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
口不讀三百篇,耳不聞十九首,目不覩兩漢、三國、六朝之五七言。源流之不明,嬗變之不悉,師承派別之不了解,而輒囂囂然自詡斯文,謬矜風雅。嗚呼!以是而言斯文,則斯文安得不掃地;以是而言風雅,則風雅安得不陵替哉!
余甚痛之,故撰文十九篇。明詩學之遞嬗,考古今之得失。或敘其人之品概,以興尚友之懷;或攬作者之菁英,以達吟咏之趣。積歲五稔,削稿粗定,名曰《詩學綱要》,俾諸生講肄焉。自維謭陋,卑無高論,貽笑方家,何當大雅。要為學者指點迷途,渡登覺岸,亦不得不爾爾焉。
嗟嗟!輓近以來,箏琶聒耳,謬種流傳。或以獺祭為工,或以俚俗為好。或專務酬應,而不知諛頌之可耻;或隨筆揮灑,而不知平仄之失錯。甚至刻劃無鹽,自矜瀏亮,苟涉遐想,妄擬西崑。此其不量,類堪嗢噱,而世俗之澆灕極矣,可無慨哉!
今為諸生告曰:
(一)不可過事撏撦也。《淵鑒類函》、《佩文韻府》、《子史精華》、《太平御覽》羅列案頭,任情漁獵,籍博才子之名,無裨比興之義,是曰詩蠹。宜著優人破襴衫,一嘲謔之,則思清而筆健矣。
(二)不可墮入惡道也。白香山老嫗皆解,邵康節《擊壤》名篇,無非下里之巴音,只堪擊甕而扣缶。空疏者恃為護符,博雅者見而齒冷,徒成調笑之詞,不數優俳之作,是曰詩諢。只應枚皋百廿篇,不留隻字,則志和而音雅矣。
(三)不可俯徇人意也。文以載道,詩以言志,非以媚悅也,非供人之役使也。黃金百斤,陳皇后何嘗復幸;素缣千軸,韓昌黎徒付劉叉。難逃諛墓之譏,終有逐貧之賦,是曰詩傭。宜同唐寅賣文冊,署以利市,則品高而格峻矣。
(四)不可昧於小學也。《凡將》成,而〈子虛〉、〈上林〉之文奇;《方言》作,而〈長楊〉、〈羽獵〉之辭麗。廉頗、相如,完全平韻;雲夢、歲除,須辨仄聲。夢襄陽未免粗疏,蘇子瞻尤嫌孟浪,是曰詩盲。萬難援杜陵才何例,恕有兩說,則音辨而訓確矣。
(五)不可輕於咏物也。「認桃無綠葉,道杏有青枝」,自是惡詩,無關弘旨。詎比喻之得體,聊塗澤以為工,終成餖飣之詞,難達物情之妙,是曰詩匠。非如子美櫻桃詩,難稱盡善,則超然而玄遠矣。
(六)不可浪賦豔情也。美人香草,祇靈均能寄其牢愁;神女高唐,在宋玉以嫌其唐突。奚況陳王洛浦,徒蒙千古之誣;卓氏琴心,終負白頭之約。是以元稹艷體,牧之欲施以常刑;山谷小詞,老僧亦恐其犁舌,是曰詩淫。須念元亮〈閑情賦〉,却入選樓,則詞修而誠立矣。
凡兹六者,咸關品節,斤斤弗墜,猶懼其疏。而曰名士風流,小德出入,其可乎哉?總之溫柔敦厚,乃詩教之大原;興觀群怨,亦作者所具備。使吾徒而無意於詩乎?姑弗深論。不則耑心壹志,師法孔門,勿惑於詖辭,毋動於邪說。就識途之老馬,指皇路兮馳驅,則觀念自澄,趨向自正。湛然深入,翻然深出,而尚何煩予之諄諄戒飭耶!爰書其語,以弁諸端。
中華民國十有六年一月十八日,巢南陳去病書於富土之浩歌堂。
第一篇 詩之名義
詩,古文作■。从言从ㄓ,ㄓ亦聲。蓋言為心聲,心之所之謂之志,則言之所之,自當謂之■。故后夔典樂,即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咏,律和聲。」《虞書˙舜典》之辭。知詩之名義,固定於唐虞之盛矣。孔子亦云:「志之所之,詩亦至也。」《禮記˙孔子閑居篇》。言意有所注者,則詞必能暢達也。卜子夏《詩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故志與詩,義皆從ㄓ。荀子〈儒效〉:「詩,言其志也。」賈子〈道德〉:「詩者,此之志也。」《說文》:「詩,志也。」《釋名》:「詩,之也。志之所之也。」綜觀諸家講論,要皆一本《虞書》之旨,而加以申明云爾。
大凡人不能無情感,有情感,即不能安於伊鬱,而不發為音聲。班固所謂「哀樂之心感,而歌咏之聲發者」,是已。因是喜者、怒者、哀者、懼者、愛者、惡者、欲者,綜七情之所同具,即莫不各有所發抒。至發抒之,而後長言永嘆,往復纏綿,不求其為文,而文自工。所謂無意為文,自成絕調。此詩之所由來也。
然而一發乎情者,往往不能自制,而靡有所抵止。譬如脫繮之馬,將一往而不返,則如之何其可也。故作詩者,不能不知所節制。節制云者,即古人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是也。《詩緯》得之,故訓詩曰持。劉彥和《文心雕龍》從之,故〈明詩篇〉云:「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歸無邪。持之為訓,有符焉爾。」此則因詩之名義,而充乎其量,以言之者也。
第二篇 詩之起源
或曰詩歌之作,其起於何時耶?以予考之,殆在未有文字之先乎?如《呂氏春秋》謂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一曰載民,二曰玄鳥,三曰遂草木,四曰奮五穀,五曰敬天常,六曰達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總萬物之極。則唐人踏歌之所昉也。夏侯太初《辨樂論》謂伏羲氏因時興利,教民田魚,時則有網罟之歌,又後世漁唱之所托也。今歌辭雖亡,其名尚存,不可謂太古之元音哉。厥後伊耆氏有《蜡辭》之作,曰:「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草木歸其澤。」見《禮記˙郊特牲》篇,《孔疏》伊耆氏為神農。《辨樂論》亦云:「神農教民食穀,時則有豐年之咏。」然則詩歌首篇,其惟《蜡辭》乎?而《雕龍》乃謂「黃歌《斷竹》,質之至也」,殆不然歟?《吳越春秋》:越王欲謀伐吳,范蠡進善射者陳音,王問曰:「孤聞子善射,道何所生?」對曰:「臣聞弩生於弓,弓生於彈,彈起於古之孝子,不忍見父母為禽獸所食,故作彈以守之。歌曰:斷竹續竹,飛土逐宍。」宍,古肉字。顧其詩歌,已漸進步,而有變化。如黃帝《素問》所載册文云:「太虛寥廓,肇基化元。萬物資始,五運終天。布氣真靈,總統坤元。九星懸朗,七曜周旋。曰陰曰陽,曰柔曰剛。幽顯既位,寒暑弛張。生生化化,品物咸章。」此非四言之長篇,而又能轉韻者耶?特僅見耳。按《太公兵法》有引黃帝語云:「日中不彗,是謂失時。操刀不割,失利之期。執柯不伐,賊人將來。涓涓不塞,將為江河。熒熒不救,炎炎奈何。兩葉不去,將用斧柯。為虺勿催,行將為蛇。」亦頗警拔,但不必果出黃帝耳,故錄附於此。及唐虞之際,君明臣良,彬彬稱盛。其載於《虞書》者,固莫贅一辭。〈益稷篇〉帝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隳哉。」即散見他書者,亦皆雍容華貴,爾雅溫文。《論語》所謂「煥乎其有文章」也。今類纂之如下:
(一)君上之作〈堯戒〉:戰戰栗栗,日謹一日。人莫躓於山,而躓於垤。見《淮南子˙人間訓》。
舜〈卿云歌〉:卿云爛兮,糾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
〈載歌〉: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時順經,萬姓允誠。於予論樂,配天之靈。遷於賢善,莫不咸聽。鼚乎鼓之,軒乎舞之。菁華已竭,褰裳去之。見《尚書˙大傳》。
〈南風歌〉: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葉平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家語》:舜彈五弦之琴,歌〈南風〉之詩云云。
(二)群臣之作〈八伯卿云和歌〉:明明上天,爛然星陳。日月光華,弘於一人。《尚書˙大傳》:舜將禪禹,於是俊乂百工相和而歌卿云。帝倡之,八伯咸稽首而和,帝乃載歌云云。
(三)老人之作〈擊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何有於我葉入聲哉!《帝王世記》:帝堯之世,天下太和,百姓無事,有老人擊壤而歌云云。
(四)兒童之作〈康衢謠〉:立我蒸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列子》:帝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歟不治歟?億兆願戴己歟?乃微服游於康衢,聞兒童謠云云。
(五)女子之作〈狐绥绥〉:绥绥白狐,九尾厖厖。我家嘉夷,來賓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際,於兹則行。見《吳越春秋》。此外所傳皇娥、白帝二歌,乃王嘉偽作,不錄。
按上所述,可知詩至唐虞,固已被之管弦,風靡草野矣。且君倡臣和,警戒周詳。忠愛之忱,溢於言表。〈南風〉一操,痌癏在抱,尤深飢溺之情。以視漢武《柏梁》宴集,〈秋風〉起興,不瞠乎後耶?夏代中衰,詩亦罕覯。
按夏世韻文,除〈五子之歌〉外,其見於《左氏傳》者,只有「惟彼陶唐,帥彼天常。有此冀方,今失其行。亂其紀綱,乃滅而亡」一章。見於《墨子》者,則有「渝食於野,萬舞翼翼。章聞於天,天用弗氏」四句。見於《孟子》者,有「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四語,他未之見。商湯易禪讓為征誅,一時佐命元勛,若阿衡、仲虺諸臣,莫不溫文爾雅,炳尉可觀。即湯亦擅長文藝,斐然成章。觀於〈日新〉一銘,詞旨賅括,寄托遥深。不亞唐堯之示戒也。而《尚書大傳》、劉向《新序》所引商代歌辭,尤覺情文兼至,悱惻動人。固不特《商頌》一編,為聖門所著錄耳。今略述如下:
《大傳˙湯誓》云:「盍歸於亳,盍歸於亳,亳亦大矣。覺兮較兮,吾大命格兮。去不善而就善兮,何不樂兮。」
《新序》:「江水沛沛兮,舟楫敗兮。我王廢兮,趣歸薄兮(薄即亳字)。四牡蹻兮,六轡沃兮。去不善而從善,何不樂矣。」
案二章當係一詩,蓋夏臣歸商之所作也。
《商頌》十三篇,宋大夫正考甫得之周太師,後亡其七,故孔子所錄,只存〈那〉、〈烈祖〉、〈玄鳥〉、〈長發〉、〈殷武〉五篇。其詞駿發嚴厲,祭天祀祖,肅將明禋。自係殷商一代遺文,非周人手筆。故《樂記》云:「溫良而能斷者,宜歌《商頌》也。」至步玉既更,故都淪喪,箕子〈麥秀〉之歌,夷齊〈采薇〉之作,愴懷家國,悲從中來,尤為激楚,令人不堪卒讀。洵天地間之正氣云爾。
按箕子歌見《尚書大傳》:「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我好仇。」
又伯夷歌從略。
第三篇 詩學之成立
然則詩之為學,其創自后夔乎?予曰:「唯唯,否否。」后夔之所典者,樂也。其道在八音克諧,蓋僅採取其詞,按之入律,使能歌咏耳。猶之樂師選取歌曲,製成宮譜,但求合拍,而不問其詩與歌曲之所以為學也。故朱子曰:「詩之作,本為言志而已。方其詩也,未有歌也。及其歌也,未有樂也。以聲依永,以律和聲。則樂乃為詩而作,非詩為樂而作也。」然則詩之為學,其肇自成周乎?
按《周禮˙春官》:「太師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卜子夏《詩序》謂為六義。鄭玄曰:「詩者,弦歌諷諭之聲也。唐虞始造其初,至周分為六詩:風,言聖賢治道之遺化也;雅,言今之正者以為後世法。頌之言誦也,容也。頌今之德,廣以美之;賦之言鋪,直鋪陳今之政教善惡;比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此類以言之;興見今之美,嫌於媚諛,取善事以勸諭之。」孔疏六義六詩,其實一也。予謂六詩,是指其樂章而言。太師樂官,教人在歌咏,故曰以六德為之本,以六律為之音是也。見《周禮》。六藝則專指其本質而言,即上文六德之德。子夏承孔氏刪詩之旨,所釋在原理,故康成之注,最為得之。
又王昭禹云:「一國之事,繫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謂之頌。風出於德性,雅出於法度,頌出於功業。三者詩之體也。直述其事而陳之,謂之賦;以其類而況之,謂之比;以其感發而比之,謂之興。三者詩之用也。即其章言之,則曰六詩;即其理言之,則曰六義。太師教之以樂章,故曰六詩。」其釋《周禮》尤允。
或曰:「六詩六義,既獲聞之矣。顧其道亦只令太師教人誦習耳,曷由使婦人女子皆擅謳吟,篇什流傳,至三千之眾。甚至如春秋之際,朝聘燕饗,幾幾非賦詩必不能成嘉禮。其故何歟?」予曰:「此蓋自周公倡之,後人慕效,寖以成俗耳。」按周公以骨肉之親,夾輔王室,經營洛邑,從民之俗,羽觴隨波,以落其成。此鄭衛採蘭贈芍,與後世上巳修禊之所昉也。竊意當時自有賦咏,特散佚不可知耳。厥後管蔡流言,鴟梟興感,東征三載,賦詩言志,悱惻纏綿,寧非為騷賦之濫觴,而靈均之先導乎?因是風氣流傳,浸成習尚。勞人思婦,感慨無端,莫不婉轉哀呻,長言永嘆,以發抒其抑鬱。此〈綠衣〉、〈燕燕〉諸作,所繇彬彬稱盛也。
仲尼知之,故擷其菁英,汰其繁蕪,得三百十一篇,勒成一書,以為法式。而蔽以一言,曰「思無邪」。此即推本於周官六德為本之旨,而自為之序也。又因而傳之其子及其門人,以自成其學。故一則曰:「學詩乎?不學詩,無以言。」一則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其教誨之殷,幾乎假年學易,春秋筆削,猶不如此其切摯也。曷故?亦以詩也者,達性言情之本,人人可學而能,人人可學而知。故其教宜取乎其廣,而化育以弘,非若辟奧探奇,義關幽隱,而洞徹乎天人之際也。故詩學之成以此。
然則周之前,不有商乎?以成湯之德,歷世之遠且長,孔子為宋後,何獨刪取其頌,而它無所採乎?抑魯亦諸侯耳,其詩何獨列於頌?曰《商頌》之采,是尊商也。亦見周以前,六詩之名,猶未備也。孔子魯人,師法周公,故特取其頌,亦見周禮之盡在魯也。故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此孔子學詩之微旨也。
第四篇 楚辭之勃興
或曰:子夏傳詩,誠如所聞矣。然不有子游乎?名列於四科文學之首,而不聞其所傳習者何。曷故?言子蓋亦習詩者也。不然弦歌之聲,何由而得聞於武城小邑乎?然則吳人有風詩否?曰殆或有之,惜乎開化遲,而斬祚焉速。其傳於今者,若蘆中漁父之歌,梧宮悲秋之句,一鱗片爪,不足以蔚為鉅觀。未若楚人之辭,纏綿悱惻,一往情深,脫然與風雅異體,以自成其絕調。〈辨騷〉所謂「軒翥詩人之後,奮飛詞家之前,金相玉質,百世而無匹者」,此誠詩家唯一之革命軍也。《吳越春秋》:伍員奔吳,至江遇漁父,歌曰:「日月昭昭乎寖已馳,與子期乎蘆之漪。」又歌曰:「日已夕兮予心憂悲,月已馳兮何不度,為事寢息兮將奈何。」「蘆中人豈非窮士乎?」《述異記》載夫差時童謠云:「梧宮秋,吳王愁。」吾鄉徐魯庵名師曾。《文體明辨》云:楚辭詩之變也,詩無楚風。然江漢間皆為楚地,自文王化行南國,〈漢廣〉、〈江有汜〉諸詩,列於二南,乃居十五國風之先。是詩雖無楚風,實為風首。風雅既亡,乃有「楚狂鳳兮」,「孺子滄浪」之歌。發乎情,止乎禮義,與詩人六義不甚相遠。但其辭稍變詩之本體,而以兮字為讀,則楚聲固已萌糵於此矣。屈平後出,本詩義為騷,蓋兼六義,而賦之意居多。厥後宋玉繼作,并號《楚辭》,賦家悉祖此體。「鳳兮」見《論語》,別見《莊子》較詳。「滄浪」見《孟子》。
余謂魯庵之說是也。惟云萌芽於楚狂孺子,則非也。蓋楚辭者,即項羽、漢高所稱之楚歌,楚人之歌也。人楚,辭楚,意亦楚。而其來則甚遠,且復中絕,故孔子不克列之於國風,然孔子實優為之。今考其體,蓋原本於虞廷之雅奏,觀乎〈南風〉、〈卿雲〉諸作,昭昭在人耳目。降迨商季,孤竹二子〈采薇〉一歌,足為正則之濫觴。而〈臨河〉、〈楚聘〉之吟,〈龜山〉、〈獲麟〉之嘆,東家邱不獨得其傳哉!況三百篇中,兮字成調,不勝枚舉。楚雖無風,而其體之勃興,固已不可復遏。迨風雅盡亡,而楚歌愈出。〈接輿〉、〈孺子〉之歌,在春秋之季,正楚辭代興之時耳。孟子云:「詩亡而後春秋作。」余亦謂「春秋作而後楚辭興」。嗚呼!《楚辭》其《檮杌》之菁英哉!《史記˙伯夷列傳》載歌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於嗟徂兮,命之衰矣。」○《水經注》:孔子適趙,臨河不濟,嘆而作歌:「秋水衍兮風揚波,舟楫顛倒更相加,歸來歸來胡為斯。」又《孔叢子》:楚王使使奉金幣聘夫子,孔子乃歌曰:「大道隱兮禮為基,賢人竄兮將待時,天下如一兮欲何之?」又〈獲麟歌〉:「予欲望魯兮,龜山蔽之。手無斧柯,龜山奈何?」
馬遷〈屈原列傳〉謂〈離騷〉之作,本於憂愁幽思,而憂愁幽思,又本於王聽之不聰,讒諂之蔽明,邪曲之害公,方正之不容。故曰〈離騷〉者,猶離憂也。蓋自怨生也。《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是故漢宣嗟嘆,以為皆合經術;揚雄諷咏,亦云體同時雅。獨孟堅詆其露才揚己,豈非彥和所謂鑒而弗精,玩而未覈者耶?要之靈均之作,上薄風雅,下開來今。體慢於三代,而振奇乎戰國。取鎔經意,自鑄偉辭。矞皇瑰詭,莫可方物。絕豔驚才,難與并駕焉已。宋玉、景差之徒,亦通諷諭,而專崇賦體,情旨雖同,要難與之并論矣。
荀卿最後出,《史記˙荀卿列傳》:考烈王八年,為楚蘭陵令,上距懷襄之際,蓋三十餘年矣。儒雅能文,兼工詩賦。觀其〈佹詩〉:「琁玉瑶珠,不知佩也。嫫母力父,是之喜也。」屬辭比事,居然騷雅之遺音。而〈成相〉一篇云:「請成相,有義方。愚闇愚闇墮賢良。人主無賢,如瞽無相,何倀倀。」三言七言,相間成文。凡漢魏以來之樂府,其字句長短,錯落不齊,實此篇開之。故陳懋仁《讀文章緣始》,名之為詩,洵不誣也。然則若荀子者,非周秦間唯一之詩人歟!
第五篇 謡諺之雜出
謡諺者,歌辭之流亞也。以其出於里巷孺子之口,詞多俚鄙,而欠雅馴。故采風者甄而別之,不錄於樂官,以自示其限制,亦詩者持也之義云爾。按許氏《說文》:謡作䚻。云徒歌,从言肉。肉即人聲,蓋本諸詩〈園有桃〉章「我歌且謡」,與《爾雅˙釋樂》「徒歌曰謡」是也。《初學記》引《爾雅》注謂「無絲竹之類獨歌之」,又引《韓詩章句》曰「有章曲曰歌,無章曲曰謡」,則謡之義亦略可見矣。而《詩正義》又引孫炎云,聲消搖也。然則〈檀弓〉記孔子消搖於門而歌,要即此徒歌焉爾。楊慎《升庵詩話》:「䚻从肉言,出自胸臆。童子歌曰童謠,以其言出自胸臆,不由人教也。晉孟嘉云『絲不如竹,竹不如肉』,即《說文》肉言之義。」蓋古詩聲調,可以入樂。若信口歌唱,不拘聲律者,則謡是也。余謂太古本無音樂,故未有歌詩;即有謡諺,以其任心而出,不由教練,故信口長吟,自成腔拍。徵之載籍,殆《呂氏春秋》所稱葛天操尾投足之歌乎!
抑余考之,謡又作繇,并與猶通。《爾雅˙釋詁》:「繇,喜也。」注:《禮記》曰:「人喜則新陶。陶斯咏,咏斯猶。」猶,即繇也,古今字耳。故《漢書˙李尋傳》「人民謡俗」,亦直作繇。而《說文》又作■,隨從也。又《集韻》直祐切。《左傳》閔二年:「成風聞成季之繇。」注:「卦兆之占辭也。」《易˙繫辭注》:「爻繇之辭,所以明得失。」《釋文》服虔云:「抽也,抽出吉凶也。」韋昭云:「由也,吉凶所由生也。」由是觀之,歌謡之作,殆與爻繇之辭,同具吉凶之徵,而為有天下國家者所警惕乎!故丘明作傳,鴝鵒鳳皇,并為著錄。明乎童謡龜卜,皆有奇驗,不可忽也。然則謡繇云云,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今考童謡之始,當以〈康衢〉一章,為最古而最渾樸,絕無悲愁諧謔之狀。其次則〈滄浪〉一歌耳。濯纓濯足,自具天真爛漫之致;〈梧宮秋〉辭,則凄而怨矣。繇辭莫先於夏后之〈鑄鼎〉,《因學記聞》云:「太卜三兆,其頌皆千有二百。夏后〈鑄鼎繇〉云:『逢逢白雲,一南一北,一西一東,九鼎既成,遷於三國。』」用韻而不為所拘,章法甚奇,亦韻文所特創也。漢世童謡最盛,而繇辭罕睹已。
古謡附錄〈康衢〉〈滄浪〉已見前,不復贅。
〈白雲謡〉《穆天子傳》:乙丑,天子觴西王母於瑶池之上,西王母為天子謡曰。
白雲在天,丘■古陵字。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復能來。
〈宋城者謳〉《左傳》:譏華元兵敗,為鄭所囚,又逃歸也。
睅其目,皤其腹,棄甲而復。於思同腮。於思,棄甲復來。
〈驂乘答歌〉華元使答之也。
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
〈役人又歌〉
從其有皮,丹漆若何。
〈鸜鵒謡〉《左傳》昭二十五年:鸚鵒來巢。師已引童謡云云。
鸜之鵒之,公出辱之。鸜鵒之羽,公在外野。往饋之馬,鸜鵒跦跦。公在乾侯,徵褰與襦。鸜鵒之巢,遠哉遥遥。稠父喪勞,宋父以驕。鸜鵒鸜鵒,往歌來哭。
〈宋築臺者謳〉《左傳》:皇國父為太宰,為平公築臺,妨乎農收,子罕止之勿聽,築者謳曰。
澤門之皙,實興我役。邑中之黔,實慰我心。
〈越謡〉《風土記》:越俗,性率樸,初與人交,有禮。對土壇祭以犬鷄,祝曰。
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揖。君擔簦,我跨馬,他日相逢為君下。
〈靈寶謡〉《靈寶要略》:吳王闔閭出游包山,見一人自言姓山名隱居。闔閭叩之,乃入洞庭,取素書一卷呈闔閭。其文不可識,令人齎之問孔子,曰丘聞童謡云云。
吳王出游觀震湖,龍威丈人山隱居,北上包山入靈墟。乃入洞庭竊禹書,天地大文不可舒。此文長傳百六初,若強取出喪國廬。
〈孔子曳杖謡〉《禮記》。
泰山其頹矣,梁木其壞矣,哲人其萎矣。
〈巴謡〉《茅盈內傳》:秦始皇三十一年,九月庚子,茅盈高祖,蒙於華山之中,乘雲駕鶴,白日昇天。先是時有巴謡歌詞云云。
神仙得者茅初成,駕龍上昇入太清。時下玄洲戲赤城,繼世而往在我盈,帝若學之臘嘉平。始皇聞謡歌而問其故,父老具對曰:「此仙人之謡歌,勸帝求長生之術。」於是始皇欣然,乃有尋仙之志。因改臘月曰嘉平。
〈民謡〉《三秦記》。
武功太白,去天三百。孤雲兩角,去天一握。山水險阻,黃金子午。蛇盤烏櫳,勢與天通。
〈蜀謡〉《河圖》所引。
汶阜之山,江出其腹。帝以會昌,神以建福。去病案:汶阜,即今岷山。
〈鳳皇繇〉《左傳》:懿氏卜妻敬仲,其繇辭云云。
鳳皇于飛,和鳴鏘鏘。有媯之後,將育於姜。五世其昌,并於正卿。八世之後,莫之與京。
諺,俗語也,見《禮˙大學》釋文。或曰俗言也,見《左傳》隱十一年。釋文。韋昭注《越語》曰:「諺,俗之善謡也。﹞《說文》:「諺,傳言也。」按《左傳》襄十四年,師曠對晉侯曰:「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補察其政。史為書,瞽為詩。工誦箴諫,大夫規誨。士傳言,庶人謗。商旅於市,百工獻藝,諫失常也。」《周語》召公諫厲王曰:「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典,史獻書,師箴,瞍賦,矇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左》、《國》所云「傳言傳語」,當如許君所說之諺,其旨類多勸誡,近乎六義之風。《詩˙大序》:「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誡,故曰風。」朱子《詩》叙:「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於里巷歌謡之作。」然則謡諺非詩歌之流亞耶?胡渭曰:「詩有采有陳。」按《漢書˙藝文志》古有采詩之官,《食貨志》行人振木鐸,循於路以采詩,師曠引《夏書》曰:「遒人以木鐸循於路。」此采詩之說也。《禮˙王制》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詩譜》武王陳誦諸國之詩,以親民風俗,此陳詩之說也。然所采所陳,雖均曰詩,而據《左》、《國》所載,恐謡諺亦或在其中。證諸《孟子》之《夏諺》、《左傳》之《周諺》,則謡諺之興,不早在弦誦之先乎?楊升庵云:「諺或作喭,又作唁。廛路淺言,質直無華。喪言不文,故吊亦稱唁。」是諺又為直率之辭,而《論語》稱「由也喭」,亦以其性行剛彊,常■喭失於禮容云爾。此則謡之與諺,固又微有差別已。
諺語附錄
《左傳》
山有木,工則度之;賓有禮,主則擇之。魯羽父引《周諺》。
心苟無瑕,何恤乎無家。晉上薦引諺。
畏首畏尾,身其餘幾。鄭子家引古語。
雖鞭之長,不及馬腹。
《國語》
獸惡其網,民怨其上。單襄公引語。
衆心成城,衆口鑠金。伶州鳩對周景王引諺。
從善如登,從惡如崩。魏彪傒引諺。
《韓非子》
奔車之上無仲尼,覆舟之下無伯夷。
《列子》
生相憐,死相捐。〈楊朱篇〉引諺。
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古語。
《孔子家語》
相馬以輿,相士以居。
《慎子》
不聰不明,不能為王。不瞽不聾,不能為公。
《魯連子》
心誠憐,白髮玄。情不怡,艷色媸。
《戰國策》
寧為鷄口,無為牛後。蘇秦引鄙語說韓王合從。
削株掘根,無與禍鄰,禍乃不存。張儀說秦引語。
《史記》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與之皆黑。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黃歇傳〉贊。
長袖善舞,多錢善賈。〈蔡澤傳〉引韓非語。
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貨殖傳〉。
《漢書》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漢臣亡。〈韓信傳〉
不習為吏,視己成事。賈誼引鄙諺。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東方朔〈客難〉。
千人所指,無病而死。王嘉諫成帝益封董賢引里諺。
《列女傳》引《古語》。
力田,不如遇豐年。力桑,不如見國卿。刺綉文,不如倚市門。
《說苑》
綿綿之葛,在於曠野。良工得之,以為絺紵。良工不得,枯死於野。
《劉向別錄》引古語。
唇亡而齒寒,河水崩,其壞在山。
《新序》
蠹喙僕柱梁,蚊芒走牛羊。
《風俗通》
狐欲渡河,無奈尾何。
婦死腹悲,惟身知之。
縣官漫漫,怨死者半。
金不可作,是不可度。
《桓子新論》
人聞長安樂,則出門而西向笑。知肉味美,則對屠門而大嚼。
《牟子》東漢人牟融。
少所見,多所怪。見索駝,言馬腫背。
要之謡諺一類,三言四言最為習見,五言者次之,二言及七言者又次之。辭雖簡略,而質直樸茂,具有箴銘之旨,殊未可以其鄙瑣而忽之也。惟與漢魏以來,五七言樂府古歌辭,塗徑各異,不容併作一譚,而又不能以打油、釘鉸、覆窠之作,同類而共笑之。庶謡諺之製,得其真矣。
案唐有張打油作〈咏雪詩〉云:「江山一籠統,井上黑窟籠。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俚鄙可笑,人稱其所作為打油詩。又有胡釘鉸者,詩云:「忽聞梅福來相訪,笑着荷衣出草堂。兒童不慣見車馬,爭入荷花深處藏。」「蓬頭稚子學垂綸,側坐蒼苔草映身。路人借問遥招手,恐畏魚驚不應人。」亦頗淺近。又伊周昌者,號伊風子。有〈題茶陵縣詩〉云:「茶陵一道好長街,兩邊栽柳不栽槐。夜後不聞更漏鼓,只聽鎚芒織草鞋。」時謂之覆窠體,猶言淺俗也,見《太平廣記》。
又王士禛作《唐人萬首絕句選凡例》,舉絕句之最可笑者,如「人主人臣是親家,蜜蜂為主各磨牙。若教過客都來吃,採盡商山枳殼花。」「兩人對坐無言語,盡日唯聞落子聲。」「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當。」以為當日如何下筆,後世如何竟傳,殆不可曉。余謂此皆空疏無實者之濫觴,其與有同病者,以其率易而便於文飾也,乃爭奉之為圭臬。由是災梨禍棗,貽害至今。如俗所稱白話詩者,正不知詩為何物,尚足與論篇章之奧旨耶!
