏是散句;那平行脈的,在詩裏便是對偶。植物的葉子是天然沒有雕琢的,也居然有散有駢,可見文字的散和駢,也是天然的了,為甚麼要廢他?
我的朋友姚石子,他見了我所做的那篇〈詩之研究〉,他狠贊成。他也寄了兩首新做的詩給我看,仿彿便是本著我這新派詩的條件做的,我把他抄在下面。
〈詠蝶〉
蝶當前身時,吸盡花精液。花蝶相■稱,蝶實花蟊賊。借曰傳粉蕊,功不與蜂敵。愛花而愛蝶,實使花狼藉。
〈對月〉
春月令人歡,秋月令人悲。東坡之歸語,說謂有詩思。實乃月無定,各隨人心移。惟是上弦月,雖缺而含輝。下弦未全損,終覺色慘悽。此中有至理,謙益滿招虧。謙光而滿晦,悟此道可幾。
我的朋友張舟翁說:「大概無論做詩、做詞、做曲、做新詩,先要性情過人、聰明過人、閱厯過人、學問過人,然後人讀他的著作,好比用催眠術一樣,才能受他催得動。」這話我狠贊成,我的朋友姚鵷雛也贊成。我因此又想到《國風》,原來做《國風》的人,閱厯未見得過人,學問天然不能過人,便聰明也未必過人。然而他做的詩却好,這便是性情過人的緣故。在我的新派詩的條例裏,叫做眞感情,前面已經說過的。
寫景的詩用一種譬喻法,要用得恰恰好,這個在舊體詩裏狠多。我近來看見某君做的一首新體詩,題目叫做〈登泰山觀日〉,中間用得一個譬喻,大約是說在山上看東方有些紅光,好像是火車點着電燈走過的樣子。這個譬喻,完全不對。火車點着電燈走過,他的光是一條,不是一片。况且將出未出太陽的光,是狠浩大的,差不多紅了半邊天。火車上的電燈光,在高山頂上,看起來不過如螢火一般。或者如鄉下人玩龍燈一般,怎可拿他比太陽光。我雖然沒登過泰山,我雖然不曾登泰山觀日出,但是這個情景,是可想而知的。寫景詩的好處,是要教讀書的人如身臨其境。這樣寫法,他身臨其境的人,還不及旁人明白,怎樣算好?這是不細心的緣故,並不關新體舊體。這個意思,便拿舊體也寫不好。
教人做詩的書,以前只有詩話,但是詩話是沒條理的,沒統序的。且各人有各人見解,各人有各人的黨派。看詩話的人,一定先有了鑒別的眼力,然後能看近來新出了幾部做詩的書。照形式上看起來,似比詩話好點,但是他們所說的法子全不對,其中有一部是謝无量先生的著作。謝先生的學問,我是狠佩服,但是這部書,我也不滿意。因為他裏面所講的,仍不脫平頭、齊脚、蜂腰、鶴膝一派的話。說到音節一層,仿彿也和趙秋谷的《聲調譜》一樣難殺人。其實詩的眞音節,那裏是如此。這一部書,我是說他不好,以外的幾部,恐怕更不如了。學我這一派詩的人,這種詩切不可看。舊詩話裏頭雖然也有好的,但是一部之中,總是有些不好的夾在裏頭,狠難分別。宋人的詩話最多,也最不好。據我說,一大半直是夢話。
文字是一種藝術,詩是藝術中的一種美術。舊體的一部份是假美,新體詩是沒有美。假美固然不好,沒有美更不成詩。
有幾位女學生,從來沒有做過詩的,從我學詩,我教他作新派詩,才三個月,居然做得狠好,我把他抄錄兩首在下面。
〈晚秋雜詩〉 朱德蘊
閒游東郊外,秋深落葉多。望見數農夫,俯首割嘉禾。碌碌身已倦,口中猶唱歌。俄而有童婦,忽忽田間過。只為送飯來,不辭長奔波。
〈冬日〉 李殿春
寒風吹落葉,只餘老枯枝。圍爐話時事,猶現畏寒姿。可憐貧苦者,如何度此時。
我前天在《北京晨報》上,看見一首新體詩,題目叫做〈晚秋底公園落日〉,我却說他做得極好。如今先把原文抄在下面,再來批評。
〈晚秋底公園落日〉 H C
太陽西去了,冷落了公園。寂寞了遊人,越顯得山沉水靜。我們的朋友,也悄悄的。只有那帶病容的楊柳,和倔強的古柏,把你留在樹梢囘首。這邊的電燈也亮了,你却在樹柯稀處,暗地窺人。只此一點似有意的囘顧,造成了半個黃金世界。
