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
孫次靑與余神交有年，嘗選斷句入《栩園詩話》，茲來函乞余序詩藁，自述梗概云：「孫奇，字次青，徽州黟縣人。父殿宣公，別署蝶仙老人，名孝廉。設帳授徒，數十年如一日，文名藉甚，著有《桂馨庭文藁》。奇因家貧親老，十四齡入商界，性喜吟哦，苦無師授。弱冠放浪不羈，徵逐花叢，千金手散，市井中目爲狂士。喜綺語，作有香奩詩百餘首，名《蝶夢集》。繼因益友規勸再三，付之一炬。三十後椿萱相繼逝，妻兒又下世，孓身往外。貧賤論交，衣食犇走，岌岌乎無以存活，於車塵馬跡間，窮愁無以自遣。計數年間，得詩數百首，隨作隨删，可存者甚屬寥寥。今者老之將至，膝下猶虛。得免飢寒，悠然自足，世俗富貴功名之念，久若槁木死灰。別署曰世上餘人。他日買山有資，築一草盧，於黃山白嶽間，酒盞詩瓢，以了斯世，則予願畢云。」觀此，可以見次靑之生平矣。其所為詩，多閱歷之語。如〈浮庽彭城感懷〉云：「我因落魄通名怯，友怕通財見面遲。」「貧趨勢路高千丈，儉到空囊重一錢。」「寒夜敝裘歸■庫，良辰斷酒在他鄕。」「眼底難謀新債主，頭銜自署老閒人。」「酒圖快意衣甘典，琴失知音調不高。」又〈寒夜寄弟〉云：「循分無憂端讓弟，佯狂多難可憐兄。」「不屑乞憐偏境厄，難逃物議遇時艱。」〈春日偶成〉絶句云：「地偏始覺春來緩，庭樹依然未着花。」「憐他野草叢生處，■放閒花一兩枝。」「鶯當謌姫花當妾，春來强我不思家。」〈秋色〉云：「紅葉一肩樵十担，黃花兩鬢女兒秋。」〈吳城書感〉云：「風波休說鄱湖險，猶比人情穩幾多。」「對面親朋渾不識，照來鬚髮自相疑。」「檢點案頭無別物，絕交堆滿故人書。」〈山村即目〉云：「曲徑引來人入勝，矮牆無礙客窺堂。」〈九日登滕王閣〉云：「千秋磨滅文猶在，百戰河山閣尚完。」〈庽齋夜坐有感〉云：「四壁淒涼新寡女，一燈花月舊游仙。」「百年如寄誰非暫，一榻能安便是家。」〈將歸寄內子〉云：「自憐不是封侯壻，勸莫凝粧望陌頭。」〈汪逸仙郵問近况以詩柬〉云：「典盡寒衣猶痛飮，頭銜新拜醉鄕侯。」「夢中得句披衣寫，生恐朝來記不淸。」「慚衫破帽清閒客，慚愧花叢舊姓名。」〈春日排悶〉云：「未死形骸終有累，除吟煩惱久無詩。」〈落花〉云：「失色斷難歸上苑，置身何苦最高枝。」「生逢絕色多難老，死有餘香亦足誇。」〈秋夜書懷〉云：「驚風木葉千林禿，失路人才一色低。」「盖世聦明休自用，保身經濟是無情。」「養生我欲隣中散，舉世誰能殺夜郞。」〈山居閒趣〉絕句云：「老屋書聲人不到，一雙瓦雀撲檐飛。」「拋殘畫紙知多少，三日堆齊惜字爐。」「一綫飛絨吹不住，笑看雛女鬧成堆。」「隨意人前爭勝負，無聊一局弟兄棋。」「今宵下酒蔬肴盡，笑喚山妻取漢書。」〈丁酉春感事〉云：「自憐老大蓬頭婦，還向人間學畫眉。」「此生若被詩書悞，來世應求不識丁。」〈和金石臣報罷歸來〉云：「盖世文章難奪命，科名限盡古今才。」「可憐一管驚天筆，嚇倒朱衣不點頭。」〈悼內〉云：「一肩憂患擔偏重，兩字平安寫不成。」「瘦到梅化惟有骨，弱如蒲柳况逢秋。」「交謫無聲鴻案孟，食貧有味鹿車桓。」「藥難奪命終須治，囊縱無錢忍不歸。」「牛衣涕淚痕猶濕，鴛枕凄凉夢亦空。」「傾盡相思多少涙，可能一滴到泉臺。」「百年歲月同歸盡，地下團圞料有期。」「如果情緣眞不盡，今生已矣望來生。」〈咏荷花〉云：「身在淤泥偏自潔，看來人愧此花多。」是皆先生窮而後工之句。