第六篇 樂府之發軔
秦政焚坑,斯文道喪,北地已無風雅之可言。惟大江南北,楚歌極盛。項籍、漢高,皆楚遺民,所製歌辭,并為楚調,彬彬乎屈、宋之嗣音哉!高祖既定天下,還過沛宮,酒酣擊筑,親製〈三侯之章〉,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使和習之,以四時歌舞宗廟,即《初學記》所謂漢歌曲有〈大風〉者是也。亦見《藝文類聚》。又令唐山夫人,別為〈房中之歌〉十七章,三四七言,相錯成文,略如荀卿之〈成相〉,淵懿樸茂,格調高嚴,縱非《雅》《頌》之遺聲,亦屬楚歌之極軌。《漢書˙禮樂志》所謂「凡樂,樂其所生,禮不忘其本。高祖樂楚聲,故《房中樂》楚聲也。」信不誣哉!然當時他人所作,其聲調未必盡諧律呂,而能洽弦管者,遂得自名其製,為詞為曲,以獨擅其長。由是詩之與樂,乃截然遽分為兩。馮班《古今樂府論》云:「古詩皆樂也,文士為之辭曰詩,樂工協之於鐘呂為樂。自後世文士,或不嫻樂律,言志之文,乃有不可施於樂者,故詩與樂畫境。文士所造樂府,如陳思王、陸士衡於時謂之乖調,劉彥和以為『無詔伶人,故事謝絲管』,則是文人樂府,亦有不諧鐘呂,直自為詩者矣。」夫聲詩三百,初皆被之管弦,故詩辭樂歌,不分二體。猶之兵寓於農,即兵即農,渾合無間也。自詩亡樂廢,屈、宋代興,〈九章〉以抒情見推,〈九歌〉以娛神合節,而詩樂始漸趨乎兩歧。漢興,樂家雖有制式,以雅樂聲律,世世在太樂官。然但能紀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義。叔孫通因之,作宗廟樂,亦徒有其名,而無其詞。孝惠帝二年,命夏侯寬為樂府令,僅改〈房中歌〉為〈安世樂〉,他無所聞也。文、景兩朝,習常肄舊,曾未有所增損。及孝武既定郊祀之哩,乃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又以李延年善歌新聲,乃擢為協律都尉,與司馬相如、枚皋等數十人,略定律呂,作十九章,以次序其聲,文多爾雅。一經之士,不能獨知其事。五經家皆相與習會,共講肄之。余讀其詞,要亦頌聲之流也。而彥和乃曰:「〈桂華〉雜曲《漢書˙禮樂志˙房中歌》其七章曰〈桂華〉。麗而不經。〈赤雁〉群篇《郊祀歌˙象載瑜十八》:太始三年,行幸東海,獲赤雁作。靡而非典。」豈不以塗澤太工,微乖樂旨,如汲黯所稱「陛下得馬,詩以為歌,先帝百姓,豈知其音」者耶?汲黯事見《史記˙樂書》,《雕龍》引之。顧其時河間獻王,嘗集雅樂以進於帝,而帝殊不以為意,僅下太樂官存肄,以歲時備數而已。嗚呼!此雅樂之所由寖衰,而鄭聲日以喧聒歟?今考《安世房中》,至李唐時,亦名《楚調》。又有《平調》、《清調》、《瑟調》,皆周曲房中之遺聲。《漢書˙禮樂志》云:周時本有《房中樂》,至秦名壽人。漢世謂之三調,與漢《房中》,總謂之《相和調》,見《唐˙樂志》。然《相和調》實本於晉之荀勖,嘗採舊辭,施用於世,謂之《清商三調》。沈約《宋書》所謂因弦管金石,造歌以被之者也。顧自是厥後,凡漢代街陌謡謳,如〈江南可採蓮〉、〈烏生八九子〉、〈白頭吟〉等,并入樂章矣。見《晉書˙樂志》。此外漢時有《鼓吹曲》,用之朝會道路,即今所傳《鐃歌十八曲》是也。又有用之軍中馬上者,則謂之《橫吹曲》,殆亦後世《塞上》、《塞下》,與夫《關山月》、《紫騮馬》諸曲之所昉也。今取列《安世房中》以下諸曲,次第如左,俾見漢、魏以來樂府變遷之本末云。
唐山夫人〈安世房中歌〉十六章《漢書˙禮樂志》曰:漢〈房中歌〉樂,高祖唐山夫人所作也。夫人高帝姬,韋昭曰:唐山,姓也。
大孝備矣,休德昭明。高張四縣,同懸。樂充宮廷。芬樹羽林,雲景杳冥。金支秀華,庶旄翠旌。沈德潛云:末四句幽光靈響,不專以典重見長。
七始華始,肅倡和聲。神來晏娭,同嬉。庶幾是聽。粥粥音送,細齊人情。忽乘青玄,熙事備成。清思眑眑,經緯冥冥。又云:「粥粥」二語,寫樂音深靜,可補《樂記》之缺。
我定曆數,人告其心。敕身齊戒,施教申申。乃立祖廟,敬明尊親。大矣孝熙,四極爰轃。王侯秉德,其鄰翼翼,顯明昭式。清明鬯矣,皇帝孝德。竟全大功,撫安四極。
海內有奸,紛亂東北。詔撫成師,武臣承德。行樂交逆,《簫》《勺》群慝。肅為濟哉,蓋定燕國。
大海湯湯水所歸,高賢愉愉民所懷。太山崔,百卉殖。民何貴?貴有德。又云:以下忽焉變調,或急或遲,各極音節之妙。
安其所,樂終產。樂終產,世繼緒。飛龍秋,游上天。高賢愉,樂民人。
豐草葽,女蘿施。善何如,誰能回?大莫大,成教德。長莫長,被無極。又云:此章忽用比興。
雷震震,電耀耀。明德鄉,治本約。治本約,澤弘大。加被寵,咸相保。德施大,世曼壽。
都荔遂芳,窅窊桂華。孝奏天儀,若日月光。乘玄四龍,回馳北行。羽旄殷盛,芬哉芒芒。孝道隨世,我署文章。桂華,沈云:孝道隨世,《中庸》斯云達孝也。
馮馮翼翼,承天之則。吾易久遠,燭明四極。慈惠所愛,美若休德。杳杳冥冥,克綽永福。美芳,劉奉世曰:「桂華、美芳,皆二詩章名。本側注在前篇之末,傳寫之誤,遂以冠後。後詞無美芳,亦當作美若。」
硙硙即即,師象山則。嗚呼孝哉,案撫戎國。蠻夷極歡,象來致福。兼臨是愛,終無兵革。《禮樂志》曰:硙硙,崇積也,即充實也。
嘉薦芳矣,告靈饗矣。告靈既饗,德音孔臧。惟德之臧,建侯之常。承保天休,令聞不忘。承一作永,聞一作問。
皇皇鴻明,蕩侯休德。嘉承天和,伊樂厥福。在樂不荒,惟民之則。浚則師德,下民咸殖。令聞在舊,孔容翼翼。沈云:規語得體。案《漢書》「浚則」以下別為一章,今從《樂府》。
孔容之常,承帝之明。下民之樂,子孫保光。承順溫良,受帝之光。嘉薦令芳,壽考不忘。
承帝明德,師象山則。雲施稱民,永受厥福。承容之常,承帝之明。下民安樂,受福無疆。沈云:郊廟歌近頌,〈房中歌〉近雅,古奧中帶和平之音,不膚不庸,有典有則,是西京極大文字。○首言大孝備矣,以下反反覆覆,屢稱孝德。漢朝數百年家法,自此開出,累代廟號,首冠以孝,有以也。
平調曲二章 案:長歌行別有〈仙人騎白鹿〉、〈岧岧山上亭〉二首,又有〈猛虎行〉一章,亦平調曲,今從略。
〈長歌行〉古詩云:「長歌正激烈。」魏文〈燕歌行〉云:「短歌微吟不能長。」乃知歌聲自有長短也。
清清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常恐秋節至,焜黃華葉哀。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沈德潛云:「陽春」十字,正大光明。謝康樂:「皇心美陽澤,萬象咸光昭。」庶幾相類。
〈君子行〉亦見《曹子建集》。
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嫂叔不親授,長幼不比肩。勞謙得其柄,和光甚獨難。周公下白屋,吐哺不及餐。一沐三握髮,後聖稱聖賢。
清調曲一章 案:清調別有〈豫章行〉一首,為晉樂所奏,有〈董逃行〉為漢游童所作,今皆不錄。
〈相逢行〉一云〈相逢狹路間行〉,亦云〈長安有狹斜行〉。
相逢狹路間,道隘不容車。不知何年少,夾轂問君家。君家誠易知,易知復難忘。黃金為君門,白玉為君堂。堂上置尊酒,作使邯鄲倡。中庭生桂樹,華燈何煌煌。兄弟兩三人,中子為侍郎。五日一來歸,道上自生光。黃金絡馬頭,觀者盈道傍。入門時在顧,但見雙鴛鴦。鴛鴦七十二,羅列自成行。音聲何噰噰,鶴鳴東西廂。大婦織綺囉,中婦織流黃。小婦無所為,挾瑟上高堂。丈人且安坐,調絲方未央。末段後人摘為三婦之艷。
瑟調曲五章, 案:瑟調別有〈隴西行〉、〈步出夏門行〉、〈折楊柳行〉、〈病婦行〉、〈雁門太守〉、〈雙白鵠〉、〈上留田行〉等,今皆不錄。
〈善哉行〉《宋書˙樂志》作古辭,或誤為子建詩,非也。蓋子建自有「為日苦短」一章云。
來日大難,口燥唇乾。今日相樂,皆當喜歡。一解。經歷名山,芝草翻翻。仙人王喬,奉藥一丸。二解。自惜袖短,內續納。手知寒。慚無靈輒,以報趙宣。三解。月 沒參橫,北斗闌干。親交在門,飢不及餐。四解。歡日尚少,戚日苦多。以何忘憂,彈箏酒歌。五解。淮南八公,要道不煩。參駕六龍,游戲雲端。六解。沈云:此言來者難知,勸人及時行樂也。忽云求仙,忽云報恩,忽云結客,忽云飲酒,而仍終之以游仙,無倫無次,杳渺恍惚。案:此曲魏樂所奏。
〈西門行〉
出西門,步念之,今日不作樂,當待何時?一解。夫為樂,為樂當及時,何能坐愁怫鬱,當復待來兹?二解。飲醇酒,炙肥牛,請呼心所歡,可用解愁憂。三解。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四解。自非仙人王子喬,計會壽命難與期。自非仙人王子喬,計會壽命難與期。五解。人壽非金石,年命安可期。貪財愛惜費,但為後世嗤。六解。案:此曲為晉樂所奏。
〈東門行〉
出東門,不顧歸。來入門,悵欲悲。盎中無斗儲,還視桁上無懸衣。拔劍出門去,兒女牽衣啼。他家但願富貴,賤妾與君共餔糜。共餔糜,上用滄浪天故,下為黃口小兒。句中或有訛字。今時清廉,難犯教言。君復自愛莫為非。今時清廉,難犯教言,君復自愛莫為非。行吾去為遲,平慎行,望君歸。沈云:始勸其安貧賤,繼恐其觸法網。餔糜之婦,豈在咏雄雉者下哉。○既出復歸,既歸復出,功名兒女,纏綿胸次,情事展轉如見。○叠說一通,丁寧反覆之意。末二句進以禔身,涉世之道也。○魏文〈艷歌何嘗行〉:「上慚滄浪之天,下顧黃口小兒。」本此,而語句易解。
〈孤兒行〉《歌錄》名〈孤兒生行〉,亦曰〈放歌行〉。
孤兒生,孤兒遇生,命當獨苦。父母在時,乘堅車,駕駟馬。叶滿補切。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賈。南到九江,東到齊與魯。臘月來歸,不敢自言苦。頭多蟣虱,面目多塵。大兄言辦飯,大嫂言視馬。叶上高堂,行取同趨殿下堂。古屋之高嚴,通呼為殿。孤兒泪下如雨,使我朝行汲,暮得水來歸。手為錯,足下無菲。《左傳》:共其扉屢。扉,草屩也,通作菲。愴愴履霜,中多蒺藜。拔斷蒺藜,腸肉中愴欲悲。泪下渫渫,清涕累累。冬無複襦,夏無單衣。居生不樂,不如早去,下從地下黃泉。春風動,草萌芽,三月蠶桑,六月收瓜。將是瓜車,來到遠家。瓜車反覆,同翻。助我者少,啖瓜者多。願還我蒂,兄與嫂嚴獨且急,歸當興較計。亂曰:里中一何譊譊,願欲寄尺書,將與地下父母,兄嫂難與久居。沈云:極瑣碎,極古奧,斷續無端,起落無迹,泪(淚?校本為泪)痕血點,結綴而成。樂府中有此一種筆墨。○使用麌韻,次用支微齊韻,次用歌麻韻,次用霽韻,末用魚韻,惟中間有雙句不在韻內者,如「頭多蟣虱,面目多塵」,「上高堂,行處殿下堂」等句,故摇曳其詞,令讀者不能驟領耳。○「黃泉」句,乃一韻住處,不歸入韻內,豈中間或有脫落耶?至「多」與「瓜」本屬一韻,下「蒂」字乃另換韻也。
〈豔歌行〉
翩翩堂前燕,冬藏夏來見。兄弟兩三人,流宕在他縣。故衣誰當補?新衣誰當䋎?賴得賢主人,覽取為我䋎。古綻字。夫婿從門來,斜倚西北眄。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石見何累累,遠行不如歸。沈云:此居停之婦,為客縫衣,而其夫不免見疑也。末云:水清石見,心迹固明矣,然豈如歸去為得計乎?賢主人,指居停婦言。○與〈陌上桑〉、〈羽林郎〉同見性情之正,《國風》之遺也。
相和調曲案:相和,漢舊曲也。絲竹更相和,執節者歌。○又此曲有〈東光〉、〈鷄鳴〉、〈烏生〉、〈平陵東〉等,均魏、晉樂所奏,今皆略之。
〈箜篌引〉崔豹《古今注》:朝鮮津卒,霍里子高晨起刺船,有一白首狂夫,披髮提壺,亂流而渡,其妻隨而止之不及,遂墮河而死。妻援箜篌而鼓之,作〈公無渡河〉之曲,聲甚凄愴,曲終亦投河而死。子高還語其妻麗玉,麗玉傷之,乃作箜篌而寫其聲,名曰〈箜篌引〉。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當奈公可。沈云:纏綿凄惻,〈黃牛峽謡〉音節相似。
〈江南〉梁武帝作〈江南弄〉,本此。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沈云:奇格。
〈薤露歌〉《古今注》:〈薤露〉、〈蒿里〉,本出田橫門人。橫自殺,門人傷之,為作悲歌二章。孝武時,李延年分為二曲。〈薤露〉送王公貴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使挽柩者歌之,亦謂之挽歌。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蒿里歌〉
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
〈陌上桑〉一曰〈豔歌羅敷行〉。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善蠶桑,采桑城南隅。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鈎。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一解。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遺吏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致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二解。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擊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可值千萬餘。十五府小史,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為人潔白皙,鬑鬑頗有鬚。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姝。三解。○沈云:鋪陳穠至,與辛延年〈羽林郎〉一副筆墨,此樂府體別於古詩者在此。○「但坐觀羅敷」,坐,緣也。歸家怨怒,室人緣觀羅敷之故也。○謝使君四語,大義凜然。末段盛稱夫婿,若有章法,是古人入神處。○篇中韻脚,三頭字,二隅字,二餘字,二夫字,二須字。
《楚調》、《平調》、《清調》、《瑟調》及《相和曲》,既具列於上矣。他若《吟嘆曲》、《大曲》、《舞曲》歌辭等,今姑弗論。蓋舉一足以反三,無取乎累贅焉。
第七篇 五言之特倡
自風雅變為騷辭,騷辭流為樂府,是古人所謂詩也者,至漢世而殆寖焉衰微矣。顧孰為之,而孰能振起之哉?乃不意久之久之,醞釀周帀。特然而有枚叔其人,既成〈七發〉之篇,以變革賦體。又倡為五言之詩,作騷壇盟主。一時奇材瑰傑,若傳毅、蘇、李之倫,莫不聞風興起,競相仿造。而五言之製,乃特雄於西漢。上繼風、騷,下開魏、晉,確乎其為詩家鼻祖。劉彥和〈明詩篇〉云:「觀其結體散文,直而不野,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實五言之冠冕。」豈虛語哉?噫!枚氏誠一代之詞宗也。
鍾嶸《詩品》亦云:「李陵源出《楚辭》,文多凄怨。班姬源出李陵,〈團扇〉短章,辭旨清捷,怨深文綺。至秦嘉、徐淑,事既可傷,文亦凄怨。為五言者,不過數家,而婦人居二。」
王士禛云:「《風雅》後有《楚辭》,《楚辭》後有《十九首》,風會變遷,非緣人力。然其源流,則一而已矣。《河梁》之作,同一風味,皆所謂驚心動魄,一字千金者也。」又云:「樂府別具聲調,體裁與古詩迥別。然〈盧江小吏妻〉、〈羽林郎〉、〈陌上桑〉之類,敘事措詞之妙,愛不能割。班姬〈怨歌行〉、卓氏〈白頭吟〉,被之樂府,何非詩耶?」《古詩選》敘錄。
沈德潜《說詩晬語》:「《古詩十九首》不必一人之辭,一時之作。大率逐臣棄妻,朋友闊絕,游子他鄉,死生新故之感。或寓言,或顯言,或反覆言,初無奇闢之思,驚險之句,而西京古詩,皆在其下,是為《國風》之遺。蘇、李詩言情款款,感寤具存,無急言竭論,而意自長,神自遠,使聽者油然善入,不知其然而然。〈廬江小吏妻〉(校本此處廬,與上一段的廬不同)詩,共一千七百四十五言,雜述十數人口中語,而各肖其聲口性情,真化工筆也。中別小姑一段,悲愴之中,自是溫厚。唐人〈棄婦篇〉直用其語云:「憶我初來時,小姑始扶床。今別小姑去,小姑如我長。」而或轉語云:「回頭語小姑,草嫁如儂夫。」輕薄之言,了無餘味,此漢、唐詩品之分。
費錫璜《漢詩總說》云:「讀漢詩不可看作三代衣冠,望而可畏。須看得極雅妙,極靈活,極風豔,極悲壯,極典雅。凡後人所謂妙處,無不具之。即如〈陽關〉一曲,唐人送別絕調,讀李陵三詩,知從此化出。〈陌上桑〉、〈董嬌嬈〉,即張、王、李、韓輕豔之祖也。「紅塵蔽天地」、「十五從軍征」,李、杜悲壯之祖也。「冉冉歲雲暮」,駱賓王、白樂天皆祖之。郊祀諸詩,顏、謝、韓昌黎皆祖之。大抵六朝、唐、宋諸家,多祖漢詩,不能盡述。」又云:「古詩有箴有戒,皆警惕之辭,漢人結處多用之。如『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為期』,箴戒之辭也。古詩有祝,皆頌禱之意。漢詩末句,多用祝辭,故曰漢人善學古人。」又云:「〈鷄鳴〉、〈相逢行〉、〈青青陵上柏〉諸詩,讀之見太平景象。人民熙皞,上至王侯,下治平康北里,皆優游宴樂,為盛世之音。迄〈五噫〉、〈於忽操〉等作,多衰世之感。」
又云:「三代而後,惟漢家風俗,猶為近古。三代禮樂,庶幾未衰,吾於讀漢詩見之。如〈陌上桑〉、〈羽林郎〉、〈隴西行〉,始皆艷羨,終止於禮。〈艷歌行〉流宕他鄉,而卒守之以正。〈東門行〉盎無斗儲,而夫婦相勉自受,不為非。好色而不淫,怨而不怒,漢詩有焉。」
又云:「前輩稱曹子建、謝脁、李白工於發端,然皆出於漢人,試舉數句:『良時不再至,離別在須臾』,『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黃鵠一遠別,千里顧徘徊』,『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鷄鳴高樹巔,狗吠深宮中』,『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紅塵蔽天地,白日何冥冥』,『上山採蘼蕪,下山逢故夫』,『來日大難,口燥唇乾』,『日出入安窮』,『大風起兮雲飛揚』,是豈六朝、唐人所及。太白輩對此等詩,千回百折讀之,然後工於發端耳。」
又云:「讀漢詩如登峰造極,溯水得源。見眾山皆培塿,江河皆支流。一切唐、宋,皆屬雲礽,覺語近而味薄,體卑而格俚。作如是觀者,方謂之善讀漢詩。」
「讀漢詩,要見蘇、李、班、張輩,皆如在目前,為我兄事、師事之人。作如是觀者,方謂之善讀漢詩。」
如上諸家所述,可之今人學詩,非從漢人五言入手不可。所謂探河積石之源,其流派自正也,可不加之意哉!又按漢初郊廟樂歌,俱是三言,四言,及長短句,無所謂五言者。《文心雕龍》云:漢成帝品錄三百餘篇,不見有五言。蓋在西漢時,五言猶屬創體,故甄錄不及。迨武帝好尚文詞,一時才人傑士,各竭其心思才力,騁奇抽秘,創兹新體。蓋亦天地自然有此一種文字,及是時而造化不得不開其閫奧也。彥和又云:「《召南‧行露》,始肇半章。孺子〈滄浪〉,亦有全曲。」則五言久矣。又曰:「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緩。或變之以三五,蓋應機之權衡也。」鍾嶸又以〈夏歌〉「鬱陶乎余心」,為五言之濫觴。余獨以為若欲探源,則伊耆〈蜡辭〉之「草木歸其澤」,〈南風歌〉之「薰分時兮」,尤為久遠。但只可資為談助,不足以為準則也。不然三百篇中,五言單句,何可勝數。而《小雅》之「以介我稷黍,以穀我士女」,「彼有不獲稚,此有不斂穧」,「乃求千斯倉,乃求萬斯箱」等句,均已連用五言,特未製為全篇耳。至如「或燕燕居息,或盡瘁國事」,數句連用或字,實開昌黎〈南山〉一詩,此亦由於後人之善讀古詩,未可以常理論也。能善讀書,則何處不可為我師,豈獨詩而已哉!豈獨漢之五言詩而已哉!要之四言詩淵懿樸茂,體近方嚴。楚詞活潑流動,又過嫌其宕。五言則允得其中,不過方,亦不過宕,故漢人尚焉。學者由是而進窺風、騷,退察唐、宋,庶幾可以有會乎風人之旨,而不難賦咏矣。
第八篇 七言之嗣響
自五言古詩風靡一時,而七言之體,亦復斐然成章。蓋漢武好尚文辭,於樂府既廣採新聲,故於詩亦力崇新體。以為蘇、李能倡五言,予一人獨不可為七言耶?此柏梁告成,所以有聯句之作也。《古文苑》云:武帝作柏梁臺,詔群臣二千石,有能為七言詩者,乃得上坐。帝曰:日月星辰和四時,自梁王以下,作詩者二十五人,今所傳〈柏梁詩〉是也。由是觀之,〈柏梁詩〉非七言之初祖耶!然每人一句,正如今之聯句,并非一人全篇之作。其一人能作全篇者,當推漢昭帝之〈淋池歌〉為首唱。按王子年《拾遺記》:時穿淋池,中植芰荷。帝時命水嬉,畢景忘歸,使宫人歌曰:「秋素景兮泛洪波,揮纖手兮折芰荷,涼風凄凄揚棹歌。雲先開曙月低河,萬歲為樂豈云多。」此詩起句雖沿襲楚歌中襯兮字,然下三句不完全七古耶?至張衡〈四愁〉連綴四首,而七言之體益著。厥後如陳琳之〈飲馬長城窟〉,魏文之〈燕歌行〉,鮑明遠之〈行路難〉諸作,從容滂沛,酣暢淋漓,允稱傑構。學者能集而觀之,得其旨矣。顧劉彥和云:「七言亦出自詩騷。」孔沖遠舉「如彼築室於道謀」,為七言之始是已。然此等斷句,求之三百篇中甚眾,如「自今伊始歲其有」,「君子有穀貽孫子」,「交交黃鳥止於桑」,「父曰嗟予子行役」,「以燕樂嘉賓之心」,「送我乎淇之上矣」,「學有緝熙於光明」,「維昔之富不如時」,「予其懲而毖後患」等句皆是也。要以單辭未能成篇,不當據為定論。必欲繁稱博引,則〈垓下〉、〈大風〉,何嘗不是。寧戚〈飯牛〉、〈安世房中〉,更多名句。如〈飯牛〉歌云:「短布單衣適至骭,長夜漫漫何時旦?」〈房中歌〉:「大海蕩蕩水所歸,高賢愉愉民所懷。」是。然〈飯牛〉、〈房中〉全篇,尚未純粹七言,〈垓下〉、〈大風〉中間兮字,全屬楚歌,尤不得謂為七言。陽湖趙甌北《陔餘叢考》謂:漢初有〈鷄鳴歌〉云:「東方欲明星爛爛,汝南晨鷄登壇唤。曲終漏盡嚴具陳,月沒星稀天下旦。」以此為七言全篇,庶幾近之。至引皇娥〈倚瑟清歌〉云:「天清地曠浩茫茫,萬象回薄化無方。涵天蕩蕩望滄滄,乘桴輕漾著日傍。當期何所至窮桑,心知和樂悅未央」。詩雖七言,然係王嘉偽托,要不足信。又如《茅盈內傳》所稱茅濛之先,有〈巴謡歌辭〉云:「神仙得者茅初成,駕龍上昇入太清。時下玄洲戲赤城,繼世而往在我盈,帝若學之臘嘉平。」此亦漢人偽作,非秦時歌也。惟引《靈樞經》云:「凡刺小邪日以大,補其不足乃無害,視其所在迎之界。」此頗類似七言,但亦未足謂之詩耳。至就詩而論,其斷句自以〈擊壤歌〉「帝力何有於我哉!」為最古,其次則〈南風歌〉之「可以解吾民之慍,可以阜吾民之財」,援顧亭林論《楚辭》例,除去末一「兮」字,亦可為七言之祖,然猶未若大禹〈玉牒辭〉「祝融司方發其英,沐日浴月百寶生」二句,為完全七古也,特未可信耳。他若〈采薇歌〉之「神農虞夏忽焉沒」,百里妻〈扊扅歌〉之「今日富貴忘我為」,以及孔子之〈臨河〉、〈楚聘〉、〈獲麟〉,與夫〈成人〉之「蠶則績而蟹有匡,范則冠而蟬有緌」,〈漁父〉之「與子期乎蘆之漪」,并〈易水歌〉、〈水仙操〉,齊杞梁妻〈琴歌〉、〈越人歌〉、〈越祝辭〉、〈吳靈寶謡〉等,俱可以屬七言。要之名為先例則可,遽稱其為七言詩則不可也。蓋其文悉出漢人,未可據為信史耳。如《史記》、《風俗通》、《水經注》、《孔叢子》、《琴苑要錄》、《吳越春秋》、劉向《說苑》、《列女傳》、《風土記》、《靈寶要略》等,皆是也。而亭林乃謂〈招魂〉、〈大招〉,去其「些」、「只」,即是七言。然則〈天問〉所稱「簡狄在臺嚳何宜?玄鳥致貽女何喜?」與「遷藏就岐何能依?殷有惑婦何所譏?」又「師望在肆昌何識?鼓刀揚聲后何喜?武發殺殷何所挹?載尸集戰何所急?」又「彭鏗斟雉帝何饗?受壽永多夫何長?中央共牧后何怒?蠭蛾微命力何固?驚女採薇鹿何祜?北至回水萃何喜?兄有噬犬弟何欲?易之以百兩卒無祿。薄暮雷電歸何憂?厥嚴不奉帝何求?伏匿穴處爰何云?荆勛作師夫何長」等句,本無「些」、「只」,亦何不足當七言耶?要以句調長短不齊,而體製又屬辭賦,故只可以稱先例,未遽可目之為詩也。至如《吳越春秋》所載〈窮劫〉等曲,通首俱屬七言,此本後漢趙長君作,不得謂吳越時即有此體。如白起為戰國時人,在伍胥之後,而〈窮劫〉篇反引之以比伍胥,尤顯然可見其偽。據長君本傳,謂其作《吳越春秋詩綢》,蔡邕讀而嘆息,益可信諸詩為長君作矣。既已辨明真偽,更錄漢以來篇什如下,藉以知七言之源流正變云爾:
漢武帝柏梁臺倡和
日月星辰和四時。皇帝。驂駕駟馬從梁來。梁王。郡國士馬羽林材。大司馬。總領天下誠難治。丞相。和撫四夷不易哉。大將軍。刀筆之吏臣執之。御史大夫。撞鐘伐鼓聲中詩,太常。宗室廣大日益滋。宗正。周衛交戟禁不時。衛尉。總領從宗柏梁臺。光祿勛。平理清讞決嫌疑。廷尉。修飭與馬待駕來。太僕。郡國吏功差次之。太鴻臚。乘輿御物主治之。少府。陳粟萬石揚以箕。大司農。徼道宫下隨討治。執金吾。三輔盜賊天下危。左馮翊。盜阻南山為民災。右扶風。外家公主不可治。京兆尹。椒房率更領其材。詹事。蠻夷朝賀常會期。典屬國。注枅欂櫨相枝持。大匠。枇杷橘栗桃李梅。太官令。走狗逐兔張罘罳。上林令。嚙妃女唇甘如飴。郭舍人。迫窘詰屈幾窮哉。東方朔
靈帝〈招商歌〉
涼風起兮日照渠,青荷晝偃葉夜舒,惟日不足樂有餘。清絲流管歌〈玉鳧〉,曲名。千年萬歲嘉難逾。《拾遺記》:渠中植蓮,大如盞,長一丈,南國所獻。其葉夜舒晝卷,名夜舒荷。
馬援〈武溪深行〉
滔滔武溪一何深,烏飛不度,獸不敢臨,嗟哉武溪多毒淫。
張衡〈四愁詩〉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甫艱,側身東望涕沾翰。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側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贈我金琅玕,何以報之雙玉盤。路遠莫致倚惆悵,何為懷憂心煩怏。一作傷。
我所思兮在漢陽,欲往從之隴坂長,側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贈我貂襜褕,何以報之明月珠。路遠莫致倚踟躕,何為懷憂心煩紆。
我所思兮在雁門,欲往從之雪紛紛,側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贈我錦繡段,何以報之青玉案。路遠莫致倚增嘆,何為懷憂心煩惋。
李尤〈九曲歌〉
年歲晚暮時已斜,安得力士翻日車。下闕。
王逸〈琴思楚歌〉
盛陰修夜何難曉,思念糾戾腸摧繞,時節晚莫年齒老。冬夏更運去若頹,寒來暑往難逐追,形容減少顏色虧。時忽晻晻若騖馳,意中私喜施用為,內無所恃失本義。志願不得心肝涕,憂懷感結重嘆噫。歲月已盡去奄忽,亡官失祿去家室。思想君命幸復位,久處無成卒放棄。
案:逸嘗注《楚辭》,故其詩似之。并由此可悟七古之來源云。
陳琳〈飲馬長城窟行〉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往謂長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官作自有程,舉築諧汝聲。男兒寧當格斗死,何能怫鬱築長城。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作書與內舍,便嫁莫留住。善事新姑嫜,時時念我故夫子。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駭骨相撐拄。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關。明知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
魏文帝〈燕歌行〉二首錄一。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摇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可忘,不覺泪下沾衣裳。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遥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案:明帝有〈燕歌行〉,亦七言,今從略。
按上所述,七古之製,可略見一斑。自晉以後,作者紛起,鮑照之外,若傅玄〈兩儀〉,謝道韞之〈咏雪〉,梁武帝之〈河中之水〉、〈東飛伯勞〉,無名氏之〈木蘭〉,皆佳什也。至如漢《鐃歌》之〈戰城南〉、〈臨高臺〉,《古辭》之〈平陵東〉、〈淮南王〉及晉代之〈白纻舞歌〉詩、〈隴上歌〉等,雖甚英妙,但均屬樂府,兹不贅云。
第九篇 雜言之紛起
五七言既聯翩而起,漢人之於詩章,亦極製作之精能矣。顧尚不祇此,而有六言八言等作,以爭炫其奇。嗚呼盛哉!考六言詩句,任昉云:起於漢司農谷永,但已不傳。厥後孔融為之特工,故《後漢書》本傳,於所著詩、頌、碑、策、表、檄外,特載六言,以示衿異。今世所傳《漢家中葉道微》三章是也。乃劉勰以為「六言、七言雜出《詩》、〈騷〉」。陽湖趙翼,舉《詩》「謂爾遷於王都」,「曰予未有家室」二語為證,良是。至〈離騷〉諸篇,凡次句之叶韻者,如「朕皇考曰伯庸」、「惟庚寅吾以降」,此類甚繁,不勝枚舉。特上句藉「兮」字為語助,未能全篇一律耳!意者,谷永鑒於新體之繁變,故原本風、騷,踵創斯什,蘄與五七言相參錯,其用思亦殊巧矣。北海嗣興,人材輩出,若曹子桓之〈黎陽〉、〈寡婦〉,及答群臣勸進時之〈自述〉所作,與嵇叔夜之〈惟上古堯舜〉十首,傅休奕之〈歷九秋篇〉、〈董逃行〉,陸士衡之〈董逃〉、〈上留田〉、〈飲酒樂〉,夏侯湛之〈苦寒謠〉,湛方生之〈懷歸謠〉、〈秋夜詩〉、〈游園咏〉,以及蘇若蘭〈璇璣圖〉之所繹出者,名章隽句,蔚焉璘玢,則六言亦不甚茂美乎哉!乃趙氏竟云:孔《詩》不傳。又云:《北史》陽俊之作六言歌詞,世俗流傳,名為《陽五伴侶》,寫而賣之。俊之嘗過市,欲取而改之。賣者曰:「陽五,古之賢人,君何所知,輒敢議論?」俊之大喜,以為陽五以此見長,且世俗競相仿效也,而今亦不傳。謂此體非天地自然之音節,故雖工而終不入大方之家,豈其然歟?
