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雅言》第2期
吾友䢦窘屬作詩話以實文苑。余詩初無所得，交游又極尠，僅錄平生所作，及聞諸師友者，記其緣起。聲音之道，不可以言盡，且稱許太過，動輙詫為奇作，亦文人之大病也。杜子美曰：「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善哉此言，可以弗畔。
餘杭嘗有〈東夷詩〉十首，其詠日人歡迎美軍事，為侃所作，雖譏誚太過，然當時實事如此。倭奴驕奡最甚，遇歐美人又能足恭，納女要歡。彼土執政視為兵策，區區諷刺固無病焉。序曰：「戊申八月，美利堅水軍觀兵於倭，倭人將勞之於日比谷，悉召校官女弟子往迓，自橫濱至東京百里，人挾一軍士，聯臂蹋歌而來，觀者抃躍，美人大驩。酒酣，競與美人誓為昏姻，互有餽遺，倭之民盛頌其執政和親之策。余因譜之詩歌以詒采風者。」其詩曰：「樓船從東來，習流方三萬。觀兵耀戈甲，中心豈忘怨。匪寇求昏婚，和親亦良願。星施從風颺，雷鼓■郊甸。長筵列甘醴，帷宮結華■。日暮促傳觴，湩酪飲無算。娥眉一流涕，壯士皆忘職。跪進金條脫，誓言何旦旦。拜賜待三年，桑中會相見。」
餘杭五言最工者，為〈艾如張〉、〈董逃歌〉二首，〈艾如張〉為張之洞詠，〈董逃歌〉為康有為詠也。罕作近體，所見僅與鄒慰丹唱和詩，記其一曰：「浙東前輩張玄箸，天蓋遺民呂晦公。兵解神仙儒發冡，我來地水火風空。」雖非正音，要自矯健。盖入獄之初，獄吏陵侮備至，自分必死，故為絕命之詞。
蘇子穀作畫，極蕭疏澹遠之致，偶作小詩，亦極淒婉。景仰拜輪之為人，好誦其詩。余居東夷日，適與同庽舍，暇日輙繙拜輪詩以消遣，子穀之友彙刊為《潮音集》。茲錄〈哀希臘〉及〈贊大海〉二篇，媿不能如原意。然子穀云無大違異處，或不相紿也。〈哀希臘〉詩，馬君武嘗譯為七言，今更譯之，無一字相襲也。〈哀希臘〉詩凡十六章，章八句，曰：「巍巍希臘都，生長奢浮好。情文何斐亹，荼輻思靈保。征伐和親策，陵夷不自葆。長夏尚滔滔，頹陽照空島。（其一）」「窣訶與諦訶，詞人之所生。壯士彈坎侯，靜女揄鳴爭。榮華不自惜，委棄如浮萍。宗國寂無聲，乃向西方鳴。（其二）」「山對摩羅東，海水在其下。希臘如可興，我從夢中覩。波斯京觀上，獨立向誰語。吾生豈為奴，與此長終古。（其三）」「名王距巖石，雄視逤邏濱。船師列千艘，率土皆其民。晨朝大點兵，至暮無復存。一為亡國哀，淚下何紛紛。（其四）」「故國不可求，荒涼問水瀕。不聞烈士歌，勇氣散如雲。琴兮國所寶，仍世以為珍。今我胡疲恭，拱手與他人。（其五）」「威名盡隊地，舉族供奴畜。知爾愛國士，中心亦以恧。而我獨行謠，我猶無面目。我為希人羞，我為希臘哭。（其六）」「往者不可追，何事徒頻蹙。尚念我先人，因茲糜血肉。冥冥蒿里間，三百斯巴族。但令百餘一，堪造披麗谷。（其七）」「萬籟一以寂，彷彿聞鬼暄。鬼聲紛䰰䰰，幽響如流泉。生者一人起，導我赴行間。槁骨徒為爾，生者默無言。（其八）」「徒勞復徒勞，我且調別曲。注滿杯中酒，我血勝酃綠。不與突厥爭，此胡本游牧。嗟爾俘虜餘，酻酒顏何恧。（其九）」「王迹已陵夷，尚存羽衣舞。鞞廬方陣法，知今在何許。此乃爾國故，糜散隨塵土。偉哉法摩書，甯當詒牧圉。