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十七歲時,曾作咏史小詩一百首,稿久已失去矣。忽於敗紙麓中覓得殘片,喜不可支,然已大半汙毀不可識。為抄錄幾章,存於詩話中,以見當時之思想一斑云。一〈孔子作春秋〉:「外夷內諸夏,大道撐宇宙。所以文物邦,不化作禽獸。」一〈宋南渡〉:「不免小朝廷,初誤李邦彥。恨不生致之,而我吐其面。」一〈韓信〉:「王孫少傲骨,只合寄人食。無意為眞王,假王弄不得。」一〈文中子〉:「開口說禮樂,曠乎王佐風。蚍蜉撼大樹,還問朱晦翁。一〈淝水之戰〉:「安亦殷浩流,臨事稍靜默。天不欲傾晉,兒曹竟破賊。」一〈荊軻刺秦王〉:「秦政非齊桓,奈何生刧之。倘遇樊於期,地下將何辭。」一〈後唐莊宗〉:「羣小戲相狎,倉卒死流矢。亞子非可兒,是亦豚犬耳。」一〈漢武帝征伐四夷〉:「和議計非得,絕域千百戰。雄才靖九垓,不作書生見。」一〈景陽井〉:「患難不相棄,妾身即君身。誰謂無心肝,的是深情人。」一〈東晉經略中原〉:「誰是北伐才,祖生大可恃。寄奴眞英雄,生擒數天子。」一〈項羽誅子嬰掘始皇塚〉:「世世作楚將,楚為秦所覆。春秋九世仇,憤王一朝復。」一〈周處〉:「斬斷長橋蛟,射殺南山虎。萬年頭不梟,遺恨埋黃土。」更有詠史樂府百餘首,已全歸烏[1]有之鄉矣,惜哉!
《石頭記》為小說中有名之作,而題詞無一佳者。我友傅鈍根,所填〈念奴嬌〉一解,可稱雋妙絕倫,眞不厭百回讀也,茲采於此:「天生頑石,是何年,鞭走青梗峯下。填海補天都未得,息息塵埃野馬。釵黛升沈,玉金離合,倩問誰眞假。紅樓夢覺,忍揮珠淚盈把。 何物盲左臏孫,中情鬱結,自把牢愁寫。別有傷心懷抱,惡千載更無知者。兒女嗔痴,家常瑣屑,字字聲吚啞。幾時撒手,大家從此歸也。」
余去年思刊文學雜誌。李叔同,上海能文之士,素工歌詩、小說,而詞尤極哀艷感怨之致。以數章見寄,雖屬綺情,却有無限蒼涼意也。憶歌郎金娃娃,調寄〈高陽臺〉一闋:「十日沉愁,一聲杜宇,相思啼上花梢。春隔天涯,劇憐別夢迢遙。前溪芳草經年綠,只風情辜負良宵。最難拋。門巷依依,暮雨蕭蕭。 而今未改雙眉嫵,只江南春老,紅了櫻桃。忒煞迷離,怱怱已過花朝。遊絲苦挽行人駐,奈東風、冷到溪橋。鎮無聊。記取離愁,吹徹瓊簫。」又有贈兩闋,調寄〈菩薩蠻〉:「燕支山上花如雪。燕支山下人如月。額髮翠雲鋪。眉彎淡欲無。 夕陽微雨後。葉底秋痕瘦。生小怕言愁。言愁不耐羞。」「曉風無力垂楊嬾。情長忘却遊絲短。酒醒月痕低。江南杜宇啼。 痴魂銷一捻。願化穿花蝶。簾外隔花陰。朝朝香夢沈。」
李叔同詩有時頗似龔定安。如〈昨夜〉云:「昨夜星辰人倚樓,中原咫尺山河浮。沈沈萬綠寂不語,梨葉一枝紅小秋。」〈丁未初夢〉云:「雞犬無聲天地死,風景不殊山河非。妙蓮花開大尺五,彌勒松鸞腰十圍。」「恩仇恩仇若相忘,世界琉璃七寶妝。隔斷紅塵三萬里,先生自號水仙王。」此等境界,非他人所能到也。叔同自署其字曰息霜,其厭世之流歟?