顧趙氏又謂,古六言詩之可見者,如《文選》注引董仲舒〈琴歌〉二句,《樂府》「月穆穆以金波,日華耀以宣明」,邊孝先〈解嘲〉「寐與周公通夢,靜與孔子同意」,〈滿歌行〉「命如鑿石見火,居世竟能幾時」,及《北史》綦連猛傳〈童謠〉云:「七月刈禾太早,九月噉羔未好。本欲尋山射虎,激箭旁中趙老。」《唐書》中宗賜宴群臣,李景伯歌曰:「迥波爾持酒卮,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喧嘩竊恐非宜。」以為皆史傳所載之六言詩。就余觀之,李景伯一歌已屬《詩》餘,此外凡〈琴歌〉、《樂府》、〈解嘲〉、〈童謠〉,厥體均殊,自不必引為同調。而王摩詰等之創為絕句、小律,洵屬波峭可喜。李白又變為小令,如〈清平樂〉下半闋等,則誠可謂強弩之末,而勢穿魯縞者已。
八言詩於古絕少,在漢時惟東方朔能之。按《漢書˙東方朔傳》,朔有八言、七言上下,晉灼曰:「八言、七言詩,各有上下篇者是也,惜今已不傳。」或云漢高〈大風〉、武帝〈秋風〉、〈瓠子〉等歌,其中咸有八言,但此均《楚辭》用「兮」字作語助,不得遽以為詩也。徐伯魯謂《毛詩》「胡瞻爾庭有懸貆兮,我不敢效我友自逸」等句,係屬八言。然「兮」字亦屬語助,未為允當。惟趙甌北引《舊唐書》盧群在吳少誠席上作歌,諷之曰:「祥瑞不在鳳皇麒麟,太平須得邊將忠臣。但得百僚師長肝膽,不用三軍羅綺金銀。」指是通首八言是也。他如李長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宋人李端叔〈題王循書院壁〉有云「不愛爾酒泉百尺深,不愛爾庭樹千丈陰」,元人戴帥初〈題范文正公黃素小楷〉詩「有耳不聽下里巴音,有手不寫劇秦美新」,以為此七言詩,亦具有八言句也。余案《詩》「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逢此百罹」,上句七言,次句八言,亦甚明瞭。而漢時李延年「寧不知傾城與傾國」,句亦八言,特一鱗片爪,未見全篇耳。
至六八言外,又有一、二、三言,及九言者。顧寧人據〈緇衣〉章「敝」字、「還」字,趙甌北據《吳志˙歷陽山石文》,「楚九州渚,吳九州都」,吳楚各為句是也。余按漢武〈思李夫人歌〉「翩,何姍姍其來遲」,翩字亦自為句,不當連下六字讀也。二字則「祈父」、「肇湮」,劉勰已自引之,然尚非兩字即成一韻。趙氏引老子〈法本〉章「琭琭,如玉,落落,如石」,〈立戒〉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史記》淳于髡述〈田家祝〉詞「甌窶,滿篝,汗邪,滿車」及《吳越春秋》〈黃竹歌〉「斷竹,續竹,飛土,逐肉」,則竟以兩字相叶矣。《輟耕錄》載虞伯生〈咏蜀漢事〉曰:「鑾輿,三顧,茅廬,漢祚,難扶,日暮,桑榆,深渡,南瀘,長驅,西蜀,力拒,東吳,美乎,周瑜,妙術,悲天,關羽,雲殂,天數,盈虛,造物,乘除,問汝,何如,早賦,歸歟。」此又通首皆兩字一韻,更前人所未有也。中州韻入聲似平聲,故「蜀」、「術」等字皆與「魚」、「虞」相叶。古來通首二言詩,惟此一首。余按如趙氏言,則〈擊壤歌〉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尤見其古。而漢《鐃歌十八曲》中之〈朱鷺〉、〈上陵〉、〈芳樹〉〈上邪〉、〈石留〉等,首句皆二字,特大半不可曉耳。
若三言詩,據晉摯虞《文章流別論》,謂《毛詩》之「振振鷺,鷺於飛」之屬是也。梁任昉《文章緣始》謂,晉散騎常侍夏侯湛所作《金玉詩話》,謂起於魏高貴鄉公,而劉勰則引〈喜起歌〉為三言之首,以為詩之有三、五言,多成於西漢,其說良是。蓋《國風》「山有榛,隰有苓」,《周頌》「綏萬邦,屢豐年」之類,古詩原有此句法。他若《大戴記》之〈帶銘〉、〈杖銘〉、〈衣銘〉,寧戚之〈飯牛〉,百里妻之〈琴歌〉,與夫〈越謡歌〉等句,皆有三言,特未見為全篇耳。至〈安世房中歌〉、〈豐草葽〉、〈雷震震〉二章,〈郊祀歌〉、〈練時日〉、〈太乙貺〉、〈天馬徠〉,實創斯體。厥後如〈五雜組詩〉云「五雜組,岡頭草。往後還,旱馬道。不獲已,人將老」,以及〈薤上露〉、〈平陵東〉、〈出西門〉、〈出東門〉、〈淮南王〉、〈上金殿〉、〈一尺布〉、〈潁水濤〉、〈無說說〉、〈諧不諧〉、〈城上烏〉、〈舉秀才〉、〈千里草〉、〈黃金車〉等,歌謡百出,不勝枚舉,要之皆三言類也。而蘇伯玉妻〈盤中〉一詩,允推傑出,非并時所能及也。趙氏又謂劉伯溫集有〈思美人〉一篇,《懷麓堂詩話》謂羅仲明舉「樹」、「處」二韻,迫西涯題扇,立成「揚風帆,出江樹。家遥遥,在何處」一首。又鄞人金埴專工三言,多至千篇,今已不傳。而朱竹垞、查初白間亦為之,然則三言固至於今未絕歟。
《 昭明文選‧序》云:「少則三字,多則九言。各體互興,分鑣并驅。」可知三言九言,當時作者甚盛。據摯虞《文章流別論》,謂九言者,「洞酌彼行潦挹彼注兹」之屬是也。而顏延之非之,謂詩體本無九言,摯虞之論,未可為據。孔沖遠《毛詩疏》亦云:「詩句更不見有九字、十字者,由聲度闡緩,不協金石也。」而任昉《文章緣始》則云,九言創自魏高貴鄉公,惜今已不傳。《懷麓堂詩話》又謂:鮑明遠、沈休文亦有之,唐則李白〈蜀道難〉「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沖波逆折之回湍」。《杜集》中「炯如一段清冰出萬壑,置在迎風露寒之玉壺」是也。案:明遠九言,見於所擬之〈行路難〉,如「洛陽名工鑄為金博山」、「念此死生變化非常理」、「閨中孀居獨宿有貞名」、「男兒生世轗軻欲何道」,皆是也。休文則今未之見。楊升庵又引杜詩「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為九言之始。顧寧人則引「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為九言之始,然非通首皆九言也。其通體為九言者,趙甌北據《珊瑚網》載,元時天目山僧明本,有〈梅花〉詩云:「昨夜東風吹折中林梢,渡口小艇滾入沙山坳。野樹古梅獨臥寒屋角,疏影橫斜暗上書窗敲。半枯半活幾個擪蓓蕾,欲開未開數點含香苞。縱使畫工善畫也縮手,我愛清香故把新詩嘲。」此誠通體皆九言也。又謂升庵〈梅花〉詩云:「元冬小春十月微陽回,綠萼梅蕊早傍南枝開。折贈未寄陸凱隴頭去,相思忽到盧仝窗下來。歌殘水調沉珠明月浦,舞破山香碎玉凌風臺。錯認高樓三弄叫雲笛,無奈二十四番花信催。」此則又創為九言律矣。余按九言詩,吾鄉殷侍郎兆鏞,所著《齊莊中正齋集》中頗多。但求之古人,究以宋謝莊〈白帝辭〉、南齊謝脁〈雩祭歌辭〉為最先,甌北所引,未免失之疏漏矣。要之就詩而論,五七言源流遠大,自是正派。其他雜言,不過矜奇炫巧,取快一時,未可以為恒訓。因推原漢詩本末,故備著之,藉明嚮往云爾。其漢以來所製六八言等作,悉附後,資考證焉:
孔融〈六言詩〉三首
漢家中葉道微,董卓作亂乘衰,僭上虐下專威。萬官惶布莫違,百姓慘慘心悲。
郭李分爭為非,遷都長安思歸。瞻望關東可哀,夢想曹公歸來。
從洛到許巍巍,曹公憂一作輔。國無私。減去厨膳甘肥,群僚率從祈祈。雖得俸祿常飢,念我苦寒心悲。
魏文帝〈黎陽作〉一首
奉辭討罪遐征,晨過黎山巉崢。東濟黃河金營,北觀故宅瑣傾,中有高樓亭亭,荊棘繞蕃叢生,南望果園青青,霜露慘凄宵零,彼桑梓兮傷情。
又〈答群臣勸進時自述所作〉《漢獻帝傳》曰:太史丞許芝,條上魏王代漢圖讖,王令曰:昔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公旦履天子之籍,聽天子之斷,終然復子明辟。吾雖德不及二聖,吾敢忘高山景行之義哉!吾作詩云云,庶欲守此辭以自終,卒不虛言也。
喪亂悠悠過紀,白骨縱橫萬里。哀哀下民靡恃,吾將以或作佐。時整理,復子明辟致仕。
嵇康六言十首
〈惟上古堯舜〉
二人功德齊均,不以天下私親。高尚簡樸兹順,寧濟四海烝民。
〈唐虞世道治〉
萬國穆親無事,賢愚各自得志。晏然逸豫內忘,佳哉爾時可喜。
〈知慧用○○〉
為法滋章寇生,紛然相召不停。大人玄寂無聲,鎮之以靜自正。
〈名與身孰親〉
哀哉世俗狥榮,馳騖竭力喪精。得失相紛憂驚,自是勤苦不寧。
〈生生厚招咎〉
金玉滿堂莫守,古人安此粗醜。獨以道德為友,故能延期不朽。
〈名行顯患滋〉
位高勢重禍基,美色伐性不疑。厚味腊毒難治,如何貪人不思。
〈東方朔至清〉
外以貪污內真,穢身滑稽隱名。不為世累所攖,所欲不足無營。
〈楚子文善仕〉
三為令尹不喜,柳下降身蒙耻。不以爵祿為已,靖恭古惟二子。
〈老萊妻賢名〉
不願夫子相荊,相將避祿隱耕。樂道閑居採萍,終厲高節不傾。
〈嗟古賢原憲〉
棄背膏粱朱顏,樂此屢空飢寒。形陋體逸心寬,得志一世無患。
傅玄〈歷九秋篇董逃行〉《玉臺新咏》。
歷九秋兮三春,遺貴客兮遠賓。顧多君心所親,乃命妙伎才人,炳若日月星辰。其一
序金罍兮玉觴,賓主遞起雁行。杯若飛電絕光,交觴接卮結裳,慷慨歡笑萬方。其二
奏新詩兮夫君,爛然虎變龍文。渾如天地未分,齊謳楚舞紛紛,歌聲上激青雲。其三
窮八音兮異倫,奇聲靡靡每新。微笑素齒丹唇,逸響飛薄梁塵,精爽眇眇入神。其四
坐咸醉兮沾歡,引樽促席臨軒。進爵獻壽翩翩,千秋要君一言,願愛不移若山。其五
君恩愛兮不竭,譬若朝日夕月。此景萬里不絕,長保初醮結髮,何憂坐生胡越。其六
携弱手兮金環,上游飛閣雲間。穆若鴛鳳雙鸞,還幸蘭房自安,娛心極意難原。其七
樂既極兮多懷,盛時忽逝若頹。寒暑革御景回,春榮隨風飄摧,感物動心增哀。其八
妾受命兮孤虛,男兒墮地稱姝。女弱雖存若無,骨肉至親更疏,奉事他人托軀。其九
君如影兮隨形,賤妾如水浮萍。明月不能常盈,誰能無根保榮,良時冉冉代征。其十
顧繡領兮含輝,皎日回光側微。朱華忽爾漸衰,影欲捨形高飛,誰言往恩可追。其十一
薺與麥兮夏零,蘭桂踐霜逾馨。祿命懸天難明,妾心結意丹青,何憂君心中傾。其十二
案《選詩拾遺》云:此篇仿佛歡戚如在目前,經緯情感,若探衷曲。宮商曾叠,綺繪斐亹,其言有文焉,其聲有永焉。惜不如何人之詞,非相如、枚乘,其誰能為之?走僵李、杜,不能及矣。嗚呼!美矣盡矣!麗矣則矣!當為百世六言之祖也。余謂枚、馬雖不足徵,而其詩誠偉觀耳。至士衡之〈飲酒樂〉,郭茂倩《樂府》名〈還臺樂〉,謂是陳陸瓊作,今以文繁,故并他詩悉略之,不復及云。
〈練時日〉漢《郊祀歌》十九首之一,下《天馬》二歌同。
練時日,侯有望,焫營蕭,延四方。九重開,靈之斿,垂惠恩,鴻祜休。靈之車,結玄雲,駕飛龍,羽旄紛。靈之下,若風馬,左蒼龍,右白虎。靈之來,神哉沛,先以雨,般裔裔。靈之至,慶陰陰,相放怫,震澹心。靈已坐,五音飭,虞至旦,承靈億。牲繭栗,粢盛香,尊桂酒,賓八鄉。靈安留,吟青黃,遍觀此,眺瑶堂。衆嫭并,綽奇麗,顏如荼,兆逐靡。被華文,厠霧縠,曳阿錫,佩珠玉。俠嘉夜,茝蘭芳,澹容與,獻嘉觴。俠與挾同。
〈天馬歌〉《漢書˙武帝紀》曰:元鼎四年秋,馬生渥窪水中,作〈天馬之歌〉。太初四年春,貳師將軍李廣利斬大宛王首,獲汗血馬來,作〈西極天馬之歌〉。
太一貺,天馬下,沾赤汗,沫流赭。志倜儻,精權奇,籋音躡浮雲,晻上馳。體容與,迣同厲萬里,今安匹,龍為友。
天馬來,從西極,涉流沙,九夷服。天馬來,出泉水,虎脊兩,化若鬼。天馬來,歷無皂,同草經千里,循東道。天馬來,執徐時,將搖舉,誰與期。天馬來,開遠門,竦予身,逝昆侖。天馬來,龍之媒,游閶闔,觀玉臺。
蘇伯玉妻〈盤中詩〉
山樹高,鳥鳴悲。泉水深,鯉魚肥。空倉雀,常苦飢。吏人婦,會夫稀。出門望,見白衣。謂當是,而更非。還入門,中心悲。北上堂,西入階。急機絞,杼聲催。長嘆息,當語誰?君有行,妾念之。出有日,還無期。結中帶,長相思。君忘妾,未知之。妾忘君,罪當治。妾有行,宜知之。黃者金,白者玉。高者山,下者谷。姓為蘇,字伯玉。人才多,智謀足。家居長安身在蜀,何惜馬蹄歸不數!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馬肥麥與粟。今時人,智不足。與其書,不能讀。當從中央周四角。
宋謝莊〈白帝歌〉《明堂歌》九首之一。《通典》曰:孝武建元元年,使謝莊造郊廟舞樂,明堂諸樂歌詩。《南齊書˙樂志》曰:明堂辭五帝漢〈郊祀歌〉,皆四言。宋孝武帝使謝莊造辭,莊依五行數,木數用三,火數用七,土數用五,金數用九,水數用六。
百川如鏡天地爽且明,雲沖氣舉德盛在素精。木葉初下洞庭始揚波,夜光徼地翻霜照懸河。庶類收成歲功行欲寧,沃地奉渥罄宇承秋一作帝靈。
齊謝脁〈白帝歌〉三章。《雩祭歌》八首之一,《南齊書˙樂志》曰:建武二年,雩祭明堂,謝脁造辭,一依謝莊。
帝悅於兌執矩固司藏,百川收潦精景應金方。樂府作「徂商」。
嘉樹離披榆關命賓鳥,夜月如霜金樂府作「秋」。風方裊裊。
商陰肅殺萬寶咸已樂府作「亦」。遒,勞哉望歲場功冀可收。
如上所列,六言、三言、九言,凡漢、魏以降詩體,大要具於是矣。然三言、六言可學,九言不可學,以氣勢難於振拔也。人苟能於五七言極意探討,得其要領,已足以抒寫性情,吐露胸臆。何必貪多務獲,涉獵不精,終無裨益耶!此區區所以深願乎博觀而約守也。
第十篇 建安七子之競爽
建安七子者何?孔融、王粲、徐幹、陳琳、阮瑀、應瑒、劉楨是也。曹子桓《典論˙論文》有云:「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咸以馳騁驥騄於千里,仰齊足而并馳,以此相服,亦良難矣。」又云:「王粲長於辭賦,徐幹時有齊氣,然粲之匹也。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隽也。應瑒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以至乎雜以嘲戲。及其所善,揚、班儔也。」又〈與吳質書〉云:「觀古今文人,類不獲細行,鮮皆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者矣。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孔璋章表殊健,微為繁富。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仲宣續一作「獨」。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曹子建〈與楊德祖書〉亦云:「惜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應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幹振藻於海隅,德璉發迹於北魏,足下高視於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吾王於是設天網以該之,頓八紘以掩之,今悉集兹國矣。」又云:「以孔璋之才,不閑於辭賦。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卿同風,譬畫虎不成反為狗也。」由是觀之,知七子之競爽,實由乎二子之騰譽,可無疑也。顧其人既為魏武所引用,而仍繫以建安者,則以其沒均在漢世,而其所著猶系漢制耳。故清儒錢大昭《補續漢書藝文志》,《孔融集》十卷、徐幹《中論》二卷、《王粲集》十一卷、《陳琳集》十卷、《阮瑀集》五卷,盡列其間,編次允相得矣。大抵七子之才,均偏於筆札。獨仲宣擅長辭賦,高挹群倫。雖稍涉綺麗,而真實有餘。〈灞陵〉一篇,沈約謂其不傍經史,直率胸臆,皎然許其知詩。四言尤溫厚典則,深得《小雅》之遺音。劉楨彩筆風馳,逸情雲上。陳思以下,當推獨步。徐幹栩栩生情,是自詩中小品。應瑒巧思逶迤,失之靡曼。其弟應璩,感時憤事,頗多規諷。而譎諫傷媚,未暇振拔也。然而所以結兩漢之局,開魏晉之派者,實由於此。太白詩云「蓬萊文章建安骨」,不其然歟?至於蔡女工吟,允為并時之秀。觀其所作,激昂慷慨,頗雜邊塞之氣,而哀感動人,有逾蘇、李。班婕妤後,閨閣人材,殆無倫比。推原其故,良由處境之奇,迫而至此。昔人所云「詩必窮而後工」,信不誣也。七子事略附後,備稽考云。
孔融字文舉,魯國人,孔子之後。少有重名,舉高第,為侍御史,遷虎賁中郎將。以忤董卓,轉議郎,出為北海太守,累遷太中大夫。數以書爭曹操,為操所害。善為銘、詩、賦、頌六言,為建安七子之首。有集五卷。嘗〈離合作郡姓名字詩〉:「漁父屈節,水潜匿方。離魚字。與時進止,出行施張。離日字,魚日合成魯。呂公磯釣,闔口渭傍。離口字。九域有聖,無土不王。離或字,口或合成國。好是正直,女回于匡。離子字。海外有截,隼逝鷹揚。當離乙字,合成孔也,惟古今文字不同,俟再考。六翮將奮,羽儀未彰。離鬲字。蛇龍之蛰,俾也可忘。離蟲字,合成融。玟璇隱曜,美玉韜光。去玉成文,不須合。無名無譽,放言深藏。離與字。按轡安行,誰謂路長。離才字,合成舉。」離奇怪誕,世所罕見,允與六言詩,併稱雙絕。而〈臨終〉一章,就足貽後來者之警悟,因亟錄之:「言多令事敗,器漏苦不密。河潰蟻孔端,山壞由猿穴。涓涓江漢流,天窗通冥室。讒邪害公正,浮雲翳白日。靡辭無忠誠,繁華竟不實。人有兩三心,安能合為一。三人成市虎,浸漬解膠漆。生存多所慮,長寢萬事畢。」
王粲,字仲宣,山陽高平人。有異才。漢獻帝西遷,因徒居長安,後之荊州依劉表。表卒,曹操辟為丞相掾,賜爵關內侯,拜侍中。建安二十二年卒。有《去乏論集》三卷、《漢末英雄記》十卷、集十一卷,其所與蔡子篤及文叔良、士孫文始、楊德祖詩,及〈為潘文則作思親詩〉,俱為摰虞所稱。《文章流別》。所謂其文富而整,皆近乎雅也。今〈贈楊修詩〉未見。今按其作,蓋盡四言云,然猶未若〈七哀詩〉之感懷身世,足與〈登樓〉一賦,相輝映也。
陳琳,字孔璋,廣陵人。避難冀州,袁紹使典文章。袁氏敗後,歸太祖。太祖使琳與阮瑀,并為司空軍謀祭酒,管記室。軍國書檄多琳、瑀所作也。徒門下督,有集十卷。今按其詩,惟〈飲馬長城窟行〉,叙述邊地之苦,頗為切至。而一篇之中,官吏督責,夫婦書問,其聲口之嚴厲哀戚,莫不惟妙惟肖。洵〈羽林〉、〈羅敷〉之流亞也。
徐幹,字偉長,北海人。為司空軍謀祭酒掾屬,五官中郎將文學。以道德見稱,曹子桓特推重之。嘗謂其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於後。又稱其辭賦,時有齊氣。《文選》李善注言齊俗,文體舒緩。而徐幹亦有斯累。《漢書˙地理志》曰:「故《齊詩》曰『子之還兮,遭我乎峱之間兮』,此亦甚舒緩之體也。」今觀其詩,如〈室思〉及〈為挽船士新婚與妻別〉等,語皆婉約多致。殆所謂舒緩而有齊氣者歟!
阮瑀,字元瑜,陳留人。少受學於蔡邕,《魏志》稱其「宏才卓逸,不群於俗」。曹操辟為司空軍謀祭酒。又管記室,書檄多瑀所作。後為倉曹掾屬,建安十七年卒。有集五卷,操初辟之不應,逃入山中,使人焚山得之。時操方征長安。大延賓客,怒瑀不與語,使就伎列,瑀固解音能鼓琴,撫弦而歌,為曲既捷,音聲殊妙,操乃大悅。今按其〈琴歌〉云:「奕奕天門開,大魏應期運。青蓋巡九州,在東西人怨。士為知己死,女為悅者玩。思義苟潜暢,他人焉能亂。」是亦婉而多諷者已。
應瑒,字德璉,汝南人。漢太山太守劭之從子也。曹操辟為丞相掾屬,轉平原侯庶子,後為五宮中郎將文學。建安二十二年卒,有集二卷。
劉楨,字公幹,東平人。曹操辟為丞相掾屬,魏太子嘗宴諸文學,酒酣,命夫人甄氏出拜。坐中咸伏,楨獨平視,操聞乃收治之,得減死。輸作署吏,建安二十二年卒。有《毛詩義問》十卷,《集》四卷。
總之,七子之中,自以孔北海為領袖,而又忠於漢室,為操所害,天下冤之。其〈離合詩〉實本圖讖,不同意造。蓋孔子作《孝經》及《春秋河洛》成,告備於天,有赤虹下,化為黃玉,長三尺,上刻文云:「寶文出,劉季握。卯金刀,在軫北。字禾子,天下服。」合卯金刀為劉,禾子為季也。故《雕龍》云:「離合之發明於圖讖,此之謂也。」其餘六子,雖齊驅併駕,炫曜一時,而依附曹魏,不能自振,以視北海,其品節瞠乎遠矣。故彥和亦云:「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并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叙酣宴。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此非所謂定評者哉!
第十一篇 魏晉兩朝之遞降
劉勰〈時序篇〉云:「魏武以相王之尊,雅愛詩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辭賦;陳思以公子之豪,下筆琳琅,并體貌英逸,故俊才雲蒸。」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并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
又〈明詩篇〉云:「正始明道,詩雜仙心,何晏平叔之徒,率多浮淺。唯嵇旨清峻,阮旨遙深,故能標焉。若乃應璩休璉〈百一〉,獨立不懼,辭譎義貞,亦魏之遺直也。晉世群才,稍入輕綺,張、潘、左、陸,比肩詩衢,采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或析文以為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江左篇製,溺乎玄風。嗤笑徇務之志,崇盛亡機之談。袁、孫袁弘字彥伯,孫楚字子荊。以下,雖各有雕采,而辭趣一揆,莫與爭雄。所以景純仙篇,挺拔而為俊矣。
鍾嶸《詩品》亦言:「曹公父子,篤好詩文。平原兄弟,鬱為文棟。劉楨、王粲,為其羽翼。次有攀龍附鳳,自致於屬車者,蓋將百計,彬彬之盛,大備於時矣。爾後凌遲衰微,迄於有晉。太康中,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勃爾復興。踵武前王,風流未沫,亦文章之中興也。永嘉時,貴黃老,稍尚虛談。於時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傳,孫綽、許詢、桓、庾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建安風力盡矣。先是郭景純用俊上之才,變創其體;劉越石仗清剛之氣,贊成厥美。然彼衆我寡,未能動俗。逮義熙中,謝益壽斐然繼作,才高詞盛,富艷難踪。固已含跨劉、郭,陵躒潘、左。故知陳思為建安之傑,公幹、仲宣為輔;陸機為太康之英,安仁、景陽為輔。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詞之命世也。」
又云:「魏文帝詩,其源出於李陵,頗有仲宣之體。陳思王植詩,源出《國風》,骨氣其高,詞采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粲溢今古,卓爾不群。嗟乎!陳思之於文章也,譬人倫之有周孔,鱗羽之有龍鳳,音樂之有琴笙,女工之有黼黻。俾爾懷鉛吮墨者,抱篇章而景慕,映餘輝以自燭。故孔氏之門,如用詩則公幹升堂,思王入室,景陽、潘、陸,自可坐於廊廡之間矣。」
又唐元稹《杜甫墓志序》云:「建安之後,天下文士,遭罹兵戰,曹氏父子,鞍馬間為文。往往橫槊賦詩。其遒壯抑揚,冤哀悲離之作,尤極於古。晉世風概稍存,宋,齊之間,教失根本。蓋吟寫性靈,流連光景之文也。意義格力,固無取焉。陵遲至於梁、陳,淫艷刻飾,佻巧小碎之詞劇,又宋、齊之所不取也。」
由是觀之,當塗之世,允推曹氏,而孟德尤以樂府叙事擅長。如〈蒿里〉、〈薤露〉之類,竟可目為古詩。子桓〈燕歌行〉襲漢武〈秋風〉而稍變之,遂為七言所宗。回視平子〈四愁〉,轉覺氣韻之滯;陳思斲削精潔,自然沈健,其〈謁帝承明廬〉、〈明月照高樓〉諸作,非鄴中諸子可及。然以孟德〈短歌〉、〈苦寒〉例之,則風格之蒼勁,遠出二子之上。故敖陶孫《詩評》云:「魏武如幽燕老將,氣韻沈雄。子建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歸愚亦謂孟德猶是漢音,子桓以下,純乎魏響,洵不誣也。
大抵孟德詩,時雜霸氣,自是劉、項一流人物,不當以詩家目之。子桓便娟婉約,能移人情。子建則五色相宣,八音朗暢,始才而不矜才,用博而不逞博,蘇、李以下,故推大家。而〈美女篇〉尤為漢、魏壓卷,橫山《原詩》稱其「意致幽渺,含蓄隽永,音節韻度,皆有天然姿態,層層搖曳而出,使人不可仿佛端倪,固是空千古絕作」。靈運以八斗歸之,或在是歟?至於嵇懶阮狂,是其本性。然嵇詩托喻清遠,良有鑒裁。其四言詩尤多俊語,不襲風雅之體,開晉人之先聲。阮公〈咏懷〉,反覆零亂,興寄無端,和愉哀怨,俶詭不羈,令讀者莫求歸趣。其原出自〈離騷〉,蓋遭阮公之時,自應有阮公之詩也。箋釋者必求時事以實之,則鑿矣。鍾記室云:「阮詩出於《小雅》,無雕蟲之功。〈咏懷〉之作,可以陶性靈,發幽思,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會於風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遠大。」漁洋亦云:「阮公綽有漢音,非鄴下諸子所可步趨。〈咏懷〉諸作,寄愁天上,埋憂地下,其胸次非復人世機局。」誠篤論也。
典午代興,斯文未泯,王士禛《古詩選叙錄》云:「茂先、休弈,二陸、三張,概乏風骨。惟太沖挺拔,崛起臨菑。越石清剛,景純豪俊,不減於左。三公鼎足,此其盛也。過江而後,篤生淵明,卓絕後先,不可以時代拘墟矣。」歸愚亦云:「壯武之世,茂先、休弈,莫能軒輊,二陸、潘、張,亦稱魯衛。左太沖拔出衆流之中,胸次高曠,而筆力足以達之,自應盡掩諸家,鍾記室季孟於潘、陸之間,謂野於士衡,而深於安仁,太沖弗受也。過江以還,越石悲壯,景純超逸,足稱後勁。《詩品》:左思詩,其源出於公幹,文典以怨,頗為精切,得諷諭之致。」又云:「士衡通贍具足,而絢彩無力,遂開排偶一家。西京以來,空靈矯健之意,不復存矣。降自梁、 陳,專工對仗,邊幅復狹,令閱者白日欲臥,未必非士衡為之濫觴也。」又云:「陶公以名臣之後,際易代之時,欲言難言,時時寄托,不獨〈咏荊軻〉一章也。六朝第一流人物,其詩自能曠世獨立,鍾記室謂其原出應璩,目為中品,一言不智,難辭厥咎矣。」又云:「晉人多尚放達,獨淵明有憂勤語,有自任語,有知足語,有悲憤語,有樂天安命語,有物我同得語。倘幸列孔門,何必不在季次、原憲下。」其推崇可謂極致矣。然歸愚本橫山門下,語有自來。予按《原詩》嘗云:「陶潜胸次浩然,吐棄人間一切,故其詩俱不從人間得,詩家之方外,別有三昧也。游方以內者不可學,學之猶章甫適越也。唐人學之者,如儲光羲、韋應物,然韋既不如陶,儲又不若韋,總之俱不及其胸次耳。」旨哉其言呼!至於晉詩之衰,實緣風氣之變,故干寶《晉紀總論》謂學者以老、莊為宗,而黜六經,談者以虛薄為辯,而賤名檢;當官者以望空為高,而笑勤恪。故沈約《宋書》亦云:「在晉中興,玄風獨扇。為學窮於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馳騁文辭,義殫於此。自建武暨於義熙,歷載將百。雖綴響聯詞,波屬雲委,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遒勁之詞,無聞焉耳。」洵乎其為當時公論歟!
