鈍安脞錄

鈍安脞錄

《鈍盦脞錄》卷一

 

　　此舊名也。元、二間，主《長沙日報》，嘗撮錄五百餘事，排日印出，無慮十七八萬言。汎濫文辭，間及雜紀、朋游之迹，多繫其中。旋被名捕，存稿悉燬。歲月徂逝，奄忽寖忘。茲復更為，益增故交零落之感已。庚午春日，鈍安。

 

　　甲子秋，余於廖君處見臨湘吳鳳孫先生詩稿，為校讀一過，服其才力之高，而怪其出筆率易，乃近寒山，以為未足，疑其晚年手筆也。記十三四年前，此公曾教授嶽麓高師文史科，年近八十，猶健步。初至日，衣大布衣，携油紙傘，蹋皮釘鞋。入室，逕問校長劉寅先先生所在。時亡友文湘芷與余同在劉室，非劉猝至，幾誤叱使出，相與驚歎。及諸生畢業，城中諸貴人，自督軍譚畏公以下咸集。時盛暑，吳獨衣藍大布褂袴，敝陋不堪，小辮結頂如三寸蜈蚣，持蒲扇，坐教授室中。衆共目之，不知何許人也。會畢，見督軍與周旋，則爭求一識名士吳先生以為快，其行迹率類是。頃其門人李洞庭贈余以《不易心堂詩文集》，則廖、李諸君已為校印成書矣。集中〈掃葉樓題壁〉一詩，與余向日在金陵壁間所見，微有不同。吳善雙鈎書，壁經屢塈，而吳詩獨存。墨地白字，四周陷入壁者寸許，以其詩、字皆足令人珍惜也。詩云：「我聞葉最不宜掃，隨掃隨堆何日了。况葉在樓害何事，苦苦掃去有何好。又况此樓高於樹，落葉並無上樓處。加之道人苦應休，若再掃葉幾時住。道人笑客客不知，掃葉豈必有葉時。樓且非樓况於葉，苦爭掃法庸非癡。道人亦葉客亦葉，誰是道人誰是客。客何必向道人說，請去尋個掃不得。」今集中首句作「世間惟葉不可掃」，三、四作「况葉自葉樓自樓，掃去於樓有何好」六句以下，「並」作「亦」，「休」作「付」，「若再」作「更令」，「笑客」作「大笑」，「何必」作「語莫」，「請」作「自」，正不妨兩存也。吳鳳老集中，又有〈岳陽樓醉題〉一詩，最見作者本色。蓋吳詩清空跌宕，而善道俗情，無意不達，頗近今日所謂平民文學。間作一二俊語，乃絕頂聰明，此其所長也。詩云：「大兒李次青，小兒張松坪。吾儕碌碌相隨提酒瓶，酒後未許踢翻三醉亭。舊時道人無姓名，不似今時唐家眼如星。江南大帥所贈眞倭刀，嘗誇示我索看又不譍。師弟笑了似是人名更了得，兄好英雄弟文墨。時時乞我雙鈎書，要我登樓作酒客。我擾道人非所當，道人笑稱無慚惶。我酒用子書換來，但開懷飲莫羨李與張。我感此言氣橫溢，眼中豈但張李不足敵。樓上神仙也是太俗人，苦苦爭人識不識。」此詩似為譏道人而作，却無一語露骨。末借洞賓「三醉岳陽人不識」句，映帶成趣，幾於破壁欲飛。其聯語中有代贈某校書云：「歧王宅裏，崔九堂前，風景憶江南，值得杜拾遺一個『正是』；瓊玉山頭，瑤臺月下，新妝擬飛燕，難怪李謫仙兩字『可憐』。」末句以兩詩中襯字拚成，是絕頂聰明人語。又其絕句中〈贈友〉之一云：「街頭買餅街頭啖，君道旁人恥笑多。我若巧偷併豪奪，被君知道又如何。」俱足見此老風趣。

 

　　曾重伯題吳集，純舉科場往事，笑談雅謔。中一節云：「己丑科場，與吳同號，因得鬯談兩晝夜。時煑八寶鷄粥甚香，余伸足覆鼎，竟不得食。君大笑，為〔踏莎行〕紀之曰：『籃重腰酸，書多屋小。多年又作同林鳥。曾南吳北魏中央，談天直到東方曉。    金鑄緣慳，紗籠福早。荊山自是知音少。若言把握在人為，眼前稀飯偏翻了』。」所謂魏中央者，甘肅魏屏侯也。按吳詞不多見，集中亦無之。此雖游戲，亦備一體。

 