此間有一女郎,略饒風韻,雅比綠珠。出自小家,無殊碧玉。芳齡二九,已過破瓜之年。繡枕低吟,憙續采葛之句。倚樓則未免有情,對鏡而無端生惱。羞為玉碎,恨欲珠沈。春水一池,干卿底事。芙蓉半盞,與世長辭。嗟乎!青年薄倖,大抵如斯。黃土無情,忍此終古。亦足勸乎,大可憐已。余為作〈怨詞〉六解,又成〈虞美人〉詞以弔之。〈怨詞〉曰:「怨煞歡情薄,儂竟為情死。水流石不轉,磊砢常如此。(一解)」「秋風空庭響,落葉辭柯枝。可憐歡與儂,永無再見時。(二解)」「雖則死別離,心事儂已了。恨煞儂痴情,情痴生煩惱。(三解)」「歡若聞儂死,歡意竟如何。應添哭儂淚,灑向金巨羅。(四解)」「愁雨打香魂,楚楚酸酸怨。生生復世世,不願重相戀。(五解)」「胸中點點血,杜鵑無此紅。世間痴女子,請記歡與儂。(六解)」詞曰:「蛾眉遽肯痴如此。甘為蕭郎死。此生贏[2]得那人憐,斷勿他生再住奈何天。 原來顏色難常好。玉碎珠沈了。蘭啼蕙嘆恨何多。深怕滄梁刧數盡如他。」
慷慨激昂,固詩之佳處。然不善為之,易入譸張叫呶之習。自古詩人患此甚多,李白、放翁,猶不能免,况下焉者乎。此病七言尤為易犯,作詩者不可不慎也。
吾友太一作〈自懺詩〉兩章,錄以見示。且囑和之,其詩乃見道之言也。詩云:「究竟蒼蒼非正色,豈知擾擾實勞塵。本來迷誤今如此,顛倒眾生自在身。」「歧路亡羊劇可哀,空花迷自幾生來。何方清淨一坏土,乞著一生已作灰。」余為依韵以和,詩曰:「佛與眾生無以別,大千同是一微塵。菩提正果參成後,出世原來入世身。」「閱盡滄桑未足哀,即生即滅去還來。最無用是皮囊臭,付與豺狼碎作灰。」寫示鈍根,鈍根亦成二首見寄:「一縷秋魂支病骨,念年春夢逐芳塵。老天無賴偏生我,此世如何着此生。」「生不知歸亦可哀,得功何事再生來。百年憂患歸終好,拚把靈心寸寸灰。」其附言曰:「人言愁,我亦欲愁。非同憂患人,固不足與道也。」誠哉其言之矣。
作詩不可不學古人,亦不可太學古人。宋明以來,學杜者眾矣,然多得其皮骨,能得杜之神髓者,六人而已,退之、子瞻、半山、魯直、義山、放翁是也。以其雖學杜,而仍有己之本色、己之氣概。若并此而無之,則即為偽詩人而已,又何貴哉!故余謂不可太學古人也。學杜之病如是,即學他人,亦何獨不然。
沈道非素工詩文,在浦東中學校教授,當同人組織一雜誌,以第一號惠寄。發而讀之,見其中有〈讀伯初五日紀程〉,題〈高陽臺〉詞一解,又嘆其詞之工矣。「縮地長房,乘風宗■,雙輪飛過輕埃。碧渚晴巒,依依笑逐人來。南朝簫管今何在,付漁樵短笛酸哀。殢吟魂。胭脂廢井,花雨荒臺。 江山一派鮮妍畫,似天公粉本,留待刪裁。百兩送鞋,探幽踏破青苔。平添多少風騷料,逐征塵俛仰低徊。判安排。十笏隃麋,五斗清才。」道非詞不多作,偶一為之,而風骨之高騫如是,所謂五斗清才,洵無愧矣。
王郁仁自署無生生,為當今文學界巨子,尤長於說部,著《斷腸花》,甚佳。余懷人詩五十首中,有絕懷之云:「掞天才藻麗雲霞,生小維揚號作家。治紙血痕紅濕透,不堪重寫《斷腸花》。」無生見詩,答我兩首:「海上風濤捲地來,飄零書劍不勝哀。如何波浪污流地,忽枉篇章到不才。」「作意西風撲面寒,青琴瑤瑟少人彈。遊娥夢冷知音絕,手把新詩不忍看。」余更為步其韻以報之:「鳳歌麟泣為誰來,屈子《離騷》抵死哀。百刦河山君莫恨,祇緣中夏不宜才。」「月明江上鼓鼙寒,瓜蔓抄殘淚暗彈。匣裏龍吟眠不得,糢糊醉眼幾回看。」