丹徒戴子開觀察啟文，自號壺園，好作詩，積稾甚富，雁來山館曾錄一二。其哲嗣鶴厂振聲，今年才二十六，所属詩具有精蘊。嶺南丁文滌惠馨觀察與余同居，嘗錄示其佳句，如〈題何仙伯漢皋香佩圖〉云：「紅牋密注鴛鴦牒，綠酒翻汚蛱蝶裙。」「檢點舊盟雙指約，描摹新樣十眉圖。」〈雪中用東坡韵〉云：「坡筍肥穿三兩節，山茶瘦勒一分花。」〈富春江上〉云：「樹斷濕雲先見塔，江橫宿霧不知城。」〈江舟記事〉云：「解語愛敎鵡鸚咒，催妝怕誦鷓鴣詩。」「杯映雙顋潮上熱，衣凉半臂月沈遲。」〈秋燕〉云：「此去關河迎雁字，再來門巷認烏衣。」〈天王寺〉云：「崩藤倒絡題詩石，靈藥叢埋說法臺。」〈次胡喝厂韵〉云：「故園愧我荒三徑，春水干卿縐一池。」「食邑醉候酒泉乞，生涯寒士硯田租。」「要惟事業能千古，豈爲功名博一官。」〈秋閨思婦詞〉：云「萬里長風吹月出，照郞飲馬度長城。」〈與樸園夜話〉云：「弟兄羈旅看秋月，親友凋零感曙星。」「對我酒邊一明月，照人琴上幾疎星。」「篷窗舊句寒山寺，茶灶殘經曲水亭。」皆工穩也。又集《西廂》詞，黏合無痕，具見巧思。今錄其尤：「袖梢搵不住啼痕，雨打梨花深閉門。」「若共小生厮覷定，敎人顚倒惡心煩。」「夢裏成雙覺後單，好叫左右爲人難」「不酸不醋風魔漢，惡語傷人六月寒。」「不是一家喬坐衙，河中開府相公家。」「他今背立湖山下，你看淡雲籠月華。」「機變如何妾脫空，嬌雛鳳失雌雄。」「巫山遠隔如天様，也有高唐來夢中。」「常言女大不中留，萬種情緣一樣愁。」「倒鳳顚鸞百事有，旣然漏泄怎干休。」「若說絲鞭仕女圖，是君前者護身符。」「愁來猶記題詩處，及至相逢一句無。」
歙縣許際唐太史承堯，字霽塘，號疑龕，學問淵博，淹貫中西。痛中國否塞晦育，亟圖補救，乃著書立說，創辦學堂，以樂育人才爲已任。安徽士民聯名上書，請設民選議院，舉太史爲代表，其望重可知。詩魄力沈雄，學有根柢，胡蘊山錄示其〈庽樓雜詩〉云：「曾公昔駐節，艱瘁憑孤城。形勢扼消長，功名出死生。」「龍蛇嗟起陸，蠻觸太紛爭。不鑱山頭石，多應愧勒銘。」又〈枕上聞灘聲起，寒甚，立船唇得詩〉云：「天寒地氣藏，日出烟在水。霜痕皚微雪，衆葉光泚泚。篙師起弄篙，觸凍僵手指。叢葦拂篷過，寒鷹忽驚起。我興襲重裘，波水漱牙齒。拭目縱淸眺，舷滑屢移趾。居人念行役，曉夢應千里。」〈寄汪蔭森〉云：「我昔羈塵冗，君先快壯游。魚龍侍吟楫，雲水盼江樓。苔蘚神妃碣，芙蓉帝子洲。幽探曾有約，蠟屐待君謀。磊落二三子，論交皆素心。閒官能挂笏，貴介艷題襟。傾倒客遊樂，酣嬉酒味深。聞聲寄相慕，聯袂好招尋。小人求近市，此意愧朋知。名刺藏三載，人情歎九疑。枯魚過河泣，泉水出山非。竟作傭書客，連朝腕力疲。」又「蠹從書底活，雞語甕中天。大笑冠纓絶，深憂袵席連。」〈贈南山〉云：「謳歌消日月，談笑起風雲。
熱血向誰灑，微軀何足云。」又「陷阱卽伏足，厝火將削身。嗷鴻不遺類，危燕尙嬉春。轉瞬大難日，誰爲魁偉人。丈夫有雄淚，輕易不沾巾。」〈寄內子〉云：「椒酒傾孤憤，華燈照獨眠。千絲愁緖碎，一枕夢魂牽。」又「一饘吾可飽，萬事不因人。太濁羞言貴，無飢未是貧。怕談天下事，堂上有衰親。始計亦云失，吾懷方永憂。承蜩丈人技，得馬塞翁愁。年歲石中火，功名水上漚。」又「小臣無祖蔭，何以有今年。返哺口中食，嚴寒身上棉。客中聞爆竹，鄕思入桃箋。侍奉勞卿甚，相思正渺綿。」〈野宿〉云：「短荻蕭疏暮艤船，四圍野色絕蒼然。雁聲中夜暄如沸，愁絕羈人未忍眠。隔港危檣微辨影，極天風色費疑猜。扁舟一葉何依傍，四野星光月未來。」〈紀夢〉云：「枇杷花下月如煙，斑竹叢叢別一天。一徑幽香深絶處，冷冷環珮遇飛仙。恒衛週天億萬星，是何世界絶冥冥。夢中一夕曾遊徧，寶樹琪花總有情。仙家男女事神奇，落落相歡不及私。屏絕後天離坎訣，渾然元氣自淋灕。電浪想噓被縛羈，佛家花雨亦迷離。萼華自撫金跳脫，愁絕高寒倚月時。擣碎鴛鴦作瓦燒，爐香心字不曾消。絕憐華月明燈夜，角枕何曾有夢交。安排好夢娛魂意，南北東西去不招。夢緖千絲海天闊，大鵬蝴蝶各逍遙。一自靈修去九閽，相思絕似轉蓬根。芙蓉城北三千島，到處多應有夢痕。」〈題胡蘊山《廻瀾閣吟草》〉云：「兩日行蹤■江渚，極天風雨峭寒多。離愁不浣西江水，怕聽琵琶子夜歌。一編氷雪絕淸新，保種微言最愴神。多少薦紳尙沉夢，不圖市上見斯人。」語語沈著，力透紙背。定庵而後，不數覯也。
