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澹園主人,姓氏沈氏,字太牟。風流倜儻,工詩詞,寓居京都,賣文供生活,著述頗富。《澹園詩話》為主人著述之一種,今搜檢篋中所得,以餉閱者。惟亂離之後,全稿散佚,次序雜亂之虞,或所不免,閱者幸垂察焉。
滿清彭玉麟,幼時風流瀟灑,裙屐翩翩,鄰女梅仙,見而悅之,託媪致意,願委身以從。彭氏感其意,已首肯矣。後格於勢,事遂寢,女因而致死。彭氏傷之,誓畫十萬幅梅花以報,故其〈題采石磯太白樓〉詩云:「詩境重新太白樓,青山明月正當頭。三生石上因緣在,結得梅花當蹇脩。」「到此何嘗敢作詩,翠螺山擁謫仙詞。頹然一醉狂無賴,亂寫梅花十萬枝。」「姑孰溪邊憶故人,玉臺冰澈絕纖塵。一枝留得江南信,頻寄相思秋復春。」「太平鼓角靜無譁,直北旌旗望眼賒。無補時艱深愧我,一腔心事託梅花。」兒女英雄,千秋韻事,正無庸為昔人諱也。
宛平胡介祉,字智修,以「檻外亂雲奔遠岫,江間急浪送歸舟」句得名,乃登晴川閣之作也。全首流麗俊爽,並錄於此:「晴川高閣俯洪流,望裏蒼茫爽氣收。檻外亂雲奔遠岫,江間急浪送歸舟。寒風瑟瑟千山暮,冷雨瀟瀟萬壑秋。此日登臨舒醉眼,憑高弔古不勝愁。」
檳榔、茉莉,皆吾粵産,恰是天然巧對,正擬拈之入詩,及讀《東坡集》,則已有「紫麝襲人簪茉莉,江潮登頰醉檳榔」之句,好景佳典,前人皆已用盡。翻新出奇,是在善學。
蔡梅菴先生詩,悱惻忠愛之誠,自然流露。即偶寫性靈,亦自加人一等,如「豪俠氣多綠學少,神仙分淺為情多」二語,足見先生之生平耳。
同光時詩人程芷舸,忘其名,七古奇橫,尤不可及。〈三閭大夫廟古栢歌〉云:「武侯廟前古黛蒼,鄂王墳上南枝長。靈物盤踞貴得所,何况此柏離奇怪醜非尋常。此柏不知植誰手,小枝無算大枝九。枝枝孥空畫不成,横攫雲飛逆風吼。霜皮剝盡老骨堅,森森碧影高參天。神靈終古默相守,空庭僵立忘其年。我來瞻廟貌,更訪廟中樹。得地因知託根固,愛此摩挲未忍去。夕陽荒徑何淒迷,狐狸出沒猩猩啼。有時雷雨助聲勢,便欲破壁成龍飛。倔強由來世所棄,十圍千尺材空異。並無香葉露文章,賸有堅心立天地。棟梁莫處巖穴深,荒煙蔓草共消沈。精靈不爲凋枯沒,孤潔難辭蠹蝕侵。吁嗟乎!木蘭椒桂非奇者,得附離騷重聲價,惜爾遲生千古下。」先生懷才不遇,抑塞磊落,賷志以歿。詩中「倔強由來世所棄」以下十餘句,蓋自為寫照也。
馮己蒼論律,極不服西江派,而於黃、陳之作,尤詆駁不遺餘力,謂「如農夫指掌,驢夫脚根。本奥硬可憎,而西江派中以為强健。如老僧衾枕,嫠女牀席,本穢惡可惱,而西江派中以為孤高。如村嫗訓媳,塾師訓徒,本迂腐可厭,而西江派中以為規矩。若山谷等再起,我必遠避海外,否則别尋生活,永遠不作韻語。」其痛恨如此。持論之偏,吾不敢附和也。
作詩之道有三:曰寄趣,曰體裁,曰脱化。夫碧海鲸魚,自别於蘭萏翡翠,此體裁也。唐人應制之作,皆合於西方象教,此寄趣也。少陵為詩人宗匠,從精熟《文選》理中來,此脱化也。
作詩須有師承,若無師承,必須妙悟。雖然,即有師承,亦須妙悟,二者不可偏廢也。是由師承得者,堂構宛然。由妙悟得者,性靈獨至。
詩乃淸靈之府,衆妙之門,非鄙穢人可學。洗去名利二字,天機活潑,無在不舒,然後學詩,庶乎可矣。
太白之詩以氣韻勝,子美之詩以格律勝,摩詰之詩以理趣勝。太白千秋逸調,子美一代規模,摩詰則精大雄厚,篇章字句,皆合聖教。合三長而學之,斯無愧風雅矣。然猶未也,學詩而止學詩,則非詩;學詩而止學三家之詩,亦非詩。要必天地間之一物一名,古今人之一言一動,國風、漢魏以來之一字一句,大而至天地造化,陰陽生殺,西方象教,一切皆涵於胸中,充然沛然。而後因物賦形,遇題成韻。必如此,始稱詩人之能事。