劉季平,豪士也。豪於詩,更豪於酒。行三,故自稱劉三,而人亦共以劉三稱之。曾為余題〈萬樹梅花繞一廬〉卷子兩首,可謂哀感悱惻極矣。猶記往時,海內志士題咏此圖,不下數百首。其中名作,誠復不少,然余時時誦劉三詩,以為樂也,為錄於此:「豈學騷臣愛悱惻,滋蘭樹蕙託清華。應傷前度風和雨,三十三天夢落花。」「放翁已死逋仙去,剪紙招回未斷魂。祇恐花時寒澈骨,不辭春酒為君溫。」
顧九烟,同邑人,余之表叔也。二十六歲以前之莫逆交。長於文,為詩亦復雋妙。著有《憂廬詩集》,久欲付刊,卒卒未就,頗以為恨事。其集中多可傳之作,余尤愛其五律一首,題曰〈情懷似海,長日如年。忽來黃鶯,向我柔聲緩囀。若慰予離索之感者,爰報以小詩〉:「渺渺予懷遠,嚶嚶爾意殷。人而可無友,鳥尚感離羣。脆竹青絲韻,雙柑斗酒論。人天聯眷屬,浩蕩寫靈芬。」今讀其詩,淒然如山陽聞笛時也。
《居易錄》云:張吏部序余《過江集》曰:筆墨之外,自具性情。登覽之餘,別深懷抱,知己之言也。蓋必如是而後為詩不妄作,否則味同嚼蠟。多此一番筆墨,甚無謂也。漁洋詩殊不足當此,而四語却不刊之論矣。有意攻擊古人,此固輕薄者之惡習。然毫無獨見,而專以他人短長為短長者,亦未見其得也。何論文也、詩也,在己苟有自得之地,好惡儘可迥異他人。歐陽修之不好杜詩,蘇東坡之不好《史記》,豈好惡與人殊哉,蓋別有所見耳。
黃晦聞為中國文界巨子,為詩頗苦,往往數日吟成一首,其不苟如是。余作懷人詩五十章,其一章云:「森嚴筆法魯春秋,亂世儒生志未休。何奈頻遭喪明憾,出山盍踐武林遊。」即懷晦公也。君有三子,前喪其二,今又喪其一。在滬時,仍約同游玩。後回廣東未果,故及之。晦公答我七律一首:「別後寄書能慰我,江樓應識此時情。月斜鴉倒迴天影,雨過車留碾石聲。坐看鬚麋有秋氣,強扶魂夢惜新晴。憑君飯顆山頭見,己為題詩太瘦生。」是詩可謂秋士能悲矣,詩餘類是。此時余正小病,得晦公詩筒,悽愴不能自已,乃更報一章:「瑤華何意到燈前,細數星辰■惘然。多病芙蓉愁見月,入秋楊柳怕成煙。紅鵑衰草休相問,黃蝶淒風倍可憐。漸覺今生狂不得,祇傷儂亦近中年。」
吹萬叔〈浙江觀潮詩〉,實為七古中奇作。昔黃仲則作前、後觀潮兩詩,隨園甚稱之。以此較彼,正不復能定其優劣也。吹萬叔將至杭,余曾贈以一章:「只番清興添多少,篷背沈吟想見之。西子湖邊憐獨往,中秋月好定相思。愁人堪踏悲秋地,斜月偏逢放棹時。倘過岳王墳畔路,煩君壁上替題詩。」繼而吹叔報我一章,勝原唱多矣,詩如下:「畢竟臨安山水好,一年不厭再遊之。豈無芳草傷情緒,儘有孤雲繫夢思。倚枕中宵人去後,推篷涼露月來時。隔江便是山陰道,秋雨秋風怕賦詩。」
余庚子以前詩大都散佚,讀《憂廬詩集》,猶得其所題拙稿三首,時時誦之,不啻自觀舊稿也。然爾時余詩少精進自得語,其所獎飾,殊不足稱。思念及此,輒喚奈何,茲特錄之:「骯髒心腸短後裳,寶刀鐵笛醉飛觴。莫嫌氣概粗如許,熱淚填胸肝膽芳。」「書生結習幾蹉跎,廿載人爭被墨磨。鐵石心腸軍國恨,中宵涕淚濕琱戈。」「忽儒忽俠忽詩人,旖旎風懷亦入神。才子前生原是佛,一身現出百千身。」
憂廬有弔晚唐詩人曹唐詩三章,其慷慨激切,現於眉宇,非具一肚皮不合時宜者,無以解此。傳云:「黃冠拋却帶儒冠,刻意吟詩思汗漫。快讀游仙九十八,髣疑身在五雲端。」「明珠火齊繞盤行,荒誕迷離數不清。具此仙才占仙籍,自然金榜上無名。」「英雄無地各悲秋,鬱屈瑰奇萬古愁。一代霸才窮幕府,衣冠那不到獮猴。」
東海褰溟氏,近今詩界一巨子也,多雄豪慷爽之音。讀其詩,即知其為偉人矣,如「壯士事戎馬,封侯入漢關。」「斗酒縱橫天下事,名山風雨百年心。」「煙消大漠羣山出,河入長天落日浮。」「筆攜上國龍光去,劍帶單于頸血來」等句,皆有磨盾橫槊之風。