胡蘊山《百衲集》中集成語天衣無縫，佳句如〈弔陳文僊詞史〉云：「豔骨己成蘭麝土，此蘤原屬桂堂仙。」〈題李可亭殿秋集〉云：「美人清唱發紅樓，十二珠簾不下鈎。還似昔年殘夢裏，兩逢霜節菊花秋。」〈賀李可亭入贅都門〉云：「行看破臘好年光，為愛明時入帝鄕。客路晚依紅樹宿，梅花未動意先香。去時冠劍是丁年，斗酒長篇李謫仙。且說近來心裏事，少留劇飲待花前。碧雲仙曲舞霓裳，氣吐幽蘭出洞房。皓月滿簾聽玉漏，故燒高燭照紅妝。內裏華筵日日排，淸香挹露對高齋。窗前人靜偏宜夜，潛被蕭郎卸玉釵。東西分艷影相連，雲淡風輕近午天。猶在濃香夢魂裏，驪龍春暖抱珠眠。從此扁舟更東去，繞池芳草燕交飛。春禽得意千般語，笑指中流羡爾歸。」〈題王杏塘《松菊猶存圖》〉云：「虛負凌雲萬里才，玉山看日漸徘徊。可憐時節堪歸去，籬下蕭疏野菊開。花下眞人道姓王，摘花把洒弄秋芳。早知栗里多幽事，也共先生晚節香。碧峯依舊松筠老，回顧儒衣自不平。時過無心求富貴，為應野鶴識高情。」〈贈洪如意校書〉云：「百尺朱樓臨狹斜，天人顏色玉無暇。靑春遇着歸來燕，道是春風及第花。眼中何物可忘憂，且喜閒身得縱游。今日春光太漂蕩，水晶簾下看梳頭。酒酣金盞照東西，歌舞留人月易低。商略此時須痛飲，蛾眉相對醉如泥。羅綺叢中第一人，可憐雛鳳好青春。鳴鞭繞出章臺路，翠輦同陪蹋玉墀。澹香偏襲旅人衣，折得雙頭蓮子歸。頻動橫波嬌不語，兩心和影共依依。笑倚東窗白玉牀，錦屛繡褥夜生香。年來愛作團欒語，玉管雙吹引鳳凰。」〈柬海上文明拒約吟社〉云：「東風無力百花殘，羸馬緣知歩步難。誰最苦號誰最苦，蠻鄕今有漢衣冠。拋擲金梭[1]織舊愁，關河萬里路悠悠。樓臺深鎻無人到，空戴南冠學楚囚。一枝何■許相容，雷雨湘江起臥龍。夜半潮來風又烈，松聲遙答嶺頭鐘。不須惆悵怨芳時，揷棘編籬謹護持。凝絕不通聲漸歇，美人爲爾別開池。」〈題張霸英《馨園消夏》詩冊〉云：「詩家才子酒家仙，槐柳陰陰五月天。景物登臨閒始見，玉池荷葉正田田。彩花廊下映朱闌，海雨隨風夏亦寒。高閣清香生靜境，自看碧玉破瓜甘。氷簟銀床夢不成，滿衣風灑綠荷聲。誰人得似張公子，長覺風雷筆下生。澹澹西園日又垂，剡溪紙貴抄新詞。孤臣老把憂時意，別有傷心事豈知。」〈題張峽亭哭棠詞〉云：「幽壙螢飛獨夜愁，白雲紅葉滿荒邱。丹靑留得曇花影，一滴淸醑一淚流。只是詞人已惘然，浮生如夢亦如烟。風花有句凴誰賞，寫恨銀燈五色牋。」〈和張峽亭悼亡原韻〉云：「共話此生同逝水，何須有夢定為雲。」皆舒展自如，絕無艱滯。
卷之二
許泰，字仲瑚，別署廋蝶，鎮洋人。家本小康，其先人厚山上舍以慷慨樂施，好客不倦，傾其產，迨易簀日，家徒四壁。仲瑚旣長，不暇習帖括，乃學賈，爲療貧計。秉性狷介，不荀取與，愼交遊，重然諾，喜吟咏，壓綫之暇，借詩詞以自遣，偶有所得，樂而忘倦。所著陶寫性靈，不事琱琢。間作噍殺音，蓋處境使然耳。好讀書，力不能置，則假於人，或節衣减食以購之，阮囊屢空泊如也。人以其持躬謹飭，或非笑之。愀然曰：「僕不幸生五歳而孤，老母茹蘖含辛，撫育成立。第不善治生，飄泊十年，迄無成就。春暉寸草，方抱憾之不遑，何敢結客少年塲豪放自負，重貽老母憂哉。」