　　萍鄉文芸閣廷式，一字道羲，詞學稼軒，得其豪宕，入而未至。有《雲起軒詞鈔》，多感事之作，傳本甚少。余從紀宣得借讀一遍，錄其《玉樓春》二首，云：「南來北去經行慣。歷歷關河長在眼。仙山無樹鶴書稀，滄海生波龍窟淺。   袖中賸有陰符卷。醉裏不辭游俠傳。借如李令擁旌旗，何似顧榮搖羽扇。其一」「洞天福地何森爽。芝草琅玕日應長。浩歌華月碧山間，九點齊煙如在掌。    清狂試演霓裳唱，自扣銅鉦神益王。一杯舉手勸長星，江水滔滔前後浪。其二」又〔鷓鴣天〕二首，云：「刼火何曾燎一塵。側身人海又翻新。閒憑寸硯磨礱世，醉折花枝點勘春。    聞柝夜，警雞晨。重重宿霧鎖重闉。堆盤買得迎年菜，但喜紅椒一味辛。其一」「臘鼓聲中醉一杯。世情不復強安排。錯從蟻穴聞牛鬭，自縱鵬天任燕猜。    看傀儡，賣癡獃。草頭木脚滿槐街。祥雲輝映三千界，曾見崆峒訪道來。其二」詞中語俱有指，惜不能一一實之耳。又其詞語至佳者，當推「夕陽紅入隔江山」七字，為集中之冠，余與紀宣極賞之。〔浣溪紗〕云：「畏路風波不自難。繩牀聊借一宵安。雞鳴風雨曉光寒。　　秋草黃迷前日渡，夕陽紅入隔江山。人生何事馬蹄間。」自注：「用山巨源語」又此公平生筆記甚夥，中多記清廷事，尤以關於戊戌、庚子之變者為最詳，可資史實。早歲余教課萍鄉，其鄉人持示鈔本數帙，乘夜讀之，惟恐其盡，惜今不可復得矣。

 

　　病起溫《儀禮》，苦注疏煩，讀《楞嚴》白文，又強半忘其繙譯名義，以是輒掩卷悶損。家人謂過費腦力，非所宜。結習未忘，乃易以詩詞小集，藉遣閒坐。忽於《湘雨樓詩》中得「古者壯士不病瘧，浩氣磊落非凡才。嗟予幽憂苦煩促，日伏衾枕如嬰孩。傷於哀樂感中歲，知命不待流年推」之句，不啻若自其口出也。詩為長沙張雨珊先生祖同箸。先生文達伯兄，以詞名家，嘗刻入葵園先生選《湖南六家詞》之一，故詩名為詞所掩。數年前嗣君聽侯，既寄余以新刊《湘雨樓詞》，近又得其詩，因亟取讀之，乃知仍與文達退思軒學杜者近，特隱見各異，故舒鬱不同耳。詩中古體為多，篇長不能盡錄。其〈吳南屏樊圃〉之二云：「喬木村墟古杜句，先生久卜居。心情期老圃，天地隱吾廬。春至一乘興，道高猶箸書。悠然問盤谷，萬事笑談餘。瓜豆連雙架，柴桑自一村。山光來隔水，湖影落清樽。茶熟煙侵幌，林疏月到門。招邀老農話，樸俗此鄉存。」〈沅江行〉云：「沅江水患臨湖西，數年一縣無完堤。縣中民人去鄉邑，十室飄轉九不歸。今年晚稻難再得，入秋兩月驕晴色。江干老翁獨向天，日暮無雲淚沾臆。」〈保定別友〉云：「罷酒高樓去路遙，寒風易水總蕭蕭。馬前握手匆匆別，各自腰間看寶刀。」三詩一閒適，一樸厚，一豪邁，各有其至，非可強為也。按此集係聽侯君託胡九先生子靖由北京携贈，適余居處靡常，至去年胡始出以相遺，猶原封也。蓋在胡篋中已三年矣，附以告謝張君。

 