東海褰溟氏,詩無體不佳,而古詩尤峭折,奇偉可愛。〈六盤山轉饟謠〉云:「馬足䠥,車軸折。人蹉跌,山岌崒,朔雁一聲天雨雪。輿夫輿夫爾勿嗔,官僅用爾力,爾何不肯竭。爾胡不思車中纍纍物,東南萬戶之膏血。」此作筆大如椽,漢魏盛唐人中,亦所罕見。至若〈西域引〉、〈蛻團〉等作,則又似學長吉體矣。
黃山谷律詩,才氣無雙,能將太白歌行運於五十六字中,眞為奇事。然有時失之生澀,少自然天趣,不若杜牧之之豪宕流轉,其氣勢更為浩然沛然也。余意既稱為律,終究以音節和諧、風調圓美為上乘,若以奇險爭勝,去律字之詣遠矣。
作詩用書卷則深厚,不用則單薄。然不善用書卷者,反致意為詞累,如王荊公詩,純用白描,不使典故,彌覺遒勁清眞。可知文字不專以富麗為工矣。
太一詞都是血淚結成,即以工拙論,亦不減薑齋,况氣概又絕相似者耶。〈滿江紅‧感事〉二闋,其一云:「旅夢十年,問蝴蝶、莊生誰是。祇可恨、盜多如鯽,聖人不死。長夜蒼蠅聲斷續,漫天貝錦文淒斐。恐從今黑暗更難分,人和鬼。 挽千斛,銀河水。洗千種,平生罪。臥高樓百尺,元龍差擬。腐鼠任憑鴟䳠嚇,泥鰌莫喻蛟龍恉。便浮雲轉眼過長空,休提起。」其二云:「黃鵠高飛,待喚取、歸來同住。劇勞汝、暮三朝四,狙公賦芋。一曲廣陵今夜月,千鍾魯酒黃昏雨。歎炎涼時節已推移,天如故。 惜往日,屈原賦。投五體,要離墓。笑壯懷勃鬱,而今老去。燈火險為魑鬽滅,山頭聽慣嬰兒語。猛回頭世事幾滄桑,心魂怖。」〈柳梢青‧除夕〉云:「一年容易。惟聞更鼓聲流替。五個除宵,家園客子,斷腸各自。 二老料知何似,誤一片倚門心事。天若有情,念儂孤苦,也應回睇。」
讀詩當先讀宋元明清諸大家,然後乃進觀三唐,進觀八代,更進而楚詞,而《三百篇》,則思過半矣。
我友柳亞子,以〈像生花〉一詞見寄,調寄〈念奴嬌〉,可謂神妙之作。古人云:「情生文耶?文生情耶?」蓋一而二,二而一者矣。詞如下:「芙蓉遲暮,况迢迢遠道,涉江千里。眼底秋容誰贈我,絕妙蘭心蕙意。不似枝頭,風痕雨點,狼藉斕斑裏。孤眠伴我,銅瓶悵情味。 豈是當日唐寅,縷金剪綵,粧點春三二。中有美人魂一縷,獨自背燈搖曳。憔悴年華,花開花落,飄泊渾非計。人天惆悵,銅仙無限鉛淚。」
道子以一書一詩贈亞子及鄙人,讀之悽然欲淚。錄其詩如下:「冒雪經霜又一年,傷心底事不堪言。而今幸得虛舟意,任被風濤只晏然。」余為四疊韻和之,其一:「不見龍川近一年,魂銷骨折未堪言。只愁孱體增新病,雨橫風狂思悄然。」其二:「傷心如此又今年,坐待河清默不言。漫說情深同骨肉,訂交到我亦徒然。」其三:「眾生憔悴已多年,佛墮泥犂恨可言。十七史從何處說,向天看劍意茫然。」其四:「盼斷王孫憶去年,新亭對酒向誰言。况當草長鶯飛日,大好江南信黯然。」
余移居留溪,成小詞兩解,一時和者頗眾,就中平平者較多,而佳者亦復不少。當以鈍根〈喜遷鶯〉一闋為最勝云。詞如下:「飛來一紙。道移住留溪,遣懷賦此。秋雨瀟瀟,秋風淅淅,拚把愁腸驚起。又作稚川移宅,漫說晏嬰近市。心空淨,境清閒,不怕阿儂羨死。 否否,任憑他,抱膝高吟,未必安便耳。紅豆拋殘,青山買得,翻怨今非昨是。肯使彎強厭駿,付與黃冠草履。都休了,待歸來,且自飲醇擁美。」
