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詩講習記

宋詩講習記

1918年11月11日《民國日報》

  鵷雛治詩,始十年前。歲己酉入都,交友中有侈言宋詩者。從林浚南許假得《海藏樓詩》,三復畢業,篤好彌至。於是始知有宛陵、半山、后山、簡齋,與乎近代同光體詩之名。顧泛濫出入,未有專主也。舊時誦詩,於少陵嘗卒業一、二卷,昌黎、東坡,略獵涉而已。近人則隨園、甌北、心餘、仲則諸家,稍有成誦。默慚闇陋,無所取裁。顧亦微厭浮華,能味枯槁。治北宋後,偶有所作,浚南、笠雲激賞弗置,因亦自憙,肆力為五言古,月成五六十篇,相約付刊,名《太學集》。光復後,先後南下,斯事遂輟。然刻意為詩,則自此矣。

  元年居滬,柳安如介之入南社,始得盡覩東南詩人篇什。旋讀厲樊榭、錢籜石、王穀原、龔定菴諸君集,於浙派詩旨,小有悟入。所作微變其故步,然仍時時依違于范伯子、陳散原之間,得詩亦最富。二年在里中,長夏無憀,綠陰清晝,與楊了公先生相約為七絕,專取風神,為漁洋、竹垞,遂至樊山、實甫各集,無弗瀏覽。可一月許,仍棄去,復為宋詩。而里中吳遇春、朱鴛雛輩,皆從之。稍後,有聞野鶴,咸稱北宋,弗去口矣。

1918年11月12日《民國日報》

  概南北宋言詩約數派:廬陵、荊公咸宗韓、杜,而半山駿發高亢,獨開一宗。坡公兼容幷包,海涵地負,而天才英盪,後無來者。山谷直接義山,宛陵髣髴東野。南渡而後,承宛陵者簡齋[1],其極至於四靈。承東坡者劍南,而傍溢於韓、杜。若誠齋、石湖、白石諸君,咸能自樹。顧今之所謂宋詩,則遺落其他,獨取山谷。荊公一派,為高亢遒鍊,與后山、簡齋一派,為清微深至而已。《石遺詩話》謂同光體中,太夷、伯嚴為兩大宗。太夷自大謝、柳州、韓偓、唐彥謙、姚合而入荊公。間有出入簡齋、四靈者,高亢深微,殆足兼之。伯嚴則自古詩謠、樂府而入山谷,終為西江宗派之詩,而詼怪博麗,猶或過之。此說是也。特東坡、劍南二家,鮮道及者。蓋偏於澀味之說,專取僻逕,亦一敝矣。近來陳石遺、羅挾東頗稱劍南,諸貞壯[2]則浸淫東坡,得其神味,特面目稍變爾。談者猶或未信異已。

  太夷詩高者純在興象名俊,選意精深,如〈濠堂〉之「惜哉此江山,與我俱不偶」,〈鍾山〉之「科頭直上翠微亭,吳甸諸峯向我青」,〈懷寶竹坡〉之「滄海門生來一見」,皆可謂興象獨超者。挽忍盦、陳幼蓮、顧子雲諸首,皆可謂選意獨深者。蓋守遺山字字作之言,復以高懷遠旨益之,宜其絕人也。近詩微頹,然自是一家言。立定脚跟,以待後世者矣。

1918年11月13日《民國日報》

  陳散原專於字句用力,詼麗有味外味。特五言微恨僻碎,意境亦復平易。後生每於詭怪求之,其失何翅千里。石遺室詩兼取香山,思於意境中別開生面,談者乃亦稱其僻澀,一何謬也。大抵近來言宋詩者,類襲前人已成局面,不肯下透過一層功夫(不但不肯,實所不能)。譬如兵家,死讀十三篇,恰未曾親練一卒,及至韜符入手,事事尋古人脚跟,却件件非自己家當。張顛見擔夫爭道,而悟書訣,臨池者便曰就担夫求之。禪師見桃花悟道,初行學人,便曰日以桃花作飯,可謂全沒干涉也。然此猶其上焉者。極其工,則唐臨晉帖;極其敝,則王朗學華子魚而已。若夫平日讀書,章句疏解,半所未通。目未見《全唐詩》,輒欲衙官李杜,奴僕溫韓。喜宋詩之僻冷空淡,可以藏拙(初學不審章法,不求理解,炫一二僻字冷語,自是藏拙之一道)。於是家后山而人宛陵,口手並瘏,其實引義無當,用典失據。語景則冬暑一室,言情則壯老交篇(忽春忽秋,如病寒熱。非病而呻,如聽留聲)。譬之衣匠,雜取裘葛繒綵,裁成一衣,誠陸離矣,如非衣,何是?蓋撦撏小生,無當大雅。永屏門外,可為鑑戒者也。

1918年11月14日《民國日報》

  或謂近為宋詩者好為咨嗟,自狀頹暮,及接其人,濯然少年也。詩能老人,抑何至此(昔賢恒謂詩能貧人,今則能老人矣,亦世變之一端也)答曰:心為人役,言非心聲。目所見者,前人已刊之集,其人率垂垂老矣。苟擬句襲而字撦之,雖少年,安得不老?不老,不肖也。優孟登場,孫叔敖矣,非優孟矣。胸中無自己一叚眞意境,安得曰詩?

  或謂近人詩,且有多過古人、工過古人者。李杜韓蘇,日月行天,集中工者,十七八耳,近人一效便似,似聰明有過古人者(僕嘗聞杜詩為今之後生指摘無完膚,元白以下,蔑不投之秦火。生今之世,難乎其為詩人哉。然則古人得名,其無佛稱尊,偶爾徼倖耶?一笑)。答曰:古人垂後,徯徑獨尋。其蓽路藍縷之功,誠耗心力。今人襲其成局,應手而得,譬之子承父產,富則有之,非所自創也。奈何欲以紈袴驕人乎!


[1]齋,底本誤作「齊」,形近而誤,徑改。

[2]壯,底本誤作「北」,形近而誤,徑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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