這詩第一個好處,便是清描淡寫,又寫得千眞萬確,字句裏頭都含着一種靜穆的態度,斷不是粗心人能做得到,也斷不是粗心人能領會他的好處。若說音節,雖完全不是舊體詩的格式,却字字都讀得響。這種新體詩,我也說他好。這位做詩的先生,他自己不肯題個眞姓名,只掌[1]着兩個外國字來,當個別號。我天然不識認他是何人,但我敢說一句,據我的眼光看起來,這位先生一定是會做舊體詩的。何以見得呢?因為他有精彩的地方,如「太陽西去了,冷落了公園,寂寞了游人,越顯得山沈水靜。」「只有那帶病容的楊柳,和倔強的古柏,把你留在樹梢。」「你却在樹柯稀處暗地窺人。」這種句法,那一句不是從舊體詞曲裏變出來的?倘若不樣是這說,開口便說「太陽西去了,公園裏冷靜了,游人都散了。」便覺得不好,可見兩個「了」字一定要放在中間,纔有音節,放在底下便沒音節。有音節便讀得響,無音節便讀不響。有音節的都是從舊體詞曲裏變化出來的,不讀舊體詞曲,便做新體詩,斷不能有音節。
胡適之先生也說他自己的新體詩,多半從舊體詞裏出來的。沈默尹的新體詩,絕似古樂府。(見胡君所著的〈談新詩〉一篇,載在《星期評論》增刊裏頭)照這樣說,不讀舊體詞,不能做新詩;不讀古樂府,也不能做新體詩。近來做新體詩的人,把新體詩看得太容易了。那舊體詞和古樂府,他們固然不肯讀。便是胡適之和沈默尹的新體詩,也未見能讀得爛熟,自己便要動手做詩,如何能好。
我又在《北京晨報》上看見一首〈樹影〉的詩,我也喜歡,但是還不如前面〈公園落日〉一首好。因為他只是描寫得細心,也有一種靜穆的態度。然音節不及前一首好,我如今把他抄在下面。
〈樹影〉 晚霞
午後兩點鐘,一棵[2]老樹在「秋色蕭條」的一個草場西邊。他的影子照在地上不過二尺,三四點鐘他增加了五六尺。我站的地位,隔他有好遠的距離。他一步一步的侵及我衣,住一回又佔了東園牆的大半呢。忽然間越牆飛去,變成無限的長天一色。暗樹上兩三個小鳥都彷彿道,「完了」「完了」,抬頭看西方的太陽,竟走下了地平線。呀——太陽影子的長短,和太陽的命運恰成反比例。當這時鳥聲寂靜,抬頭再看,「清如水」的太空,浮着一個潔白的團月和幾顆亮晶的明星。
胡適之有一首〈鴿子〉詩,載在《新青年》裏,他第一、第二句說道「雲淡天高,好一片晚秋天氣。」我說這兩句,算他是好,也完全是兩句舊體〔滿江紅〕的詞,便是〔滿江紅〕詞開場的兩句。照這樣看來,新體不好的不用說了,便是好的,也不過是無腔調的舊體詞。試問無腔調的詞和有腔調的詞,誰好誰不好?又有人說舊體詞,因為被腔調拘束了,往往不能充份的發表意思,所以要打破這個範圍,做沒腔調的新體詩。我說這也未必,舊體詞的調子,有好幾百個,儘可隨意選用,為甚麼還嫌拘束?如再嫌拘束,要自由做出來,便决不能好。譬如胡君的「雲淡[3]天高,好一片晚秋天氣。」他的好處,便是能讀得響。因為他暗合著詞調,所以能讀得響。譬如有人仿著他的格式,做一首初夏的詩,說道「風和日暖,好一片初夏天氣。」試問這兩句讀得響讀不響?又有[4]人說:「舊體詞的調子,也是唐末、五代、宋初的人自由製造的。他們能自由製造,我們便不能自由製造麼?假使我們現在隨便做的新體詩,把他加上一個調名,豈不是我們的一種調子?也可教後人遵守麼?」我答道:「自由製調,是可以的,但要精通此道的人,然後能製,不是一知半解的人便能製。總之,好的新體詩,也不過是舊體詞(專說措詞,不論命意)暗和詞調相合的。固然是詞,和詞調不合,却又是好的,也只算自製的一種詞調。說來說去,到底是詞,何必要說他是新體詩。