中國舊時所稱詩人,乃狹義之詩人,而非廣義之詩人。若西國則所布龍、蘇克斯比、彌兒登諸人,稱之為世界大詩人者,非專指五七言之韵語而言,凡一切有韵之文,傳奇脚本之類,皆包括在內。余謂必如此,所謂詩者,乃足盡其量。夫言者,人心之聲也。言之中於理者則為文,而文之有音節者則為詩。三百篇之詩,但有音節,而無一定章句。嗣後屈原、宋玉起,變三百篇而為《騷》。司馬相如、班固興,變《騷》而為賦。唐宋盛行五七言,而《騷》與賦遂衰矣。再傳而後,詞曲並作,演為傳奇。詩之日新日盛,至於如此,不亦人心進化之徵耶?今人但知曹子建、杜少陵、李太白、陸放翁之為中國大詩人,抑知屈原、司馬相如、湯若士、高東嘉、王實甫、孔云亭、辛稼軒、姜白石等之亦為大詩人乎?明乎此理,而詩之變化盡焉矣。
余以兩七律懷太一湘中,曾刊諸《須彌日報》中。後太一和我兩章,其悲壯感慨,不下原詩,讀者亦可以哀其志矣,急錄如下:「海水羣飛高萬丈,臥遊終古老三神。天方沉醉人宜瘦,境遇艱危識漸眞。每倒清樽傾北海,翻因瀹祭羨西鄰。江干幾樹紅紅豆,一夜飄零涕滿巾。」「穩住玉笥續九歌,渡河生怕水生波。千年蜀國嗁鵑苦,八月洞庭落木多。越鳥巢南成底事,風牛異地可如何。才華已盡潮流猛,訂古商今到槖駝。」又〈寄戊申七夕詞〉四首,語極沉痛,又極新穎,錄兩首於此:「女牛離別未央渠,聞說今宵又駕烏。怪爾愁多懽更少,不如一歲一回無。」「人世沉浮醉夢過,分飛勞燕各愁多。幾生修到無機物,萬歲由來一任他。」來書云:「壬癸丁三年,均有絕句。」惜未窺其全豹也。
世界日新,文界詩界,當造出一新天地,此一定公例也。黃公度詩,獨闢異境,不愧中國詩界之哥侖布矣,近世洵无第二人。然新意境、新理想、新感情的詩詞,終不若守國粹的,用陳舊語句為愈有味也。林少泉往時以書寄我,所言可謂先得我心矣:「(前略)所示〈歷史記念歌〉十八章,十九期《白話報》,當為刊入,以貢於世。後有傑作,尚望勿過靳悶,使敝報常得藉以增重,至盼至盼。國事日亟,吾黨中才,足以作為文章鼓吹政治活動者,已如鳳毛麟角。而近猶復盛持文界革命、詩界革命之說。下走以為,此亦季世一種妖孽,關於世道人心靡淺也。吾國文章,實足稱雄世界。日本固無文字,雖國勢甚至今日,而彼中學子談文學者,猶當事事丐於漢土。今我顧自棄國粹,而規倣文辭最簡單之東籍,單詞片語,奉若邱索,此眞可異者矣。先生詩學,根柢深厚,香山樂府之作,正有待於今日(後略)。」
汪叔麑自號汪痴,人亦以痴目之,其實不痴也。平日衣服污壞,不加修飾。金錢到手,即用盡而後已。無蓄產思想,特長於演說。每登臺,口如懸河,描摹社會情形,淋漓盡致,聽者無不鼓掌。素不能詩,今稍稍從事,亦頗不俗。曾以兩律贈余,錄入《藝林》中,其一為〈柳色迷離〉,余和以原韻云:「風塵歌泣露天眞,骯髒人間三十春。普度泥犂猶有舌,大招花國已無魂。送窮未許除豪氣,民困誰知競哭聲。能唱桃花新扇劇,云亭死後要斯人。」其二曰:「龍泉劍冷舊忘名,倦讀離騷夢屈平。萬本梅花心室靜,一囊詩卷腦橋清。豔情渺渺碧雲影,熱血空空仁雨聲。寒月溪頭(在張堰,今石碑猶存)春去也,萋萋芳草正愁人。」余復和之云:「物到無機亦解鳴,水流激石證生平。天人魔佛科難別,化濕卵胎數不清。國土莊嚴忘我相,天空簸蕩發雷聲。一毛一孔一世界,何地能容龐世人。」
《民呼報》出版,余成七古一章以祝之,茲錄於此:「雄雞一聲天下白,東南飛起雲五色。安用神州嘆陸沉,迥幹南董數枝筆。政治異幟眞恢奇,意大利產馬志尼。共和制度有熱力,鼓舞文明完天職。法國辨者彌拉巴,抵抗政府功蔑加。壓制政治論出現,萬民歡呼看國花。獨我中華春光老,西風北風吹悄悄。海上報界多死聲,種亡族滅此先兆。天民帝民民以大,子民蟻民民以小。君大於民國權淪,民卑於官國礎沉。若欲民生民權兩發達,先得民德民智扶植勤。即今神州民氣如死灰,看君獨上崑崙山,大呼民魂歸去來。一呼再呼民魂哀,千五百年民必死。印埃覆轍誰之恥,我所思兮民史氏。」亞子亦有〈滿江紅〉一詞祝之,惜未刊入,為錄於此:「禹域堯封,嘆頻年、自由鐘歇。驀湧現、殽函紫氣。三辰爭烈。鳳羽朝陽儀五色,麟經大義王正月。誓從今隻手挽狂瀾,雄心切。 穢史恥,須湔雪。黃史誼,肯埋滅。看悲歌慷慨,舌存未缺。兗鉞無情南史簡,江湖有黨東林血。向崑崙頂上大聲呼,撐天闕。」