（其十）」「注滿杯中酒，勝事日以墮。阿那有神歌，神歌今始知。曾事波利葛，力能絕天維。雄君雖云虐，與女同本支。（其十一）」「羯島有暴君，其名彌爾疷。闊達有大度，勇敢為世師。今茲丁末造，安得君如斯。東民如連鎖，豈患民崩離。（其十二）」「注滿杯中酒，倏然懷故山。峨峨修里巖，湯湯波家灣。繫彼陀離種，族姓何斑斑。儻念希羅嘎，龍胤未凋殘。（其十三）」「莫信法郎克，人實誑爾者。鏠刃藏禍心，其王如商賈。驕似突厥軍，黠如羅甸虜。爾盾雖彭亨，擊碎如破瓦。（其十四）」「注滿杯中酒，樾下舞媻娑。國恥棄如遺，靚妝猶娥娥。明眸復善睞，一顧光婁羅。好乳乳奴子，使我涕滂沱。（其十五）」「我立須寧峽，旁皇雲石梯。獨有海中潮，伴我聲悲嘶。願為摩天鵠，至死鳴且飛。碎彼娑明杯，俘邑安足懷。（其十六）」
1914年《雅言》第3期
〈贊大海〉詩六章十二句，其第五章為餘杭譯。蓋原義深曲，譯兩日不成，餘杭見而補之。「皇濤瀾汗，靈海黝冥。萬艘鼓楫，泛若輕萍。芒芒九圍，每有遺虛。曠哉天沼，匪人攸居。大器自運，振盪■峯。豈伊人力，赫彼神工。罔象乍見，决舟沒人。狂謈未幾，遂為波臣。掩體無椑，歸骨無墳。喪鐘聲沙，逖矣誰聞。（其一）」「誰能乘蹻，履涉狂波。藐諸蒼生，其若公何。泱泱大風，振愞起罷。茲維公功，人力何衰。亦有雄豪，中原陵厲。自公之匃，擿彼空際。驚浪哼哼，讋魂愯神。轉側張皇，冀為公憐。騰瀾赴厓，載彼微體。抍溺含弘，公乎豈弟。（其二）」「搖山撼城，聲若雷霆。名王黔首，莫不震驚。赫赫軍艘，亦有虛聲。雄視海上，大莫與京。自公視之，眇矣其形。紛紛溶溶，旋入滄溟。彼阿摩陀舟名，失其威靈。多羅縛迦亦舟名，壯氣亦傾。（其三）」「依公而居，雄國幾許。西利伽維，希臘羅馬。偉哉自由，公所錫予。君德既衰，耗哉斯土。遂成丘墟，公所目覩。以敖以嬉，潘回濤舞。蒼顏不皸，長壽自古。渺瀰澶漫，滔滔不舍。（其四）」「赫如陽燧，神靈是鑑。別風淮雨，上臨下監。扶搖羊角，溶溶澹澹。北極凝冰，赤道滛灩。浩此地鏡，無裔無䄡。圓形在前，神光琴閃。精鬽變怪，出爾泥淰。回流云轉，氣易舒慘。公之滛威，忽不可騐。（其五，此章為太炎譯）」「蒼海蒼海，余念舊恩。兒時水嬉，在公膺前。沸波激岸，隨公轉旋。淋淋翔翔，媵余往還。滌我匃臆，慴我精魂。惟余與女，父子等親。或近或遠，託我元身。今我來斯，握公之鬊。（其六）」
子穀有《室梨詩》一册，為西方美人之貽，甚寶貴之。餘杭戲題其端曰：「室黎所作詩，於西方最為妍麗，猶此土有義山也。其贈者亦女子，展轉迻被，為曼殊闍黎所得，或因是■想提維，與佛弟難陀同轍。於曼殊為禍為福，未可知也。」曼殊者，子穀為僧之名，其為人想少情多，故餘杭以是相戲。
柳安如苦學龔定葊，佳句實亦不少，前見其詩稿，因題一絕句，安如不欲也。詩曰：「但能風雅即吾師，好古何妨創格遲。清絕羽琌山下句，莫拋心力鑄奇辭。」安如集定公句贈余詩有云：「我論文章恕中晚，不拘一格降人才。」口多微詞，獲戾朋友，後當力戒之。
去年居漢上時，訪胡經武於獄中，經武方作畫，因令繢幽蘭一朵於扇角，而自題一詩曰：「辭根別葉意闌珊，寫上蠶緜祗自看。絕勝幽芳苓落盡，空山風雨一春寒。」不圖歲序未周，經武己為革命元功，志氣敷腴，應殊疇昔。然憶及圜扉相對時，固宜憮然為間。
