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詩歌，由風，雅而變為離騷，而五言，而七言，而律，而絕，而詞，而曲。這是人人所知道的。然這不過是形式上的大變化；除了形式以外，再有實質上的大變化。這一層研究的人很少，我現在就是說明這一件事。
我以為實質上的變化，可分五時期來講：
第一時期，是純粹黃河流域的風氣，詩的實質，只是溫柔敦厚的感情。詩經裏的詩，就是這樣。
第二時期，是黃河流域思想與長江流域思想接觸時代，詩的實質，除却上一項以外，加入南方神秘幽怪的故事。楚辭以後的詩，就往往含一些神話在裏面。
第三時期，和漢族與匈奴接觸時代，詩的實質，除了上二項以外，更加入北方(指匈奴)粗豪雄壯的氣概。像蘇武李陵以後的詩就往往有這種氣概。
第四時期，是老莊學說盛行的時代，詩的實質，除了上三項以外，更加入道家玄妙高尚的思想。晉以後人的詩，就往往有這種思想。
第五時期，是中國人與印度人接觸的時代，詩的實質，除了上四項以外，更加入佛學覺悟解脫的見識，南北朝以後人的詩，就往往有這種見識。
由此看起來，中國的詩歌的實質，不外是五種元素組成的：
(一)溫柔敦厚的感情；
(二)神秘幽怪的故事；
(三)粗豪雄壯的氣概；
(四)玄妙高尚的思想；
(五)覺悟解脫的見識。
每一首詩裏，並不是五種元素都有；但是純粹是一種原素的很少，往往是和兩種或三種組織而成的。(任何兩種，或任何三種。)
時代愈早，原素愈少，詩歌的實質愈簡單；時代愈晚，原素愈多，詩歌的實質愈複雜。但是自唐以後，便停頓了，再沒有甚麼東西加入了。直到最近，和歐洲文學接觸以後，它才發生變化；但其機剛動，還沒有成熟。
我的大綱說完了，再詳細地說明如下：
先說溫柔敦厚的感情罷。孔子說：「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又說：「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也。」(禮記經解) 當時以詩為教化之具，又以詩去觀察國政民風；而執政的人，要拿詩去養成人民溫柔敦厚而不愚的性情。久而久之，人民受其感化，性情差不多都是溫柔敦厚；做出來的詩，非常的和婉含蓄。所以孔子說：「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論語)司馬遷說：「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史記屈原列傳) 如今所見的三百篇裏的詩，多半是比興，試看做詩的人多少忠厚啊。此例甚多，不能偏舉，略舉數首如下：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寊彼周行！(卷耳)
綠兮衣兮，綠兮黃裏，；心之憂矣，曷維其己！(綠衣)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遡遊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
沔彼流水，朝宗於海；鴥彼飛隼，載飛載止；嗟我兄弟，邦人諸友！莫肯念亂，誰無父母！(沔水)
「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只讀上面諸詩，已可略見一斑了。這是我隨便舉的幾個例，其它尚多，讀者自己去讀罷。
再說神秘幽怪的故事。拿神怪的故事，雜入詩歌裏，在詩經裏絕對沒有的；直到楚詞出現以後才有屈原的離騷，本來有人說它是在九歌之後；九歌完全是祀鬼神之文，王逸說：「昔者楚國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樂歌鼓舞以樂諸神……屈原因為作九歌之曲。」九歌的名目，甚麼東皇太一，甚麼雲中君，甚麼湘君，湘夫人，都是神；甚麼山鬼，甚麼國殤都是鬼。在詩經裡的頌，雖然和它類似而實在不同，頌是祀祖宗而作的，九歌是祀鬼神而作的；詩經裏的子孫對於祖宗仍把他當活人看待，楚辭裏的神鬼，便是不可思議的怪物了。九歌是楚人的俗歌，或是屈原本著楚人的俗歌而改作的，或是屈原倡作的，現在可不必考證；總之是南方(長江流域)的文學罷了。離騷在九歌之後，這話可信；離騷中的神話，完全是南方的彩色；如云：
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鑾皇為余先戒兮，雷師告余以未具。
又云：
吾令豐隆乘雲兮，求宓妃之所在。
羲和，望舒，妃廉，雷師，宓妃，這許多名目，好像是後世封神傳聊齋誌異裏的話。
屈原拿這種神怪故事雜入詩歌以後，別人多受了他的影響，頂容易看得出的，就是曹子建的洛神賦。
到了唐朝，李白，王維等人詩裏，都有這種彩色，而李商隱更甚，可舉例證明如下：
……列缺霹靂，邱巒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李白夢遊天姥吟)
紛進舞兮堂前，目眷眷兮瓊筵。來不言兮意不傳，作暮雨兮愁空山。悲急管兮思繁弦，靈之駕兮儼欲旋。倏云收兮雨歇，山青青兮水潺湲。(王維魚山神女祠送神歌)
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李商隱無題)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李商隱嫦娥)