蔡哲夫以所作《蠡樓詞》一卷見寄,中多綺麗之辭,頗與李笠翁相近。就中余酷愛其兩闋,如昏夜苦寒,調寄〈愁春未醒〉,詞云:「溼煙裹樹,淫雨迷樓。畫出暮昏景,問如何、寒氣還留。想是水雲陰,海氛冷,客寮幽。未離大被,未收軟褥,未卸重裘。 耿耿寒燈,沉沉寒夜,薄薄寒裯。渾如朔風吹大雪,人在孤舟。記否前年,桃花映面杏盈眸。春人婍妮,春衫瀟灑,春夢溫柔。」中秋有寄,調寄〈人月圓〉:「今宵海上生明月,怎禁起相思。伊人秋水,空勞遠睇,千里拋離。 風流雲散,月明燈滅,意苦詞悲。願卿長久,拚儂闊別,儘有歸時。」
太一知余等有《南社詩集》之刊,以其師劉歗樵先生之作見示,風格老健,不愧前輩典型。〈佛字巖〉云:「巖扉幽僻白雲關,路出藤蘿步履艱。世界本無眞個佛,定留一字誤人間。」〈咏梅〉云:「闢得閒園地半弓,種梅幾樹向當中。開時不藉東君力,第占幾番花信風。」〈登祝融峯觀日出〉云:「披衣走衡嶽,夜見祝融君。祝融愛我狂,持帚驅浮雲。坐我望日臺,使我觀朝曛。忽聞天鷄如獅吼,地維破裂天分剖。怒濤山崩海水赤,黿鼉失策蛟龍走。須臾海宇盡朱丹,天風襲衣生微寒。歸向祝融述前事,謂於天地窮奇觀。祝融聞之笑莞爾,子殆未上泰山耳。他時與子登日觀,再從天際看雲水。」太一書云:「先生有《滄泉賸稿》數卷,署名或曰滄泉,或曰鎦師陶均可。」太一謀有以傳先生名於不朽,不遠千里,特寫以見示。在余未必能傳先生,而太一眞可謂不忘其師者矣。
戴南山之詩,余未之見。其自云好詩而不工詩,蓋實事也。但彼雖不能詩,而却善說詩,與能詩无異。彼豈眞不能詩耶?不苟作耳。南山之言曰:「書曰:『詩言志。』志者,詩之本也。荀子之論《小雅》曰:『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此詩之情也。今之人舉所為本與情者而無之,相與為浮淫靡麗之作,而以為工,而作詩之旨,失之遠矣。」又曰:「古之人,雖田夫、野人、女子,皆能自言其情。情之至,而詩自工。今之人以詩為取名聲、爭壇坫之具,自泊其情,而忘其己之詩,以務摹擬夫古人之詩,此詩之所以衰也。數千年來,詩數變,而其變愈下,彼此訾謷,互起迭扑,凌遲至於今。而世之說詩者,其術更黠,而其說更譎詐,而不可窮詰。」噫!明代詩人之狀態,唾罵盡矣。南山著有《齊謳集》,共一百餘首,惜不得見。南山常以身在窮困,而曾無發洩憤懣之什,每自惜且恨。其胸中殆有不可明言者矣。
蔡成城以所和雪蝶〈本事詩〉十章囑和,且以雪蝶原唱抄示,云貞長、佩忍,皆有和作,惜余不得見。雪蝶此遇,誠一段佳話,不可以孤負也。余為次韵以報之:「相逢應了前生願,綺恨偏從絃上鳴。春士善悲秋女怨,最移情算八雲箏。」「金粟如來空說法,我聞如是意淒然。可能芍藥將離酒,重訂雲英再見緣。」「不信華嚴仍小刧,紅蠶春病尚抽絲。黃金未把名花鑄,脈脈靈犀欲語誰。」「怨已難箋况感恩,髮香夢醒尚含顰。前生鸚鵡今生佛,出入人天總一生。」「碧闌十二倚吹笙,疊疊霓裳秋思盈。天女拈花迦葉笑,人間安用是痴情。」「四壁西廂都畫罷,老僧擊缽再吟詩。