嗚呼！此殆所謂市隱者也。近以《夢羅浮仙館詞》，囑予正譜，嘗選刊數首入《摘星樓詞選》。所爲詩亦多佳搆，有《嘯秋閣集》，裒然可觀。戊申秋，予客海上，仲瑚寄全稾來，屬爲删訂，爰摘佳句，序而歸之。〈自述〉云：「結茅賸有三椽屋，種秫慙無十畆田。枉道豈甘爲妾婦，駐顏何必羡神仙。」〈感時事〉云：「大夢難醍悲赤子，斯人不出痛蒼生。」〈題桐花牋〉云：「越客情絲牢縛繭，洛妃顔色想驚鴻。」又云：「繪出相思憑玉版，傳來密語踐金鈿。」〈題《箏樓泣別圖》集句〉云：「相思相見知何日，多少春風怨別情。」又云：「靑山樓外幾千里，不是愁人也斷腸。」〈送許伏民入藏〉云：「暫拋生計花三逕，難消情絲柳萬條。請纓終子思磨盾，投筆班生愧典籤。淸福本遭天妬忌，浮生都是命安排。」〈和楊壽丞無題〉云：「誰信黃楊偏厄閏，獨拋紅豆又驚秋。」〈閒居自遣〉云：「得失無關安我素，窮通有命聽諸天。」〈咏蚊〉云：「一腔熱血原無用，儘爾貪饕也未妨。」〈雨後〉云：「濕雲爭擁樹，涼月忽窺窓。」又云：「雨餘蛙鼓亂，風定蠟燈明。句向靜中得，愁從間裏生。」〈遣興〉云：「交多譽我終非益，事到求人大是難。」又云：「莫怨西風吹夢醒，好扶殘醉過谿橋。」〈秋夜〉云：「萬里關山歸夢少，幾家庭院得秋多。」〈寄懷孫次靑張伯英〉云：「皖公山色今何似，衰艸斜陽各一天。」〈書懷〉云：「須謀菽水權爲客，得免飢寒便是仙。絕望功名閒似鶴，怕談時事噤同蟬。」又云：「交從冷淡偏能久，詩到淸眞便是佳。」卽此二句以論仲瑚生平及其詩，甚愜當也。
會稽章蔚生封翁炳慶，以古學鳴時於時。哲嗣夢香司馬、文孫德俊鹺尹，均擅詞章，得家學之力居多，惜全稿散佚。今夢香於行篋中檢得封翁雜詩數首，只此已見一斑，亟爲備錄七律六首，〈秋色〉云：「萬象鮮妍與目謀，杖藜流覧此勾留。楓林葉老霞成綺，蘆渚人歸雪滿舟。千萬螢燈穿古徑，兩三蟹火臥中流。菊花天氣寒添重，猶有霜枝不改秋。」〈秋聲〉云：「萬籟蕭然與耳謀，詩情無限寫綢繆。芭蕉疏雨懷人館，蘆荻西風捕蟹舟。江上琵琶千古恨，霜中碪杵萬家愁。歐陽讀罷凉如水，四壁蟲吟爲報秋。」〈紅蓼〉云：「携筇前過荻蘆洲，多少胭脂逐浪浮。猩血染成波亦艷，鷗羣驚起火初流。斷霞影入江天遠，落日光蒸水國秋。最是漁舟人罷釣，酡顔相映曲灘頭。」〈白蘋〉云：「楓葉凝丹菊染黃，瓊英低亞鏡湖旁。半池風約花隨浪，萬點星沈水滿塘。斷岸未冬先降雪，前汀當晝亦飛霜。蘆邊夜靜潮初起，錯認衝波鷺一行。」〈咏雲錦〉云：「天孫妙手獨空空，織出秋雲與錦同。縠色遠連新霧碧，綃痕低襯斷霞紅。綺羅萬象中天瑞，日月雙梭大化工。嶺上忽披晴絮帽，繽紛宛在畫圖中。」〈露珠〉云：「天街夜色近三更，露脚斜飛萬點盈。紅綴江楓凉有色，綠穿池柳濕無聲。拋來玉女盤中密，擎到仙人掌上明。月印圓波心一顆，何如潤物徧晶瑩。」又七絕八首，〈葛巖〉云：「奇巖峭立莫登臨，安息飛來直到今。壇上仙翁何處去，尚留丹井照人心。」〈蕙江〉云：「淺水廻環十里隄，姚江西復舜江西。秋來只有苓和芡，風送餘香入剡溪。」〈粟里〉云：「百官東去幾徘徊，倉廩供儲共阜財。何必鉅橋誇厚澤，薰風此地尚南來。」〈筍莊〉云：「滕薛爭先古舍邊，村夫默咒一心虔。青雲有路何須上，卜得幽棲不亞仙。」〈蘭渚〉云：「崇山峻嶺茂林旁，禊事脩餘逸興狂。溪水一彎猶是曲，春風何處送杯香。」〈柯亭〉云：「中郎當日此停驄，椽竹裁成一笛工。千古奇材逢賞識，莫從爨下惜焦桐。」〈蕺山〉云：「越王探蕺記當時，攬勝還來謁古祠。不比首陽高隱士，一生甘苦有誰知。」〈梅市〉云：「柯橋東畔路縱橫，非市緣何以市名。為有乘鸞仙尉到，滿城催遍賣花聲。」又〈會稽道墟村景十八詠·齋臺〉：「禪林松竹深，臺上人何處。