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是詩話

也是詩話

1918年9月24日《先施樂園日報》

  士人郭某寄妻書,誤封白紙,妻得之,寄一絕云:「碧紗窗下啟緘封,尺紙從頭徹尾空。應是檀郎懷別恨,憶人全在不言中。」真體會入微矣。

  改唐詩夥矣,然終不若某督撫患梅毒,時人集千家詩以贈之,最為玄妙。詩曰:「梅子留酸濺齒牙,烏衣巷口夕陽斜。時人不識余心樂,霜葉紅於二月花。」若懼內之「雲淡風輕近晚天,傍花隨柳跪牀前。時人不識予心苦,將謂偷閒學拜年。」則已落第二乘矣。蓋一則妙在暗指梅毒,一則過於露。苟以皮相論之,亦可謂異曲同工。

  自有所謂新名詞以來,文字價值為之貶削不淺,忠厚者猶尊之謂國粹革命,實則斯文道喪,殊深浩歎。曩見某雜誌有自號滑稽生者,曾集新名詞成五律四章,即以之嘲好用新名詞者。其一云:「處處皆團體,人人有腦經。保全眞目的,思想好精神。勢力圈誠大,中心點最深。出門呼淘汰,何處定方針。」其二云:「短衣隨彼得,扁帽學盧梭。想設歡迎會,先開預備科。舞臺新政府,學界老虔婆。亂拍維新掌,齊聽讓步歌。」其三云:「歐風兼美雨,過渡到東方。腦蒂漸開化,眼簾初改良。個人寧腐敗,全體要橫強。料理支那事,酣眠大劇塲。」其四云:「陽曆[1]初三日,同胞上酒樓。一張民主臉,幾顆野蠻頭。細崽皆膨脹,姑娘悉自由。未須言直接,間接也風流。」形容盡致,詩亦不弱。文章天成,妙手偶得,我於此詩亦云。

  吳中金人瑞喟,生平最不喜讀《孟子》,相傳其讀至泄泄章,將書擲之窗外,曾有書誥孟子曰:「乞丐何來有二妻,鄰家那得許多鷄。當時尚有周天子,何必勞勞欲王齊。」首句責齊人有一妻一妾之不通,次句究日攘一鷄章,鄰家非鷄鴨行,何來許多靈禽,然論者似嫌其求問苛刻。末二句詰其私於齊,而無天下之心。恐雖起孟子於地下,亦將無言以對也,此之謂聖歎。

1918年10月4日《先施樂園日報》

  有吃白食者,自嘲七律一章,可稱形容盡致。相傳此人喜吃白,朋輩銜之。一日于席次相遇,咸謂不能隨便入席,須以爹字韵成詩一首,始可下箸。某不假思索,吟曰:「好吃無如我阿爹,未曾入席手先摭。頻將一箸籤三塊,慣以雙肩擱兩家。嚼破口皮流白沫,掃光盤底見青花。看來台上無餘物,斜倚闌干剔臭牙。」非但自嘲,首句調侃他人,暨腹聯之「花韵」,結句之「臭」字,眞覺躍躍紙上。

  集句往往有極佳者,所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也,若無口頭俗語,亦有自相配合者。昔人有以「賒賭現抽頭」對「先吃後會鈔」,聞者歎為工絕;又有以《打櫻桃》京劇中句上聯曰:「我想顰兒,顰兒不想我」,以《翠屏山》之「你說石秀,石秀也說你」為偶,眞天然玉合子也。

1918年10月6日《先施樂園日報》

  吾鄉張雙南前輩,嘗舉「另有一工」俗諺難蔣子范世丈,蔣信口曰:「自然對『毫無二樣』」張復以「毫無二樣」屬偶,蔣曰:「自然匹『鼎足三分』。」後蔣於某氏席次,見有吃相不雅觀者,更綴數字以贈聯曰:「勢如虎咽狼吞,毫無二樣;吃得烏飛鵲亂,另有一工。」聞者莫不噴飯。
  有署名淡儒者,嘗以楊、猴、燕、豬、鼈、舟、蝦、雪為題,咏五律八章,蓋刺洪憲八大罪魁也,寓譏於諷,非老手不辦。〈楊〉曰:「老楊何蕭蕭,新華路一條。顛狂袁帝府,撩亂御河橋。小賽花先墜,高寒葉早彫。濃陰當輦道,夢想護趨朝。」〈猴〉曰:「生來原狡獪,法力廣無邊。善演騎羊戲,羞為弼馬員。老君強壓鼎,大聖詡齊天。四足翻筋斗,奔逃一溜烟。」〈燕〉曰:「自覺安巢穩,中樑忽已摧。民家飛不入,法網禁難開。具有財神力,原來餓鬼胎。啣泥空惆悵,休夢鳳凰臺。」〈豬〉曰:「生長泥淖中,也稱百日雄。白頭誇異種,烏鼠冀封公。大嚼猿宮,爭趨狗竇風。磨刀聲霍霍,烹待少牢充。」〈鼈〉曰:「水族中微物,由來號甲魚。斫須囓,拍屁妄傳書。冷與龜同性,橫隨蟹共居。割烹餘骨片,悉付藥籠儲。」〈舟〉曰:「大海一孤舟,中途遇石尤。有錢難買命,無計可回頭。風浪幾時靜,波濤萬頃流。帆檣齊短折,畢竟死灘舟。」〈蝦〉曰:「竭盡妖魔力,龍宮一小兵。橫噓鮮血沐,想媚懶竈精。無目瞻王氣,揚鬚拂眾情。網羅齊密布,長爪也難行。」〈雪〉曰:「本倚冰山勢,消融劇可憐。鼓吹徒白嚼,滅絕苦黃連。竟被聰明誤,應拮漂亮愆。為貪銀世界,一命化君前。」妙在句句雙關,為諧詩中不易多見之作。