劉揆一之弟道一，當萍醴事起時，為怨家傾害，隕首長沙，餘杭曾為作歌一首，題曰〈■鵲案戶鳴〉，純擬漢樂府。篋中舊藏其稿，今已佚去，甚悵惘也。
子穀譯〈樂苑詩〉四首，跋之曰：「梵土女詩人陀露哆為其宗國告哀，成此一首，詞旨■深，正言若反。嗟乎此才，不幸短命。譯為五言，以示諸友，且贈其妹氏於藍巴干。藍巴干者，其家族之園也。」詩曰：「萬卉帀唐園，深黝乃如海。嘉賓何青青，按部分班采。鬱鬱曼皋林，幷閭竦蒼柱。木緜揚朱脣，臨池歌嗙喻。明月穿疏篁，眉憮無比倫。分光照菡萏，幻作一甌銀。佳人勸醇醪，令我精魂奪。佇眙復佇眙，樂都兵屑屑。」意亦婉曲，惜難盡解耳。
去冬偕人登雨花臺，賦一絕云：「雄兵四合天王死，京邑新營總統來。五十年間閱興廢，無情有雨花臺。」餘杭甚賞之，以為有味外味。今年登埽葉樓，見有景瑞星諸人題壁之作，亦成一首云：「成毀知何世，榮枯閱此間。居然逃刦火，仍得對青山。煙遠湖光定，林深鳥語閑。勞生暫休息，又趁暮笳還。」惜不能寄請餘杭一觀耳。
旭初以陳伯嚴先生之夫人俞麟洲詩數首見寄，伉儷能詩，每多相似。今觀俞夫人所作，澹秀清婉，與伯嚴先生絕不相類，可貴也。〈和次雲女士山居雜詠〉云：「鐘聲搖落萬山巔，殘醉糢胡欲曙天。怪殺小鬟呼不醒，竹籬門外雨如煙。」「登樓携得一枝簫，曙色含山淺欲描。幾點殘星數枝柳，行人扶夢過平橋。」「松杉蓊鬱小窗幽，午夢初回懶下樓。檢點茶鐺無個事，一雙新燕落簾鈎。」「隔籬煙雨望中迷，然竹人家住水西。閒倚小闌數殘菊，曉雲如縠一聲雞。」「一聲清磬掩柴扉，若有人兮住翠微。惆悵西風去年事，滿庭梧葉雁初飛。」〈曉起〉云：「捲簾看燕子，池水膩如羅。草色花朝雨，簫聲子夜歌。曉寒因霧重，春幔為誰多。拋繡倚亭石，微吟帶薜蘿。」〈庚戌寒食病中作〉云：「病中忘卻是春時，開過辛夷了不知。強起如烟疑化柳，未眠有夢欲成絲。年年藥椀違寒食，夜夜殘鐙隔酒巵。雪外園林花滿眼，縱能臨賞已空枝。」
劉仲蘧天才絕敏，有所摹仿，數更即似，余嘗歎為弗及。茲錄其雜詩數章，同居時所作也，其一云：「迅風動地起，飄飄吹我帷。愁人不能寐，起見明月輝。眾星亦已沒，鳥鵲■南飛。廷佇望舊鄉，淚下如綆■。」其二云：「遨遊大海壖，居人雜夷貊。層樓夾馳道，飛宇煥丹碧。上有弦歌聲，下有忘歸客。春夜何沈沈，華燈累千百。卽此實樂都，娛心何所迫。回頭望漢皋，荊榛生廣陌。」其三云：「朝出城東門，■回大隄旁。回潮乘岸入，十里沮洳場。禹域亦已廣，窮民無所藏。狎處■舟中，常為卑濕妨。豈敢惜飢寒，不死固己藏。過著日千■，焉能為哀傷。長歌上留田，舒憤訴穹蒼。」其四云：「京洛出佳人，嬋娟耀明妝。朱樓臨大道，見者何徬徨。素手撫鳴箏，含意何淒涼。男兒不得志，仗劍游四方。十載讀穰苴，肯為貧賤忘。擊筑和哀音，惻惻情內傷。」其五云：「河鯉本珍■，烹之乃見美。騏驥信良材，羈之致千里。昔者東方生，詼諧有妙理。鑄鼎象夔魑，榮觀亦云已。」其六云：「少壯鄙文史，曾為汗漫游。世旣無神仙，揚颿辭十洲。歸來獨長歎，日昔多煩憂。美人如春華，春華難久留。為君歌山樞，蹇吾法前修。慎莫效癡人，徒為身後謀。」（按季剛成此不帀月，仲蘧已奄然物化。季剛今日回視，又不知感嘅如何也。䢦宭附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