無明有愛參平等,十種楞嚴頂禮時。」「休憎柳絮東風影,傳說高唐有雨雲。彈出離鸞新曲譜,兩行紅淚濕羅裙。」「面壁好參歡喜果,古禪鐙畔怕消魂。難除結習消魔障,記取袈裟認酒痕。」「仙姝少住櫻花島,一夜相思海上潮。臨去秋波剛一轉,惹人抵死夢紅橋。」「文君白髮詩何怨,薄倖人爭笑長卿。如許才華誰賞識,為君青眼奏銀箏。」成城詩甚工妙,為錄如下:「美人心事英雄淚,無限辛酸共一鳴。誰省潯陽淒絕後,有人更感八雲箏。」「青燈煮夢春寒夜,低唱君詩益惘然。綺障彌天誰懺却,姑同歡喜話因緣。」「法眼早知空世界,祇無慧劍斷情絲。阿難戒體休輕毀,細認摩登伽是誰。」「最難消受美人恩,怕惹郎愁黛歛顰。早欲皈依摩詰去,如花爭不自由身。」「凭肩燈下聽瓶笙,一縷茶煙斗室盈。照見並頭杯茗裏,停盅無語不勝情。」「伏枕含羞濡鳳筆,蠻牋索寫定情詩。低頭擫帶叮嚀語,記取新歡濃盎時。」「已教琴操皈禪悅,莫遣分飛若彩雲。美眷如花年似水,春人珍重合歡裙。」「似此佳人難再得,值君為渠斷吟魂。遙知省夢詩成夜,不辨啼痕與酒痕。」「我亦多情慕之子,無端綺夢逐春潮。片時飛入蜻蜓島,蹋碎櫻花過板橋。」「底事相逢還避面,畫圖早已識卿卿。漫嗔遊屐來狂客,斜倚銀屏懶弄箏。」再錄雪蝶原唱如下:「無量春愁無量恨,一時都向指間鳴。我亦艱難多病日,那堪更聽八雲箏。」「丈室番花手自煎,語師香冷涕澘然。生身阿母無情甚,為向摩那問夙緣。」「丹頓斐倫是我師,才如江海命如絲。朱絃休為佳人絕,孤憤酸情欲語誰。」「慵妝高閣鳴箏坐,羞為他人工笑顰。鎮日歡塲忙不了,萬家歌舞一閑身。」「桃腮檀口坐吹箏,春水難量舊恨盈。華嚴瀑布高千尺,未及卿卿愛我情。」「烏舍凌波肌似雪,親持紅葉屬題詩。還卿一缽無情淚,恨不相從未鬀時。」「相憐病骨輕於蜨,夢入羅浮萬里雲。贈爾多情書一紙,佗年重檢石榴裙。」「碧玉莫嫌身世賤,同鄉仙子獨銷魂。袈裟點點疑櫻瓣,半是脂痕半淚痕。」「春水樓頭尺八簫[3],何時歸看浙江潮。芒鞋破缽無人識,逢過櫻花第幾橋。」「九年圓蟹成空熱,持錫歸來悔晤卿。我本負人今已矣,任他人作樂雲箏。」蔣劍[4]人為鐵岸和尚,有「綠酒獻花詩獻佛,青樓聽雨寺聽鐘」之句。雪蝶所遇,正復相同。莫說枯僧,形似木石,當初佛祖,原亦多情。於此,益覺英雄不得志而遁於禪者,為愈可憐矣。
道子繫理,幾一年矣。亞盧有二詞憶之,調寄〈蝶戀花〉,眞一字一咽。歐九此詞,恐不得專美於前矣。其一:「未卜他生今已誤。釵斷琴焚,南浦當時路。十樣蠻箋勞寄與。幾曾寫盡相思語。 往事思量誰記取。斷雨零風,又送春歸去。正是江南三月暮。鷓鴣聲裏留人住。」其二:「鏡裏窺儂顏色誤。憔悴年來,總為郎辛苦。鸚鵡前頭休絮語。背人紅淚還如雨。 繡盡迴文無一句。倩夢驚魂,只逐楊花去。盼汝今宵飛到處。秦淮水繞鍾山樹。」君言愁,我亦欲愁矣,為依韵以和之:「如許佳期偏又誤。梗斷萍飄,江北江南路。織就鴛鴦該寄與。斷腸訴盡相思語。 袖底芬芳須領處。來不多時,便又匆匆去。隔着紅牆天欲暮。爭禁牽得痴魂住。」「密約今生堪幾誤。驩會難期,儂實眞淒苦。綠葉成陰安可語。一春花事風還雨。 吐出傷心千萬句。青鳥無憑,消息誰傳去。曲曲夢中尋覓處。迷離山色迷離樹。」偶誦太一舊稿〈蝶戀花〉一詞,不覺愁沈沈以襲余心,因步其詞,得兩解,寄長沙:「花正開時人已散。十斛鮫珠,便爾拋殘半。一任江南風景換。滄桑滋味儂嘗慣。 蝶醉蜂狂愁思亂。无賴楊花,漠漠煙籠岸。去去東皇賜欲斷。搴簾細把春光看。」其原作並錄於此:「月易缺圓雲易散。九十韶光,又早花朝半。鏡裏朱顏今昔換。年年春去春來慣。 何處流鶯聲嚦亂。斗酒雙柑,記否江南岸。和夢和人消息斷,淚痕莫把青衫看。」又錄其〈減蘭〉一詞云:「一天情緒。遇着西風吹作雨。雨雨風風。聽到黎明耳也聾。 好事休說。好月易圓行復缺。猛些回頭,各散芳筵各自愁。」措詞選字,雅近自然,其寫感情處,尤頓挫入神,令人低徊欲絕矣。