若夫元亮知己,首推昭明。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云:「鍾嶸評淵明詩,為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余謂陋哉斯言,豈足以盡之。不若蕭統云:「淵明文章不群,辭彩精拔,跌宕昭彰,獨超衆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加以貞志不休,安道苦節。不以躬耕為耻,不以無財為病,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污隆,孰能如是乎?」此言盡之矣。次為杜甫。葛常之《韻語陽秋》云:「陶潜、謝朓詩,皆平淡有思致,非後來詩人,怵心劌目雕琢者所為也。老杜云『陶詩不枝梧,風騷共推激,紫燕自超詣,翠駁誰翦剔』是也。」次為蘇軾,嘗謂:「淵明詩質而實綺,臞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次為黃庭堅,亦云:「寧律不諧,不使句弱;用字不工,不使句俗。此庾開府之所長也,然有意於為詩也。至於淵明,則所謂不煩繩削而自合者。雖然巧於斧斤者,多疑其拙,窘於檢括者,輒病其放。孔子曰:『寧武子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淵明之拙與放,豈可為不知者道哉!」次為真德秀云:「淵明詩,宜自為一編,以附於《三百篇》、《楚辭》之後,為詩之根本準則。」又宋黃徹《䂬溪詩話》云:「淵明心乎忠愛,非謂枯槁,其所以感嘆時世推遷者,蓋傷時人之急於聲利也,非謂亂離;其所以愁憤於干戈盜賊者,蓋以王室元元為懷也,俗士何以識之。」元陳繹曾《詩譜》亦云:「淵明心存忠義,心處閑逸,情真景真,事真意真,幾於十九首矣,但氣差緩耳。至其工夫精密,天然無斧鑿痕迹,又有出於《十九首》之表者。盛唐諸家風韻皆出此。」
凡此諸論,即漁洋、橫山、歸愚推崇陶公之所本也,余故表而出之。若夫魏、晉名作,雖紛綸萬狀,莫可殫述,然不有論列,以資考較,亦何由而端趨向,因并錄如下:
曹操字孟德,仕漢獻帝為丞相,封魏王,子丕篡立,追謚武。
〈短歌行〉言當及時行樂也。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歸愚云:「月明星稀」四句,喻客子無所依托;「山不厭高」四句,言王者不却衆庶,故能成其大也。
〈苦寒行〉
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羊腸坂詰屈,車輪為之摧。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谿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頸長嘆息,遠行多所懷。 我心何怫鬱,思欲一東歸。水深橋梁絕,中路正徘徊。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栖。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飢。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悲彼東山詩,悠悠使我哀。
〈薤露〉
惟漢二十世,所任誠不良。沐猴而冠帶,知小而謀彊。猶豫不敢斷,因狩執君王。白虹為貫日,已亦先受殃。賊臣執國柄,殺主滅宇京。蕩覆帝基業,宗廟以燔喪。 播越西遷移,號泣而且行。瞻彼洛城郭,微子為哀傷。沈云:此指何進召董卓事,漢末實錄也。
〈蒿里行〉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凶。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淮南弟稱號,刻璽於北方。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鷄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沈云:此指本初公路輩,討董卓而不能成功也,借古樂府寫時事,始於曹公。
曹植。字子建,封平原侯,徒臨菑,貶安鄉,改封鄄城王,徙凌儀東阿,加封陳王。年四十一卒,謚曰思。
〈美女篇〉美女者以喻君子。言君子有美行,願得賢君而事之。若不遇時,雖見徵求終不屈也。
美女妖且閑,採桑歧路間。桑條紛冉冉,落葉何翩翩。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頭上金爵釵,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體,珊瑚間木難。羅衣何飄搖,輕裾隨風還。顧盻遺光彩,長嘯氣若蘭。行徒用息駕,休者以忘餐。借問女安居?乃在城南端。青樓臨大路,高門結重關。容華耀朝日,誰不希令顏。媒氏何所營,玉帛不時安。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眾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觀。盛年處房室,中夜起長歎。沈云:寫美女如見君子品節,此不專以華縟勝人。
〈七哀詩〉《韻語陽秋》:痛而哀,義而哀,感而哀,怒而哀,耳目聞見而哀,口嘆而哀,鼻酸而哀,謂之七哀。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借問嘆者誰?言是宕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獨栖。君若清露塵,妾若濁水泥。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沈云:此種大抵思君之詞,絕無華飾,情性結撰,其品最工。
嵇康。字叔夜,譙郡銍人。拜中散大夫,鍾會譖殺之。
〈雜詩〉四言詩多俊語,不摹仿三百篇,允為晉人先聲。
微風清扇,雲氣四除。皎皎亮月,麗於高隅。興命公子,携手同車。龍驥翼翼,揚鑣踟躕。肅肅宵征,造我友廬。光燈吐輝,華幔長舒。鸞觴酌醴,神鼎烹魚。弦超子野,嘆過綿駒。流咏太素,俯贊玄虛。孰克英賢,與爾剖符。沈云:言咏鑽遒妙遊心恬漠,詎能以英賢之德,與爾分符而仕乎。
阮籍字嗣宗,陳留尉氏人,瑀子,辟太尉掾,進散騎常侍,改步兵校尉。
〈咏懷〉顏延年曰:說者謂阮籍在晉文代,常慮禍患,故發此咏耳。
二妃游江濱,逍遙順風翔。交甫懷環珮,婉孌有芬芳。猗靡情歡愛,千載不相忘。傾城迷下蔡,容好結中腸。感激生憂思,萱草樹蘭房。膏沐為誰施,其雨怨朝陽。如何金石交,一旦更離傷。沈曰:即未見好德如好色意。
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李。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凝霜被野草,歲暮亦云已。歲暮,隱指時亂也。一結見否終則傾,有去之惟恐不速意。
平生少年時,輕薄好弦歌。西游咸陽中,趙李相經過。娛樂未終極,白日忽蹉跎。驅車復來歸,反顧望三河。黃金百鎰盡,資用常苦多。北臨太行道,失路將如何。漢成帝數微行,近幸小臣。趙、李從微賤專寵,此借言游俠之儔也。顏延年注謂:趙飛燕、李夫人,恐不可從。
林中有奇鳥,自言是鳳皇。清朝飲醴泉,日夕栖山岡。高鳴徹九州,延頸望八荒。適逢商風起,羽翼自摧藏。一去崑侖西,何時復回翔。但恨處非位,愴恨使心傷。鳳皇本以喻國家之盛,今九州八荒,無可展翅,而遠去崑侖之西,於潔身之道得矣。其如處非其位何,所以愴然心傷也。
出門望佳人,佳人豈在兹。三山招松喬,萬世誰與期。存亡有長短,慷慨將焉知。忽忽朝日隤,行行將何之。不見季秋草,推折在今時。《十九首》後復有此種筆墨,文章一轉關也。
左思字太沖,臨淄人,征為秘書郎。
〈咏史〉八首
弱冠弄柔翰,卓犖觀群書。著論準過秦,作賦擬子虛。邊城苦鳴鏑,羽檄飛京都。雖非甲胄士,疇昔覽穰苴。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鉛刀貴一割,夢想騁良圖。左盻澄江湘,右盻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
鬱鬱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世胄躡高位,英俊沈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
吾希段干木,偃息藩魏君。吾慕魯仲連,談笑却秦軍。當世貴不羈,遭難能解紛。功成耻受賞,高節卓不群。臨組不肯緤,對珪寧肯分。連璽曜前庭,比之猶浮雲。秦欲攻魏,司馬康諫曰:段干木賢者,而魏禮之,毋乃不可乎?秦君以為然,乃止。見《呂氏春秋》。
濟濟京城內,赫赫王侯居。冠蓋蔭四術,朱輪竟長衢。朝集金張館,暮宿許史廬。南鄰擊鐘磬,北里吹笙竽。寂寂揚子宅,門無卿相輿。寥寥空宇中,所講在玄虛。言論準宣尼,辭賦擬相如。悠悠百世後,英名擅八區。
皓天舒白日,靈景耀神州。列宅紫宮裏,飛宇若雲浮。峨峨高門內,藹藹皆王侯。自非攀龍客,何爲歘來遊。被褐出閶闔,高步追許由。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俯視千古。
荊軻飲燕市,酒酣氣益震。哀歌和漸離,謂若傍無人。雖無壯士節,與世亦殊倫。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陳。貴者雖自貴,視之若埃塵。賤者雖自賤,重之若千鈞。
主父宦不達,骨肉還相薄。買臣困樵采,伉儷不安宅。陳平無産業,歸來翳負郭。長卿還成都,壁立何寥廓。四賢豈不偉,遺烈光篇籍。當其未遇時,憂在填溝壑。英雄有迍邅,由來自古昔。何世無奇才,遺之在草澤。
習習籠中鳥,舉翮觸四隅。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廬。出門無通路,枳棘塞中塗。計策棄不收,塊若枯池魚。外望無寸祿,內顧無斗儲。親戚還相蔑,朋友日夜疏。蘇秦北游說,李斯西上書。俯仰生榮華,咄嗟復雕枯。飲河期滿腹,貴足不願餘。巢林栖一枝,可爲達士模。太沖咏史,不必專咏一人,專咏一事,咏古人而己之性情俱見,此千秋絕唱也,後惟明遠、太白能之。
劉琨字越石,中山人,永嘉時官大將軍都督并州。進司空并州叛奔蓟,元帝渡江,加太尉,封廣武侯,被害。
〈重贈盧諶〉
握中有玄璧,本自荊山璆。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濱叟。鄧生何感激,千里來相求。白登幸曲逆,鴻門賴留侯。重耳任五賢,小白相射鈎。苟能隆二伯,安問黨與讎。中夜撫枕嘆,相與數子遊。吾衰久矣夫,何其不夢周。雖云聖達節,知命故不憂。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功業未及建,夕陽忽西流。時哉不我與,去乎若雲浮。朱實隕勁風,繁英落素秋。狹路傾華蓋,駭駟摧雙輈。何意百鍊鋼,化為繞指柔。拉雜繁會,自成絕調。
郭璞字景純,河東聞喜人,王導引為參軍,補著作佐郎,遷尚書郎,又為記室參軍,為王敦所害,追贈弘農太守。
〈游仙詩〉本有托而言,坎壈咏懷其本旨也。
京華游俠窟,山林隱遁栖。朱門何足榮,未若托蓬萊。臨源挹清波,陵岡掇丹荑。靈谿可潛盤,安事登雲梯。漆園有傲吏,萊氏有逸妻。進則保龍見,退為觸藩羝。高蹈風塵下,長揖謝夷齊。
雜縣寓魯門,風暖將為災。吞舟涌海底,高浪駕蓬萊。神仙排雲出,但見金銀臺。陵陽挹丹溜,容城揮玉杯。姮娥揚妙音,洪崖頷其頤。升降隨長烟,飄颻戲九垓。奇齢邁五龍,千歲方嬰孩。燕昭無靈氣,漢武非仙才。超然而來,截然而止,須玩章法。
陶詩篇篇可讀,今不採錄。
第十二篇 南北之浸微
詩至南北,風氣逾降,間有傑出之材,亦第一二可數而已。如沈約《宋書》所謂:靈運之興會標舉,延年之體裁明密,并方軌前哲,垂範後昆是也。《北史‧文苑傳序》亦云:「永明、天監之際,太和、天保之間,洛陽江左,文雅尤盛。江左宮商發越,貴於清綺;河朔詞義貞剛,重乎氣質。氣質則理勝其詞,清綺則文過其意。理深者便於時用,文華者宜於咏歌。」此南北詞人得失之大較也。梁自大同之後,雅道淪缺,漸垂典則,爭馳新巧。簡文、湘東,啓其淫放,徐陵、庾信,分路揚鑣。其意淺而繁,其文匿而彩,詞尚輕險,情多哀思。格以延陵之聽,蓋亦亡國之音也。
《雕龍‧明詩篇》云:「宋初文咏,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採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余按其語,蓋謂康樂之倫,窮極游覽。其詩以刻畫清峻相高,致一時成為風尚。沈歸愚稱其「經營慘澹,鈎深索隱,而一歸自然。山水閑適,時遇理趣。匠心獨運,少規往則。建安諸公都非所屑,況士衡以下耶?」語極允當。
鍾嶸《詩品》亦云:「靈運名章迥句,處處閑起,麗典新聞,絡繹奔會。譬猶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塵沙,未足貶其高潔也。延之體裁綺密,情喻淵深。湯惠休曰:『謝詩如芙蓉出水,顏詩如錯彩鏤金。』小謝惠連。才思敏捷,恨其蘭玉夙凋,故長轡未騁。〈秋懷〉、〈搗衣〉之作,雖復靈運銳思,何以加焉。希逸氣候清雅,不逮范、袁。然興屬閑長,良無鄙促。鮑照善製形狀寫物之詞,然貴尚巧似,不避險仄,頗傷清雅之調。齊吏部謝脁,一章之中,自有玉石。然奇章秀句,往往警遒。足使叔源失步,明遠變色。善自發詩端,而末篇多躓,此意銳而才弱也。文通詩體總雜,善於摹擬。梁太常任昉,博物而動輒用事,所以詩不得奇。休文衆制,五言最優。雖文不至,其工麗亦一時之選。故當詞密於范,意淺於江。」余按鍾氏《詩品》、阮亭《詩話》恒不謂然,茲更錄其五言詩例如下,學者可以別其異同矣。
王士禎云:「宋代詞人,康樂為冠,諸謝奕奕,迭相映蔚。明遠篇體驚奇,在延年之上。謝之與鮑,可謂分路揚鑣。仲偉之品,於明遠多微詞,愚所未解。」又云:「齊有玄暉,獨步一代,元長輔之,自兹以外,未見其人。梁代右文,作者尤衆,繩以風雅,略其名位,則江淹、何遜,足為兩雄。沈約、范雲、吳均、柳惲,差堪羽翼。固知此道真賞論定不誣,非可以東陽、零陵,身參佐命,遂堪劫持一代文柄也。陳朝寥寥,孝穆稱首,總持流品,視徐未宜并論。然華實兼美,殆欲過之,子堅陰鏗蕪累,愧其名矣。
北朝魏、齊之間,顏介最為高唱。高敖曹短章,不減斛律金,二君可敵南朝沈慶之、曹景宗。至於邢邵魏收之流,未強人意。劉昶、蕭慤逾淮不化。昶字休道,宋文帝子。慤字仁祖,梁宗室子。亦未易才。北周寥寥,儘得子淵王褒、子山,二人之才,一時瑜亮。而鍾儀之悲,開府為至矣。
沈德潜《說詩晬語》亦云:「詩之於宋,性情漸隱,聲色大開,詩運一轉關也。康樂神工默運,明遠廉俊無前,允稱二妙。延年聲價雖高,雕鏤太過,不無沉悶。要其厚重處,古意猶存。齊人寥寥,謝玄暉獨有一代,以靈心妙悟,覺筆墨之中,筆墨之外,別有一段深情名理。元長王融諸人,未齊肩背。蕭梁之代,君臣贈答,亦工豔情,風格日卑。隱侯短章,略存古體。文通、仲言,詞藻斐然。雖非出群之雅,亦稱一時作者。陳之視梁,抑又降焉。子堅、孝穆,略具體裁,專求佳句,差強人意云爾。北朝詞人,時流清響,庾子山才華富有,悲感之篇,常見風骨,所長不專在造句也。爾時徐、庾并名,恐孝穆華詞,瞠乎其後矣。」
綜觀前後諸家之所品隲,可知南北之際,詩人之能自樹者,於宋斷推靈運、明遠。其次延年、惠連。李白詩云:中間小謝又清發。至齊為玄暉、元長。於梁為江淹、何遜,其次沈約。於陳為徐陵、江總。於北朝為顏之推、劉昶、蕭慤、王褒。而庾蘭成江關蕭瑟,獨出冠時,足以結六朝之局,號一軍之殿云。然其間氣節,則浸寫衰微矣。故宋大樽《茗香詩論》,嘗極慨之,亦誦國聞者所不可不知者也。
論云:齊、梁、陳、隋之格之降而愈下也,其由來安在?齊之王儉、韓蘭英先仕宋,劉繪後仕梁。梁之范雲、邱遲、任昉、張率、柳惲、周捨、徐勉先仕齊。庾信後仕北周。江淹、沈約先仕宋、齊。陳之陰鏗、徐陵、沈炯、周宏正、張正見、顧野王先仕梁。江總先梁後隋。盧思道、薛道衡先仕齊及周。楊素、崔仲方先仕周及梁。偶指數之,皆詩人之名級故高者也。顧晉有陶靖節之高趣,又有束皙之沉退,張翰之慮禍,郭璞之阻逆謀。宋亦有顏延之不受資供,沈慶之盡言諍諫,赫奕遐邇,世教賴焉。齊謝脁不從江祜之謀,王僧祐不交當世,風韻清疏。如孔稚珪徵而不就,如顧歡猶有晉之遺風。梁以後如蕭子雲,不樂仕進者寥寥矣。陳之狎客通脫,以俳優自居者有之。至隋則晉王廣之弒立,其謀遂出自楊素,此其由來,非獨在慕榮利也。蓋廉耻道喪,且有使之然者矣。發乎情者,不止乎禮義。不止乎禮義,則無廉耻。無廉耻,安得有氣節?誦其詩,不知其人,斤斤焉儘斥其詩格卑靡,定為下品之第,何異向名倡而責之曰「曷不綴道論以自娛」,豈不方圓其枘鑿哉!
又按近人丁福保有《詩論》一篇,於南北諸家升降之原,言之綦切。因節錄之,論云:宋孝武雕文織彩,遂開靈運之先,詩至是而為之一變。氣變而韶,色變而麗,體變而整,句變而琢,古之終而律之始也。謝靈運才高詞盛,富艷難踪,宛如出水芙蓉,尤稱獨絕。顏延年錯彩鏤金,辭氣重厚,有館閣之體。謝惠連才思富捷,又工綺麗歌謠,推為風人第一。鮑明遠文詞俊逸,壯麗豪放,如珊瑚琅玕,木難火齊,弗資鏤琢,而自有偉觀。湯惠休秀色未韶,綺情未艷,良由衷淺,以故韻微。齊詩纖巧,琢之字句之間,色澤愈工,性情愈隱。惟謝玄暉清綺絕倫,幽艷而韻,如洞庭美人,芙蓉衣而翠羽旗,絕非世間物色。故沈休文嘆為二百年來無此詩也。梁詩妖艷,益為麗靡,武帝啓齒揚芬,其臭如幽蘭之噴,詩中得此,亦稱絕代之佳人矣。簡文辭藻艷發,雅好賦詩,然縟語纖詞,時號「宮體」。以南面之尊,效閨閣之製,以是知此位之不終矣。沈約佳處斲削,清瘦可愛。其聲韻如閶闔疏鐘,建章清漏,自有節度,唐諸家聲律皆出於此。柳惲姿態橫生,「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王融見而嗟賞。江淹情遠詞麗,才思有餘。雜擬之作,曲盡心手之妙,然尚有才盡之嘆。任昉托體淵雅,而嫌於幅窘。范雲宛轉流利,如寸草之莖,疏花點點,生氣俱存。丘遲點綴明媚,如落花依草。王僧孺麗遠而多用新事,時人重其富博。庾肩吾推煉精工,是聲律絕技。吳均好為傑句,清拔而有古氣。何遜意境清微,幽芳獨賞,叙懷述愫,是其所優。杜甫曰「能詩何水部」,信非虛賞。而顏之推謂其每病辛苦,饒貧寒氣,非篤論也。陳詩最輕,常以飄揚無依,後主以綺艷相高,極於淫蕩,所存者祇是綺羅粉黛。陰鏗風華自布,幽韻親人。陳詩得此,尤為不易。徐陵氣韻高迥,不煩組練,文采自成,豈曰孝穆才情,儘嫻宮體而已哉!張正見如春幡彩勝,金翠熠熠,聯以珠璣,緯繣纖麗。其高韻凌空,奇情破冥,又當與肩吾對壘。江總麗藻浮艷,為後主所愛幸,當時謂之狎客。北魏以溫子昇為最,濟陰王暉業嘗云:江左文人,宋有顏延之、謝靈運,梁有沈約、任昉,我子昇足以陵顏、轢謝、含任、吐沈。南人問庾信曰:「北方文士何如?」信曰:「惟有韓陵山一片石,堪共語。」薛道衡、盧思道少解把筆,自餘驢鳴狗吠聒耳而已。」溫子昇嘗作韓陵山寺碑,信讀而善之,故謂堪與共語也。北齊以蕭慤為最,「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擅名千古矣。北周以庾信為最,史評其詩曰:「綺艷。」杜甫稱之曰:「清新。」又曰:「老成。」綺而有質,艷而有骨,時而不薄,新而不尖,此所以為老成也。溯自建安以來,日趨於艷,魏艷而豐,晉艷而縟,宋艷而麗,齊艷而纖,陳艷而浮。律句始於梁陳,而古道遂以不振,雕飾盛而本實衰也。
第十三篇 隋時之回蕩
詩至於隋,殆剝極而復之時歟?然亦甚難言也。如楊素之弒逆,窮極凶惡,而詩則高古如有道之士,一可怪也。楊廣罪通於天,而詩在諸帝王中,駕出唐太宗靡體之上,二可怪也。故《北史‧文苑傳叙》有云:「煬帝〈冬至受朝詩〉及〈擬飲馬長城窟〉并存雅體,歸於典制。雖意在驕淫,而詞無浮蕩。故當時綴文之士,遂得依而取正焉。所謂能言者未必能行,蓋亦君子不以人廢言也。」又云:「素嘗以五言詩七百字,贈播州刺史薛道衡,詞氣穎拔,風韻秀上,為一時盛作。未幾而卒,道衡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若是乎?』」洵篤論也。然楊廣性特忌克,不欲人出其右。薛道衡死,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死,曰「庭草無人隨意綠」,更能作此語耶?道衡字玄卿,河東汾陰人,專精好學,甚著才名,官至儀同三司。嘗撰樂府,名〈昔昔鹽〉,有燕泥句。嗣緣上〈文帝頌〉,觸廣之忌,竟為所害。胄字承基,以文詞為煬帝所重,官著作佐郎,與虞綽齊名。後進之士,咸以二人為準的。帝嘗自東都還京師,賜天下大酺,因為五言,語胄和之,帝覽稱善,謂侍臣曰:「氣高致遠,歸之於胄;詞清體潤,其在世基;意密理新,推庾自直,過此者未可以言詩。」則當時作者,亦略可見矣。世基姓虞,字茂世,餘姚人。徐陵見之,許為今之潘、陸。嘗為五言詩見意,性理凄切,世以為工,莫不吟咏,與弟世南齊名。自直穎川人,官著作佐郎,解屬文,尤善五言,為廣所愛。王士禛云:「隋混一南北,煬帝之才,實高群下。〈長城〉、〈白馬〉二篇,殊不類陳、隋間人。楊處道沈雄華瞻,風骨甚遒,已辟唐人陳、杜、沈、宋之軌,餘子莫及。」沈德潜亦云:「隋煬帝艷情篇什,同符後主。而邊塞諸作,鏗然獨異,剝極將復之候也。楊素幽思健筆,詞氣清蒼,後此射洪、曲江,起衰中立,此為勝、廣。」其推崇不亦極至歟!要之由齊以至初唐,均可謂之齊梁體。而其體之興,實由於齊。永明朝,沈約創為四聲八病之說,由是一簡之內,音韻不同,二韻之間,輕重悉異。其文二句一聯,四句一絕,聲韻相避,文字不可增減。惟江淹不染厥弊,梁武亦不知平上去入,其詩仍遵太康、元嘉舊體。外此悉風靡草偃矣。及隋代而漸端趨向,虞世南、陳子良輩皆由隋入唐,俾唐代文風之盛,得此階梯,不可謂非騷壇之幸事也。茲略採隋詩如下,以見一斑。
煬帝姓楊名廣,隋文帝第二子。初封晉王,旋奪太子勇,得立為太子。又五年,弒父自立,在位十二年,為宇文化及所弒。有集五十五卷。
〈飲馬長城窟行示從征群臣〉:
肅肅秋風起,悠悠萬里行。萬里何所行?橫漠築長城。豈台小子智,先聖之所營。樹兹萬世策,安此億兆生。詎敢憚焦思,高枕於上京。北河秉武節,千里卷戎旌。山川互出沒,原野窮超忽。摐金止行陣,鳴鼓興兵卒。千乘萬騎動,飲馬長城窟。秋昏塞外雲,霧暗關山月。緣巖驛馬上,乘空烽火發。借問長城侯,單于入朝謁。濁氣靜天山,晨光照高闕。釋兵仍振旅,要荒事方舉。飲至告言旋,功歸清廟前。
〈白馬篇〉
白馬金貝裝,橫行遼水傍,問是誰家子?宿衛羽林郎。文犀六屬鎧,寶劍七星光。山虛弓響徹,地迥角聲長。宛河推勇氣,隴蜀擅威強。輪臺受降虜,高闕剪名王。射熊入飛觀,校獵下長楊。英名欺衛霍,智策蔑平良。島夷時失禮,卉服犯邊疆。徵兵集薊北,輕騎出漁陽。進軍隨日暈,挑戰逐星芒。陣移龍勢動,營開虎翼張。衝冠入死地,攘臂越金湯。塵飛戰鼓急,風交征旆揚。轉鬥平華地,追奔掃鬼方。本持身許國,況復武功彰。會令千載後,流譽滿旂常。沈德潜云:二章氣體自闊大,而骨力未能振起,故知風格初成,菁華未備。
楊素字處道,弘農華陰人。封越國公。晉王廣之弒立,素之謀也。有集十卷。
〈山齋獨坐贈薛內史二首〉
居山四望阻,風雲竟朝夕。深溪橫古樹,空巖臥幽石。日出遠岫明,鳥散空林寂。蘭庭動幽氣,竹室生虛白。落花入戶飛,細草當階積。桂酒徒盈樽,故人不在席。薄暮山之幽,臨風望羽客。
巖壑澄清景,景清巖壑深。白雲飛暮色,綠水激清音。澗戶散餘彩,山窗凝宿陰。花草共榮映,樹石相陵臨。獨坐對陳榻,無客有鳴琴。寂寂幽山泉,誰知無悶心。沈德潜云:武人亦復奸雄,而詩格清遠,轉似出世高人,真不可解。
〈贈薛播州十四首〉:錄九。
在昔天地閉,品物屬屯蒙。和平替王道,哀怨結人風。麟傷世已季,龍戰道將窮。亂海飛群水,貫日引長虹。干戈異革命,揖讓非至公。沈云:落句是奸雄語,曹孟德時或有此。
兩河定寶鼎,八水域神州。函關絕無路,京洛化為邱。漳滏爾連沼,涇渭余別流。生郊滿戎馬,涉路起風牛。班荊疑莫遇,贈縞竟無由。
道昏雖已朗,政故獨未新。刻舟洹水際,結網大川濱。出游迎釣叟,入夢訪幽人。植林雖各樹,開榮豈易春。相逢一時泰,共幸百年身。沈云:「植林」一聯,言己與薛各奮事功,遣詞甚雅。
荏苒積歲時,契闊同游處。閶闔既趨朝,承明遠宴語。上林陪羽獵,甘泉侍清曙。迎風含暑氣,飛雨凄寒序。相顧惜光陰,留情共延伫。
滔滔彼江漢,實為南國紀。作牧求明德,若人應斯美。高臥未搴帷,飛聲已千里。遠望白雲天,日暮秋風起。峴山君儻游,泪落應無已。
漢陰政已成,嶺表人猶蠹。彈冠北方新,還珠總如故。楚人結去思,越俗歌來暮。陽烏尚歸飛,別鶴還回顧。君見南枝巢,應思北風路。
養病願歸閑,居榮在知足。栖遲茂陵下,優游滄海曲。故人情可見,今人遵路矚。荒居接野窮,心物俱非俗。桂樹芳叢生,山幽竟何欲。
秋水魚游日,春樹鳥鳴時。濠梁暮共往,幽谷有相思。千里悲無駕,一見杳難期。山河散瓊蕊,庭樹下丹滋。物華不相待,遲暮有餘悲。