我不贊成新體詩。我有一句話,須和讀者說明白。我對於新思潮,除了新體詩以外,我都贊成。便新體詩,我也贊成一半。為甚麼呢?便是贊成他的用意好,我這話須先說明,讀者不要誤會了。再有一句話,便是我反對新體詩,我一面也反對舊體詩。
1920年《儉德儲蓄會月刊》第一卷第三期
我的朋友沈季疇,他是會做舊體詩的。但不輕做,近來他也喜歡做新體詩。有一天,他做了一首給我看,像下面抄的一首便是。
冬天的青菜 沈季疇
天氣冷了。每天早上雪白的濃霜,壓着那鮮嫩的青菜上,好像要滅他生機的模樣。
那知道濃霜只管下降,這青菜偏天天生長。多謝濃霜,幸虧你加在我身上,使我心甜,使我肥壯。
我看了說道:「你這首詩,在新體詩裏,是要算頂好的。因為讀起來很能順口,而且言外另有意思。這個意思,便是面子雖然說得是菜,骨子實在說得是人。在《詩經》裏叫做比,在後人叫做寄托,這一點也是美文和應用文的分別處。詩既然叫做美文,這種地方是應該有的。」季疇又問我道:「你能將這首詩的意思,改做一首七絕麼?」我說:「改七絕是不能的,因為改出來斷不好。若要改一首五絕,倒還可以。」第二天,我便將他改成一首五絕,像下面所抄的便是。
冬天的青菜
寒霜打青菜,霜威空自嚴。不見菜葉死,翻教菜心甜。
照此看來,他的一首新體詩,我硬把他改做新派詩了,到底是那一首好,我自己不知道。
我有一天在某處看見某君所做的新體詩,題目和作者的名氏都忘記了,詩的全文也忘記了,只記得中間有一句道:「人浸月宮波」,就這一句而論,他的聲調、他的詞采,完全是一句舊體詩,而且是非常雕琢的舊體詩,這算新體只不過多加上一個符號罷了,便拿舊體詩的眼光來看也是不好。試問比較《西廂》上的「月明如水浸樓台」,到底是那一個好。
老實說一句,我的新派詩,也便是胡適之先生的新體詩。不過他的新體詩解放得太過了,太容易做了,所以弄成滿中國是新體詩人,却沒有幾個好的。他的結果反被舊式的詩人笑話,豈不是糟了麼?中國的舊體詩,可說是包羅萬有,其中多半是不好的,然而眞好的也有,不過人家不留心,便把他一筆抹殺了,豈不冤枉?這句話不是我一個人說的,有好幾個新詩人也是如此說。《星期評論》裏的戴季陶先生,他不是很新的人麼?他也說唐朝白居易的詩,是有平民思[1],是寫實派。他還引了白氏的一首詩,載在《星期評論》上,極力的稱他好。又有常常做新體詩登在《時事新報》裏的郭沫若先生,他不是個新詩人麼?我前天看見他寫給《時事新報》白華先生的信,他說他這時正在讀李太白的集[2],又引了李太白幾句詩,照新體詩的格式寫起來,加了符號,稱他像一首絕好的新體詩。又惲震先生也說:「那些具有詩的眞精神的古詩,仍舊活活的自在。」照這樣看來,被新體詩打敗了的,都是自己立脚不住的舊體詩。眞好的舊體詩,還是做新體詩人的先生。
新體詩的好處,不過是平民的、是自然的。平民的便是沒有特別階級的習氣,自然的便是不受雕刻的拘束,但是這兩層舊體詩裏也多有了。看戴先生和郭先生的話便明白了,不消我再說。豈不是舊體詩早已包羅萬有麼?我說這句話,不是提倡舊體詩好,不過說舊體詩之中,有不好的,也有好的。至於舊體詩裏那種不好的,比新體詩裏不好的還要壞。
我的朋友葉楚傖,他近來也做新體詩,我如今抄他一首在下面,然後加些評論。
柝聲 小鳳
(一)
寂靜的天地,連雨停了淚,風斷了氣。一窗零碎月,入枕上人的眼裏。
(二)
三丈高的牆兒,遮斷了富貴窮通,遮斷了悲歡禍福。一更二更三更四更,牆外是誰來擊柝?