1918年10月19日《先施樂園日報》

  吾友冥飛,喜作獨韻詩,頗不易為,余屢欲効之而不能。毛子病俠,曾有〈春詞獨韵〉四闋,較詩尤難下筆。其一曰:「先時本來想去,此時也還想去。卿意太溫存,倒教我難想去。不去不去,怎忍捨卿遽去。」其二曰:「一次■留我住,兩次也留我住。我有事縈身,卿且莫留我住。緩住緩住,容日再來久住。」其三曰:「昨夜望郎不來,今夜望郎不來。繡鞋占鬼卦,阿郎為甚不來。快來快來,儂心只望郎來。」其四曰:「日間也是想他,夜間也是想他。結下不解緣,不由人不想他。憾他憾他,教儂何處尋他。」描在雙峰對峙,宛似兩人口吻,而又輕妙淡寫,不事粉飾。初讀似嫌其俚,反覆讀之,便覺情文相生矣。

1918年10月23日《先施樂園日報》

  「先生頭腦太冬烘,兩眼矇矓耳不聰。心念束修並節禮,手持戒尺與烟筒。皋比擁坐牛穿鼻,絳帳閑行蝦鞠躬。莫笑為人作傀儡,本來求我是童蒙。」此秋聲詠村館先生諧詩也,近人多轉輾相抄,資為談助。然秋聲諧咏,尙有〈小學教員〉、〈舊式新婚〉、〈新式新婚〉、〈雉妓〉、〈貪吏〉五章,與前作工力悉敵,並錄於此。〈小學教員〉曰:「四扇門窗面面開,皮鞋橐橐入堂來。漫携粉筆書三字,且把國文讀一回。燕尾高翹常拂拭,牛鞭亂舞費栽培。關心壁上時鐘動,浪浪鈴聲下講台。」〈舊式新婚〉曰:「李四張三不識他,任人牽引像呆鵝。兩行華燭彈紅淚,一點芳心蹙翠蛾。悶悶昏昏藏繡榻,拉拉扯扯進香窠。明朝恩怨難分說,木已成舟莫奈何。」〈新式新婚〉曰:「自由歡戀兩相當,目的今開運動塲。入手方針求進步,到頭宗旨達中央。愛情密密機關巧,壓力重重團體張。建設須知先破壞,雛形標本造雙方。」〈雉妓〉曰:「燕瘦環肥態不同,山梁求牡逞腥風。一張厚臉青且黑,三載梅瘡紫間紅。秦穆獲時原可霸,賈夫射倒亦稱雄。柔聲來唬鈎魂魄,無數燈蛾撲火中。」〈貪吏〉曰:「暮夜苞苴力果強,一朝出馬就登堂。伸開手掌鷹拿雀,昧却心腸虎攘羊。地皮刮穿猶帶土,民脂吸盡乞餘漿。堪嗟優孟今何在,孰把奇形演戲塲。」綜觀六律,均有極警諫極滑稽語,而〈小學教員〉與〈新式新婚〉兩章,尤覺刻劃入微。

1918年10月28日《先施樂園日報》

   湖上某禪師有〈詠雪〉一絕云:「陣陣北風寒,天公大吐痰。明朝紅日出,便是化痰丸。」已屬別有生趣。金聖歎亦有〈詠雪〉詩,曰:「天公喪母地丁憂,四海山河戴孝兜。明日太陽來作弔,枝枝節節淚雙流。」則較前詩含蓄多多。又有人作〈閃電〉詩云:「黑雲團團飛上天,想來天公要吃烟。何以知其要吃烟,一閃一閃打火鏈。」此種妙語,真是匪夷所思。