銜悲向南浦,寒色黯沉沉。風起洞庭險,烟生雲夢深。獨飛時慕侶,寡和乍孤音。木落悲時暮,時暮感離心。離心多苦調,詎假雍門琴。沈云:從天下之亂,說到定鼎,次說求材,次說立朝,次說薛之出守,頌其政成,次說已之歸閉,未致相思之意。一題幾章,須具此筆法。未嘗不排,而不覺排偶之迹,骨高也。
薛道衡字玄卿。有集三十卷。
〈昔昔鹽〉:沈云:昔昔,猶夜夜也。鹽,引之轉訛也。
垂柳覆金堤,蘼蕪葉復齊。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採桑秦氏女,織錦竇家妻,關山別蕩子,風月守空閨。恒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盤龍隨鏡隱,彩鳳逐帷低。飛魂同夜鵲,倦寢憶晨鷄。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一去無消息,那能惜馬蹄。沈云:「暗牖」二句,從張景陽「青苔依空墻,蜘蛛網四屋」化出,而其發原,則在「伊威在室,鱸蛸在戶」,但後人愈巧耳。
第十四篇 古今體詩格之成立
自蘇、李、枚乘之倫,首創五言,歷魏晉南北,以迄於隋,凡諸吟咏,僅謂之詩。或曰樂府,固未嘗有古今律絕之分也。及唐初而諸體始判,其詩格亦益詳備。然則初唐者,殆結往古詩人之局,而開來今之風氣者歟!由今考之,最初著稱者為虞世南,其〈從軍行〉一章,雖不脫陳、隋體格,而追琢精警,漸開風氣。次為魏徵,〈奉使出關〉之作,氣骨高古,一變纖靡,為盛唐風格之導觴。至陳伯玉出,奪魏晉之風骨,變梁陳之俳優,讀〈感遇〉諸章,如入黃初之室,張曲江繼之,而五古始振,七言托始《柏梁》,魏宋之間,時多傑作。至初唐而王勃之〈滕王閣〉,盧照鄰之〈長安古意〉,駱賓王之〈帝京篇〉,劉希夷之〈代悲白頭翁〉,張若虛之〈春江花月夜〉,俱推妙品。然對仗工麗,上下蟬聯,猶沿六朝遺派,未極蒼勁渾厚之致。正少陵所謂「劣於漢魏,近風騷」也。獨明何大復謂,其得風人之正,而以少陵之沉鬱頓挫為變體,因作〈明月篇〉以擬之,未免過當,宜漁洋之以「刀圭誤人」相誚也。然四傑之功亦未盡可沒,蓋沈、宋律體之完成,實基於此。考律詩之興,其來已久,梁范雲〈巫山高〉云:「巫山高不極,白日隱光輝。靄靄朝雲去,冥冥暮雨歸。巖懸獸無跡,林暗鳥疑飛。枕席竟誰薦?相望徒依依。」中四句相對,允為五律之濫觴。他若邵陵王綸之〈閨怨〉云:「塵鏡朝朝掩,寒衾夜夜空。若非新有悅,何事久西東。」〈見姬人〉云:「此來妝點異,今世撥鬟斜。却扇承枝影,舒衫受落花。」以及梁元帝、何遜、吳均、顧野王、徐陵、庾信之屬,類皆研精聲律,工於對偶,而沈約之「山光浮水至,春色犯寒來」,〈泛永康江〉。神情兼至,尤稱名隽。陰鏗〈昭君怨〉、〈夾池竹〉,則居然咏史體物,平仄妥帖矣。至唐太宗明皇,并工此體。其〈幸蜀至劍門〉詩,雄健有力,開盛唐先聲。以至尊而為風雅倡,宜乎沈宋之崛然奮起也。同時又有排律之體,昉自薛道衡之〈昔昔鹽〉與盧思道之〈游梁城〉,本徐、庾之製,而加以峻整。其詩初祇六韻,或為八韻,至少陵乃得百韻,亦律中一偉觀也。考長律之製,肇自顏、謝。及梁,庾丹之〈秋閨有望〉,而體格益整,吳均之〈贈柳真陽〉、〈任黃門〉、〈江潭怨〉,徐悱之〈白馬〉、〈古意〉二篇,俱足為排律之祖。但純順自然,當屬諸唐。觀於玄宗〈早渡蒲關〉一首,藻采鮮明,氣勢穩稱。王荊公《百家詩選》用為壓卷,信有見也。若夫七言律詩,其源本出樂府。如沈佺期之〈龍池古意〉,及張說之〈舞馬千秋萬歲詞〉,崔顥之〈雁門胡人歌〉,俱顯然可證。考《新唐書‧禮樂志》云:帝賜第龍慶坊,坊南地變為池,即位後作〈龍池樂〉,姚崇等共作樂章十章,沈作其第三章也。詩云:「龍池躍龍龍已飛,龍德先天天不違。池開天漢分黃道,龍向天門入紫微。邸第樓臺多氣色,君王鳧雁有光輝。為報寰中百川水,來朝此地莫東歸。」〈古意〉樂府作〈獨不見〉,唐初七律,當以此為壓卷。蓋其對仗整齊,聲調諧暢,自成律體之定格耳。然推厥原始,則梁簡文〈春情〉之作,已具七律雛形。庾信〈烏夜啼〉,更覺完善。而沈君攸之〈薄暮動弦歌〉諸章,則儼然七言排律體矣。是七律源流,亦略可溯。而五七絕之興,均源於古之樂府歌詞。如〈枯魚過河泣〉、〈菟絲從長風〉、〈高田種小麥〉,孫皓〈童謠〉之「阿童復阿童」,與張衡〈定情〉之歌,季鷹〈思歸〉之作,俱是也。至梁簡文〈春別〉詩「別觀葡萄帶實垂,江南荳蔻生連枝。無情無意猶如此,有心有恨徒別離」,則體製更形吻合矣。惟至四傑,而神韻始全。王勃五絕,優柔不迫,尤有一唱三嘆之音。七絕在唐初,則味在酸咸之外。如王勃之「人情已厭南中苦,鴻雁那從北地來」,杜審言之「獨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張敬忠之「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落時」,初讀之似常語,久而自覺其妙,亦後來所不及也。要之古今體詩格之成立,端在初唐,溯自魏、晉以來,詩人體製,變幻萬端,及是而始成一結束。嗣後歷宋、元、明、清,以迄於今,悉循正軌,而無所逾越。故曰初唐者,結往古詩人之局,而開來今之風氣者也。兹列其著名詩人如下。
虞世南,字伯施,餘姚人,世基之弟。文章婉縟,為徐陵所稱。仕隋官秘書郎,入唐初為秦府記事參軍。終弘文館學士秘書監,有集三十卷。其〈從軍行〉云:「塗山烽候驚,弭節度龍城。冀馬樓蘭將,燕犀上谷兵。劍華寒不落,弓曉月逾明。凜凜嚴霜節,冰壯黃河絕。蔽日卷征蓬,浮天散飛雪。全兵值月滿,精騎乘膠折。結髮早驅馳,辛苦事旌麾。馬凍重關冷,輪摧丸折危。獨有西山將,年年屢數奇。」
魏徵,字元成,曲城人。仕唐封鄭國公,知門下省事。有集二十卷。其〈出關〉云:「中原還逐鹿,投筆事戎軒。縱橫計不就,慷慨志猶存。杖策謁天子,馭馬出關門。請纓擊南越,憑軾下東藩。鬱紆陟高岫,出沒望平原。古木鳴寒鳥,空山啼夜猿。既傷千里目,還驚九折魂。豈不憚艱險,深懷國士恩。季布無二諾,侯嬴重一言。人生感意氣,功名誰復論。」
(乙) 四傑
王勃,字子安,龍門人。文中子通之孫,六歲善文辭。未冠應舉及第,以省父交趾,渡海溺水死,年二十八。作文初不精思,引被而臥,忽起書之,不易一字,時人謂之腹稿。有集三十卷。其〈游三覺寺〉云:「杏閣披青磴,雕臺控紫岑。 葉齊山路狹,花積野壇深。蘿幌
栖禪影,松門聽梵音。遽忻陪妙躅,延賞滌煩襟。」雖已開律詩格調,而詞旨纖麗,尚未脫陳、隋餘習。至〈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一首,則高振唐音矣。
楊炯,華陰人。年十一,舉神童,授校書郎,為崇文館學士。恃才簡倨,人不容之。遷盈川令卒。初聞人譽以四傑,曰:「吾愧在盧前,耻(耻?)居王後。」張說曰:「盈川文思如懸河注水,酌之不竭,既優於盧,亦不減王也。」有集三十卷。
盧照鄰,字昇之,茫陽人。有集二十卷,其〈長安古意〉云:「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玉輦縱橫過主地,金鞭絡繹向侯家。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百丈游絲爭達樹,一群嬌鳥共啼花。游蜂戲蝶千門側,碧樹銀臺萬種色。複道交窗作合歡,雙闢連甍垂鳳翼。梁家畫閣天中起,漢帝金莖雲外直。樓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詎相識?借問吹簫向紫烟,曾經學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比目鴛鴦真可羨,雙去雙來君不見?生憎帳額繡孤鸞,好取門簾貼雙燕。雙燕雙飛繞畫梁,羅幃翠被鬱金香。片片行雲著蟬鬢,纖纖初月上鴉黃。鴉黃粉白車中出,含嬌含態情非一。妖童寶馬鐵連錢,娼婦盤龍金屈膝。御史府中烏夜啼,廷尉門前雀欲栖。隱隱朱城臨玉道,遙遙翠幰沒金堤。挾彈飛鷹杜陵壯,探丸借客渭橋西。俱邀俠客芙蓉劍,共宿娼家桃李蹊。娼家日暮紫羅裙,清歌一囀口氛氳。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駿似雲。南陌北堂連北里,五劇三條控三市。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氣紅塵暗天起。漢代金吾千騎來,翡翠屠蘇鸚鵡杯。羅襦寶帶為君解,燕歌趙舞為君開。別有豪華稱將相,轉日回天不相讓。意氣由來排灌夫,專權判不容蕭相。專權意氣本高雄,青虯紫燕坐春風。自言歌舞長千載,自謂驕奢凌五公。節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臾改。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惟見青松在。寂寂寥寥楊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獨有南山桂花發,飛來飛去襲人裾。」
駱賓王,義烏人。七歲善屬文,尤善五言。其〈帝京篇〉,時稱絕唱。又為徐敬業討武曌,事敗不知所終。有集十卷。
(丙) 陳、杜、沈、宋
陳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少以富家子,尚氣,後來感悔。舉進士第,武后朝,官靈臺正字,遷右拾遺。以其父為縣令段簡所辱,遽還鄉里,并繫獄中,憂憤卒。唐興,文章承徐、庾餘風,駢麗穠縟。子昂橫制頹波,始歸雅正。李杜以下,咸推重之。有集十卷。
杜審言,字必簡,襄陽人。善五言,與李嶠、崔融、蘇味道為四友。有集十卷。其〈和晉陵陸丞早春游望〉云:「獨有宦游人,偏驚物候新。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黄鳥,晴光轉綠蘋。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頗開盛唐風韻。
沈佺期,字雲卿,內黃人。善七言詩,仕終太子少詹事,開元初卒。建安後,訖江左,詩律屢變。至沈約、庾信,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密。及佺期與宋之問,尤加靡麗。回忌聲病,約句準篇,如錦繡成文,學者宗之,號為沈宋。語曰:「蘇李居前,沈宋比肩。」有集十卷。
宋之問,一名連字,延清弘農人。仕為修文館學士,睿宗即位賜死。有集十卷。其〈途中寒食〉云:「馬上逢寒食,途中屬暮春。可憐江浦望,不見洛橋人。 北極懷明主,南溟作逐臣。故園腸斷處,日夜柳條新。」起伏頓挫,照應分明,自成正格。
第十五篇 唐詩之極盛
詩至於唐,極盛矣。然其間綿延至三百年之久,則盛衰升降,寧無差別。據宋嚴羽《滄浪詩話》,即有唐初、盛唐、大曆、元和、晚唐五體之分。至明高廷禮棅撰《唐詩品彙》,復有初、盛、中、晚之別。而每體之中,又分正始、正宗、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變、餘響、旁流為九格。大要以初唐為正始,盛唐為正宗、為大家、為名家、為羽翼,中唐為接武,晚唐為正變,為餘響,方外、異人等為旁流。所析頗為明了,故一時宗之。兹列其概如下:
(一)初唐派 由高祖武德初,至玄宗開元初,凡一百年。其人如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號四傑。蘇味道、李嶠、崔融、杜審言,稱四友。而陳子昂、張九齡、沈佺期、宋之問諸家并屬之。
(二)盛唐派 由開元至代宗大曆,凡五十餘年。其人如李、杜齊名外,則有王維、李頎、高適、岑嵾四子,亦稱高、岑、王、孟浩然。而崔顥、王灣、常建、賈至、儲光羲、王之渙、王昌齡諸家并屬之。
(三)中唐派 由大曆初至文宗太和九年,凡七十餘年。其人如盧綸、吉中孚、韓翃、錢起、司空曙、苗發、崔峒、耿湋、夏侯審、李端,號十才子。起又與郎士元齊名,時為之語曰:「前有沈宋,後有錢郎。」而韋應物、劉長卿、柳宗元、韓愈、李如珪、孟郊、賈島、劉叉、盧仝、皇甫冉、戴叔綸、李益、劉禹錫、元稹、白居易、張籍、王建、李賀諸家并屬之。元、白亦稱元和派,其歌行或號長慶體。
(四)晚唐派 由文宗開成初,至昭宗天祐三年,凡八十餘年。其人如溫庭筠、李商隱、韓偓、杜牧、羅隱、許渾、馬戴、李頻、趙嘏、朱慶餘、司空圖、方干、皮日休、陸龜蒙諸人并屬之。
觀上所述,則有唐三百年騷壇名彥,已大略可睹。然漁洋《古詩選》,於五言獨取伯玉、曲江、太白、韋、柳五家。七言亦僅取李嶠、宋之問、張說、王翰、王維、李頎、高適、岑參、李白、杜甫、韓愈十一家,及附錄者王昌齡、崔顥、李商隱三人,何也?蓋姜西溟云:「齊、梁、陳、隋之詩,雖遠於古,尚不失為古詩餘派。唐賢風氣,自為畛域,以成其為唐人之詩。獨此五人,力足以存古詩於唐詩之中,可謂變而不失於古。」漁洋亦云:「開元、大曆,七言始盛。太白馳騁筆力,自成一家。工部集古今之大成,七言大篇,尤為前所未有,後所莫及。蓋天地元氣之奧,至杜而始發之。其能步趨者,貞元、元和間,韓愈一人而已。」以余觀之,王氏之見,於五言殆取其復古,七言則矜創獲耳。歸愚《別裁》,略本斯旨,故其言曰:「陳伯玉力掃俳優,直追曩哲。張曲江、李供奉風裁各異,原本阮公。唐體中能復古者,以三家為最。過江以後,淵明胸次浩然,天真絕俗,當於言語意象外求之。唐人祖述者,王右丞得其清腴,孟山人得其閑遠,儲太祝得其真樸,韋蘇州得其沖和,柳柳州得其峻潔。氣體風神,超然埃壒之外。」又云:「蘇李十九首後,大率優柔善入,婉而多風,獨少陵材力標舉,篇幅恢張,從橫揮霍,詩品為之一變。要其為國愛軍,感時傷亂,憂黎元,希稷■,生平抱負,莫不流露於中,詩之變,情之正者也。」其論七言亦云:「初唐風調可歌,氣格未上。至王、李、高、岑,馳騁有餘,安詳合度,為一體。李供奉鞭撻海岳,驅走風霆,非人力可及,為一體。工部沈雄激壯,奔放險幻,如萬寶雜陳,千軍競逐,天地渾奧之氣,至此盡泄,為一體。錢、劉以降,漸趨薄弱。韓文公踔厲風發,又別為一體。」并謂「新寧高氏,列杜氏為大家,具有特識。」乃知王、沈之旨,後先一揆,洵為學詩者之準則。然王氏專宗神韻,搜採較隘;沈則崇尚體裁,無美不備。故其言曰:「王、楊、盧、駱,唐初一體。老杜所云『不廢江河萬古流』也。白傅諷諭,有補世道人心。《本傳》所云『箴時之病,補政之缺』也。張、王樂府,委折深婉,曲道人情,李青蓮後之變體也。長吉嘔心,荒陊古奧,怨懟愁悲,杜牧之許為楚騷之苗裔也。而皆羅致不遺,其所見亦恢廣矣。蓋詩本性情,學詩者亦仁智不同,必懸一鵠而強人之從我,亦太覺其泥已。」又其論律絕云:「五言律陰鏗、何遜、庾信、徐陵已開其體。唐初人研揣聲音,穩順體勢,其製大備。神龍之世,陳、杜、沈、宋,如渾金璞玉,不須追琢,自饒名貴。開、寶以後,李太白之穠麗,王摩詰、孟浩然之自得,分道揚鑣,并推極勝。杜少陵獨開生面,寓從橫顛倒於整密中,故應超然拔萃,終唐之世,變態雖多,無有越諸家之範圍者矣。」
「七律,平敘易於徑直,雕鏤失之佻巧,比五言更難。初唐英華乍啓,門戶未開,不用意而自勝。後此摩詰、東川、李欣舂容大雅。時崔司勛、高散騎、岑補闕諸公,實為同調。大曆十子,及劉賓客、柳柳州其紹述也。少陵胸次閎闊,議論開辟,一時掩盡諸家。義山咏史,其餘響也。」
「五言長律,貴嚴整,貴勻稱,貴屬對工切,貴血脈動蕩。唐初應制贈送諸篇,王,楊、盧、駱、陳、杜、沈、宋、燕、許、曲江并皆佳妙。少陵出而瑰奇宏麗,變動開合,後此無能為役。元、白滔滔百韻,使事工穩,但流易有餘,變化不足耳。」
「五絕,右丞之自然,太白之高妙,蘇州之古澹,純是化機,不關人力。他如崔顥〈長干曲〉、金昌緒〈春怨〉、王建〈新嫁娘〉、張祜〈宮詞〉等,雖非專家,亦稱絕調,後人當於此問津。七絕貴言微旨遠,語淺情深,如清廟之瑟,一唱三嘆,而有餘音。開元時,龍標、供奉,允稱神品。外此高、岑起激壯之音,右丞作凄惋之調,以至『葡萄美酒』之詞,『黃河遠上』之曲,皆擅場也。後李庶子、劉賓客、杜司勛、李樊南、鄭都官諸家,托興幽微,克稱嗣響。」
然則據王、沈兩家所論,而有唐一代詩篇之抉擇,亦約略在是矣。今更就唐詩高處述之,如宋洪容齋云:「唐人歌詩,其於先世及當時事,直辭咏寄,略無避隱。至宮禁嬖昵,非外間所應知者,皆反覆極言而上之,人亦不以為罪,如白樂天〈長恨歌〉、〈諷諫〉諸章,元微之〈連昌宮詞〉始末,皆為明皇而發。杜子姜尤多,如〈兵車行〉、前、後〈出塞〉、〈新安吏〉、〈潼關吏〉、〈石壕吏〉、〈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哀王孫〉、〈悲陳陶〉、〈哀江頭〉、〈麗人行〉、〈悲青阪〉、〈公孫舞劍器行〉,終篇皆是。其他波及者,五言如『憶昨狼狽初,事與古先別』,『不聞夏商衰,中自誅褒妲』,『是時嬪妃戮,連為糞土叢。中宵焚九廟,云漢為之紅』,『先帝正好武,寰海未凋枯。拓境功未已,元和辭大壚』,『內人紅袖泣,王子白衣行。毀廟天飛雨,焚宮火徹明』,『南內開元曲,常時弟子傳。法歌聲變轉,滿座泣潺湲』,『禦氣雲樓敞,含風彩仗高。仙人張內樂,王母獻宮桃』,『須為下殿走,不可好樓居。固為牽白馬,幾至著青衣』,『奪馬悲公主,登車泣貴嬪』,『兵氣凌行在,妖星下直廬』,『落日留王母,微風倚少兒』,『能畫毛延壽,投壺郭舍人』,『鬥鷄初賜錦,舞馬更登床』,『驪山絕望幸,花萼罷登臨』,『殿瓦鴛鴦拆,宮簾翡翠虛』。七言如:『關中小兒壞紀綱,張后不樂上為忙』,『天子不在咸陽宮,得不哀痛塵再蒙』,『曾貌先帝照夜白,龍池十日飛霹靂』,『要路何日罷長戟,戰自青羌連白蠻』,『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如此之類,不能悉書。此下如張祜賦〈連昌宮〉、〈元日仗〉、〈千秋樂〉、〈大酺樂〉、〈十五夜燈〉、〈熱戲樂〉、〈上巳東〉、〈邠王小管〉、〈李謨笛〉、〈退宮人〉、〈玉環琵琶〉、〈春鶯囀〉、〈寧哥來〉、〈容兒鉢頭〉、〈邠娘羯鼓〉、〈耍娘歌〉、〈悖拏兒舞〉、〈華清宮〉、〈長門怨〉、〈集靈台〉、〈阿鴇湯〉、〈馬嵬歸〉、〈香囊子〉、〈散花樓〉、〈雨霖鈴〉等三十篇,大抵咏開元、天寶間事。李義山〈華清宮〉、〈驪山龍池〉諸詩亦然,今之詩人,不敢爾也。」觀容齋此論,則唐詩之遠出宋上,略可見矣。
至其所以能高,則端由其品格之各判,非若後世之徒諧聲律也。觀於司空表聖之《二十四詩品》,曰「雄渾」、曰「沖淡」、曰「纖濃」、曰「沈著」、曰「高古」、曰「典雅」、曰「洗煉」、曰「勁健」、曰「綺麗」、曰「自然」、曰「含蓄」、曰「豪放」、曰「精神」、曰「縝密」、曰「疏野」、曰「清奇」、曰「委曲」、曰「實境」、曰「悲慨」、曰「形容」、曰「超詣」、曰「飄逸」、曰「曠達」、曰「流動」,分晰至為詳盡。又復形容贊嘆,各極其妙。使學者尋玩而不止,此一詩所以有一詩之品第也。
又〈與李生書〉,自列其詩之有得於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韻,以為得味外味。東坡、容齋,俱深契之。書云:「愚幼賞自負,既久而愈覺缺然。得於春景,則有『草嫩侵沙長,冰輕著雨消』。又『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時天』。又『雨微吟思足,花落夢無聊』。得於山中,則有『坡暖冬生笋,松涼夏健人』。又『川明虹照雨,樹密鳥衝人』。得於江南,則有『戍鼓和潮暗,船燈照島幽』。又「曲塘春盡雨,方響夜深船」。又『夜短猿悲減,風和鵲喜靈』。得於塞下,則有『馬色經寒慘,雕聲帶晚飢』。得於喪亂,則有『驊騮思故第,鸚鵡失佳人』。又『鯨鯢人海涸,魑魅棘林幽』。得於道宮,則有『棋聲花院閉,幡影石壇高」。得於夏景,則有『池涼清鶴夢,林靜肅僧儀』。得於佛寺,則有『松日明金像,苔龕響木魚』。又『解吟僧亦俗,愛舞鶴終卑』。得於郊園,則有『遠坡春旱慘,猶有水禽飛』。得於樂府,則有『晚妝留拜月,春睡更生香』。得於寂寥,則有『孤螢出荒池,落葉穿破屋』。得於愜適,則有『客來當意愜,花發遇歌成』。雖庶幾不瀕於淺涸,亦未廢作者之譏訶也。七言云:『逃難人多分隙地,放生鹿大出寒林』。又『得劍乍如添健僕,亡書久似憶良朋』。又『孤嶼池痕春漲滿,小欄花韻午晴初』。又『故國春歸未有涯,小欄高檻別人家』,『五更惆悵回孤枕,猶自殘燈照落花』。又『甲子今重數,生涯只自憐。殷勤元昨日,旁午又明年』。皆不拘一概也。蓋絕句之作,本於詣極。此外千變萬狀,不知所以神而自神也,豈容易哉?今足下之詩,時輩固有難及,儻復以全美為上,即知味外旨矣。」此唐人自論其詩之言,尤宜體認。
至如皎然《詩式》,船山王氏,夫固辭而闢之矣。雖於體勢、作用、四聲、宗旨、取境諸篇,言之綦切,但兔園冊子而已。今姑錄如下,備觀覽焉。(甲)跌宕格二品,一曰「越俗」,其道如黃鶴臨風,邈逸神遠,杳不可羈。郭景純〈游仙詩〉:「左挹浮丘袂,右拍洪崖肩。」鮑明遠詩:「舉頭四顧望,但見松柏園,荊棘鬱叢叢。中有一鳥名杜鵑,言是古時蜀帝魂。聲音哀苦鳴不息,羽毛憔悴似人髡。飛走樹間啄蟲蟻,豈知往日天子尊。念兹死生變化非常理,中心惻愴不能言。」二曰「駭俗」,其道如楚有接輿,魯有原壤,外示驚俗之貌,內藏達人之度。郭景純〈游仙詩〉:「嫦娥揚妙音,洪厓頷其頤。」王梵志〈道情詩〉:「我昔未生時,冥冥無所知。天公強生我,生我復何為?無衣使我寒,無食使我飢。還你天公我,還我未生時。」賀知章〈放達詩〉云:「落花真好些,一醉一回顛。」盧照鄰〈漫作〉云:「城狐尾獨速,山鬼面參覃。」(乙)淈沒格一品,曰「澹俗」,此道如夏姬當壚,似蕩而貞;採吳楚之風,雖俗而正。古歌曰:「華陰山頭百尺井,下有流泉徹骨冷。可憐女子來照影,不照其餘照斜領。」(丙)調笑格一品,曰「戲俗」,《漢詩》云:「匡鼎來,解人頤。」蓋說詩也。此一品非雅作,足以為調笑之資矣。李白〈上雲樂〉:「女媧弄黃土,摶作愚下人。散在六合間,濛濛若埃塵。」此嚴於體格者也。
又有語意勢三同之說。一偷語詩,例云:如陳後主詩「日月光天德」,取傅長虞「日月光太清」,上三字語同,下二字義同,是為最鈍。二偷意詩,例云:如沈佺期詩「小池殘暑退,高樹早涼歸」,取柳惲「太液滄波起,長楊高樹秋」,是亦未可原恕。三偷勢詩,例云:如王昌齡詩「手携雙鯉魚,目送千里雁。悟彼飛有適,嗟此罹憂患」,取嵇康「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遊心太玄」,此則才巧意精,若無膜迹,蓋猶偷狐白裘手,可從漏網者也。
又《辨體十九字》:高、風韻切暢曰高。逸、體格閑放曰逸。貞、放詞正直曰貞。忠、臨危不變曰忠。節、持節不改曰節。志、立志不改曰志。氣、風清耿耿曰氣。情、緣情不盡曰情。思、氣多含蓄曰思。德、詞溫而正曰德。誡、檢束防閑曰誡。閑、情性疏野曰閑。達、心迹曠誕曰達。悲、傷甚曰悲。怨、詞理凄切曰怨。意、立言曰意。力、體裁勁健曰力。靜、非如松風不動,林狖未鳴,乃謂意中之靜。遠、非謂淼淼望水,杳杳看山,乃謂意中之遠。
又辟四聲八病云:「沈休文酷裁八病,碎用四聲,故風雅殆盡。後之才子,天機不高,為沈生病法所媚,懵然隨流,溺而不返。」此又通論作詩之要,可資取法者也。案:沈約聲病之說,見於宋魏慶之之《詩人玉屑》,其言云詩病有八:
一曰平頭。第一第二字,不得與第六第七字同聲。如「(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今、歡皆平聲,日、樂皆入聲。
二曰上尾。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如「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草、柳皆上聲。或引作「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
三曰蜂腰。第二字,不得與五字同聲。如「聞(君)愛我(甘),竊(欲)自修(飾)」,君、甘皆平聲,欲、飾皆入聲。
四曰鶴膝。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聲。如「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來、思皆平聲。
五曰大韻。如聲鳴為韻,上八字,不得用驚、傾、平、榮字。
六曰小韻。除第十一字外,九字中,不得有兩字同韻,如「遙」、「條」不同。
七曰旁紐。八曰正紐。十字有兩字叠韻為正紐。若不共一紐,而有雙聲為旁紐。如「流」、「久」為正紐,「流」、「柳」為旁紐。八種惟「上尾」、「鶴膝」最忌,餘病亦皆通。
王元美《藝苑卮言》云:「休文拘滯,正與古體相反,惟於近律差有關耳,然亦不免商君之酷。後四病尤無謂,不足道也。」其意亦本之皎然云。顧起衰之功,端推李白。不有李氏,則射洪緒微,曲江響絕,雖有少陵,將一木安能支大厦乎?今觀其《古風》一卷,上薄風、騷,而指斥時事,足稱詩史。李陽冰稱其「不讀非聖之書,耻為鄭、衛之作,凡所著述,言多諷興」,洵不誣也。兹就盛唐以來諸家品第,略為詮次如下,備考證焉。