(三)
慈悲的柝聲,催天開日出。催織的為我穿衣,催耕的為我具食。
(四)
慈悲的柝聲,你你莫打五更。我有嬌妻美妾繡枕羅衾,我不願天明。
(五)
柝說啊呀,代天作主的少爺。你管不得許多,還是夢裏去罷。
他這首詩裏「連雨停了淚,風斷了氣」九個字,看起沒甚麼稀奇,其實他人却說不出。因為他這九個字,不知淘汰了幾次,纔存得這點精華。倘若拿敷衍出來,可就成下面的形式:一絲絲的風兒,好像病人的氣,如今氣也斷了。一點點的雨兒,好像愁人的淚,如今淚也停了。
就照上面的形式看,在新體詩裏也不算十分壞。然而比較小鳳的原文,却多費二十八個字,便可見得這二十八個字不是精華,是應該淘汰去了的。小鳳把他淘汰去了,所以算好。
又如「一窗零碎月」五個字,他人拿五個字也决說不出。
但是小鳳「入枕[3]上人的眼裏」七個字,讀起來覺得不妥。「入」字上頭應該加一個「映」字才好。因為這「入」字只可當他介詞用,不可當他動詞用。小鳳缺了個動詞,拿「入」字代充動詞,所以不妥。拿「映」字做動詞,拿「入」字做介詞,便妥了。我對於我的朋友,我不肯迥護他的短處,便可見得我稱他的長處也是眞話,想小鳳一定原諒我的。
做新體詩的人,自誇意思比舊體詩好,便要果然比他好。若是有心偷古人的意思做新體詩,或是無意做出來,却也逃不出古人的思想之外。這樣新體詩都沒有價值。譬如我最近看見的一首新體詩,他的意思唐宋元三朝的人早已說過了,這樣新體眞無味。讀者如不信,我把他抄在下面給你看。
本來干他什麼事
(一)
鳥兒好好在天空裏飛,他却要費心去捉着把鳥兒關閉在竹絲籠裏。魚兒好好的在河水裏游,他又費心去捉着把魚兒強迫到小水缸裏。蟲兒好好的在青草裏呌,他便要費心去捉着把蟲兒禁押在瓦盆兒裏。
(二)
一囘兒他望着籠裏,鳥兒撒了他一面的灰。他看着缸裏,魚兒潑了他半身的水。那盆裏唧唧咕咕的聲音,又鬧得他不耐煩不能入睡。
(三)
他就把鳥兒放在天空裏,把魚兒放還河水裏,把蟲兒放還青草裏。我想那些鳥兒、魚兒、蟲兒本來干他什麼事。
他起初為什麼要費心那些?他以後可再要費心那些?
這個意思好像是新的,其實是舊的,請看下面三首詩便是了:
和孫明府還舊山 (唐)陶雍
五柳先生本在山,偶然為客落人間。秋來見月多歸思,自起開籠放白鷴。
畫眉鳥 (宋)歐陽修
百轉千聲隨意移,山花紅紫樹高低[4]。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
館內幽懷 (元)郝經
狂花野蔓滿疎離,恨殺絲瓜結子稀。獨立無言解蛛網,放他蝴蝶一雙飛。
也有一種做新體詩的人,喜歡將一個意思分做幾節。每節不同的字只不過一兩個,像下面一首便是個例了:
〈岸〉 姓名不載
(一)
太陽照在我右邊,把我全身底影兒,投在了左邊底海裏。哦!沙岸上留了我好多的脚印!
(二)
太陽照在我左邊,把我全身底影兒,投在了右邊底海裏。哦!沙岸上留了我五百多的脚印!
(三)
太陽照在我後邊,把我全身底影兒,投在了前邊底海裏。海潮呀!你別要淘去了我沙岸上的脚印!
(四)
太陽照在我前邊,太陽呀!你可也曾把我的影兒,投在了後邊底海裏。哦!海潮兒早淘去了我沙岸上的脚印!
這種格式,天然是從外國來的,但是我說中國古詩裏也有。譬如「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魚戲蓮葉中。」便是個例。然而這種做法,終不能算是好。倘大家都依樣做來,那麼任便什麼詩,一首都可化得出幾首來。譬如下面所舉的例便是。
第一節(這是古人的一首原詩)
獨坐幽篁裏,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第二節(以下都是化出來的)
獨坐幽篁裏,鼓瑟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第三節
獨坐幽篁裏,吹笙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第四節
獨坐幽篁裏,擫笛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又仿這個法子,再做一首新體詩,試問好不好?
立在松樹下
(一)
我立在松樹下,松花落在我的衣裳上。我歸到家裏來,衣上猶有松花香。
(二)
我的妻子立在松樹下,松花落在他的衣裳上。他歸到家裏來,衣上有猶松花香。
(三)
我的兒子立在松樹下,松花落在他的衣裳上。他歸到家裏來,衣上猶有松花香。
(四)
我的朋友立在松樹下,松花落在他的衣裳上。他歸到家裏來,衣上猶有松花香。
我說一個意思分做幾節,這個格式,古時候早已有了。先面引的證據便是〈魚戲蓮葉東〉一首古詩。但是拿這首詩做證據,不如拿《詩經》做證據更好,如今引兩篇《詩經》如下:
〈螽斯〉
螽斯羽,詵詵兮。宜[5]爾子孫,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爾子孫,繩繩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爾子孫,蟄蟄兮。
〈桃[6]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這個格式,雖然是個古格式,但是算不得好,做新體詩的人,可不必學。
前天看小鳳做了一首〈雪〉詩,做得很好。昨天我也做一首,如今把兩首詩都抄在下面:
雪 小鳳
(一)
白如玉,散如粟。嫌飯多的人家,玉!等着吃飯的人家,粟!