  某塾師為學生書喜聯,係集成句曰(迪[2]其吉兮,穀我士女,式相好矣,宜爾室家)不料將室字脫去,不得已將上聯之士字,硬割去以求對偶,而穀字又誤為沽字,遂成(迪其吉兮沽我女,式相好矣宜爾家)迪式諧聲,閱者莫不笑詈,塾師之刻薄,其實冤矣。

1918年11月10日《先施樂園日報》

  清庚子之役,某宦住宅,適與某國駐兵所為鄰。一日,有小童擲石於內,兵拘某官至,將斬之,某跪地哀求,乃予以皮鞭六十,竟禠下衣而受刑焉。或仿試帖詩體嘲之云:「望望軍容盛,如潮車馬聯。師兄刀法亂,京兆命絲懸。蝟伏肩頭縮,豚奔足底穿。偷生纔得所,橫禍又飛磚。驀地金盔入,無端竹片傳。一官難恐嚇,兩手已拘攣。著背眞芒刺,留痕等索絃。聖朝崇忍唇,多士式皮鞭。」可謂形容絕倒矣。

  吾鄉翁松禪相國,歸里以後,喜為人書聯,求者踵相接,而方外人求之尤易。一日,有尼託相國閽人,代求墨寶,翌晨往取,適相國隔宿為至友書一聯曰:「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緣其友門臨方池,鄰近僧院,故云。侍者不知,即以此聯與尼。尼但知為相國墨寶,裱而懸之,見者莫不失笑。或謂相國有意拒絕,故弄此狡獪,其實冤也。

1918年11月13日《先施樂園日報》

  俗稱官親為火腿繩,掮客為油炸檜,土豪為地頭蛇,賭灘為攔路虎,專做中保者為糠頭鬼,銅錢為孔方兄,愚漢為破夜壺。曩某報中,有署名可恨者,各系以詩。〈火腿繩〉曰:「油滑貪饞夙著聞,欲嘗滋味望平分。一朝解體終拋棄,何處糾纏再茹暈[3]。」〈油炸檜〉曰:「受盡磋磨質始成,反從冥俯錫嘉名。閻羅判定油鍋罰,不作呼冤痛苦聲。」〈地頭蛇〉曰:「草間偷活毒難防,伺隙乘機善閉藏。睹噬有時人不解,本鄉熟悉害他鄉。」〈攔路虎〉曰:「街道從無獵火場,遂令猛獸肆猖狂。豈眞羅網多疎漏,徒手尤難得卞莊。」〈糠頭鬼〉曰:「簸[4]揚箕舌力經營,析米誰能分外清。索自終宥天欲曙,幾番辛苦總難成。」〈孔方兄〉曰:「嗜此營謀鮮智愚,胸中何處有廉隅。而今蔽盡聰明竅,賄賂惟知問有無。」〈破夜壺〉曰:「下品從來到盡頭,何如虎子吸人溲。自經打破全無用,大少空心可與儔。」詩雖不甚驚人奪目,而琢句用意,亦頗有結構也。

1918年11月23日《先施樂園日報》
  友人自粵來,謂有妓女名李雪芳者,因為客所創,竟致成病,淹留床席者月餘。日來病起,重復應客,有某文人為之代作小啓,登之報章,不知者但覺其字香句豔,孰知其中語意刻薄耶。其辭曰:「阿儂薄命,磨蝎頻侵。小刦人天,自傷淪落。乃復西風料峭,浪入羅幃。玉露輕狂,寒欺翠袖。謫朝雲於海角,不慣風波。立妃子於花前,遂蒙宿露。水仙彈醒,夜凉之絲喘方深。桃樹吟成,簾內之晨妝已懶。舞衫歌扇,摺疊金箱。茶鼎藥爐,盤桓翠閣。檢金纖之藥譜,草是斷腸。問眢井之鞠藭,魚難療腹。瘦絕小青之影,幾度魂離。捧來西子之心,更防鄰妬。誰為輕舟買藥,有夢難通。遂敎棠屐籠燈,關懷問訊。魚書鵑字,玉惜香憐。分無織錦才華,遍還竹報。祇有繡絲私願,永捲蕉心。今幸藥樹有靈,花枝無恙。下床宛轉,未減容光。舞袖郎當,依然故我。仙城在望,伫攜笳拍以歸來。人面重逢,仍與桃花而相映。此後唱來金縷,更當惜取華年。遙知撥到銀箏,應有寒憐玉指。歌寧惜苦,但教遍答知音。啼尚留痕,認取重回倩影。」其中以「浪入羅幃」暨「遂蒙宿露」等句最為尖銳,描寫當時得病之由,入木三分,而又絕無痕迹。司空圖所謂「不着一字,盡得風流」者。作者殆有無窮綺恨,借是以澆塊壘邪。