曾記嘗膽時，名山乞呵護。」〈第一泉〉云：「玉液勝金波，靈泉出太阿。無雙詩入譜，想見飮茶多。」〈柴塢〉云：「彳亍入深山，採樵人不見。談棋局未終，世界滄桑變。」〈浴鸘泉〉云：「浴罷鶴飛去，空餘浴鶴泉，卅溪明月夜，舞態尙蹁蹮。」〈南洋[2]坂〉云：「苗黍已芃芃，南洋[3]舊臥龍。草廬何處問，一片白雲封。」〈麻園〉云：「花木今森森，桑麻舊密密。夜來絡緯聲，猶帶鐘聲出。」〈東市〉云：「非市名爲市，前人舊詠題。賣餳簫一曲，聲渡小橋西。」〈鑱〉云：「村前別有村，抱水人家住。日暮荷鋤歸，柳陰低鎻處。」〈籟適樓〉云：「誰伴幽人獨，樓頭吟趣足。商音兩耳騰，何必黃岡竹。」〈裡江〉云：「一曲漾晴波，沿塘種芰荷。折來與郞嗅，香比外湖多。」〈果園〉云：「纍纍橘與棗，經霜熟偏早。夜來風雨驚，落紅紛不掃。」〈江山環秀樓〉云：「樓高獨吟眺，秀色供三千。菱月落杯底，松風臥榻前。」〈黃草瀝〉云：「舊閘今廢頹，衰草斷猶續。何如野燒空，能向東風綠。」〈兩山洞天〉云：「靑山與丹山，兩山合一巘。何處問桃源，石門留一綫。」〈海崖〉云：「片石兀玲瓏，潮生北海風。題詩人不見，虞水尙朝東。」〈杜浦〉云：「地傍偁山麓，村鄰有道墟。洲前蘆萩老，舊是少陵居。」〈㠗〉云：「入山山欲迷，奇哉獅顧狀。一聲何處鐘，四面皆屛障。」〈宜嘉尖〉云：「排闥兩山青，一峯高且大。昂頭天外觀，江海環如帶。」
夢香近在蘇州府幕，彼此知名近十載，惜未一面。戊申七月，予赴吳門訪之，不値，晤哲嗣德俊，五年重面，相見歡然。索夢香詩，承德俊錄寄數首，因幷及之，〈魁文農方伯惠贈菊花數種，口占四絕〉云：「數種秋葩帶露寒，膽瓶拳石共盤桓。黃花大有橫行勢，笑指東籬作籪看。黃蟹爪。」「白描一幅寫空空，郭索無聲繪未工。玉蕊經霜秋有力，一技搖曳攫西風。玉蟹爪。」「負嵎翊翊許有風神，不道黃花亦與均。若使淵明腰再折，頓敎馮婦笑詩人。虎鬚。」「老圃秋容瘦不支，嫣然含笑舞新姿。自經霜後顏逾赤，彷彿華淸賜浴時。醉楊妃。」又〈畫梅譜言梅有四字，嘗分咏之,疊花如品字〉云：「滿幅吳牋亂掃烟，紛披霜萼比珠聯。寫來紙上都成格，圈到枝頭不待圓。半掩殘雲餘口角，低偎頑石壓碞邊。分明一管生花筆，畫法原從字裏詮。」又〈交枝如爻字〉云：「盡道梅花幾世修，枝成連理向巖搜。詩緣加點應叉手，人爲逃名肯出頭。五夜冰霜拳縞鶴，一天風雪架銀虬。旁柯礙道何妨刈，痩幹雙撑亘古秋。」又〈交木如亞字〉云：「得玲瓏處便玲瓏，繪理原通造化功。十字偏留空隙白，卍文巧■曲闌紅。烟雲洗盡壺頭瘴，冰雪妝成玉樣工。鵶背半翻斜照影，天然都在畫圖中。」又〈結梢如爻字〉云：「疏疏密密寫柔梢，筆化爲煙著紙拋。殘雪壓枝低作友，凍雲蓋頂便成交。半空樹杪寒陰互，數點天心易象包。誰向夢中吞不止，孤山有鶴正眠巢。」夢香名紹齡，德俊字稽山，一鶴獨善偶句。近時文社好以兩不黏合之題分咏二句，謂之詩鐘，每揭曉，稽山、一鶴輙居第一，是亦獨擅專長者。其偶句佳者甚夥，不及備錄，暇當選備一斑。
沈太侔錄示合肥江潛之雲龍五古一章，題云〈內子以東坡生曰生，余以東坡死日生，戲贈內子〉云：「生死一東坡，形影我與爾。不信脩髯人，化爲娟娟子。問之戒和尙，理必衷一是。是男還是女，是生還是死。世有學道人，請下一轉語。」造句結想，可謂玄妙之至。又〈聯軍陷都城，黃光祿昌璘聞變赴都，於市上得皇六子畫册寄我海陵〉云：「兩聖蒼皇西去日，一官被跣北來時。殘山賸水依然在，斷墨零縑知付誰。可是王孫餘寶玦，劇憐怨女泣氷絲。此身拚向江河老，臣本金門舊畫師。」飛勁渾成，辭尙體要。潛之集中，七律當以此爲壓卷。