(二)
一片兩片三片……無數片。似無意似有意的,莫怨冷了你。
(三)
不是從天上來嗎?如何禁不起日灑[7]?我能造「寒潮疾風」,遮斷日光,願你留些時兒罷。
(四)
釀雪時暖,化雪時寒。是誰做寒做暖?雪說我「不管」。
雪 懷琛
雪花飛,飛滿天。散如粟,聚如棉。如何只管滿地拋,不值錢。富人含笑告鄰里,來歲麥熟大有年。貧人含淚對妻子,今宵被破怎能眠。一樣對雪苦樂何以異,我欲問雪雪無言,只管千片萬片飛漫漫。
我昨日又在報上看見一首新體詩,眞是特別,如今把他抄在下面:
弟弟 姓名不載
五弟的事倒沒聽過,原來湖南這幾年,雖然是「廢池喬木,猶諱言兵」,奈岳州城擋不住「窺江胡馬」,去年冬北軍進城來。五弟一晚子在街頭閑耍,不知甚麼事得罪了兵大爹。我五弟的背上,被他們用刺刀戳了一下。家裏人祇見他,含着淚,忍着痛,捫着背,一步一步的跑回家。解開棉襖看時,已經血祇管滴。難怪媽媽,為他們急得頭昏眼花。我聽了都害怕,想起來吃飯不下我囘了家。和着兩個弟弟,圍着一個媽媽。還有個弟媳婦,自小兒同長大,也曾經讀書習算,也能夠煮飯烹茶。我們三兄弟,又不聾,又不瞎(學者勤學)(工者勤工)。還愁甚麼穿,愁甚麼吃。祇要記得這些艱苦,看如何對得住自己對得住媽媽。八月二十日作於長沙。
這首詩我別的不佩服他,只佩服他全體白話之中,何以插得進「雖然是『廢池喬木,猶諱言兵』,奈岳州城擋不住『窺江胡馬』」幾句。這首詩我只好說是十八拉罷了。
我自從去年在《婦女雜誌》上發表一篇〈新派詩說〉,又在《神州日報》上發表一篇〈新派詩話〉,提倡我的詩說。我原是希望和大家討論的,發表以後,外埠各報紙上已有好幾家轉載了。據我所看見的,有《南通報》、《黑龍江報》、天津《益世報》,但是俯賜指教的,仍是很少。不過只有《上海學生聯合會日刊》上,有一叚說起這事,又《南通報》上有一篇批評的文章。他們的意見,大約也和我差不多,我如今把他們兩篇文章,轉錄在這裏。
〈讀胡懷琛新派詩說〉(見《南通報》)(覺我著)
吾人各具有應化力與詩的天性,於新體詩之可讀者,當愛讀之。或曰不慣讀,不慣者,未習也。有習斯慣,但其繁冗與不整齊處,亦當各付之考慮。而胡君〈新派詩說〉中,則已以此為新體詩之短,可信也。胡君說詩有條理,殆應用科學的研究法,為詩的研究。其要旨在「以舊格式運新精神」一語,而以所謂新派詩,別乎新體詩。新派詩者,合新舊兩體之長,而比較的容易發表之詩也。讀胡君說者,以為可益人對於新體詩之趣味否?以為可袪人對於新體詩之疑慮否?以說舊體詩處為至允當否?惟新體詩之音節,頗可探究。必謂其無有,此吾所未敢遽信者。
新體詩中有倡無韻詩者,吾亦未敢遽信。吾於十二年前授師校國文,某上巳日,適為文課,乃予學生作詩。吾舉「三月三日天氣新」七字為題,卽以為起句,任學生各以己意綴為詩,句之長短、句之多少及其轉韻,皆無拘束。聲生曰:「無韻本。」吾謂:「可各以方音協之。」當時之教授如此,以今衡之,亦若為詩的解放之聲。胡君謂:「用韻準通行本紗韻,注明古相通者通用之。」似尚拘束。無寧解放古時無韻書,有詩自有韻,而詩的天籟寬;後世有韻書,論詩必論韻,而詩的天籟隘。準之書本,曷若準之作者自己喉舌間為自由也?