李白,字太白,蜀人。初隱岷山,志氣弘放,飄然有超世之心。益州長史蘇頲見而異之,比諸相如。天寶初,至長安,賀知章見其文,嘆為謫仙,言於明皇,遂得召見。旋游山東,縱酒自放。族人陽冰為當塗令,因往依之,以疾卒。陽冰為集其文序之。略云:「陳拾遺橫制頹波,天下質文,翕然一變。至今朝詩體,尚有梁、陳宮掖之風,至公大變,掃地并盡。今古文集,遏而不行。唯公文章,橫被六合,可謂力敵造化歟!」管世銘云:「太白樂府咏古諸題,合節應弦,極經意之作也。尋常酬應,亂頭粗服,不經意之作也。於經意處得其深奇,於不經意處得其灑脫。」又云:「〈贈江夏韋太守〉八百三十字,生平略具。縱橫恣肆,激宕淋漓,真少陵〈北征〉勁敵。後人舍此而舉昌黎〈南山〉,失其倫矣。歌行長句,縱橫開闔,不可端倪。高下短長,唯變所適。昂昂若千里之駒,泛泛若水中之鳧,太白斯近之矣。其五律如聽鈞天廣樂,心開目明;如望海上仙山,雲起水涌。或通篇不著對偶,而興趣天然,不可凑泊。常尉孟山人時有之,太白尤臻其妙,不知者篡入古詩,反減其美。」姚鼐亦云:「盛唐人禪也,太白則仙也。於律體中以飛動票姚之勢,運曠遠奇逸之思,此獨成一境者也。」余按太白一生心事,以蕭士贇補注,最得其隱。至陳沆《詩比興箋》出,而愈極其詳,誠讀李者所宜取則也。
杜甫,字子美,審言之孫。初應進士不第,後獻三大禮賦,明皇奇之,召試文章,授京兆府兵曹參軍。肅宗即位靈武,甫自賊中遁赴行在,拜左拾遺。以論救房琯,出為華州司功參軍。久之補京兆府功曹,未赴。嚴武鎮蜀,奏為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賜緋。乃日於成都浣花哩里,種竹植樹,枕江結廬,縱酒嘯歌其中。武卒,之東蜀,就高適。適已卒,蜀亦大擾,乃游衡湘,卒於耒陽。元稹志其墓云:「余讀詩至杜子美而知大小之有所總萃焉。始堯舜時,君臣以賡歌相和,是後詩人繼作,歷夏、殷、周千餘年,仲尼緝拾選練,取其干預教化之尤者三百篇,其餘無聞焉。騷人作而怨憤之態繁,然猶去風雅日近,尚相比擬。秦、漢已還,採詩之官既廢,天下妖謠、民謳、歌頌、諷賦、曲度嬉戲之詞,亦隨時間作。至漢武帝賦〈柏梁詩〉,而七言之體興。蘇子卿、李少卿之徒,尤工為五言,雖句讀文律各異,雅、鄭之音亦雜,而詞意簡遠,指事言情,自非有為而為,則文不妄作。建安之後,天下文士遭罹兵戰,曹氏父子,鞍馬間往往橫槊賦詩,其遒壯抑揚,冤哀悲離之作,尤極於古。晉世風概稍存,宋、齊之閑,教失根本,士子以簡慢、歙習、舒徐相尚,文章以風容色澤放曠精清為高,蓋吟寫性靈,流連光景之文也。意義格力固無取焉。陵遲至於梁、陳,淫艷刻飾佻巧小碎之詞劇,又宋、齊之所不取也。唐興,官舉大振,歷世之文,能者互出。而沈、宋之流,又研練精切,穩順聲勢,謂為律詩。由是文體之變極焉。然而莫不好古者遺近,務華者去實;效齊梁則不逮於魏晉,工樂府則力詘於五言;律切則骨格不存,閑暇則纖穠莫備。至於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雅,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矣。」又云:「李白壯浪縱恣,擺去拘束,模寫物象,及樂府歌詩,誠亦差肩子美矣。至若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蜀對律切,而脫棄凡近,則李尚不能歷其藩翰,況堂奧乎?」又孫僅序其集云:「中古而下,文道繁富,風若周,騷若楚,文若西漢,咸角然天出,萬世之衡軸也。後之學者,瞽實聾正,不守其根,而好其枝葉。由是日誕月艷,蕩而莫返。曹、劉、應、楊之徒唱之,沈、謝、徐、庾之徒和之,爭柔鬥葩,聯組擅繡。萬鈞之重,爍為錙銖;真粹之氣,殆將滅矣。洎夫子之為也,剔陳、梁,亂齊、宋,抉晉、魏。瀦其淫波,遏其煩聲,與周楚、西漢相準的。其敻邈高聲,則若鑿太虛而嗷萬籟;其馳驟怪駭,則若仗天策而騎箕尾;其首截峻整,則若儼鈎陳而駕雲漢。樞機日月,開闔雷電,昴昴然神其謀,挺其勇,握其正,以高視天壤,趨入作者之域,所謂真粹氣中人也。公之詩支而為六家:孟郊得其氣焰,張籍得其簡麗,姚合得其清雅,賈島得其奇僻,杜牧、薛能得其豪健,陸龜蒙得其贍博,皆出公之奇偏爾。尚軒軒然自號一家,嚇世烜俗,後人師擬不暇,矧合之乎?風騷而下,唐而上,一人而已。」管世銘云:「工部五言,盡有古今文字之體。《前後出塞》、《三別》、《三吏》固為詩中絕調,漢魏樂府之遺音矣。他若〈上韋左丞〉書體也,〈留花門〉論體也,〈北征〉賦體也,〈送從弟亞〉序體也,〈鐵堂〉、〈青陽峽〉以上諸詩記體也,〈遭田父泥飲〉頌體也,〈義鵑〉、〈病柏〉說體也,〈織成縟段〉箴體也,〈八哀〉碑狀體也,〈送王砯〉紀傳體也。可謂牢籠眾有,揮斥百家。至七古則隨物賦形,因題立制,如怒猊抉石,如香象渡河,如秋隼摶空,如春鯨跋浪。如洞庭張樂,魚龍出聽。如昆陽濟師,瓴甓皆震。如太原公子,裼裘高步而來,如許下狂生,蹀躞操撾而至。千態萬狀,不可殫名。悲喜無端,俯仰自失。觀止之嘆,意在斯乎?」又云:「少陵一生,篤於倫誼,『夢中吾見弟,書到汝為人』,同氣之愛也。『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伉儷之情也。『世亂憐渠小,家貧仰母慈』,父子之恩也。『一病緣明主,三年獨此心』,『盡哀知有日,為客恐長休』,友朋之誼也。至於愛君憂國,每飯不忘,尤不可以枚舉。其得於詩之本者、厚者,故曰詩聖。至七律尤曲盡其變,蓋昔人多以自在流行出之,作者獨加以沈鬱頓挫。其氣盛,其言昌,格法、句法、字法、章法,無美不備,無奇不臻,橫絕古今,莫能兩大。〈諸將〉五首,直以天下全局運量胸中。如借兵回紇,府兵法壞,宦官監軍,皆關當時大利大害,而廷臣無能見及者。氣雄辭傑,足以稱其所欲言。
高適,字達夫,渤海蓨人。舉有道科,釋褐封邱尉。哥舒翰表為左饒衛兵曹掌書記,進左拾遺,轉監察御史,節度淮南,貶蜀彭二州刺史,進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使。入為刑部侍郎,散騎常侍,封渤海縣侯。卒贈禮部尚書,謚曰忠。喜功名,尚氣節。年過五十,始學為詩,以氣質自高。開寶以來,詩人之達者,惟適而已。
岑參,南陽人。本文之後,少孤貧,篤學,天寶三年進士。由率府參軍,累官右補闕,論斥權佞,代宗總戎陝服,委以書奏之任,出刺嘉州。杜鴻漸鎮西川,表為從事,以職方郎,兼侍御史,領幕職,使罷,流寓蜀中卒。其詩八卷,杜確序之。謂其「屬辭尚青,用意尚切,迫拔孤秀,出於常情。每一篇出,人爭傳寫,比諸吳均、何遜焉。」楊慎亦云:「參當天寶,與杜子美并世。子美數與唱酬,比之謝脁。又薦之肅宗,稱其識度清遠,議論雅正,時輩所仰,可備獻替。」子美自許甚高,其立朝他無所見,獨薦此一人耳。不知其人,視其與子美所推轂,其人可知矣。
王維,字摩詰,河東人。開元九年進士第一,天寶末,官給事中。安祿山陷兩都,為賊所得,服藥陽喑,拘於菩提寺。祿山宴凝碧池,維潛賦詩悲悼,聞於行在,賊平宥罪。官至尚書右丞。維工書畫,尤以詩名。天寶之際,寧、薛諸王,駙馬豪貴,無不拂席相迎。嘗得宋之問輞川別墅,山水絕勝,頗多賦咏。殷璠《河岳英靈集》,稱其詞秀調雅,意新理愜,在泉為珠,著壁成繪,一句一字,皆出常境。蘇軾亦云:「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也。」
孟浩然,襄陽人。少隱鹿門山,年四十,乃游京師。賦詩太學,值秋月新霽,浩然句云:「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一坐嗟伏,為之閣筆。與張九齡、王維為忘形交,維嘗私邀入內署,適駕至,乃匿諸床下,而以實對。帝喜曰:「朕聞其人,而未見也。」詔出之,誦所為詩,至「不才明主棄」,帝曰:「卿不求仕,朕未嘗棄卿,奈何誣我?」因放還。采訪使韓朝宗重約赴京,以劇飲不赴,竟不悔也。九齡鎮荊州,署為從事。開元二十八年卒。維為畫像郢州刺史亭,名曰浩然。鄭誠又更之曰孟亭,其高致可想也。宜城王士源得其詩,序而傳之。浩然詩每伫興而作,造意極苦。篇什既成,洗削凡近,超然獨妙。雖氣象清遠,而采秀內映,藻思所不及。當明皇時,章句之風,大得建安體。論者推李、杜為尤,介其間能不愧者,浩然也。殷璠云:「浩然詩文彩豐茸,經緯綿密,半遵雅調,全削凡體。至如『衆山遙對酒,孤嶼共題詩』,無論興象,兼復故實。又『氣蒸雲夢澤,波動岳陽城』,亦為高唱。」去病案:夢字平聲,此誤作仄。
李頎,東川人。家潁陽,開元十三年進士。官新鄉尉。殷璠云:「頎詩發調既清,修辭亦繡,雜歌咸善,玄理最長。」則其製作,亦可悟矣。
右即所謂盛唐四家是也。論世次俱早於李、杜,而論制作,固當讓二公出一頭地耳。然諸家詩格,亦自不同,沈德潜云:「意太深,氣太渾,色太濃,詩家一病,故曰穆如清風。右丞詩每從不着力處得之,襄陽詩從靜悟得之,故語淡而味終不薄,此詩品也。然比右丞之渾厚,尚非魯衛。」管世銘云:「以禪喻詩,昔人所詆,然詩境究貴在悟,五言尤然。王、孟逸才妙悟,笙磬同音。同時李頎、儲光羲之徒,遙相應和,共一宗風,正始之音,於斯為盛。」又云:「東川七古只讀得兩漢爛熟,故信手揮灑,無一俗韻。摩詰善錯綜子史,而言不欲盡,詞旨溫麗,音節鏗鏘,蔚為一朝冠冕。高常侍豪宕感激,岑嘉州創辟經奇,各有建大將旗鼓,出井陘之意。」又評七言云:「王右丞精深華妙,獨出冠時,終唐之世,與少陵分席而坐者,一人而已。李東川搞詞典則,結響和平,固當在摩詰之下,高、岑之上。高常侍律法稍疏,而彌見古意。岑嘉州始為沈着凝煉,稍異於王、李,而將入杜矣。」
四子之外,復有常建、王昌齡、儲光羲三子,俱推作者。建,開元十五年進士,大曆中,為盱眙尉,殷璠《河岳英靈》首列其詩,且繫以論曰:「『高才而無貴仕』,誠哉是言。曩劉楨死於文學,左思終於記室,鮑照卒於參軍,今常建亦淪於一尉,悲夫!建詩似初發通莊,却尋野徑,百里之外,方歸大道。所以其旨遠,其興僻,佳句輒來,唯論意表。至如『松際露明月,清光猶為君』,又『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此例十數句,并可稱為警策。一篇盡善者,『戰餘落日黃,軍敗鼓聲死。今與山鬼鄰,殘兵哭遼水。』思既邈苦,詞亦警覺,潘岳雖云能敘悲怨,未見如此章句也。歐公亦云,吾嘗愛建『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欲效其語作一聯,久不可得,始知造意者為難工也。」
昌齡,自少伯,江寧人。開元十五年進士,補秘書郎,復中宏詞科,調汜水尉,遷江寧丞。以不護細行,貶龍標尉。世亂還鄉,為刺史閭丘曉所殺。殷璠云:「元嘉以還,四百年內,曹、劉、陸、謝風骨頓盡。頃有太原王昌齡,魯國儲光羲,頗從厥迹。且兩賢氣同體別,而王稍聲峻,至如『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諸侯。清樂勛千門,皇風被九州。慶雲從東來,泱漭抱日流』,又『雲起太華山,雲山互明滅。東風始含景,了了見松雪』,又『櫧柟無冬春,柯葉連峰稠。陰壁下蒼黑,烟含清江樓。叠沙積爲岡,崩剝雨露幽。石脉盡横亙,潜潭何時流』,又『京門望西岳,百里見郊樹。飛雨祠上來,靄然關中暮』,又『奸雄乃得志,遂使群心搖。赤風蕩中原,烈火無遺巢。一人計不用,萬里空蕭條』,又『百泉勢相蕩,巨石皆却立。昏為鮫龍窟,時見雲雨入』,又『去時三十萬,獨自還長安。不信沙場苦,君看刀箭癜』,又『蘆荻含蒼江,石頭岸邊飲』,又『長亭酒未醒,千里思動地。天仗森森練雪擬,身騎駿馬白鷹臂』,斯并驚耳駭目,今略舉其數十句,則中興高作可知矣。予嘗睹昌齡〈齊心詩吊軹道賦〉,謂其人孤潔恬澹,與物無傷,晚節謗議沸騰,言行相背,及淪落竄謫,竟未減才名,固知善毀者不能掩西施之美也。按此節《河岳英靈》與《唐詩紀事》微異,因參用之。
光羲,袞州人。開元進士,官太祝轉監察御史。殷璠云:「儲公詩格高調逸,趣遠情深,削盡常言。挾風雅之道,得浩然之氣。〈述華清宮詩〉云:『山開鴻濛色,天轉招搖星』。又〈游茅山詩〉云:『山門入松柏,天路涵空虛。』此例數百句,已略見《荊揚集》,不復廣引。璠嘗睹公《正論》十五卷,《九經分義疏》二十卷,言博理當,實可謂經國之大才。」陳沆云:「《全唐詩話》光羲有污祿山偽命之謗,然考《新唐書•藝文志•儒家類》,儲光羲《正論》十五卷,安祿山反,陷賊自歸。又有《從賊中詣行在日記》一卷,則光羲已自拔賊中,從亡靈武,與杜少陵麻鞋謁帝,大節相同,從未有表而出之者,可勝嘆哉!與皮日休之尊崇孟、韓,而受降黃巢之謗,同一不幸也!」以上通論盛唐。
管世銘云:「大曆十子,所傳互異,而皆不及隨州。或以長卿開、寶進士,輩行略先,然仲文與摩詰聯吟,皇甫茂政與獨孤至之贈答,而皆居其冠,何也?今就詩而論,且用五七律定之,當以劉長卿、錢起、郎士元、皇甫冉、李嘉祐、司空曙、韓翃、盧綸、李端、李益前後十人為定。而皇甫曾、耿湋、崔峒輩為附庸。苗發、吉中孚、夏侯審略之可也。」所見甚是,宜從之。
又云:「說者多以讀少陵後,繼以隨州,便覺厭厭無色。不知其詩與大曆諸公,并瓣香摩詰,原與子美異派。善讀者自當另出一番手眼心胸。」又云:「大曆諸公,善於言情,工於選料,學為七律者,從此進步,可以滌去塵俗。自此而之乎開寶,則沿河入海矣。」
劉長卿,字文房,河間人。開元二十一年進士,終隨州刺州。以詩馳聲上元、寶應間,權德輿謂為「五言長城」,皇甫湜亦云:「詩未有劉長卿一句,已呼宋玉為老兵。」其見重如此。渤海高仲武《中興間氣集》云:「長卿有吏幹,剛而犯上,兩遭遷謫,皆自取之。詩體雖不新奇,甚能煉飾。其『得罪風霜苦,全生天地仁』,可謂傷而不怨,亦足以發揮風雅矣。」明陽羨湯鏊序其詩云:「詩者,性情之所著也。人心憂樂萬感,咸以詩泄。故盛世不特顯者為詩和平,雖隱者亦無不和平,均以鳴其世之盛也。衰世不特隱者為詩悲憤,雖顯者亦無不悲憤,均以鳴其世之衰也。然則詩詎驕淫騁欲,得已而不已者乎?隨州之詩,其衰世之哀鳴者也。蓋長卿時國事尋荒,奸諛當路,忠良半已剝喪。所幸肅宗討賊,唐勢頗張,終其身又卒以賊敗,肅宗且然,其餘可知矣。故長卿所咏,如〈聞王師收二京〉、〈聞迎皇太后使至〉,激烈踴躍,情詞慷慨,有忠君憂世風味。其他所咏,雖無涉國事,而其意未嘗不懸於國家也。」
錢起,字仲文,吳興人。天寶十年進士,仕終尚書考功郎中。高仲武云:「員外詩體格新奇,理致清贍,芟齊、宋之浮游,削梁、陳之靡嫚,迥然獨立,莫之與群。如『鳥道挂疏雨,人家殘夕陽』,又『牛羊上山小,烟火隔林疏』,又『長樂鐘聲花外盡,龍池柳色雨中深』,皆特出意表,標雅古今。又『窮逹戀明主,耕桑亦近郊』,則禮義克全,忠孝兼著,足可弘長名流,為後楷式。」
皇甫冉,字茂政,丹陽人。十歲能屬文,張九齡深器之。天寶十五年進士第一,大曆初累官右補闕卒。獨孤及序其集云:「五言詩之源,生於《國風》,廣於〈離騷〉,著於李、蘇,盛於曹、劉,其所自遠矣。當漢魏之間,雖以樸散為器,作者猶質有餘而文不足。以今揆昔,則有朱弦疏越、太羹遺味之嘆。歷千餘歲至沈詹事、宋考功,始裁成六律,彰施五色,使言之而中倫,歌之而成聲,緣情綺靡之功,至是乃備。雖去雅浸遠,其利有過於古者,亦猶路鞀出於土鼓,篆籀生於鳥迹也。沈、宋既沒,而崔司勛顥,王右丞維,復崛起於開元、天寶之間。得其門而入者,當代不過數人,補闕其人也。」高仲武云:「冉詩巧於文字,發調新奇,遠出情外。然而『雲藏神女館,雨到楚王宮』,與『閉門白日晚,倚仗青山暮』,又『遠山重叠見,芳草淺深生』,『岸草知春晚,沙禽好夜驚』,又『燕知社日辭巢去,菊為重陽冒雨開』,可以雄視潘、張,平揖沈、謝。又〈巫山詩〉終篇皆麗,自晉、宋、齊、梁、陳、周、隋以來,採掇者珍奇無數,而補闕獨獲驪珠。使前輩失步,後輩却立,自非天假,何以迨斯?恨長轡未騁,而芳蘭早凋,悲夫!」
盧綸,字允言,河中蒲人。累舉不第,元載取其文,補闕鄉尉,歷官戶部郎中。嘗和暢當〈懷舊詩〉云:「吾與吉侍郎中孚,司空郎中曙,苗員外發,崔補闕峒,耿拾遺湋,李校書端,風塵追游,向三十載。數公皆負當時盛稱,榮耀未幾,俱沈泉下。傷悼之際,暢當博士,追感前事,賦詩五十韻見寄,輒有所酬,以申悲舊,兼寄夏侯審侍郎。」其歷述諸子云:「侍郎文章宗,傑出淮楚靈。掌賦若吹籟,司言如建瓴。郎中善餘慶,雅韻與琴清。鬱鬱松帶雪,蕭蕭鴻入冥。 員外真貴儒,弱冠被華纓。月香飄桂實,乳溜瀝瓊英。補闕思沖融,巾拂藝亦精。彩蝶戲芳圃,瑞雲滋翠屏。拾遺興難侔,逸調曠無程。九醞貯彌潔,三花寒轉馨。校書才智雄,舉世一娉婷。賭墅鬼神變,屬詞鸞鳳驚。差肩曳長裾,總轡奉和鈴。共賦瑤臺雪,同亂金谷笙。倚天方比劍,沈水忽如瓶。君持玉盤珠,寫我懷袖盈。讀罷涕交頤,願言躋百齡。」綸之才思與十子梗概,於此略可睹矣。
李益,字君虞,姑臧人。大曆四年進士,累官太子賓客,禮部尚書。貞元間與李賀齊名,每作一篇,教坊樂人,以賂求取唱,為供奉歌辭。其〈征人歌〉、〈早行篇〉,好事畫為屏障。嘗錄其〈從軍詩〉,贈左補闕盧景亮。序云:「吾自兵間,故為文多軍旅之思。或軍中酒酣,塞上兵寢,投劍秉筆,散懷於斯文。率皆出乎慷慨意氣,武毅果厲,本其涼國,則世將之後,乃西州之遺民歟?亦其坎軻當世,發憤之所致也。」觀益斯語,是其詩亦略可想已。以上論大曆諸子。
就上所列,雖篇什賦咏,未減盛時。然近體較繁,古風漸遠,獨韋蘇州之古淡,絕勝右丞,而與陶為近。柳子厚之峻潔,錚然作響,而綽有騷情,誠堪競爽。逮昌黎韓氏出,而實大聲宏,力追漢、魏,句奇語重,器局一振。李、杜以後,一人而已。繼其緒者,則孟郊是也。昔高仲武撰集大曆諸作,為《中興間氣》,余謂誠得韓、孟之徒,羅列一編,斯不愧稱中興。標題間氣,彼隨州、考功之倫,慮猶未有能當之者也。
韋應物,京兆長安人。少以三衛郎事明皇,晚更折節讀書,累官左司郎中,蘇州刺史,至貞元中尚存,蓋近百歲矣。初尚豪俠,後乃鮮食寡欲,焚香掃地。惟顧況、劉長卿、邱丹、秦系、皎然之儔,得厠賓客,與之酬唱。詩品高潔,比之陶潜。劉太真嘗與書云:「顧著作來,以足下郡齋燕集相示,是何情致暢茂適逸如此。宋齊間沈、謝、吳、何,始精於理意,然緣情體物,備詩人之旨。後之傳者,甚失其源。惟足下制其橫流,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於足下之文見之矣。」樂天〈與元九書〉亦云:「近歲韋蘇州歌行,才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詩又高雅閑澹,自成一家之體。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然當蘇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必待身後,然後貴之。
柳宗元,字子厚,河東人。進士仕終柳州刺史。少精警絕倫,為文章雄深雅健,踔厲風發,當時流所仰。及罹竄逐,乃益自刻苦,堙厄感鬱,一寓諸文,讀者悲之。沈德潜云:「柳詩長於哀怨,得〈騷〉之餘意。〈愚谿〉諸咏,處連蹇困厄之境,發清夷淡泊之音,不怨而怨,怨而不怨,行間言外,時或遇之。」管世銘云:「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淡泊,韋柳詩之定評也。蘇州沒後,識之者僅一樂天。柳州文掩其詩,得東坡而始顯。當時雖榮,歿則已焉。文章之道,乃反乎是。」
韓愈,字退之,南陽人。貞元八年進士,歷官吏部侍郎,卒年五十七。贈禮部尚書,諡曰文。為詩豪放不避粗險。皇甫湜所謂:「鯨鏗春麗,驚耀天下。栗密窈眇,章妥句適。精能之至,入神出天。」洵不誣也。然詩格之變,亦自愈始焉。司空圖〈柳州詩序〉云:「金之精粗,效其聲皆可辨也。豈清於磬而渾於鐘哉?然則作者為文為詩,才格亦可見,豈當善於彼,不善於此耶?愚觀文人之為詩,詩人之為文,始皆繫其所尚。所尚既專,則搜研愈至,故能炫其功於不朽。亦猶力巨而鬥者,所持之器各異,而皆能濟勝,以為勍敵也。愚嘗覽韓吏部歌詩累百首,其驅駕氣勢,若掀雷挾電,撑扶於天地之根,物狀其變,不得鼓舞而狥其呼吸也。其次皇甫祠部文集外,所作亦為遒逸。非無意於深密,蓋或未遑耳。今於華下方得柳詩,味其探搜之致,亦深遠矣。俾其窮而克壽,抗精極意,則固非瑣瑣者輕可擬議其優劣。又嘗睹杜子美祭太尉房公文,李太白佛寺碑贊,宏拔清麗,乃其歌詩也。張曲江五言沈鬱,亦其文筆也。豈相傷哉?噫!後之學者褊淺,片詞隻句,未能自辨,已側目相詆訾矣。痛哉!因題柳集之末,庶俾後之銓評者,罔惑偏說以蓋其全工。」觀表聖此序,彼韓柳詩之品格,固可略辨矣。沈德潜云:「昌黎從李、杜崛起之後,能不相沿習,別開境界。雖縱橫變化,不迨李杜,而規模堂廡,彌見闊大,洵推豪傑之士。」又云:「善使才者,當留其不盡,昌黎詩不免好盡。要之意歸於正,規模宏闊,骨格整頓,原本雅頌,而不規規於風人也。品為大家,誰曰不宜?其四言詩,唐人無與儷者,〈平淮西碑〉尤為立極。」管世銘云:「昔人為詩,未有用力於韻者。自韓昌黎橫空盤硬,妥帖排奡。韻寬者轉更出入旁通,韻狹者則界畫謹嚴,險阻不避。歐陽永叔所謂退之一生倔強,見於此也。然韻愈齟齬,詩愈精神,腕中固宜獨有神力。」又云:「不讀〈南山〉詩,那識五言材力,放之可以至於如是,猶賦中之〈兩京〉、〈三都〉乎?彼以囊括苞符,此以鎸鑱造化。」趙翼云:「昌黎本色,仍在文從字順中,自然雄厚博大,不可捉摸,不專以奇險見長。又云:游韓門者,張籍、李翱、皇甫湜、賈島等,昌黎皆以後輩待之。盧仝、崔立之雖屬平交,亦不甚推重。所心折者,惟孟東野一人,薦之於鄭餘慶,已推為李、杜後一人。其〈贈東野〉云:『我願化為雲,東野化為龍』。東野亦云:『詩骨聳東野,詩濤汹退之。』居然旗鼓相當,不復謙讓。至東坡〈讀孟郊詩〉,元遺山〈論詩絕句〉,皆抑孟而申韓云。」
孟郊,武康人。年五十得進士第,鄭餘慶鎮興元,奏為參謀,張籍私謚曰貞曜先生。詩有理致,然思苦奇澀。李翱嘗薦之於張建封,稱其五言,自前漢蘇、李,及建安諸子,南朝二謝,能兼其體而有之。李觀亦薦之於梁蕭,言其詩高處在古無上,平處下顧兩謝。惟東坡目為「郊寒島瘦」。沈德潜云:「島瘦固然,郊之寒過求高深,鄰於刻削,其實從性情流出,未可與島并論也。」而元遺山云:「『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毋乃太過乎?」趙翼云:「中唐詩,以韓、孟、元、白為最,韓、孟尚奇警,元、白尚坦易。詩以性情為主,奇警者自在詞句間,爭難鬥險,而意味或少;坦易者多觸景生情,因事起意。眼前景,口頭語,自能沁人心脾,耐人咀嚼。此元、白較勝於韓、孟,世徒以輕俗訾之,此不知詩者也。元、白二人才力本相敵,然香山自歸洛後,益覺老幹無枝,稱心而出。視少年時與微之各以才情工力競勝者,更進一籌。故自成大家,而元稍次。」
元稹,字微之,河內人。元和初,對策第一,官左拾遺。太和中,為武昌節度使卒。
白居易,字樂天,自號醉吟先生,香山居士,下邽人。貞元進士,歷官太子少傅,刑部尚書,致仕卒。二人同時齊名,人稱元、白。咸以樂府擅長,號元和體,集亦同名《長慶》。稹嘗與白書,言少時目擊藩鎮擅權亂國之狀,心體悸震,若不可活,適有以陳子昂〈感遇詩〉相示,吟玩激烈,即為〈寄思玄子詩〉二十首,以達其意。久乃得杜甫詩,愛其浩蕩津涯,處處臻到。始病沈宋之不存寄興,子昂之未暇旁備。每公私感憤,道義激揚;朋友切磨,古今成敗;月日遷逝,光景舒慘;山川勝勢,風雲景色;當花對酒,樂罷哀餘;通滯屈伸,悲歡合散。至於疾恙其身,悼懷昔游,輒為賦咏。又懶於他欲,全盛之氣,注射語言,雜揉精粗,遂成多文。有旨意可觀,詞近古往者,為古諷。意亦可觀,流在樂府者,為樂諷。詞雖近古,而止於吟寫情性者,為古體。詞實樂流而止於模象物色者,為新題樂府。聲勢沿順,屬對穩切者,為律詩。稍存寄興,與諷為流者,為律諷。伉儷之悲,撫存感往,為悼亡詩。近昵婦人,暈淡眉目,綰約頭髮,衣服修廣之度,及匹配色澤,尤極怪豔,為豔詩。都八百首,二十卷。又與令狐文公書,言其感物寓意,可備矇瞍之采,詞直氣粗,罪戾是懼。惟杯酒光景,屢為小碎篇章,以自吟暢。然律體卑下,格力不揚,苟無姿態,則陷流俗。欲得思深語近,韻律調新,屬對無差,風情句遠,而病未能也。江湖間多有新進小生,不知天下文有宗主。妄相仿效,又從而失之,遂至有褊淺之調,皆目為元和詩體。又白居易雅善為詩,愛驅駕文字,窮極聲韻,或為千言,或為五百言律詩,以相投寄。自審不能過之,往往戲排舊韻,別創新詞,名為次韻,蓋欲以難相挑耳。江湖仿效,而力或不足,則至於顛倒語言,重複首尾,韻同意等,不異於篇,亦目為元和詩體。司文者考變異之由,往往歸咎於某,嘗以為雕蟲小事,不足自明也。又白傅〈洛社詩序〉云:「予歷覽古今歌詩,自《風騷》之後,蘇、李以還,次及鮑、謝,迄於李、杜。其間詞人累百,詩章鉅萬,觀其所自,多因讒冤譴逐,征戍行旅,凍餒病老,存歿別離,情發於中,文形於外,故憤憂怨傷之作,十八九焉。世謂文士多數奇,詩人尤命薄,於斯見矣。又知理安之世少,離亂之時多,亦明矣。予著詩數千首,作一數奇命薄之士,亦有餘矣。今壽過耳順,幸無病苦,官至三品,免罹飢寒,此一樂也。苦詞無一字,憂嘆無一聲,豈牽強所能致耶!蓋亦發中而形外耳。斯樂也,實本之於省分知足,濟之以家給身閑,文之以觴咏弦歌,飾之以山水風水,此而不適,何往而適哉。觀於二公之自道,則其利病,亦略可睹矣。葉燮《原詩》云:「白詩如〈重賦〉、〈致仕〉、〈傷友〉、〈傷宅〉等篇,言淺而深,意微而顯,此風人之能事也。至五排屬對精緊,使事嚴切,章法變化中,條理井然。讀之使人惟恐其盡,人每易視白,則失之矣。元稹作意勝於白,不及白舂容暇豫。白俚俗處,而雅亦在其中,終非庸近可擬。」葉氏非輕許可人者,合之鷗北所稱元、白優拙,不具見乎?