曩歲都中設陶情詩社，有〈賞菊〉廻文詩，如王又陶云：「年年對酒菊花黃，客舍秋風秋夜長。天有別情離恨苦，烟雲過眼滿林霜。」〈蜀遯〉云：「隣結秋花菊有因，燕來重問幾時春。新秋又醉花前酒，人笑花閑花笑人。」皆廻環可誦，尙不生澀。
著涒吟社以〈采蓮曲〉命題，應課者都作七絕，太侔以爲誤，予謂小詞有〈採蓮子〉卽七言絕句，萬紅友註：〈竹枝詞〉云「竹枝」、「女兒」乃歌時羣相隨和之聲，猶〈採蓮曲〉之有「舉棹」、「年少」等字，則〈采蓮子〉亦可名〈采蓮曲〉也。惟南中黃少白瑞蓮作七古云：「大姑十五顔色嬌，小姑十三妖且嬈。短髮齊額眉不描，藕合衫子錦纏腰。生小江干慣弄潮，結伴同登採蓮■。靑篙[4]畫槳雙蘭橈，蓮葉綠衣花紅綃。手擎凉露珍珠跳，芙蕖出水輕風搖。隱約人面胭脂調，誰家兒郎驄馬驕。停鞭注目垂楊橋，花魂人意兩欲銷。阿姊藕絲雪條條，妹剝蓮子見心笛。蓮心味苦儂心憀，絲牽儂恨長不消。幸有莫愁湖未遙，莫愁莫愁濁酒澆。」
長吉體詩學者多矣，得其神似者，二十年來,僅見媚香女士一人而已。予曩著《栩園詩話》，曾摘刊其警句，因限於篇幅，未嘗全錄。今見少白詩，亦學長吉，爰觸舊感，錄二首，以見媚香之才固不可及也。〈月宫曲〉云：「鴛幃夜冷璇宫霜，三十六天丹桂香。金蟾抱魄泣秋影，素娥倚樹看吳剛。白雲羅羅走如馬，一桁簾波隔烟瀉。氷輪碾盡碧空塵，珮玉丁當自天下。瓊樓到處霓裳舞，頭白仙毚守寒杵。星光蘯綠如淚珠，亂灑人間作秋雨。」長吉鬼才，此則鬼仙矣。又〈懊儂曲〉一首尤佳，其濃艷處，直與《品花寶鑑》所載田春帆〈簾鈎曳玉聲玲瓏詩〉如出一手。其辭云：「茜窓環玉■東丁，碧城畫掩桃花扃。春魂如烟隔花語，芙蓉鏡裏摇空青。螺山寸碧春愁重，悄倚花冠身不動。絳雪分飛鏡角鸞，綠雲壓折釵頭鳳。瘦盡垂楊一捻腰，紅閨酒醒麝香銷。珍珠寮中壓金線，年年錦字廻文挑。儂采蓮花比人面，蓮花易見人難見。淚滴紅珠濕翠衣，愁吟白苎題紈扇。雲房寂寞延孤嚬，蛟絲小罩凝脂塵。凍璧霜華隱濃黛，金魚瑣斷璇閨春。香肌冷襯琤琤珮，罡風吹堕青鸞背。漫訝蓬山隔萬重，屛山尙在蓬山外。雲翹側嚲銀螭蟠，凄馨繡被啼痕乾。簾波無聲剪秋綠，櫻桃一樹紅闌干。銷魂陌上靑絲騎，金屋無人碧天醉。鈿盒空勞郎定情，燭花似替儂垂淚。箏堂夜靜燈影凉，銀蟾暗逗眉尖黃。錦羽文鱗斷消息，玉簫咽恨雲天長。閒情不斷如春水，目送飛花三萬里。一寸春心久化烟，無端又逐東風起。」驚才絕艷，曾不多覯，每讀一過，覺其好處實有不可以言語形容者。
某公子才華絕世，舉世間事物無不知不能者，生平好客，尤仗義疏財。交游中有負之者，輙以人寗負我，我不負人自解，而卒爲人所弄，傾其資產，不足，債臺猶百級也，潦倒中所爲詩，尤沈痛懇摯，讀之足爲改容，其〈書懷〉五首云：「不辰如我奈天何，歷盡艱難與坎坷。生不能堪此潦倒，死將何以對妻孥。與人結納知恩少，被鬼挪揄受累多。自恨聦明無用處，偏生難得是糊塗。」「誤我生平一字情，剖開肝膽看分明。友朋交際恩逾重，兒女歡塲債已輕。塞口聲名三不就，通身手叚百無成。財才自古相迴避，逼煞英雄馬長卿。」「兄喪母葬兩年中，死不能僵百足蟲。孤注肯拚眞性命，家翁難做假痴聾。身無我主蟻旋磨，命與時乖蝎守宮。畢竟顚連何日了，問天其奈亦瞢瞢。」「只該阮眼向人靑，那得人爲我解鈴。已悟死生皆有命，不圖宗祖竟無靈。灰心直覺身原贅，嘗膽空悲血尚腥。可與人言無一二，只應說與鬼神聽。」「萬千辛苦一年年，勉强爲人最可憐。骨肉已經能割捨，親朋豈必肯周旋。愁中歳月無寒暑，客裏人情有變遷。一事思量聊自慰，死能不負受恩錢。」未幾，索逋者日急，公子遂赴河死，其家蓋已赤貧如洗，所僅存者惟室中陳設品，然變之亦不足以償百一。債主絕望，庸詎知公子在日，業於年前保有命險，至是，其夫人乃出保單收銀，以抵其債也有餘猶。衆皆感嘆，其〈書懷〉詩結句云云，蓋已成竹在胸者久矣。噫嘻！仗義如此，古今來甯有二人哉，惜未詳其姓氏，否則，乞大吏爲之旌義，亦足以模楷世人也。