唐初始專七律,沈、宋精巧相尚,至王、岑、高、李,格調益高矣。及大曆[5]才子起,而詞意氣格,更增完備。謂不逮盛唐者,此謬說也。宋明詩人,於此體佳句頗不乏,特少通體美善耳。余近得兩詩,為錄於此。〈樹顛鵲巢,為頑童所毀,為賦此章〉:「看爾生離兼死別,一朝慘狀淚應流。獨遭喪亂休天怒,縱受漂搖不汝尤。只合因緣成刧數,豈關陰雨未綢繆。須知予室翹翹甚,同是清歌在漏舟。」「生增日暮嘆途窮,繞樹悲鳴覓故雄。自古高明原瞷鬼,到今寥廓信多風。嗷嗷黃口嗟何及,記取舟心又苦逢。只是一場春夢了,傾巢覆卵太匆匆。」
明季金冬心先生,奇士也。其詩多獨闢異境,淵淵有古心。所為七絕尤佳,錄六章於此:〈詠斜陽〉云:「板橋瓦曲酒壚荒,一段清愁百折腸。蝶散冷香花落粉,最難留住是斜陽。」〈詠雨〉云:「夜雨客惟冷撥冰,騷騷屑屑復懵懵。此聲如在黃茅驛,淘剩空杯聽一燈。」〈詠淮堤柳〉云:「綠柳一株紅板橋,東風用力媚春朝。可憐種向淮堤上,不是低頭便折腰。」〈詠秋荷〉云:「濖宮水殿客依稀,不信人間秋漸非。連日敗荷傷夜雨,暗銷青蓋落紅衣。」〈旅歲〉云:「暮取琴彈之,久不成曲。感賦二首云:『軫上流塵撲又生,彈時十指少和平。枯泉僵木岩箝口,始信無聲勝有聲。』、『相較伶人絕路憐,不成三歎輟哀絃。刺船吾欲尋師去,且住青山一百年。』」詞旨淒怨,雖千載下,如見其心事矣。僕本恨人,何堪卒讀耶。
《小敘》曰:「發乎情,止乎禮義。」《記》曰:「溫柔敦厚,詩教也。」蓋詩之為道,不特自矜風雅而已。然所謂發乎情者,非如昔時之个人私情而已。所謂止乎禮義者,亦指其大者、遠者而言。如有人作為歌詩,鼓吹人權,排斥專制,喚起人民獨立思想,增進人民種族觀念,其所謂止乎禮義,而未嘗過也。若此者,正合溫柔敦厚之旨。或曰:「如子之論,叫囂極矣,豈有合於孔聖之詩旨耶?」不知〈巷伯〉之詩,譏刺奸佞,惡之至甚,乃欲「投畀有北」,〈牆茨〉、〈相鼠〉諸詩,其措詞亦不尚含蓄。可知孔子所以不刪者,正以為有合詩教耳。夫「溫柔敦厚」四字,豈可專於其詞而決之乎?決之於詩人之心而已。苟其人以溫柔敦厚之心出之者,詞雖激,又奚傷於大雅乎。不然,無其心,而專以和平柔順之言以取悅於世,又曷貴哉。孟子曰:「固哉!高叟之為詩也。」余之論詩,其亦庶乎免矣。
丁未夏,亞盧以懷人詩見寄,小敘以為感觸鄙作五十章而作也,弟二首辱蒙及我,詩云:「文采風流我媿卿,未堪冷落怨胡廛[6]。青邱詞筆漸離筑,同向人間訴不平。」戊申冬,亞盧又寄示〈懷人詩〉十六章,其〈枉贈〉云:「蓬梗萍飄跡屢歧,代飛燕雁悵心期。酒徒燕市今重敘,不見悲歌高漸離。」蓋余久不至滬,故云然。是時,太一亦適以〈懷人詩〉六十五章之一抄示,眞兩地有同心矣。詩曰:「冬至陽生春又回,詞人苦憶高天梅。江南江北春歸早,為問寒花幾樹開。」鈍根亦以詩見懷,題云:「索居無聊,取諸友詩讀之,各系一詩,錄一如下:『詩人我識金山高,古風摯誼冠吾曹。金山才調豪復豪,東閣梅花嬌復嬌。』」末句謂亞希也,情眞意切,皆為可傳之作。
(按:《民權素》本至此仍未連載完畢,疑仍有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