胡君選舊體白話詩,不過略舉之以見例。吾意似可多選,以廣流播。選文須有適應現時代之眼光,於詩亦何獨不然?而學校唱歌集已刊行者,亦不盡適用。歌詞中為特別階級,文學為死文學,為空泛文學,為玩好品者,豈少也哉?小學校主用白話文,已有必至的自然傾向,於歌詞亦宜亟亟改進矣。
或謂新體詩興,則凡不能文言詩者,皆能為白話詩。又或謂吾人是以性靈有詩,非是以形式有詩。惟今之能白話詩者,皆為能文言詩之人。且其所為文言詩,亦必甚佳。若今後不能為文言詩者,而遽為白話詩,是否能斷其果為白話詩,而不為白話?卽今後為白話詩者,是否能全恃固有的性靈,而絕對不須人為的素養?詩的天性,卽性靈人皆有之,而要各有強弱厚薄之不同,作詩的天性,更須詩的素養。今之為白話詩,確為詩,而非僅為白話者率。詩的天性厚,而詩的素養甚深之人也。若論素養,亦似據有一部分必要之形式所當遵守。法之詩人威乃儂氏,倡不定形詩矣,而著有〈作詩法〉,此所謂法,去必要形式之當遵守者不遠也。後氏有柳紐者,亦主詩的解放最有力之一人,而謂「祇須詩中律呂和諧,拚音數可勿問」,律呂如何可諧?是必不能無法,是必不能無所遵守也。吾意舊體、白話詩可多選者,謂此所以為詩的素養之一方便耳。
「以舊格式運新精神」一語,此不惟詩然也。於文亦不妨存此一說,以備有新時代精神乏國語的素養者之用。嘗思白話文當為國語的,毋為方言的。吾人初為白話文時,輒有是否為國語的疑慮。學者有誤白話文為新文學者,「略」「咧」閒見,「那麼」迭來。無論其非國語的,即純然國語的,而精神缺乏,安所謂新?謂新文學中有白話文則可,並有白話詩亦可。若以白話文卽為新文學,此則不可。
宋儒語錄,白話文也。《石頭記》、《水滸》白話文也。《金瓶梅》尤純然語言之作,文字之積習,較《水滸》、《石頭記》尤剔蕩殆盡,而皆不能謂之新文學。新文學者,實以新時代精神為其原素,有此原素,則發表於國語的白話文之形式是為最適。有此原素,而以不含有貴族的臭味之文言發表之,在此時果為絕對不適之物乎?有以美之惠德滿、法之威乃儂詩人自託者,則或以胡君為擬古派,比於十七世紀法之柏亞羅其人,而並吾此說,而柏亞羅焉,亦未可知。
胡君謂文字之美能感人,信也。文章之區分,或為應用文與美術文,又或為文言文與白話文。但既曰文,卽必有美。美之度不能無高下,美之質不能無殊異。而不美卽不文,文之事卽美之事,文之事亦術之事。便條二三語,應用文也。固自有美,固自可附以美的判定,而其發表也,固自有術。凡白話文,是為眞美;凡文言文,是為飾美。眞美者,易言之物。而其為術,則非易言者也。亦嘗假定以繢話文為文言文之代用詞,俾與白話文成對稱之名。繢與白若甚有對比之作用與較分明之觀念存焉者,如可有所謂繢話文,斯亦可有所謂繢話詩。今後盛行者為新派詩,抑為新體詩。二者兼勝或偏勝,勢也。而此所謂繢話詩者,視為詩中之特體,可乎?