歌行最重頓挫,下句及接上之處,尤要警策。用意必須精密,收縱得宜,調度合拍。譬如跳獅子,鑼也好,鼓也好,球也好,而後三四五轉跳出來,方見全副精神。學古人詩不可過離,亦不可過即。離則傷法,即則傷氣。必須先從法入,後從法出,能以無法為有法,斯為得之。
吳紫瑋〈即事〉云:「蟲燈孤焰滅,蝶夢半牀圓。」劉辰生〈縱目〉云:「地擁千林小,天圍四野圓。」姚賦秋〈贈友〉云:「客愁燈影逼,詩夢酒杯圓。」陳慧娟〈秋興〉云:「魚游秋水闊,蟬唱夕陽圓。」鄒翰飛〈懷友〉云:「風線吹夜細,月影抱秋圓。」金子久〈行春橋〉云:「雲動青山活,風旋碧浪圓。」葛蘭生女史〈和人韻〉云:「江上琴心杳,風前笛韻圓。」七押「圓」字,各有思致。
偶於佛寺見〈題梅〉二絕云:「收拾羣芳錦繡堆,獨從冷淡見孤梅。華光舊譜都零落,更取生綃寫照來。」「時有淸香繞佛龕,十分春色靜中參。癡心願化身千億,一孕梅花一劍南。」下書「袤軒餘近作」。余愛其詩,曾手錄之,後知爲吳縣劉辰孫詩,名廷禧,道光時人。
吾邑張南山維屏,幼時在某翁席上賦白蓮,有句云「銀塘風定玉生香」,翁激賞之,以愛女字焉。近人山陰黄問梅,年十二,能詩,曾有「一簾明月妥花影,滿樹春風搖夕陽」之句,葉春生廣文見而賞之,招至家,出《雙飛蝴蝶圖》命題,將欲試其才,以選東牀也。問梅立成一律云:「曲折雕闌麗日光,雙飛雙宿醉羣芳。幾重簾幕迷花影,一角樓臺戀夕陽。抱得癡情尋舊夢,偷來金彩襲衣香。上林不少句留景,莫怪春風綺思長。」廣文大悅,即以季女玉娛妻之。此與南山事相類,而皆在髫年,尤爲難得。
數十年前,浙中詩家,首推樊榭。然樊榭之詩雖長於用書,慎於選句,終不若漁洋之風華典麗,而又波瀾壯闊,使人讀之,皆能稱快。嘗見錢塘汪韓門跋樊榭集云:「先生之詩,搜討精博,蹊徑幽微。取材新則有獨得之奇,使事切則無寡情之采。自成情理之髙,不關身世之感。至若典僻而意或晦,藻密而氣為傷。一邱—壑之勝,登臨少助於江山。一觴一詠之情,懷抱勿觀於今古。以云追漢魏而近風騷,豈其薄而不為?夫所謂幽人之貞,獨行其願者耶!然先生全集,要無一字一句不自讀書創獲,所以雄視一時。後人效之者,不效其讀書,而惟其割綴詩詞内新異之字,以供臨時之攢湊,望之眩目,按之枵腹。昔人云:『所作不可盡難,難便不知所出。』是又不得以學者之不根,而並咎作者之非法也。」韓門此跋,頗得樊榭眞相,後人效之者云云,尤為痛下針砭,切近日學者之病。噫!是又豈特作詩者為然哉。
《補續高僧傳》:道濟號湖隱,又號五員叟,臨海李文和遠孫,受度於佛海禪師,初居靈隱,後主淨慈,狀貌風狂,人稱濟顛。按《洞霄詩集》載其〈遊洞霄宮〉詩,沈鬱蒼秀,非學語禪和子可及。又於某人詩選中,見其〈偶題〉一絕云:「幾度西湖獨上船,篙師識我不論錢。一聲啼鳥破幽寂,正是山橫落照邊。」是善知識語,亦是詩人語。
揚州平山堂方丈僧星悟,又字六一頭陀,工詩,善畫蘭。十年前余隨宦揚州,嘗與唱和,今尙存其墨蘭四幀。上月揚州天寧寺僧,僧文希字亞髧者來京,託友人詢星悟蹤跡,云已化去。星悟詩畫幀上當有之,暇當采入詩話以存其人。
浮山詩人張道渥,字水屋,任監州於蜀之崇化,其地羌■雜居,夙稱難治。水屋推誠敷教,深得諸酋之心。去任時,競携麥酒泣送,屬道攀轅。水屋詩云:「須知此日千行淚,都是連年一片心。」可想見其爲政之美矣。所著詩名曰《水屋賸稿》,思致淸逸,如〈述懷〉云:「借狂存直道,仗懶謝浮名。」〈游西山〉云:「秋樹醸成山五色,才苔侵入木三分。」〈贈劉澄齋〉云:「古子無官原是福,美人薄命始堪憐。」〈答張豳原〉云:「强解愁非眞曠達,最消福是小聰明。」〈遣興〉云:「狂夫不作身家計,才子能當酒色名。」可采者尙不止此,惜筆力稍弱,古體無甚可視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