卷之三
胡蘊山錄示熊伯恥孝廉新聲〈古怨詞〉一首,云：「花風掃雲紅芳歇，仌絃彈落相思月。美人晏起顰蛾眉，蘭心不展丁香結。羅幬半捲鴛衾斜，昨宵好夢留些些。氤氳香縷任來往，銀屏珠箔愁天涯。銀屏咫尺天如夢，隔林鸚語勞深貢。羨爾雙棲碧沼禽，何繇一跨丹霄鳳。東鄰刀尺西鄰剪，機上流黃騐深淺。寂坐翻憐春夜長，星河明滅波聲遠。」借美人香草以寫時事，置諸溫李集中幾不可辨。劉幼雲大學監督攜之京師，傳誦一時。孝廉名光，柴桑望族，詩名冠江[5]西，曾主虎林騷壇牛耳，人皆仰之如泰山北斗，不矜才，不恃貴，有一技[6]之長，雖屠沽亦締為知己，陶情詩廼賤視黃舍，大有古名士風範。
又熊伯恥先生〈湖上吟〉云：「主人有酒盈一石，邀我蘭橈泛空碧。主人情比湖波深，興發還為湖上吟。放再却向三潭口，湖光在眼盃在手。亭臺也欲渡湖來，水上羣峯變龍走。小春天氣如早春，笑譚主客皆精神。天公有意勸行樂，撲去襟懷三斗塵。彭盦夷曠高莊邃，曲折[7]高低紛向背。一步一轉一境深，每逢佳處輙留憇。全湖景物妙吐吞，萬竹軒牕綠虧蔽。一艸一木一石妍，想見更番商位置。小仇池與小瀛洲，芥子須彌參一致。酒杯重疊茶杯續，竟日邀嬉觀不足。餚饌都霑蘭藻馨，僮奴儘丐清閑福。暼看矮几畫楸枰，使我無端生感觸。袖手旁觀著子難，最憐時局如棋局。此間舊是帝王都，鳳䑵龍舟今有無。廬居何必屬我輩，嘯歌且合歸吾徒。花港觀魚近荒茸，天書猶被湖山寵。于公墓道矗新碑，整肅衣冠一神竦。千齡萬代事孔多，千秋萬歲名如何。」時癸卯九月廿六日作也，詩才秀逸，讀之齒頰生香。
永樂村農張采薇，嘗記其斷句，如〈感事〉云：「別墅棋輸雙木屐，南陽夢醒一茅廬。」〈卽景〉云：「流水落花胡蝶夢，夕陽芳草鷓鴣天。」〈登春江第一樓〉云：「八面雲煙千里合，一人冠履萬山朝。」〈書懷〉云：「黃泉也要稱雄鬼，青史何堪署冷名。」「萬事精神兵法治，百年晷刻聖人爭。」「豪傑斷無名士氣，聖賢原是匹夫身。」磊落奇偉，可稱傑作。
知夢老人陳鐵如寅有梅花二十六宜咏極佳，〈輕煙〉云：「沍寒庭院好樓臺，薄靄園林妙翦裁。花霧半扶殘醉起，篆雲時引暗香來。微烘水墨無人賞，小漾春痕昨夜開。如夢如塵任縈繞，何曾冰玉著纖埃。」〈微雲〉云：「輕陰旖旎斷仍連，三素雲垂玉樹前。吹得玲瓏彈得破，詩難比擬畫難傳。高寒畧警羅浮夢，綽約剛逢姑射仙。絮澹香初春尚淺，一般花朵謝雕鐫。」〈佳月〉云：「皎皎晴空無片雲，丰華絕代又逢君。夢依逋叟清何似，影較姮娥瘦幾分。玉照恰教冰鑑寫，禪香如共木樨聞。仙花世界圓靈相，天上人間總出羣。」〈澹雲〉云：「一片非煙隔九霞，輕盈點綴玉無瑕。平舒白地光明錦，來護靑山歷亂花。風蕩香痕柔欲化，月臨疏影薄難遮。誰將曲曲巫峯意，畫入西湖處士家。」〈細雨〉云：「何時花事最清妍，澹沱光陰霢霂天。密密千絲初散影，垂垂一樹正含煙。潤分珠玉菁華秀，養到文章色澤鮮。知否春融香濕處，詩情仍在灞橋邊。」〈晚霞〉云：「斜陽煖隖下遲遲，妝點寒林此更宜。嵰雪三分濃設色，胭脂一抹澹生姿。清空乍散江天綺，絢爛爭傳畫閣詩。近接晴光無限好，花身原託最高枝。」〈薄寒〉云：「不受塵埃熱惱侵，不教冰霰凍深深。爬沙雪小花眞耐，料峭風多鶴慣禁。紙帳正回高士夢，玉壺初澈美人心。凉雲界畫春多少，把臂相逢月滿林。」〈曉日〉云：「煖入南枝喜放晴，曈曈旭日徧江城。嶺邊春雪依稀在，天半朝霞爛漫生。玉蝶千林開潔白，金烏一色炫空明。坐看檐曝移亭午，更愛幽窗瘦影橫。」