同時張籍、王建,咸以樂府擅長,人號張、王。籍字文昌,吳人。貞元十五年進士,為韓愈所重,仕終國子司業。建字仲初,潁川人。大曆十年進士,歷仕陜州司馬,與籍齊名相善。宮詞百首,尤傳誦一時。《唐詩紀事》云:「籍樂府清麗深婉,五律亦平淡可喜。七言則質多文少,人才各自有宜,不可強文飾也。」此外別出者,有李賀,字長吉,亦為韓愈所稱。詩尚奇詭,絕去畦徑,號昌谷體。仕為協律郎,年僅二十七而卒。杜牧序其詩云:「雲烟綿聯,不足為其態也;水之迢迢,不足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為其和也;秋之明潔,不足為其格也;風檣陣馬,不足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為其古也;時花美女,不足為其色也;荒國陊殿,梗莽邱隴,不足為其恨怨悲愁也;鯨呿鰲擲,牛鬼蛇神,不足為其虛荒幻誕也。蓋〈騷〉之裔,理雖不及,辭或過之。〈騷〉有感怨刺懟,言及君臣理亂,時有以激發人意。而賀所為,得無有是!使且未死,奴僕命〈騷〉可也。」其推重如此。然不善學之,則晦昧格塞,最易墮入惡道。蓋中唐之世,鑒於盛唐詩人之氣體明備,咸有不可攀躋之勢。故其為詩,務極其心思才力,而別出於彪奇拗僻之塗,以標新而領異。或過求平易,使老嫗皆解。韓、白、李賀諸子,其尤著也。然而猶足搘柱以自存,故曰中唐。至晚唐則自義山、牧之外,一味仰人鼻息,專事依傍。甚至支離瑣碎,玩物喪志,益不足與於斯文之選矣。以上中唐。
晚唐藩鎮擅權,國運益亟,故文氣亦復浸衰不振。其能自樹者,斷推義山牧之,時人亦號李、杜,洵堪輝映。最後則司空表聖一人而已。殆可謂結四唐之局者也。
義山名商隱,自號玉溪生,河內人。開成二年進士,柳仲郢節度劍南,辟判官,檢校工部員外郎卒。與溫庭筠其名,號曰溫、李。然溫詩纖穠柔媚,直似詩餘,未足與李相頡頏也。當時樂天極喜李詩,有死得為爾子足矣之語,宋初楊大年等宗之名西崑體。王荊公亦喜之,謂學杜而得其藩籬,惟義山一人而已。朱鶴齡云:「義山詩乃風人之緒音,屈、宋之遺響,蓋得子美之深而變出之者也,豈徒以徵事奧博,擷採妍華,與飛卿、柯古,爭霸一時哉?」管世銘云:「義山當朋黨傾危之際,獨能乃心王室,便是作詩根源。其〈哭劉蕡〉、〈重有感〉、〈曲江〉等詩,不減老杜憂時之作。組織太工,或為撏撦家藉口。然意理完足,神韻悠長,異時西崑諸公,未有能學而至者也。」
牧之名牧,京兆萬年人。太和二年進士,復舉賢良方正,仕終考功郎中,知制誥中書舍人。剛直有奇節,敢論列大事,指陳利病。其詩情致豪邁,人稱小杜,以別於甫。沈德潜謂其足矯當時柔媚之病,洵篤論也。司空圖最後起,而論詩特精。朱溫篡弒,尤能不污偽命,絕食而死,其氣節彌復可取。同時韓冬郎偓,羅昭諫隱,亦以全節著稱,殆可謂歲寒三友者歟?圖,河中虞鄉人。咸通進士,自號知非子,耐辱居士;偓,字致堯,萬年人。龍紀元年進士,仕至兵部侍郎。以不附朱溫,貶秩,依王審知卒。有《翰林集》一卷。愛君憂國,氣格渾成,足稱其為人。別有《香奩》三卷,則和凝所作,嫁名於偓者也。見《全唐詩話》。隱,餘杭人,自號江東生。錢鏐引為錢唐令,掌書記,授司勛郎,溫以諫議大夫召不行,其詩以諷刺為主,〈駕幸蜀〉諸章,尤不忘本朝云。
要之,詩至於唐,盛矣極矣!蔑以加矣!而初唐之世,如朝曦突出,蒼蒼涼涼,光芒雖已四迸,而曉露猶未晞也。至盛唐,則如日正中,光華煥發,令人不可逼視,皜皜乎不可尚已。中唐則日之既昃,而磚影遲遲,盡勝留戀。迨乎晚唐,而夕陽雖好近黃昏矣。管世銘曰:「五言肇興,至唐將及千載,故其境象尤博。就唐代論之,陳、張為先聲,王、孟為正響。常建、劉眘虛幾於蘇、李天成。李頎、王昌齡不減曹、劉自得。陶翰慷慨喜言邊塞,儲光羲真樸善說田家。岑嘉州峭壁懸崖,峻不得上。元次山松風澗雪,凜不可留。李供奉襟情倜儻,集建安六代之成。杜員外氣韻沈雄,盡樂府古詞之變。韋、柳以澄澹為宗。錢、李以風標相尚。韓、孟皆戛戛獨造,而塗畛又分。樂天若平平無奇,而裨益自遠。其他一吟一咏,各自成家,不可枚舉。於戲!其極天下之大觀乎!七古則整齊於高、岑、王、李,飄灑於太白,沈雄於少陵,倔強於昌黎。蓋猶七雄之并峙也。前之王、楊、盧、駱,後之元、白、張、王,則宋、衛、中山之君也。韓翃、盧綸,王、李之附庸。昌谷、樊南,退之之屬國也。惟李、杜則昌黎而外,蓋莫敢問津焉。」
第十六篇 兩宋之中衰
晚唐以還,詩人之能事已盡。盧仝險怪,韓偓香奩,襲美、天隨,更倡迭和。而支離瑣碎,大背宗風。洊更五季,干戈俶擾,詩教益微。宋興,有九僧者,咸襲晚唐。厥後楊億、劉筠、錢惟演等十七人,又宗法義山,互相仿效,得詩二百四十七首,名曰《西崑酬倡》,一時扇為風尚。然僅涉義山之藩籬,而未升其堂奧。故歐陽修氏恐其流靡而莫知返也,乃一以優游坦夷之詞,矯而變之,斯體遂廢。同時梅堯臣、蘇舜欽亦宗杜、韓,致有歐、梅之目,亦稱蘇、梅。王安石繼之,而皆未極其至。及眉山蘇軾起,悉兼李、杜、韓、白之長,規模始大。黃庭堅繼之,而宗尚稍異。故蘇、黃雖齊名,而蘇門六君子,江西詩派等,魯直又獨樹一幟焉。然蘇擅天才,黃實未足以掩之。猶之南渡之有范、陸,放翁固不讓乎石湖也。兹先就北宋諸家詩人,論列如下:
(一)晚唐派之九僧 曰劍南希晝,金華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沃州簡長,貴城惟鳳,淮南惠崇,江東宇昭,峨嵋懷古。歐陽公《六一詩話》云:「國朝浮圖,以詩名於世者九人,故時有集號《九僧詩》,今不復傳矣。余少時聞人多稱之,其一曰惠崇,餘八人者,忘其名字也。余亦略記其詩,有云:『馬放降來地,雕盤戰後雲。』又云:『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其佳句多類此。其集已亡,今人多不知有所謂九僧者矣,是可嘆也!當時有進士許洞者,善為詞章,俊逸之士也。因會諸詩僧,分題,出一紙,約曰:『不得犯此一字。』其字乃山水、風雲、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鳥之類,於是諸僧皆閣筆。」溫公《續詩話》云:「九僧詩,余游萬安山五泉寺,得之於進士閔交如舍。直昭文館陳充集而序之,其美者,亦止於世人所稱數聯耳。」
(二)西崑體之十七人 曰:楊億,字大年,翰林學士,左司諫知制誥。劉筠,字子儀,大理評事,秘閣校理。錢惟演,字希聖,太僕少卿,直秘閣。李宗諤,翰林學士。陳越,著作佐郎,直史館。李維,戶部員外郎,直集賢院。劉隲,工部員外郎,直集賢院。丁謂,樞密直學士。刁衎,駕部員外郎,直秘閣。張咏,樞密直學士。錢惟濟,恩州刺史。任隨,太常丞,直集賢院。舒雅,職方員外郎,秘閣校理,監舒州靈仙觀。晁迥,翰林學士。崔遵度,左司諫,□(字打不出來)史館。薛映,右諫議大夫。劉秉。歐公云:「楊大年與錢、劉數公唱和,自《西崑集》出,時人爭效之,詩體一變。而先生老輩,患其多用故事,至於語僻難曉,殊不知自是學者之弊。如子儀〈新蟬〉云:「風來玉宇鳥先轉,露下金莖鶴未知。」雖用故事,何害為佳句也。又如「峭帆橫渡官橋柳,叠鼓驚飛海岸鷗」,其不用故事,又豈不佳乎?蓋其雄文博學,筆力有餘,故無施而不可。非如前世號詩人者,區區於風雲草木之類,為許洞所困者也。」
(三)白樂天派 若王禹偁之徒。此派除《小畜集》外,未甚者。
(四)李、杜、韓、派 以歐公稱首,而子美、聖俞為之羽翼者也。葉夢得《石林詩話》:「公詩始矯崑體,專以氣格為主,故其言多平易疏暢。律詩意所到處,雖語有不倫,亦不復問。而學之者,往往遂失真,傾困倒廪,無復餘地。然公詩好處,豈專在此?如〈崇徽公主手痕詩〉:『玉顏自古為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此自是兩段大議論,而抑揚曲折,發見於七字之中。婉麗雄勝,字字不失相對。雖崑體之工者,亦未易此。言意所會,要當如是,乃為至到。」《子美集》,歐公序之,略云:「天聖間,予舉進士,見學者務以言語聲偶摘裂,號為時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獨與兄才翁,及穆參軍伯長作為古歌詩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子美不顧也。其後詔書諷勉,由是其風漸息,而學者稍趨於古。獨子美為於舉世不為之時,其始終自守,不牽世俗趨舍,可謂特立之士也。」其序《宛陵集》云:「聖俞少以蔭補為吏,累舉進士,抑於有司,困於州縣。凡十餘年,猶從辟書,為人之佐。鬱其所畜,不得奮見於事業。其家宛陵,幼習於詩,自為童子,出語已驚其長老。既長,學乎六經仁義之說,其為文章,簡古純粹,不求苟說於世。世之人徒知其詩而已。然時無賢愚,語詩者必求之聖俞,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詩而發之。故其平生所作,於詩尤多。王文康公嘗見而嘆曰:「二百年無此作矣,奈何老不得志,徒發於蟲魚物類,羈愁感嘆之言,可不惜哉?」《六一詩話》云:「聖俞、子美,齊名於一時,而二家詩體特異。子美筆力豪俊,以超邁橫絕為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閑淡為意。各極其長,雖善論者不能優劣也。余嘗於〈水谷夜行詩〉,略道其一二云:『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顛狂,醉墨灑滂霈。譬如千里馬,已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揀汰。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文詞愈精新,心意雖老大。有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又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蘇豪以氣轢,舉世徒驚駭。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語雖非工,謂粗得其仿佛,然不能優劣之也。」又云:「聖俞嘗語余曰:『詩家雖牽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矣。賈島云:「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云:「馬隨山鹿放,鷄逐野禽栖」等,是山邑荒僻,宦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為工也。』余曰:『語之工者固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為然?』聖俞曰:『作者得於心,覽者會以意,殆難指陳以言也。雖然,亦可略道其仿佛,若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合駘蕩,豈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溫庭筠「鷄聲茅店月,人迹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愁旅思,豈不見於言外乎?』」觀乎歐公所稱,則聖俞誠深心人也。至歐公詩學昌黎,亦可於其評韓見之。如云:「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為文章末事,故其詩曰『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也。然其資談笑,助諧謔,叙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詩,而曲盡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論,而余猶愛其工於用韻也。蓋其得韻寬,則波瀾橫溢,泛入傍韻,乍還乍離,出入回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是也。得韻窄,則不復傍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是也。余嘗與聖俞論此,以為善馭良馬者,通衢廣陌,縱橫馳逐,惟意所之。至於水曲蟻封,疾徐中節,而不少嗟跌,乃天下之至工也。聖俞戲曰:『前史言退之為人木強,若寬韻可自足,而輒旁出。窄韻難獨用,而反不出,豈非其拗強而然歟?』」觀此又知歐、梅宗尚,固自不同也。故歐公亦云:「聖俞平生所自負者,皆某所不好,所卑下者,皆某所稱賞。」見《中山詩話》。則兩家趨向,略可判已。半山最後起,其詩以老杜為宗,得其瘦勁。石林云:「荊公少以意氣自許,故詩語惟其所向,不復更為含蓄。如『天下蒼生待霖雨,不知龍向此中蟠』,又『濃綠萬枝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平治險穢非無力,潤澤焦枯是有才』之類,皆直道其胸中事。後為群牧判官,從宋次道盡假唐人詩集,博觀而約取。晚年始盡深婉不迫之趨,乃知文字雖工拙有定限,然亦必視初壯。方其未至時,不能力強而遽至也。」又云:「公晚年詩律精嚴,造語用字,間不容發,然意與言會,言隨意遣,渾然天成,殆不見有牽率排比處。如『含風鴨綠粼粼起,弄日鵝黃裊裊垂』。讀之初不覺有對偶,至『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但見舒閑容與之態耳。」
(五)蘇黃 陳詩道《後山詩話》云:「東坡始學劉禹錫,故多怨刺,學不可不慎也。晚學太白,至其得意則似之矣!然失於粗,以其得之易也。」許顗《顏周詩話》云:「東坡詩不可指摘輕議。詞源如長河大江,飄沙卷沫,枯槎束薪,蘭舟繡鷁,皆隨流矣。珍泉幽澗,澄澤靈沼,可愛可喜,無一點塵滓。只是體不似江湖,讀者幸以此意求之。」張蕓叟亦云:「東坡詩如武庫初開,矛戟森然,一一求之,不無利鈍。」王士禛云:「歐公見蘇文忠,自謂老夫當放此人出一頭地,蓋非獨古文也,唯詩亦然。文忠公七言長句之妙,自子美、退之後一人而已。」沈德潜《說詩晬語》云:「子瞻胸有洪壚,金銀鉛錫皆歸鎔鑄,其筆之超曠,等於天馬脫羈,飛仙游戲,窮極變幻,而適如意中所欲出,韓文公後又開辟一境界也。然長於七言,短於五言,工於比喻,拙於莊語。」姚鼐云:「東坡天才,有不可思議處,其七律只用夢得、香山格調,其妙處豈劉、白所能望哉!」
山谷詩褒貶互異。褒之者如呂居仁之作《江西詩社宗派圖》,推崇洵為極至。而魏泰、王若虛等極詆之。魏作《臨漢隱居詩話》云:「庭堅好用南朝人語,專求古人未使之事,又一二奇字,綴葺而成詩。自以為工,其實所見之僻也。故句雖新奇,而氣乏渾厚。吾嘗作詩題其篇後,略云:『端求古人遺,琢挾手不停。方其拾璣羽,往往失鵬鯨。』蓋謂是也。」若虛《滹南詩話》云:「山谷之詩,有奇而無妙,有斬絕而無橫放,鋪張學問以為富,點化陳腐以為新。而渾然天成,如肺肝中流出者不足也。此所以力追東坡而不及歟?」又云:「魯直欲為東坡之邁往而不能,於是高談句律,旁出樣度,務以自立而相抗,然不免居其下也。」又引東坡語云:「每見魯直詩,未嘗不絕倒。讀魯直詩,如見魯仲連、李太白,不敢復論鄙事。雖若不適用,然不為無補於世。又如蝤蛑江瑤柱,格韻高絕,盤餐盡廢,然多食則動風發氣。」是皆於黃詩深致其不滿者也。然山谷詩學實本之於其父黃庶,與其外舅謝師厚。蓋二公皆學杜者也。而洪炎序其詩,則謂「其發源以治心修性為宗本,放而至於遠聲色,薄軒冕,極其致,憂國愛民,忠義之氣,隱然見於筆墨之外。凡句法置字律令,新新不窮。包曹、劉之波瀾,兼陶、謝之宇量。可使子美分座,太白却行。非若察察然,如〈新安〉、〈石壕〉、〈潼關〉、〈花門〉、〈秦中吟〉、〈樂游原〉之什,幾於罵者可比。」洪炎此序,殆如後山所稱:「學甫而不為者歟!」馬端臨《文獻通考》亦云:「山谷自黔州後,句法尤高,筆致放縱,實天下之奇作,自宋興以來,一人而已。其旨類皆以宗派為歸。」至王士禛始云:「蘇公凌踔千古,獨心折山谷,數效其體,前人之虛懷若此。後世腐儒,乃謂山谷與東坡爭名,何其陋耶!山谷雖脫眙於杜,顧其天姿之高,筆力之雄,自辟庭戶。宋人作《江西宗派圖》極尊之,配食子美,要亦非山谷意也。」其言最為公允。
(六)蘇門六君子 先是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俱從蘇軾游,號蘇門四學士。後復益以陳師道、李方叔,因名六君子,而山谷獨執牛耳焉。觀字少游,一字太虛,揚州高郵人。少豪隽,慷慨,溢於文詞。蘇軾守徐州,觀作〈黃樓賦〉寄之,軾以為有屈、宋才,因介其詩於王安石。安石亦謂清新似鮑、謝也。補之字無咎,鉅野人。與兄沖之齊名。至士禛云:「元祐文章之盛,推蘇門六君子,黃嘗自負其詩在晁、張之上,顧無咎七言佳處,頗得文忠之逸。叔用《具茨集》,寥寥無多,一鱗片甲,殆高出無咎之上。議者以為惟陸務觀能仿佛之,非過論也。」耒字文潜,楚州淮陰人。蘇軾稱其文汪洋沖澹,有一倡三嘆之聲。晚歲詩務平淡,效白居易,樂府效張籍云。師道字履常,一字無已,號後山居士,彭城人。學識敻絕,有經世才,慕古作者,不為進取計也。年十六,謁曾南豐,大器之,遂業於門,譽望甚偉。及見豫章黃公詩,愛不捨手,卒從其學,黃亦不讓。士或謂其過之,惟自謂不及也。見門人魏衍集記。又元城王雲云:「建中靖國辛巳冬,雲別涪翁於荊州,翁曰:『陳無已天下士也,其讀書如禹之治水,知天下之脉絡,有開有塞,至於九川滌源,西海會同者也。其論事救首救尾,如常山之蛇。其作文深知古人之關鍵,其作詩深得老杜之句法,今之詩人不能當也。』」又楊一清云:「黃、陳雖號江西派,而其風骨逼近老杜,宋詩蓋至此極矣。自今讀後山詩,固驚其雄健清勁,幽邃雅淡,有一塵不染之氣。夷考其行,矯厲凌烈,窮餓不悔,則詩又特其緒餘耳。」又王原序其集云:「後山之於杜,神明於矩矱之中,折旋於虛無之際。較蘇之馳騁跌宕,氣似稍遜,而格律精嚴過之。若黃之所有,無一不有;黃之所無,陳則精詣。其於少陵,以云具體,雖未敢知,然超黃匹蘇,斷斷如也。」後山亦云:「學詩當以子美為師,有規矩故可學,學之不成不失為工。無韓之才,與陶之妙,而學其詩,終為白樂天爾!」余案其語,不第師古之善,殆或有諷於蘇氏耶!又謂寧拙毋巧,寧樸毋華,寧粗毋弱,寧僻毋俗,詩文皆然。此又足見其宗尚已。方叔名薦,詩不甚著。
(七)江西詩派 昉自呂居仁本中,呂本宋州人,徙居壽州。有詩名,著《紫薇詩話》,自言傳江西衣鉢,因作《江西詩社宗派圖》。自黃庭堅而下,列陳師道、潘大臨、謝無逸、洪芻、饒節、僧祖可、徐俯、洪朋、林敏修、洪炎、汪革、李錞、韓駒、李彭、晁沖之、江端本、楊符、謝薖、夏倪、潘大觀、林敏功、何顒、王直方、僧善權、高荷等,凡二十五人,而已亦附名其末,以為其源流皆出自山谷也。顧今考圖中所列二十五人,除後山刻意學杜,足繼山谷外,其他名世者寥寥無幾,而或師儲韋,或師二蘇,宗尚非一家也。至何人表顒,潘仲達大觀,竟有姓名而無詩。王直方詩絕少,亦無可採。又且後山係彭城人,韓子蒼陵陽人,潘邠老黃州人,夏均父、二林蘄人,晁叔用、江子之開封人,祖可京口人,高子勉京西人,非皆江西也。而係以江西者,尊所自出耳。故秦少游與山谷日相倡和,曾文清乃贛人,與紫薇時以詩往還,而均不入派,其去取固自有深意焉。迨後劉克莊潜夫,撰〈江西詩派小序〉,亦頗資考信。序云:「國初詩人,潘閬、魏野規規晚唐格調,寸步不敢走作,楊、劉專為崑體,故優人有尋扯義山之誚。蘇、梅變以平淡豪俊,和者尚寡。六一、坡公巍然大家,學者宗焉。然二公亦各極其天才筆力,非必鍛鍊勤苦而成。豫章會粹百家句律之長,究極歷代體製之變,搜獵奇書,穿穴異聞,作為古律,自成一家。雖隻字半句不輕出,遂為本朝詩家宗祖,在禪學中比得達摩,不易之論也。」又云:「後山樹立甚高,其議論不以一字假借人。其師豫章,如射較一鏃,奕角一著。後山地位去豫章不遠,故能師之。若秦、晁諸人,則不能為此言矣。」又云:「子蒼蜀人,學出蘇氏,與豫章不相接,呂公強之入派,子蒼殊不樂。其詩有磨淬翦截之功,終身改竄不已,故所作少而善。徐師川豫章之甥,自為一家,不似渭陽,高自標樹,藐視一世。又以名節自任,同時多推下之。潘邠老自云師老杜,然有空意無實力。夏均父亦有深蕪之評。三洪皆豫章之甥。龜父警句,往往前人所未道。駒父詩尤工,夏均父擬陶韋,舋舋逼真,律詩用事琢句,超出繩墨,言近旨遠,可以諷味。蓋用功於詩,非無意於文之文也。謝無逸輕快有餘,而欠工致。幼槃差苦思。晁叔用意度宏闊,氣力寬餘,一洗詩人窮餓酸辛之態。南渡後惟放翁足以繼之。高子勉親見山谷,經指授,記覽多,押險韻,略無窘態。呂紫微作〈夏均父集序〉云:『學詩當識活法。』所謂活法者,規矩備具而能出於規矩之外,變化不測而亦不背於規矩也。是道也,蓋有定法而無定法,無定法而有定法,知是者則可以與語活法矣。謝玄暉有言:『好詩流轉圓美如彈丸。』此真活法也。近世豫章首變前作之弊,而後學者知所趨向。畢精盡知左規右矩,度幾變化不測。然余區區之論,皆漢、魏以來有意於文者之法,而非無意於文者之法也。子曰:『興於詩。』又曰:『詩可以興,可以亂,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今之為詩者,果可興起其為善之心乎?果可以興觀群怨乎?果可使人知事父事君?而能識鳥獸草木之名之理乎?為之而不能使人如是,則如勿作。均父之於詩,蓋得所謂規矩備具而出於規矩之外,變化不測者。所謂無意於文之文,而非有意於文之文也。余以為此序,天下之至言也。然均父似未能然,往往紫微自道耳。」
時至南宋,國勢凌遲極矣,故文運亦并不振。其以能詩著稱者,楊廷秀推尤、蕭、范、陸四家。謂尤延之、蕭東夫、范致能、陸務觀是也。後人去東夫,易以廷秀,稱尤、楊、范、陸,蕭幾不能舉其名氏,而詩亦散逸盡矣。至近則尤詩亦少存在,祇《石湖》、《劍南》二集流傳於世,而《誠齋集》竟遠播海外焉。然論者獨推《劍南》為大宗。
沈德潜《說詩晬語》云:《劍南集》原本老杜,殊有獨造境界。但古體近粗,今體近滑,遜於杜之沈雄騰踔耳。漁洋亦云:務觀七言遜杜、韓、蘇、黃諸大家,正坐沈鬱頓挫要少耳,非餘人所及。又云:「放翁七言律,對仗工整,使事熨帖,當時無與比捋。竹坨摘其雷同之句至四十餘聯,緣詩篇太多,不暇持擇也。初不以此遂輕放翁,然亦 足為貪多者鏡矣。」姚鼐《今詩鈔》云:「放翁激發忠憤,橫極才力,上法子美,下攬子瞻,裁制既審,變境亦多。其七律固為南渡後一人。餘如簡齋、茶山、誠齋諸賢,雖有盛名,實無超詣。」趙翼云:「放翁以律詩見長,使事必切,屬對必工,無意不搜,無語不新。然其古體詩,才氣豪健,議論開闢,引用書卷,皆驅使出之,而非徒以數典為能事。看似華藻,實則雅潔;看似奔放,實則謹嚴。此古體之工力,更深於近體也。就諸家所稱,則放翁誠為南宋詩人巨擘矣。」然尚有非之者,如李重華《貞一齋詩說》云:「放翁堪與香山踵武,益開淺直路徑,其才氣固自沛乎有餘,人以范石湖配之,不知石湖更滑薄少味。同時求偶對,惟紫陽朱子可以當之。蓋紫陽雅正明潔,斷推南宋一大家。故知范、陸并稱,猶之溫、李、元、白,優劣自較然也。」黃子雲《野鴻詩的》:「務觀於宋,亦可稱正始。惜其流於淺弱,而無高渾磊落之氣,至〈臨終詩〉『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可稱庸中佼佼者。」歸愚亦云:「朱子五言,不必嶄絕凌厲,而意趣風骨自見,知為德人之音。范石湖恬縟,楊誠齋、鄭德源諧俗,劉潜夫、方巨山之流纖小。四靈方幅狹隘,令人一覽易盡。」是知南宋詩人,放翁外似當屬之晦庵矣。次則姜夔,詩亦洗盡鉛華,極蕭散自得之趣,其初雖學山谷,然正以不深染江西派為佳。故竹垞、漁洋,俱盛稱之。至於四靈之稱,蓋謂徐照、徐璣、翁卷、趙師秀,諸子皆永嘉人,故號永嘉四靈,亦號江湖派。然當時已不見重,如嚴羽《滄浪詩話》云:「近世趙紫芝、翁靈舒輩,獨喜賈島、姚合之詩,稍稍復就清苦之風,江湖詩人多效其體,一時自謂之唐宗。不知止入聲聞辟支之果,豈盛唐諸公大乘正法眼藏者哉!」*
大抵放翁詩亦自有三變。初時宗尚老杜,猶是江西詩派。中年以後,益自出機杼,盡其才而後已。觀其〈示子矞〉詩云:「我初學詩日,但欲工藻繪。中年始稍悟,漸次窺弘大。數仞李杜墻,常恨欠領會。元白才倚門,溫李真自鄶。」此足見其宗尚之正矣。至放翁詩傳受之曾茶山幾,而與茶山同時齊名南渡者,則為陳簡齋。曾、陳雖不列江西詩派,要亦黃、陳之徒也。竹坡胡稚之序簡齋云:「公之詩勢如川流,滔滔汩汩,靡然東注。非激石而旋,束峽而逸,則靜正平易之態,常自若也。特其用意深隱,不露麟角,凡採擷諸史百子以資筆端者,莫不如自己出。是以人惟見其沖瀜滉漾,深博無涯涘而已矣。若夫蜲蛇蜿蜒之怪,交舞於後先,有不能遍識也。」其言雖似過甚,然簡齋之於詩,亦足步武后山矣。又葛立方《韻語陽秋》謂「陳去非嘗為余言:『唐人皆苦思作詩,所謂「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須」。「句句夜深得,心從天外歸」。「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蟾蜍影裏清吟苦,舴艋舟中白髮生」之類是也。故造語皆工,得句皆奇。但韻格不高,故不能參少陵逸步。後之學詩者,倘能取唐人語而掇入少陵繩墨步驟中,此連胸之術也。』」觀簡齋此論,則閉門覓句,寧獨後山為然哉!要之,兩宋為填詞極盛之際,其心思才力,大半為詞所分,故於詩多不甚工,工亦不能與唐爭勝,此詩學之所由浸衰也。兹錄方回所論宋詩一則於後,閱之亦差得其源流升降矣。略曰:宋剗五代舊習,詩有白體、崑體、晚唐體。白體為李文正昉,徐常侍昆仲鉉、鍇,王元之禹偁,王漢謀。崑體則有楊億、劉筠、《西崑集》傳世。二宋郊、祁、張乘崖咏、錢僖公惟演、丁崖州謂皆是。晚唐則九僧最逼真,寇萊公準、魯三交、林和靖逋、魏仲仙父子野閑、潘逍遙閬、趙清獻忭之徒,凡數十家,深涵茂育,氣勢極盛。歐陽公修出焉,一變為李太白、韓昌黎之詩,蘇子美、舜欽二難相為頡頏,梅聖俞堯臣則唐體之出類者也。晚唐於是退舍。蘇長公踵歐陽而起,王半山安石備衆體,精絕句,五言或三謝。獨黃雙井庭堅專尚少陵,秦觀晁補之莫窺其藩。張文潜耒自然有唐風,別成一宗。惟呂居仁本中克肖陳後山師道,棄所學學雙井。黃致廣大,陳極精微,天下詩人北面矣。立為江西派之說者,銓敘或不盡然。陳簡齊與義、曾文清幾為渡江之巨擘。乾淳以來,尤、楊、范、陸、蕭其尤也。高古清勁,盡掃餘子。又有一朱文公幾。嘉定而降,稍厭江西,永嘉四靈、九僧晚唐體,日淺日下。然尚有餘杭二趙,號為上饒二泉,趙蕃號章泉,趙滸號澗泉。典型未泯。今學詩者,不於三千年間,上溯下沿,窮探邃索,而徒追逐近世六七十年間之所偏,非演演所敢知也。回字萬里,號虛谷,歙人。有《桐江集》,說載顧嗣立《寒廳詩話》。