[1] 「思」後疑脫一「想」字。
[2] 「集」前疑脫一「詩」字。
[3] 枕,底本誤作「床」,據上文小鳳詩改。
[4] 低,底本誤作「底」,據歐陽修詩改。
[5] 宜,底本誤作「宣」,形近而誤,據《詩經》改。
[6] 桃,底本誤作「挑」,形近而誤,據《詩經》改。
[7] 灑,疑為「曬」之誤。
1920年《儉德儲蓄會月刊》第一卷第四期
〈新詩略談〉(見《上海學生聯合會日刊》) 惲震著
自從《新青年》提倡改良詩體之後,贊成的人都努力去嘗試。大家不作聲只管做,這也是個好氣象,不像從前各事,只有說話不見實行。然而批評的文字究竟也不可少,批評之性質,要一方面從成績好的詩裏分拆,抽出有價值的精神藝術來,給大家採取。一方面要把成績不好沒有價值的詩,批點出他的壞處來,給大家排除這種文字。當然在這時代有極大的要求。據我所見,只有胡適之先生在《星期評論》上發表的一篇〈談新詩〉,和胡懷琛先生在《神州日報》上發表的一篇〈新派詩話〉,其餘差不多沒有了。適之先生的意思,以為好詩必要用抽象的題目、具體的寫法,不論詩是新是舊,都是一樣。又說音節要講究自然輕重高下,以能夠讀得響亮為好。他用了許多例子去證明他的話。懷琛先生對於新詩舊詩的體裁,都不滿意。他想另創一種詩體,形式和五言古詩相仿,意義一定要好,給人讀了,能生出眞確的印象,句子也不避俗語。他又批評了許多現在報紙上所見的新詩著作,很能夠把他們的弱點一一指出。不過他後來舉出幾首他以為好的詩,却仍舊不脫尋常敷衍空泛的習氣。可見得要批評還容易,要做範作就難了。
舊詩的破壞,全在他的不眞,全在他的把種種束縛來拘束人的眞美思想。然而在這種破壞不全的詩體中,儘有人能夠把極好的思想表現出來,所以現在那種詩體,雖然破產,那些具有詩的眞精神的古詩,仍舊活活的自在。我們不過是更幸運些表現思想的器具,格外完備自由些,儘我們使用。所以以後的詩,一定可以比較更有進步,只要一般做詩的人努力去做就是。
加萊爾說:「每個人多少總有些詩的思想。詩人總是不完全的,從來沒個完美無缺點詩人。人人心中都有詩,我們讀一首詩讀得有趣,我們自己就是詩人一樣。」這幾句話,講得透澈。他又給詩一個定義,說詩是音樂的思想。看了他這定義和解釋,我們應該對于「詩」這字有些基本觀念。我另外有譯的一篇〈詩與科學〉,是英國溫特渥斯所做的,這篇把「詩家是什麼」和「詩的歸束」都給我們一個明確的觀念,閱者可以參看。
詩固然是人人可以做的,但是不必勉強去做。現在尋常人有一個再易誤會的觀念,以為從前詩體格森嚴,沒有三年五年動不得手,那種詩才可貴重。現在可不對了,叫化子唱山歌,也算做詩。這種誤會,全然從他不懂什麼是詩而起。新詩的價值,並不在使人容易做,也並不全在使人容易做,却在能夠表現更眞的思想。
叫化子的山歌裏,沒有藝術的存在和思想的寄寓,當然不能算做詩。假使那山歌是他的眞情所發,其中寓有自然的藝術和眞摯的情感,當然也就是好詩了。所以我們看無論那種詩,一定要分兩層批評,一是思想,二是藝術。兩種缺一,就不能成詩。不過那種藝術觀察的標準,是要看他的自然音節、章法、句法、字法怎樣,不像舊時的專門把字眼代進死公式罷了。
尋常人又有一個誤會,以為新詩以淺近為要素,使人人能夠懂得。不錯,新詩固然立在平民的地位,要發表平民的精神,不應該晦澀艱深使人不懂,然而也决不是普及教育的器具。
普及教育自有注音字母和白話文(白話文的好處,也不盡在普及教育)去做工具。詩是一種表顯人生最精微美妙思想的東西,方才識字的人,當然不能懂得。沒有熱烈感情的人,當然也不能懂得。詩固然是社會的,不是個人的。然而在社會程度沒有平等的時候,詩還只得是一部分人所有的。不過他準備在那兒,只要普通人受過相當教育,就可以有機會去享受詩的快樂,可是他自己决不能屈尊的。現在做新詩的人眞多,差不多大家多要來嘗嘗這新鮮滋味。我也是冒昧嘗試的一個人,自問沒有什麼成績,怪不得有一種人要說「新體詩除了胡適之,簡直沒有別的人可以做」。這種淺陋窄小崇拜偶像的思想,固然要不得,然而也可見一部分社會上對於新詩的觀念。我希望做新詩的人,大家努力些,多用些腦筋,少糟榻些紙筆。
詩大概可以分做紀事、寫景、述意三種。紀事的長詩,西方極多。有許多詩家,把冗長的故事,用詩來敘述,非常有趣,又絕然不是小說體裁。這種技術,中國舊詩沒有。就有,也不過是千餘字的舖張,沒有這樣的大魄力。寫景的詩最容易,述意的詩最難。杜甫有這樣的詩家天才,却給體裁束縛住,做出許多很無識的詩來。他的詩只擅長紀事、寫景兩種,述意的詩可就不大精深。我希望做新詩的人,在述意詩上努力創造新世界。而詩的創造,全靠着詩家個人身心的創造。大家不去下深刻眞實的工夫,只在浮面上吹吹唱唱,是沒有用的。