〈蒼厓〉云：「大李將軍著色山，幾時渲染到花間。石林鐵幹相摩盪，野鶴孤雲自往還。數點芳非春刻露，半峯斑駁古蕭閒。螺屏列處香成國，直把紅塵一例刪。」〈綠苔〉云：「孤山岑寂蘚文荒，蘚積山深別有芳。良約逢迎花楚楚，幽尋來往徑蒼蒼。雲階篆舊斜分影，石壁衣新冷拂香。殘雪乍消痕轉碧，好畱屐齒印春陽。」〈珍禽〉云：「名園許借一枝安，伴影收香嫓鳳鸞。翠羽夢中春喚酒，綠衣簾底夜憎寒。賞心對語聯清友，樂意關懷接古歡，不是戀花行不得，偶逢雲月亦盤桓。」〈孤鶴〉云：「花徑徘徊皓影隨，閒眠閒立任䙰褷。天然伴侶癯相稱，卓爾風裁潔可知。絕俗有情纔耐久，淩寒無恙便能奇。仙禽古豔終依倚，凡鳥塵英漫等差。」〈清溪〉云：「玉立臨風寂寞濱，灃蘭湘芷讓丰神。半潭香動粼粼碧，一鑑光搖瑟瑟春。印出詩心明似月，照來花影瘦於人。居然洛浦凌波致，爭共煙霞結比隣。」〈小橋〉云：「畧彴朱闌樹半遮，揚州廿四漫爭誇。虹腰冷臥三弓短，雁齒春排一徑斜。曉踏殘霜宵踏月，旁通流水上通花。模糊記得前溪曲，曾把吟鞭指段家。」〈竹邊〉云：「新陰排出玉琅玕，密邇名花覆畫闌。綻蘂半含霞點點，抽梢平界月團團。紅羅雪外分春豔，翠袖風前倚暮寒。清夢幾生修得到，天教麗影伴檀欒。」〈松下〉云：「疏青偃蓋倚空壇，露覆仙葩美蔭寬。漏月有香春一笑，挐雲得勢影孤蟠。山靈舊識同花癖，竹友相依共歲寒。長抱冬心與終古，滿天風雪任漫漫。」〈疏籬〉云：「別開生面境偏幽，野致蕭然孰與儔。鶴守不辞松雪夜，螿嗁曾記豆花秋。玲瓏月繪橫斜影，冷澹香通清淺流。玉蘂靜宜鄰晚菊，酒人詩侶鎮句留。」〈明窓〉云：「輕紗如畫護吟窠，院宇深沈花氣和。紙罅春寒林際引，香邊人影鏡中過。幾櫺光豔舒雲母，一㡧清輝戀月娥。窈窕正寒西嶺雪，凍雲妝出玉婆娑。」〈銅瓶〉云：「深山探取數枝芳，位置圖書鐘鼎旁。片玉得依秦漢器，瓣香兼供水仙王。雲雷文古瓊華潤，冰雪痕新棐几光。清絕一龕誰伴者，擬教添設孟襄陽。」〈紙帳〉云：「珍重銀光更麥光，製成輕幔護寒香。銷金自冷春原煖，皴玉能溫雪任涼。僅許鶴同仙共坐，果然花與夢俱忘。會看翠葉添帷幄，結實和羹覆幬長。」〈石枰對局〉云：「靈境幽深變愈奇，林間坐隱澹相冝。香生古洞乾坤小，刧打空山日月遲。向上初花覘晚節，爭先一著占當時。斧柯爛後春依舊，未許穠桃豔李知。」〈雪隖烹■〉云：「瓊霏石銚帶冰煎，化作中冷活潑泉。顧渚微波吹灔灔，林家幽夢記翩翩。早過秋露葭霜後，宛屇春風穀雨前。禪榻鬢絲知好在，北窓清颺落花煙。」〈影伴橫琴〉云：「綠華含笑月微明，綠綺新調夜復清。萬仞嶺邊香雪海，七條絃上水雲聲。天機喻指原非指，花樹無情亦有情。解識箇中元妙趣，芬芳不礙道心生。」〈香間弄笛〉云：「尋花何事為花畱，倚曲禁寒更倚樓。白雪山中無俗耳，綠波江上有春愁。直將對月懷人意，吹入歸風送遠舟。對此難忘清况味，水龍吟罷興悠悠。」〈美人澹妝簪戴〉云：「彷彿殘英點壽陽，分明縞袂下含章。鏡添丰致釵添韻，花助精神玉助光。未必雪能爭娬媚，自然雲亦想衣裳。北方獨立嬋娟子，競爽眞宜第一香。」〈名流靜夜敲詩〉云：「冰霜煆鍊出新詞，詞雜仙心得所師。神往斷橋流水外，興高燈灺酒闌時。千花煥映春歸早，一字吟安月上遲。刻畫清華同不睡，拚教撚落數莖髭。」
[1]梭，底本原誤作「棱」，不通，形近而誤，徑改。
[2]洋，疑當作「陽」。
[3]洋，疑當作「陽」。
[4]篙，底本原作「蒿」，徑改。
[5]江，底本原誤作「汪」，形近而誤，徑改。
[6]技，底本原誤作「枝」，形近而誤，徑改。
[7]折，底本原誤作「拆」，形近而誤，徑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