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居詩話

東居詩話

  日本近畿諸山,以富士為最高,名亦最著,故代有詠者,然佳句絕少。獨愛日本人■■(忘其名)句云:「雲霞蒸大陸,日月避中峯。」謂渾雄可喜。或少之曰:「此似咏崑崙山者,與題不稱。日本三島中,安有大陸耶?」余曰:以詩境言,則孟郊之「南山寒天地,日月石上坐。」掩却「南山」二字,何莫非崑崙詩耶?黃任軒嘗言過小石川某酒肆,見壁上掛一詩軸,句為「南麓秋澄紫翠堆,斜陽半面寫樓臺。不愁吟觸韓京兆,側帽西風緩步來。」下署「朝鮮金玉均作于小笠原島」,蓋被東學黨禍,亡命小笠原時作也。小詩風度,亦頗不凡,不知何繇入酒家手耳,特記之目存其人。

  日本太田資行,號桐雨,任安房郡郡司職,喜與人論詩,遠齎其稿,就商於黃任軒。昨過任軒,得見彼所作〈冬遊詩〉有「一路西風吹不斷,芒花如雪夕陽寒」句,余大驚賞,不謂窮徼之外,乃生芳草也,安得以尖頭帽子卑凡廝薄之。

  東京道路,除銀座、麴町數區外,餘皆奇惡。晴則塵飛,雨則泥滑,行者兩苦之。及見黃體方所作〈續汴梁詩〉曰:「雨後泥濘填紫陌,風前塵土障青天。」乃爽然自告知天下事無獨必有偶也。汴梁在宋時,亦號東京,何暗合如此。

  思古社小集,拈〈春柳〉為題,限豪韻,聞者以為難,不知亦有佳者。徐黍初云:「鶯聲穿塢花三月,帆影隨堤水一篙。」乃知能手遇仄韻,了無難事,且因韻仄,用以鬬奇,乃肯細心思索,才得好句。所謂背水之陣,置之絕地而後生也。但分題限韻,終是俗套。朋輩小集時,偶用以鬬奇則可,用以為做詩之法則不可。嚴有翼常舉以戒人,吾人當知所法。

  日本人名我國詩曰漢詩,蓋以人種名也,名己國古歌曰和歌,殆倭歌之轉。和歌以三十一字為則,亦有長至三十五字者,文法奇古,令人難曉。國王宮內置御歌所,專掌和歌,亦太史陳風意也。每年終,御歌所奏之國王,請明年御題,徵民間歌上之,親第其高下而賞賚之,曰新年御歌會。好事者亦有以御題作漢詩者,然例不進呈。今年御題為〈雪中松〉,以漢詩詠者數千家,輒少佳句,獨愛我國楊少雲句,云:「摩詰芭蕉傳雪裏,未曾題寫御屏風。」嘆為獨秀,乃知求隋珠者必於鮫人之肆,市良壁者必出卞和之門也。

  「意氣飛揚舞兩驂,才人甯惜鬢鬖鬖。悲凉一卷笳音集,垂老談兵陸劍南。」楊少雲題日本松田定久《笳鼓餘音集》詩也。松田號舟山,髮斑白,垂五十餘年,攻植物學,服傭於帝國大學為助手,更以餘暇學為詩,孜孜終日,惟恐不及。為輕家累計,故垂老未娶也。與人接,拘謹似宋學者。會日俄戰事起,以所發憂憤著為詩,名《笳鼓餘音集》,讀之,平易板執如其人,略亡警語足動人者,然苦心自不可沒,如〈喜旅順捷至〉云:「李郭將才新破虜,薛岐天冑昨從戎。」〈贈人〉云:「吾黨文章關氣運,誰人勳伐扺王侯。」皆豪健可喜。

  枚封語曰,諮議局已開會,所選議員,半皆老成碩望者,故議事時,常聞老人嗽聲,因憶《臨漢隱居詩話》載慶厯中,方楷守杭州,所聘幕客皆年老,無補郡政,人或嘲之曰:「綠水紅蓮客,青山白髮精。過廳無一事,輕嗽兩三聲。」若改「過廳」二字為「上場」,便合此日情景。余止之曰,魏泰語不足述,恐損盛德。

附件檔案1 : 1909年11月16日《民吁報》.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