近來的新詩,以在《時事新報》常常發表的沫若君所做的詩最好。他很有詩人的天才思想,往往能夠把事實參透,細微精妙處也能夠寫出來,將來一定極有希望。不過他還嫌大意了些,修飾不大週到。因為好詩要經過修飾,却不可以經過妝飾。修飾能把自然顯得格外精密些,妝飾把自然遮蔽了,反而露出刻劃雕琢的不自然現象來。沫若君又往往把西文字嵌到句子中間去,似乎也不大應該。
《新潮》裏寒星君也是一位作者,他的一首〈山絃〉,做得眞好。短短的一首詩,讀了令人生出無窮的興趣。和《生意新年》上陳衢哲女士做的一首〈烏〉,本報也曾轉載過。那詩後一段,句句精靈,一種爽快的精神,活現在紙上。這兩首詩,都是用物語來激動讀者的精神,藝術與思想都極高。
《新青年》上,半儂問獨秀,獨秀答半儂的兩首長詩,都舍其極深微曲折思想,一層一層的抽剝進去,又覺得異常的明白,讀起來也響亮。獨秀的一首更好。
康白情君所做的詩,寫景的居多。他的〈日觀峯看浴日〉一首詩,描摹太陽的變化狀態到最細微地方,實在不容易,是寫情詩裏有價值的著作。
《星期評論》上沈玄廬君的詩最多。他竭力要做自然的歌謠,所以在音節上很講究。他所做的有許多被音節反而帶累了,有幾首像〈海邊游泳〉、〈愛〉等都極有眞實意思,同時還帶着極和諧的聲調。
最可笑的有許多人把「奮鬥」、「努力」、「解放」、「光明」些字,堆積起來,再把意義做連貫了,就算做一首新詩。那和舊時把「銷魂」、「魂斷」、「關山」、「風雨」堆成的詩,有甚分別?還有些人把這麼「我歡迎你」、「你是我的好朋友」,做應酬朋友的新詩,實在太沒有意味。詩不是一件應酬的東西,送別朋友的時候,不必一定要詩興勃發,援筆成章的。心裏沒有詩的思想,還是少做的好。另外我還看見一種紀事詩,把一種新聞的材料來鋪張成一首詩。雖則加上一些字面,其實總歸只可以算一條新聞,這種詩也以少做為是。
我對於做新詩,有幾層意見,簡單寫在下面:(一)詩料切不可勉強去求;(二)段落一定要分清楚;(三)詩成之後,一定要經過幾度修飾;(四)音節要講求;(五)詩裏少用專門名詞;(六)詩裏少引用成語。成語要用得自然,不可以多用的符號;(七)形容詞要特別研究,用得精確而通俗。
懷琛對於二君的意見,新派詩的用韻,我的主張是:暫拿通行本詩韻為準,韻目下註明可通用的可通用。覺我君說:這個主張未免太拘束了,不如就各人天然的音韻讀得順口便是了。我說覺我君誤會了我的主張,最好是另編一種新詩韻,但是現在旣然沒有,故不妨暫用舊韻。所以必須用舊韻的緣故,因為各人用各人的土音,這地方的人讀起來順口,那地方的人讀起來不順口,不如暫用舊韻,比較的還有的範圍。覺我君又說中國古時本來沒詩韻,這句話是不差,但是一部《詩經》上的詩,在做的人都是順口的,在讀的人便有許多的覺得不順口。所以朱子註《詩經》,要用叶韻,不用叶韻,便讀不來了。古時沒有韻本是沒法的,現在旣有了韻本,還是用韻本為好。舊韻在今日不適用,天然是要編新韻本,然新韻本沒出以前,與其不用韻本,還是用舊韻本好。
覺我君希望我將舊詩裏頭好的,多選幾首出來,這話不差。我將來一定要多選些,放在我這詩話裏。以外的意見,他都和我相同了。惲震君說某君做新詩,喜歡將英國字嵌在詩裏頭,算不好,這句話是不差,但是我還要說句笑話:只看他用得如何,果然用得眞好也不妨。譬如唐人的詩「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原來「單于」二字,是匈奴話的譯音,然而他用在中國詩裏用得恰好:(一)因為聲音恰合;(二)因為拿他稱匈奴王,所以算好。倘若(一)這兩字是仄聲,(二)拿他稱中國皇帝自誇懂外國話,那便不行了。這還說是譯音,便直用外國字的也有,譬如「卍字欄杆亞字牆」(這句詩我忘記了是誰做的)),「卍」字本是印度字,他却用在中國詩裏,也是用得恰好。由此類推,便說「H的欄杆O字池」,也未嘗不可以。倘若用了,絲毫不能增加他的意味,但覺得嘰哩咕嚕討人厭,那便可以不必了。
前天看見《特事新報》上載了一篇〈新詩略談〉,很有研究的價值。我讀過一遍,也做了一篇書後,如今把兩篇文章都抄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