若夫亡宋之際,文山倡〈正氣〉之歌,皋羽著《晞髮》之集,水雲傳《湖山》之稿,所南埋《心史》之編。是皆天地之中聲,人臣之大節,懸日月而不刊,與河山而并壽,固未可以尋常之韻語,下無謂之批評,則姑闕焉可也。
第十七篇 金元之偏霸
靖康之變,區夏中分。北地詩人,盡陷奴虜,然皆宗尚蘇、黃,頗存風骨。其可稱者,金時則以劉迎、李汾、黨懷英、趙秉文等四人為最著,而秉文尤號傑出。余觀其詩,率以槎枒生硬為工,雖不獲厠於江西詩派之列,要之真山谷嫡派也。迨元遺山出,承閑閑之餘緒,而更濟之以雄渾。一時豪情勝概,壯彩沈聲,直欲軼蘇、黃軌轍,而窺李、杜門墻。卒之野史孤亭,高風千古。謂非曠代之逸民而何歟?今略述諸家梗概如下:
劉迎,字無黨,東萊人。長於七言,其〈修城行〉云:「淮安城郭真虛設,父老年前向予說。築時但用鷄糞土,風雨即摧乾更裂。祇合高低如堵墻,舉頭四野青茫茫。不知地勢實衝要,東連鄂渚西襄陽。誰能一勞謀永逸,四壁依前護磚石。免令三歲二歲間,費盡千人萬人力。」是蓋能留心時事者。
李汾,字長源,平晉人。詩骨英挺,其〈汴梁雜咏〉云:「樓外烽烟接紫垣,樓頭客子動歸魂。飄蕭蓬鬢驚秋色,狼藉麻衣涴酒痕。天塹波光搖落日,太行山色照中原。誰知滄海橫流意,獨倚牛車哭孝孫。」
黨懷英,字世傑,秦符人。工五言,有〈奉使行高郵道中〉云:「細雪吹仍急,凝雪凍未開。牽閑時掠水,帆飽不依桅。岸列枯蒲去,天將遠樹來。行舟避龍節,處處隱漁隈。」
趙秉文,字周臣,磁州滏陽人也。自號閑閑老人。歷官禮部尚書,翰林學士,天水郡侯。其詩備擅衆妙。七言筆勢縱放,不拘一律;五古沈鬱頓挫,間學陶、韋;近體壯麗,亦復精絕。著有《滏水集》。其首篇〈雜擬〉云:「朱明變氣候,大火向西流。六龍整征轡,倏忽夏已秋。閶闔來悲風,霜棱被九州。豈不念時節,歲律聿其周。精衛填溟海,木石安所投。獨携羨門子,高步登昆丘。千秋長不老,永謝區中囚。」亦頗具清剛俊上之致。
元好問,字裕之,號遺山,太原秀容人。始齔能詩,甫冠名已大振。尋登進士上第,興定正大間,殆與楊、趙齊驅。晚歲北返,尤以著作自任。以金源氏有天下,不可令一代之迹,泯而不傳。乃構亭於家,著述其上,因名曰野史。又與李冶、張德輝游於渾源之上,時號龍山三老。而詩益渾成,脫去畦畛,推其極致,足以盡掩諸家之長,而為金、元兩朝之冠。歿後德輝類次其集,而冶與陳郡徐世隆序之。今按徐序略云:「百年以來,得文派之正,而主盟一時者,大定明昌,則承旨黨公;貞祐正大,則禮部趙公;北渡則遺山先生一人而已。自中州斲喪,文氣奄奄幾絕,起衰捄壞,時望在遺山。遺山雖無位柄,亦自知天之所以畀付者為不輕。故力以斯文為己任,周流乎齊、魯、燕、趙、晉、魏之間,幾三十年。其迹益窮,其文益富,其聲名益大以肆。且性樂易,好獎進後學,春風和氣,隱然眉睫間,未嘗以行輩自尊。故所在士子,從之如市。然品題人物,商訂古今,則絲毫不少貸,必歸之公是而後已。是以學者知所指歸,作為詩文,皆有法度可觀,文體粹然為之一變。大較其詩祖李、杜,律切精深,有豪放邁往之氣。文宗韓、歐,正大明達,無奇纖晦澀之語。樂府則清雄頓挫,閑婉瀏亮,用俗為雅,變故作新,得前輩不傳之妙,東坡、稼軒而下不論也。」觀此則遺山之為一代詞宗可信矣。遺山既宗老杜,又為《杜詩學引》,略云:「子美之妙,釋氏所謂『學至於無學』者耳。今觀其詩,如元氣淋漓,隨物賦形。如三江五湖,合而為海,浩浩瀚瀚,無有涯矣。如祥光慶雲,千變萬化,不可名狀。固學者之所以動心而駭目。及讀之熟,求之深,含咀之久,則九經百氏,古人之精華,所以膏潤其筆端者,猶可仿佛其餘韻也。夫金屑、丹砂、芝術、參桂,而名之者矣。故謂杜詩無一字無來處可也,謂不從古人來亦可也。」據此則遺山之深窺杜氏,又可知矣。
至其他詩人,據元氏《中州集》以觀,則有宇文虛中、吳激、蔡松年、蔡珪、高士談、馬定國、邊元鼎、周昂、趙諷、楊雲翼、王若虛、張行簡、李獻甫及遺山之父元德明,其尤著也。自序有云:「百餘年來苦心之士,積日力之久,其詩往往可傳。兵火散亡,所存什一,不總萃之,則將遂湮滅無聞,為可惜也。斯言也,不特野史亭中一大掌故,亦守先待後者所宜取法云爾。」
女真代興,車書一統。其初詩人之在南者,有若方回之宗法江西,戴表元、趙孟頫之清新麗密,仇遠、白珽之宗尚穠艷,蘄以一洗宋、金粗獷之習,門戶大暢。其在北者,則有郝經之受業遺山,耶律楚材之務趨平淡,莫不著稱一時,顧猶未臻乎極盛也。迨虞、楊、范、揭出,力以唐代為宗,騷壇為之一振,學者號為四傑,而虞尤推獨步。大抵虞詩權奇飛動,楊風規雅贍,雍雍乎有元祐之遺音,范則秀韻天成,揭亦清思隽永,各擅所長,咸歸大雅,并時亦罕與比倫矣。至楊維楨以青蓮、昌谷之體,高談奇麗,而元詩於是大壞。迄今讀《鐵崖古樂府》者,雖覺其縱橫排奡,亦足自闢町畦,而貽誤後來,不免致王彝文妖之誚。爰是知身負盛名,主盟壇坫,其於倡導斯文,挽回風氣,夫固不可以不慎也。而後生小子,識力未充,驟眩新奇,便相傾倒。又豈能得其指歸,而不免於迷謬耶!要之就詩而論,其足以為元後勁者,吴萊立夫,殆庶幾焉。茲為分述之如下:
方回,字萬里,號虛谷,徽州歙縣人。宋景定中登第,知嚴州。降元,官建德路總管,有《桐江集》,又選唐人詩為《瀛奎律髓》,名於時。其詩學江西,故頗生硬俚質。五古閑具樸致,如〈秋晚雜書〉云:「賦詩學淵明,詩故未易及。飲酒慕淵明,酒復罕所得。荒涼數畝園,卜築未成宅。此或類陶家,秋菊亦可摘。古稱士希賢,將無省厥德。如我於柴桑,往往似其迹。儲粟既以瓶,子尤不勝責。有時醉欲吟,坌集索逋客。」又五律〈雨涼曉思〉云:「一榻涼如水,空山夜雨聲。病身筋骨在,往事夢魂驚。老壽知何益,憂危半此生。吾窮終不怨,稍已竊詩名。」格調亦佳。
戴表元,字帥初,一字曾伯,奉化人。宋咸淳進士乙科,以氣節相高。元大德中累薦不起,著有《剡源集》,號為東南大家,名重一時。初表元閔宋季文章頹弊已甚,慨然已起衰為己任。乃從四明王應麟,天台舒岳祥游。故其學博而肆,其文亦清深雅潔,化陳腐為神奇。能傳其業者,袁桷清容,尤著也。表元詩多清妙婉約,如〈秋畫〉云:「秋盡空山無處尋,西風吹入鬢華深。十年世事同紈扇,一夜交情到楮衾。骨警如醫知冷熱,詩多當曆記晴陰。無聊最苦梧桐樹,攪動江湖萬里心。」最覺新景。
趙孟頫,字子昂,湖州人。宋亡入元,累拜翰林學士承旨,追封魏國公,謚文敏。有《松雪齋集》。戴表元為之序云:「子昂古詩沈涵鮑、謝,自餘諸作,猶傲睨高適、李翱。」誠定論也。大抵王孫詩,彬彬爾雅,質有其文。集中如〈題耕織圖〉詩,妙處酷類儲、王。七言〈岳鄂王墓〉一首,亦復蒼涼激宕,頗似少陵。詩云:「鄂王墓上草離離,秋日荒涼石獸危。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勝悲。」陶宗儀云:「鄂王墓詩,不下數十百首,其膾炙人口者,莫如魏公,信然。」
仇遠,字仁近。白珽,字廷玉,皆錢唐人。遠官杭州知事,有《山村遺稿》;珽江浙儒學副提舉,有《存悔齋稿》。
郝經,字伯常,陵川人。官翰林侍讀學士,充國信使,卒贈昭文館大學士,司徒,冀國公,謚文忠。有《陵川集》。元詩本憾纖穠,經獨蒼渾奇崛,氣骨高騫,其〈入燕行〉及〈龍德故宮懷古詩〉等,雖身仕胡元,而乃心中國。故於燕雲之割棄,宋朝之南渡,并極嘆其失策。至〈青城行〉云:「天興初年靖康末,國破家亡酷相似。君取他人既如此,今朝亦是尋常事。」以見天道循環,足垂炯戒。〈白溝行〉云:「千年猶怨桑維翰,五季那知魯仲連。」當日處小朝廷求活者,亦可愧矣。
耶律楚材,字晉卿,遼東人。累官中書令,卒贈太師,上柱國,追封廣寧王,謚文正。有《湛然居士集》。詩語皆本色,惟意所如,不以研煉為工。又時時出入內典,而大旨必歸於風雅。
虞集,字伯生,蜀人。累官侍講學士,卒贈江西行省參知政事,仁壽郡公,謚文靖。有《道園學古錄》五十卷。古詩筆力駿健,有風雨馳驟之勢。律句工麗秀潤,具體盛唐,一洗傖荒之習。宜其以漢庭老吏自負也。〈挽文丞相〉云:「徒把金戈挽落暉,南冠無奈北風吹。子房本為韓仇出,諸葛寧知漢祚移。雲暗鼎湖龍去遠,月明華表鶴歸遲。不須更上新亭望,大不如前灑泪時。」神完氣足,思致精純,以視伯常岳墓之作,洵一時瑜亮云。
楊載,字仲弘,浦城人。徙家於杭,以布衣召為國史院編修官,旋登進士,仕至寧國路總管府推官。有《仲弘集》。其論詩主取材漢、魏,而音節以唐為宗。故所作曠朗宏達,絕去纖穠之弊,史稱其為詩尤有法度,洵不誣也。其〈宗陽宮望月〉云:「老君臺上涼如水,坐看冰輪轉二更。大地山河微有影,九天風露寂無聲。蛟龍并起承金榜,鸞鳳雙飛載玉笙。不信弱流三萬里,此身今夕到蓬瀛。」論者謂為卷中首唱。
茫梈,字德機,臨江清江人。以薦為左衛教授,累官閩海道知事。母喪哀毀卒,世稱文白先生。有《燕然》、《東方》、《海康》、《豫章》、《侯官》、《江夏》、《百丈》等稿十二卷。別有《范德機集》七卷,則臨川葛雝、仲穆之所編次也。其詩原本老杜,工於比興,頗得風雅之遺。
揭徯斯,字曼碩,龍興富州人。延祐初,薦授編修,累進翰林仕講學士,追封豫章郡公,謚文安。有《秋宜集》。其五言長於紀事,樸質詳明,首尾齊整,語多洗煉,非徒工鋪排之比。其他亦能翻陳出新,略無凝滯也。
楊維楨,字廉夫,會稽人。泰定進士,江西儒學提舉。有《古樂府》、《鐵崖集》。王士禛云:「元詩靡弱,自虞伯生外,惟吳立夫長句,瑰瑋有奇氣。雖疏宕或遜前人,視楊廉夫之學飛卿、長吉,區以別矣。」趙翼《甌北詩話》亦云:「元末明初,鐵崖險怪仿昌穀,妖麗仿溫李,以之自成一家則可,實非康莊大道。當時王昌宗已以文妖目之,未可為後生取法也。」
立夫名萊,浦江人。以茂才薦署饒州路,長薌書院山長。卒,門人私謚淵穎先生。沈德潜云:「吳淵穎之兀奡,乃易之之流利,薩天錫之穠鮮耀艷,故應并張一軍。趙王孫暨金華諸子,聲價雖高,未宜方駕。」殆信然哉!
易之名賢,南陽人。薦授翰林編修,有《金臺集》。天錫名都拉,雁門人。泰定進士,官河北廉訪經歷。有《雁門》、《天錫》二集。鐵崖稱其詩風流俊爽,如〈芙蓉曲〉,雖王建、張籍無以過之云。
胡元入主,未及百年,氣運既促,風尚亦囿。故綜甄較易,不若唐、宋歷數之長,而詩以屢變也。如上所述,大略粗具。彼雲林之避地,玉山之唱和,雖艷稱一時,而無關大旨,均不復及云。至欲窺其蘊,則顧嗣立所選元詩三百餘家,最稱繁富。而精覈,則無若顧奎光之《元詩選》為可法也。其序略云:「宋詩唐之變也,變而成為宋。元詩宋之變也,變而復於唐。宋詩或崛強、拗折、生硬以為老,或淺近、率易、鄙俚以為真。議論好盡,才氣過豪,而少緣情綺靡,含蓄蘊藉之意,風雅之道熸矣。元矯其弊,而失於多學晚唐,纖濃繁縟之病,勢所不免。然佳者則婉轉怊悵,附物切情,工整流逸,清新秀麗。慮周藻密,不涉粗疏;意深韻遠,不失徑直。誠使祓除洮汰,摘其英華,固翕然合於風雅也。」顧氏此說,頗見平允,因節錄之備考證焉。
第十八篇 朱明之復古
朱明當陽,胡人大去,獸蹄鳥迹,廓然一清。中原士子,幸生太平之朝,沐浴文化,及是時而和聲以鳴國家之盛,不亦宜哉!以是青田、青邱,兩雄屹峙。清江、孟載,各復成家。遠追初唐四傑之踪,近標北郭十才之目。嗣經變故,臺閣風行。意取頌揚,體以卑靡。迨茶陵李氏出,雄鷄一鳴,天下大白。何、李繼之,風規益振。前七子之齊鑣接軫,固不可謂其無裨風雅也。重以正嘉之間,用修、君宷之倫,雅音迭奏,文采彬彬。王、李挺生,流風益扇,茂秦特出,獨冠當時,是後七子之爭雄競長,抑又未可以全非也。公安、竟陵,意尚纖巧,無當大雅,而斯道乃衰。幾、復主盟,人材蔚起。日生戌削,臥子豐縟,起衰之功,於斯為盛。他若亭林、湛若之翱翔肆志,姜齋、浮亭之隱居放言,則又浩氣周流,常存天地,而時事已不可為矣。魯陽回日之戈,與遺民身世之戚,方之文山、皋羽而何異?不且論世者所累欷而不已哉!兹為綜叙其家數如下:
(一)明初四傑及十才子 曰高季迪啓、楊孟載基、張來儀羽、徐幼文賁,是為吳中四傑。按啓家吳郡北郭,與王行比鄰。徐賁、高遜志、唐肅、宋克、余堯臣、張羽、呂敏、陳則,皆卜居相近,故號北郭十友,又稱十才子。
(二)臺閣體 曰楊士奇、楊榮、楊溥
(三)弘正四傑及前七子 曰李獻吉夢陽、何仲默景明、邊庭實賁、徐昌穀禎卿,是為弘正四傑,又號李、何派。又與康海、王廷相、王九思等為弘治七才子。又除王廷相,加宋應登、顧璘、陳沂、鄭善夫為弘治十才子。
(四)嘉隆七子 曰李于鱗攀龍、王元美世貞、謝茂秦榛、宗子相臣、梁公實有譽、徐子與中行、吳明卿國倫,又號王李派。
(五)公安派 曰袁宏道、宗道、中道,兄弟三人
(六)竟陵派 曰鍾惺、譚元春。
(七)復社諸子 復社名流遍天下,其以詩名世者,曰長興伯吳易,顧亭林先生炎武。長興又與趙渙、史玄,號東湖三子。顧與歸莊齊名。
(八)幾社諸子 皆雲間人,以陳臥子子龍為之冠。
如上所列,而明代三百年詩人盛衰升降之原,要可睹已。然清世詞人之論列,亦頗多特見,因節錄之。
王士禛云:「有明一代作者眾多。七言長句,在明初則高季迪、張志道、劉子高為最,後則李賓之。至何、李學杜,厭諸家之坦迤,獨於沈鬱頓挫處用意,雖一變前人,號稱復古,而同源異派,實皆以杜氏為昆侖墟。」又云:「明詩勝金、元,才、學、識三者,皆不逮宋。而弘正四傑,在宋時亦罕其匹。至嘉隆七子,則有古今之分矣。」
沈德潜《明詩別裁序》云:「宋詩近腐,元詩近纖,明詩其復古也。而二百七十餘年中,又有升降盛衰之別。嘗取有明一代詩論之。洪武之初,劉伯溫之高格,并以高季迪、袁景文諸人,各逞才情,連鑣并軫,然猶存元紀之餘風,未極隆時之正軌。永樂以還,體崇臺閣,骫骳不振。弘正之間,獻吉、仲默,力追雅音。庭實、昌穀,左右驂靳,古風未墜。餘如楊用修之才華,薛君寀之雅正,高子業之沖淡,俱稱斐然。于鱗、元美,益以茂秦,接踵曩哲。雖其間規格有餘,未能變化,識者咎其尠自得之趣焉,然取其菁英,彬彬乎大雅之章也。自是而後,正聲漸遠,繁響競作,公安袁氏,竟陵鍾氏譚氏,比之自鄶無譏。蓋詩教衰而國祚亦為之移矣,此升降盛衰之大略也。」又云:「牧齋詩選,於青邱、茶陵外,若北地信陽,濟南婁東,概為指斥,而獨推程孟陽。孟陽詩纖詞浮語,只堪爭勝於陳仲醇諸家。此猶舍丹砂而珍溲勃,貴箏琵而賤清琴。不必大匠國工,始知其誣妄也。」
又《說詩晬語》云:「元季都尚詞華。劉伯溫獨標骨幹,時能規撫杜韓。高季迪出入於漢、魏、六朝、唐、宋諸家。特才調過人,山蹊未化。故變元風則有餘,追大雅猶不足也。要之明初辭人,以二公為冠,袁景文凱次之,楊孟載基次之,張志道以寧次之,徐幼文賁、張來儀羽又次之,高、楊、張、徐之名,特并舉於北郭十子中,初非通論。」又云:「永樂以還,崇臺閣體,諸大老倡之,眾人應之,相習成風,靡然不覺。李賓之東陽力挽頹瀾,李夢陽、何大復繼之,詩道復歸於正。獻吉雄渾悲壯,鼓蕩飛揚。仲默秀朗俊逸,回翔馳驟。同是憲章少陵,而所適各異,駸駸乎一代之盛矣。至楊用修負高明伉爽之才,沈博絕麗之學,隨物賦形,空所依傍。讀〈宿金沙江〉、〈錦津舟中〉諸篇,令人對此茫茫,百端交集。李、何諸子外,拔戟自成一隊。五言非其所長,過於穠麗,轉落凡近也。同時薛君宷蕙,稍後高子業叔嗣,并以沖淡,五言古風,獨饒高韻。後華子潜察希韋柳之風,四皇甫沖、涍、汸、濂仰三謝之體,雖未穿溟滓,而氛垢已離。正嘉之際,稱爾雅云。王元美天分既高,學殖亦富。自珊瑚木難,及牛溲馬勃,無所不有,樂府古體,卓爾成家。七言近體,亦規大方,而鍛鍊為純,且多酬應牽率之態。李于鱗〈擬古詩〉,臨摹已甚,尺寸不離,固足招詆諆之口。而七言近體,高華矜貴,脫去凡庸,正使金沙并見,自足名家。過於回護,與過於掊擊,皆偏私之見耳。謝茂秦古體,局於規格,絕少生氣。五言律句烹字煉,氣逸調高,高、岑遇之,行當把臂。七言〈送謝武選〉一章,隨題轉折,無迹有神,與高青邱〈送沈左司〉詩,并推神來之作。」
又云:「王、李既興,輔翼之者,並在沿襲雷同;攻擊之者,又病在翻新吊詭。一變為袁中郎兄弟之詼諧,再變為鍾伯敬、譚友夏之僻澀,三變為陳仲醇、程孟陽之纖佻。回視嘉靖諸子,又古民之三病矣。論者獨推孟陽,歸咎王、李,而并刻論李、何為作俑之始,其然,豈其然乎?」
汪端云:「劉文成樂府,鬱伊善感,欷歔欲絕,〈離騷〉之苗裔也。青邱清華朗潤,秀骨天成,唐人之勝境也。大復源於漢、魏、開、寶,而能自抒妙緒。昌穀六朝風度,嫻雅絕倫。茂秦小樂府最為擅場,閨情邊塞,不減王少伯、李君虞之作。凡此數家自當為樂府正宗。而西涯咏史,鳳洲敘事,桴亭激揚忠孝,則皆變體之正也。」
「五古元季纖靡,文成起而振之,醇古遒煉,抗行杜陵。青邱得柴桑之真樸,輞川之雅淡,可稱異曲同工。他如張志道之宏朗,楊孟載之蒼奇,林子羽追琢工秀,不再常、劉以下。正嘉間,大復骨重神寒,昌穀清聲古色,皇甫昆季,圭臬三謝,高子業接迹曲江。此皆一時之隽,足相羽翼。華子潜、歸季思、吳凝父、李長蘅、錢飲光、張祖望諸人,規撫林壑,清曠絕塵,亦不愧隱逸詩人之目。若顧亭林,磊落英多,陸桴亭雄深淵雅,則又獨闢門徑,前無古人矣。」
「七古,青邱沈鬱宕逸,兼太白、杜、韓之長,清江、志道鮮明緊健,頗近遺山、道園。孫仲衍學岑嘉州,明隽清奇,善言風景。李草閣歌行學杜,材力馳騁,足以赴之,惜波瀾較少耳。弘正間,諸家多宗少陵,實自西涯啓之。而大復雄麗,尤為奇玉特殊。嘉隆以下,作者殊寡。鳳洲富健,尚欠安詳。滄溟浮囂,更不足取。其後陳忠裕、夏節愍,格古意新。陸桴亭才氣無前,陳元孝語能獨造。撑持末季,深賴此數公焉。」
「五律之成,俎豆少陵。青邱上法右丞,下參大曆。清江以溫厚勝,志道以瑰麗勝,孟載以清新勝,海叟以秀潔勝,子羽以精煉勝,節愍以雅正勝。大復於李、杜、王、岑均能神肖。昌穀嗣襄陽之清音,茂秦振嘉州之逸響,可稱極盛。鳳洲、忠裕、節愍、桴亭、亭林、元孝,氣格沈雄,自是大家。而華泉、子循、子業、海目、湛若,趣味澄邁,如清源之貫逵,亦猶畫家逸品也。」
「七律,文成激昂悲感,青邱超妙清華,足稱兩雄并峙。清江、志道、孟載、子羽、程節愍、甘彥初、張來儀諸家,功力純熟,詞旨葱蒨,均堪媲美。渾雅則推西涯,委朗則推大復,爽健則推茂秦。滄溟雖高華精麗,而用字雷同,易取人厭。昔人嘗集其江湖、乾坤、落日、浮雲、秋色、風塵、中原、吾輩等字,為詩戲之,故非惡謔。鳳洲雄闊,惜乏深思,未云貴品。陳忠裕、夏節愍珍詞繡句,雅練莊嚴。亭林、桴亭、元孝開闢渾涵,龍驤虎步,并為絕調。此外邊華泉、徐惟和兄弟、曹忠節、程孟陽諸家,圓秀娟妍,得衷合度,要皆不失為名家也。」
「七絕,文成、青邱、志道、孟載、子高、來儀、劉仲修、王安中,并有唐人風度。而海叟神味隽永,仲衍自然明秀,尤為本色當行。西涯、大復,朗朗有致。昌穀學王龍標,滄溟學李太白,格高韻絕,咸臻極境。徐惟和兄弟、曹忠節、程孟陽、王介人、范東生、謝在杭、林文初諸人,措詞婉雅,綽有餘妍。斯可與劉賓客、鄭都官,把臂入林耳。」
如上諸家之所論次,則明代詩人之雄傑,亦具在乎是矣。因舉其尤者,列之如下,志瓣香焉:
劉基,字伯溫,青田人。元進士,明洪武中,以佐命功,封誠意伯,為胡惟庸毒死。正德中追謚文成。公詩文曰《覆瓿集》,元季之作也;曰《犁眉公集》,明初作也。虞伯生云:「伯溫詩,發感慨於性情之正,存憂患於敦厚之言,是不可及。若其體製音節愧盛唐。」李時勉曰:「公之出處進退,比之子房,明白正大,偉然大丈夫之所為。公之詩文,其氣壯,故其詞雄渾而敦厚。其學博,故其詞深弘而奧密。其志忠,故其詞感激而切直。其行廉,故其詞蠲潔而清勁。古今之能以勛業文章并顯於當時,而垂燿於後世,若公者幾人哉?」鍾廣漢曰:「文成論詩,謂今天下為詩者,取則於達官貴人而不師古,此語深中元人之病。試讀公集中詩,皆有古人之一體,可謂善於師古者也。」陸道威曰:「詩家能合興、觀、群、怨者,雖人有數首,然求其全部大旨俱合者,〈離騷〉而後,惟陶淵明、杜子美。在明則劉文成,皆由其立心正也。作詩者不可不讀。」又云:「文成詩無一語風雲月露。但憂時閔世之言,極得古人詩言志之旨。樂府尤妙,可謂杜陵以後一人。」汪端云:「文成詩境獨到處,在沈鬱二字。唐以後詩家,可當此二字者,惟遺山及文成兩人耳。」
高啓,字季迪,長洲人。張吳時,居吳松江之青邱。洪武初,召修元史,授翰林院國史編修,擢戶部侍郎,放還。旋為魏觀作〈上梁文〉,連累死,年三十九。季迪僻於詩,日課一章,當元至正時,楊維楨詩尚險怪靡麗之習,惟季迪與王彝不屑附和。其論詩曰:「詩之要有三:曰格、曰意、曰趣。格以辨其體,意以達其情,趣以臻其妙也。體不辨則入於邪陋,而師古之義乖。情不達則墮於虛浮,而感人之實淺。妙不臻則流於凡近,而超俗之風微。三者既得,而後典雅沖澹,豪俊渾厚,清婉奇險之詞,變化不一,隨所宜而賦焉。如萬物之生,洪纖各具乎天,四序之行,榮慘各適其職。又能聲不違節,言必止義,如是而詩之道備矣。夫自漢、魏、晉、唐而降,杜甫氏之外,諸作者各以所長名家,不能兼也。學者譽此詆彼,各師所嗜。譬猶行者埋輪一鄉,而欲觀九州之大,必無至矣。蓋嘗論之,淵明之善曠,而不可以頌朝廷之光;長吉之工奇,而不足以咏邱園之致。皆未得其全也。故必兼取衆長,隨事師法,待其時至心融,渾然自成,始可名大方,而免夫偏執之弊。」此蓋自道其所得也。其詩有《江館》、《青邱》、《吹臺》、《鳳臺》、《南樓》、《槎軒》、《姑蘇雜咏》等集,後自選為《缶鳴集》。季迪詩,傾倒者衆,殊難羅列。故挈其論詩語,以見一斑。
貝瓊,字廷琚,一名闕,字廷臣。崇德人。洪武初,徵修元史,除國子助教。有《清江詩集》十卷。朱竹垞云:「廷琚從學於楊廉夫,其言曰:『立言不在嶄絕刻峭,而平衍為可觀。不再荒唐險怪,而豐腴為可樂。』蓋學於楊而不阿所好者也。其詩爽豁類汪朝宗,雄整似劉伯溫,風華亞高季迪,清空近袁景文,明麗若孫仲衍,圓秀勝林子羽,朗淨過張來儀,足以領袖一時。此非鄉曲之私,天下之公言也。」
楊基,字孟載,其先蜀人,居吳中。洪武初,用薦入官,仕至山西按察使。被讒奪職,供役,卒於工所。基少負詩名,楊廉夫來吳,基於座上賦〈鐵笛歌〉,即效其體,廉夫大驚喜。謂從游者曰:「吾在吳又得一鐵,優於老鐵矣!」有《眉庵集》十二卷。汪端云:「孟載五古,具韋、柳之沖逸,韓、蘇之峭拔。近體皆秀藻清潤,風度翛然。其絕人處,尤在才鋒英銳,神致俊爽,了無晦澀填砌之病。求之弘正嘉隆間,此才正未易得也。」按孟載詩,頗為元美兄弟所疵摘,竹垞、歸愚亦多非議,要在慎取之耳。
李東陽,字賓之,茶陵人。天順甲申進士,官至少師,兼吏部尚書,謚文正。有《懷麓堂集》,王元美云:「西涯樂府,奇旨創造,名語叠出。縱未可被之管弦,自是天地間一種文字。若使字字求諧於〈房中〉、〈饒吹〉之調,取其字句斷爛者摹仿之,以為樂府,如是則豈非西子之顰,邯鄲之步哉。」陳元孝云:「西涯樂府,得古詩之遺,風刺并見,含蓄可味,使人自得於言外。」朱竹垞云:「文正弘獎群英,力追正始。由其天材穎異,長短豐約,高下疾徐,滔滔莽莽,惟意所如。其〈自序〉謂,耳目所接,興況所寄,左觸右激,發乎言而成聲,雖欲止之,有不可得而止者,此自得之言也。若其《擬古樂府》,因人命題,緣事立義,別裁機杼。方之楊廉夫、李季和輩,似遠勝之。」汪端云:「西涯七古,出入少陵,眉山之間。」七律清逸流麗,工於使事,最近劉夢得。餘體亦醇正無疵,唯才情秀發,未迨青邱、大復,而氣度雍容,風骨遒健,究不愧為詩家正宗。虞山過相推挹,以明代第一人目之。漁洋肆口毀斥,以為軟靡熟滑,準之公論,均無當也。
何景明,字仲默,信陽人。弘治壬戌進士,官至陜西提學副使,用經學課士,秦俗化之。卒年三十九。有《大復山人集》。王元美云:「仲默詩,如朝露點水,芙蕖試風。又如毛嬙西施,無論才藝,却扇一顧,粉黛無色。」穆敬甫云:「何詩清淑典麗,鑒然瑩然,真得風人溫柔敦厚之旨」胡元瑞云:「何古詩全法漢、魏,歌行短篇法杜,長篇法王、楊四子,律法杜之宏麗,與高、岑、王、李之秀朗,卒自成一家,冠冕當代。」陳臥子云:「昔人稱王恭濯如春月柳,又評褚書如瑤臺嬋娟。仲默詩庶幾近之。」孫豹人云:「大復詩驟而如淺,復而彌深,兩言其定評矣。」王貽上云:「何〈送徐少參〉、〈津市打魚〉、〈畫馬〉、〈吳偉飛泉〉、〈獵圖〉諸作,深得少陵之髓。」
李夢陽,字獻吉,慶陽人。弘治癸丑進士,仕至江西提學副使。首倡復古之論,文必秦漢,詩必盛唐,非是弗道,唐以後事不得用,一時奉為宗匠。然其弊失之模仿太似,貽畫虎之誚。有《空同集》。何大復云:「詩必以盛唐為尚,宋人似蒼老而實疏鹵,元人似秀峻而實淺俗。僕詩不免元習,而空同諸作,間入於宋。譬之於樂,絲竹之音要眇,木革之音殺直。若獨取殺直,而并棄要眇之音,何以感情飾聽也。空同江西以後作,詞艱者意反近,意苦者詞反常,讀之如搖鞞鐸耳。」按自此言出,而掊擊之者始衆。然大復之言,正自有味。
楊慎,字用修,新都人。正德辛未廷試第一,授翰林修撰,以議大禮泣諫,杖謫永昌。天啓初,追謚文獻,有《升庵集》。
薛蕙,字君寀,亳州人。正德甲戌進士,官吏部員外郎,有《西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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