1919年1月2日《先施樂園日報》

  昔鄱陽高舉,任御史罷歸。一日棹小舟至城下,值郡守燕飲月波樓,觀競渡,舉微服箕坐舟中,守見之而怒逮之,令其供狀,舉戲書一絕曰:「皇后升遐未一年,今春先帝又賓天。(謂宣清)江山草木皆垂淚,太守如何看畫船。」守詢之,知為高侍御,慚而罷晏。

  當洪憲時代,張弧偶與袁克定、梁士詒等打麻雀,誤打一中風,眾責其賠償,多至十萬元。當時有詩云:「顯鼇原非鼇,施愚本不愚。周公楊皙子,蔣幹阮忠樞。禍水梁間燕,啼痕鏡裏朱。中風擲十萬,豪氣說張弧。」蓋紀實也。

  吳門舊日之正誼、紫陽兩書院,例於二月歸巡撫甄別各生,取正附課者,每月得獎銀數兩。甄別日,中丞親臨貢院,扃門考試,次日即委員分閱試卷。委員某,頗事招搖,當趙舒翹撫蘇時,某竟公然有買賣正附課之說。吾鄉曹小卿撰聯嘲之曰:「正課六千,附課四千,爾諸生須知買賣公平,都是一樣價。長篇七百,短篇三百,我委員不論文章好歹,只要幾個錢。」後為趙所聞,將某撤差。

1919年1月6日《先施樂園日報》

  張大辮驕橫時,有人以辮子軍為題,咏五律一首曰:「辮子非無用,居然成一軍。作鞭能打馬,為鍊可拘人。刦掠雄無敵,驕矜勢不馴。聞名人盡怕,大帥是張勳。」雖平鋪直敘,無甚警鍊,而頸聯堪稱絕倒。

  《壺天錄》載吳中有蔣思齊者,父子俱業寫真,一日父子交寫皆不肖,或嘲之曰:「父寫子真真未像,子傳父像像非真。自家骨肉尚如此,何况區區陌路人。」言淺意深,不特滑稽殊妙,且所感亦無窮。

  昔三山蕭軫登第時,娶一再婚婦,同舍張任國,作〈柳梢青詞〉戲之云:「掛起招牌。一聲喝采。舊店重開。熟事孩兒,家懷老子,畢竟招財。當初合下安排。又不是豪門賣獃。自古道,正身替代,見任當差。」婦人再醮,已非美事;後嫁二夫,其夫復死,又重醮焉。有好事者以一絕嘲之云:「辭靈羹飯焚紙錢,哭出先天與後天。明日洞房花燭夜,三天門下會神仙。」詞不甚佳,詩則譏諷入妙。先天後天之句,尤令人噴飯。

1919年3月24日《先施樂園日報》

  吾鄉某前輩,性滑稽。清光緒中葉,小錢流行,民間苦之。前輩作詩嘲之,言外有物,人多傳誦。其一云:「笑汝行藏亦可憐,紙糊鵝眼古來傳。操戈漫道金為靠,滿貫還須索作緣。空有文名誇聖代,毫無大體益人間。乘權使鬼何多事,贏得人稱作孽錢。」其二云:「小穿惡薄實堪憐,鉛錫成形擯不傳。不值一文真可毀,少陵三百漫無緣。急當鼓鑄鼎爐內,莫使流行天地間。空澀行囊儒者事,何須銅臭惡渣錢。」按吳人謂私鑄之錢,曰「惡渣」。

  有胡生者以風流自命,戀一倡,其家貧甚,友人李某賦其事曰:「可笑青樓地,翻為寂寞場。當街為客座,隔壁是廚房。屋柱懸燈掛,泥杯甃火廂。殷殷三幅幔,舊舊一張牀。草韉纍堆厚,棉衾褦襶胖。竹竿衣架短,麻布手巾長。如此寒■氣,虧君獨自當。」一時見者,莫不捧腹。

  昔施半村先生有訕詩二卷,膾炙人口。其〈重陽風雨〉云:「滿城風雨度重陽,辜負南山落帽狂。打餅禿驢空買麵,賣茶營狗枉燒湯。沈川(村中茶店名)抱膝長吁氣,高鎖(村中土娼名)垂頭懶下床。更有清源董道士,倚門隻眼淚汪汪。(董係眇目)」可稱形容絕倒矣。


[1] 曆,底本原作「歷」,徑改。

[2] 迪,疑為「迨」之訛,下同。

[3] 暈,出韻,當為「葷」形近而誤。

[4] 簸,底本原作「簛」,形近而誤,徑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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