再說粗豪雄壯的氣概。自漢以來，漢人與匈奴人往來頻繁，中國詩歌受了粗豪雄壯的感化，而發生了一種變化。在漢以前，如荊軻的易水歌，悲而不壯；漢高帝的大風歌，雖然粗豪極了，然這一類的詩究竟是絕無僅有的。自李陵蘇武，久居匈奴，才慢慢地受了它的影響。然蘇李的詩裏，也不容易看出這樣的氣概來。最容易表明的，便是蔡文姬的胡茄十八拍。試看伊十八拍的第十首道：
城頭烽火不曾滅，疆場征戰何時歇？殺氣朝朝衝塞門，胡風夜夜吹邊月。故鄉隔八了音塵絕，哭無聲兮氣將咽。一生辛苦兮緣別離，十拍悲深兮淚成血。
又看伊第十七首道：
十七拍兮心鼻酸，關山阻修兮行路難。去時懷土兮心無緒，來時別兒兮思漫漫。塞上黃蒿兮枝枯葉乾，沙場白骨兮刀痕箭瘢。風霜凜凜兮春夏寒，人馬飢豗兮筋力單。豈知重得兮入長安，嘆息欲絕兮淚闌干。
蔡文姬以一女子，做的詩這樣粗率悲壯，這不全是受了匈奴的影響麼？便如蓋世英雄的漢高帝的大風歌末一句，「安得壯士兮守四方，」還略有一點含蓄；想不到一個弱女子，竟這樣率直地抒情，這是詩歌裏的一個大變化。
以後唐人豪放的詩，都是受了這種影響。如李頎的古意，最足以代表這種氣概。古意道：
男兒事長征，少小幽燕客。賭勝馬蹄下，由來輕七尺。殺人莫敢前，須如蝟毛磔。黃雲隴底白雲飛，未得報恩不能歸。遼東小婦年十五，慣彈琵琶解歌舞。今為羌笛出塞聲，使我三軍淚如雨。
這一首詩，活畫出一個短衣窄袖橫刀躍馬的健兒來。你試看它是何等的粗豪！便如輕生敢死的荊軻，也沒有這樣的氣概。以後有許多從軍的詩，大概都是這樣。如王翰的涼州詞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王昌齡的出塞道：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試看它是何等的氣概啊！此外杜甫陸游及其他等人，也有相似的詩，不必徧舉。
就如李白的豪放之處，或者也可說是由這種氣概變化而來的。試看它的下江陵詩，就可知道了。詩道：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再說玄妙高尚的思想。山林隱逸之士，放浪形骸，輕世肆志，這是晉人化的老莊思想。自此以後，將這種思想表現在詩歌裏的極多，差不多佔了一大部分。如陶潛的歸田園居，李白的春日醉起言志，白居易的閒適詩之大部分，最足以做個代表。現在各錄一首如下：
陶潛歸田園居之一
久去山澤遊，浪莽林野娛。試攜子侄輩，披榛步荒墟。徘徊邱壟間，依依昔人居。井竈有遺處，桑竹殘杇株。借問採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沒無復餘。「一世異朝市」，此語真不虛。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
李白春日醉起言志
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覺來盼庭前，一鳥花間鳴。借問此何時？感之欲嘆息，對酒還自傾。浩歌待明月，曲盡已忘情。
白居易齊物二首
青松高百尺，綠蕙低一寸。同生大塊間，長短各有分。長者不可退，短者不可進。若用此理推，窮通兩無悶。
椿壽八千春，槿花不經宿。中間復何有，冉冉孤生竹。竹身三年老，竹色四時綠。雖謝椿有餘，猶勝槿不足。
再說覺悟解脫的見解。自佛學輸入中國以後，南北朝人及唐人的詩裏，往往帶些佛學的彩色。如王融詩道：
香風流梵琯，澤雨散曇花。
王維詩道：
一悟寂為樂，此生閒有餘。
孟浩然詩道：
導以微妙法，結為清淨因。
柳宗元詩道：
閒持貝葉書，步出東齋讀；澹然離言說，悟悅心自足。
這些詩人，都是喜讀佛書的，而說得頂透徹的，莫如白居易；能將覺悟解脫的見識，融化在詩歌哩，不著痕跡的，莫如蘇軾。試看白居易寄王山人詩道：
聞君減寢食，日聽神仙說。暗待非常人，潛求長生訣。言長本對短，未離生死轍。假使得長生，才能勝夭折。松樹千年朽，槿花一日歇。畢竟共虛空，何須誇歲月！彭殤徒自異，生死終無別。不如學無生，無生即無滅！
蘇軾聞辯才法師復歸上天竺，以詩戲問云：
道人出山去，山色如死灰。白雲不解笑，青松有餘哀。忽聞道人歸，鳥語山容開。神光出寶髻，法雨洗塵埃。想見南北山，花發前後台。寄聲問道人，借禪以為詼：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道人笑不答，此意安在哉？昔年本不住，今者亦無來。此語竟非是，且食白楊梅！
就是以後理學家(宋儒)也有幾首詩是從這裏頭變化出來的。如朱熹的觀書有感道：
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又水口舟行云：
昨夜扁舟雨一蓑，滿江風浪夜如何？今朝試卷孤篷看，依舊青山綠樹多。
林季仲止鑑堂詩道：
莫道水清偏得月，須知水濁亦全天；請看風定波平後，一顆靈珠依舊圓。
以上所說的，都是中國詩歌實質上大變化，已經過去的事；至於將來呢？現在還不能之道，我想下一次再做一篇預測的文章。今天就此結束了罷！
十二年十二月八日作於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