　　《湘語樓詞》三卷、《步清眞詞》一卷、《湘絃離恨譜》一卷，凡五卷，民國十年辛酉，其嗣君仲卣刊，序為湘綺老人甲寅作。首言宋詞傳浙，與序鄭叔問詞語意略同。既謂：「湘人質實，宜不能詞，故先輩遂無詞家。近代乃有楊蓬海與雨珊並驅，闓運不能驂靳也。王益吾自負宗工，乃選《六家詞》，欲以張楚軍」云云。此可備湘中詞苑故實，後生不聞也。又鄭業本跋中，記湘雨論六家詞之語曰：「託興微眇，寄懷忠愛。意內言外，耐人詠[②]思，先民正則也。若六家之詞，周、李可謂善矣。孫亦自蒼秀。湘綺才人，饒有天趣，而用韻極嚴。予於律無所參差。仲丹刻意為之，故時露斧鑿痕。學詞者從仲丹入，勿從仲丹出可也。故曰近人之詞，語佻意蕩，多鄰於曲，是不可訓。」即此，可見湘雨為詞之大旨矣。其詞之已刻入六家，與在《湘絃離恨譜》者，為思賢局本，坊間俱有，不錄。錄其集中〔賀新涼，送金瑤甫之江南〕云：「一片長安月。只昨夜、瓊簫聲裏，伴人愁絕。容易天涯同作客，挨過深秋時節。偏又聽、玉驄催發。行色匆匆天不管。喚西風吹散千林葉。分手去，寸腸結。　　江南景物休重說。君試問、新亭遺址，壞雲千疊。况是秦淮寒浪起，畫舫笙歌漸歇。怕也似、桑乾嗚咽。飄蕩我如楊柳樹，在他鄉慣送人離別。檀板竟、浩歌闋。」此詞跌宕豪邁，可謂極囘腸盪氣之致矣。其閒適者，如〔臨江仙，山村春暮〕五之二云：「隔水小亭人賣酒，雨前來試新茶。問津誰駐獨輪車。一行烏桕樹，三尺馬纓花。　　淺漲方塘支瘦石，輕盈低浣春紗。柴門半掩夕陽斜。曬晴雞上屋，傍晚犢還家。」「社鼓神旗春賽了，平疇暝色連天。一行歸鳥下孤煙。黑林山徑裏，白塔寺門前。    屋角短牆緣蔓刺，小棚新闢瓜田。半開半落野花妍。蝶穿籬眼月，犬吠港頭煙。」末首兩用「煙」字為韻，疑是失檢。以詞言，則如展一幅山村畫景也。

 

　　南社社友中女子之以詞名家者，首推浙語溪徐寄塵自華、皖旌德呂碧城遁天。蓋其所詣既深，所作益富，非偶然弄筆肄業及之者可比也。最近則吾湘寧鄉陳家慶秀元，受詞法於吳癯安。英年孟晉，差可繼此友聲。寄塵以與桐城吳芝瑛為秋瑾女俠營葬，不負死友，得名，世稱徐、吳二夫人。所作曰《懺慧詞》，吳江陳佩忍為刊入《百尺樓叢書》中，時寄塵猶在世也。〔滿江紅．雪夜課兒感賦〕云：「大地茫茫，看白戰、終宵未歇。簾捲處、彤雲密布，朔風凜冽。世界三千都變玉，霜閨一夜空凝月。喚嬌兒且讀舊楹傳，柔腸裂。　　熊丸課，期望切。三遷教，慚難及。歎淒涼身世、那堪重說。舊事已隨流水去，新愁只付鵑啼血。剩寒宵、百感上心頭，乾坤窄。」寄塵適梅氏，有子女各一人。夫死，歸於母家，詳陳序中。又〔金縷曲．送秋璿卿妹之滬，時將赴揚州〕云：「送子春申去。好無聊，做愁天氣，風風雨雨。萍梗江湖成浪迹，十事九囘意忤。誰解得、用心良苦。僕僕塵勞嗟不已，問今宵別後何時聚。君去也，難留住。　　　臨歧記取丁寧語。慎風霜、客中珍重，勤傳魚素。聞說揚州煙景好，載酒虹橋秋暮。有幾許、豪遊佳句。勞我蒹葭秋水感，望伊人不見知何處。空目斷，江南路。」此送秋瑾作也，秋為革命黨中女界第一人，詞中豪情俠骨，足與斯人稱矣。寄塵有姊曰蘭湘，妹曰小淑，俱擅文翰。浙人信多才哉！其姊有《度鍼樓遺稿》，附刊《懺慧詞》後。小淑之壻曰陳萬里，亦早世，與小淑、寄塵皆與余稔。辛亥冬日，吳門之會，裙屐勝流，一時咸集，酒痕墨瀋，如在目前，今則存亡各半矣。

 

　　門人寧鄉岳生谷謙，嘗以其鄉先輩黃艇芝應周所箸《弢庵遺稿》見遺。旋又出其弟漸之所為詩，介以入社。艇芝父芍巖，曾為長江提督，而艇芝以知州分發湖北，恥於干謁，聲光闇然。歸練鄉團，匪賴以戢，死於甲子五月之水，年僅五十有四耳。讀其詩，亦可想見其志事矣。〈夜坐有感〉云：「桂陰靄虛櫺，秋華媚幽砌。天高孤月懸，清影浩無際。人語越短牆，霜寒怯疏袂。蟋蟀聲在宇，感此日月逝。」〈聽白雲僧彈琴〉云：「滿地綠陰靜，煙蘿冷濕衣。不知流水杳，時有落花飛。泉瀉千峯逈，雲深一鶴歸。松風入懷抱，塵夢已相違。」皆足見其恬靜澹泊之致。「天高」一聯，襟抱尤遠。斷句如〈有感〉云：「猶來無止嗟行役，豈不懷歸畏簡書」純用經語，與昔人所稱「曰歸曰歸傷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更覺自然諧適。〈泊金山寺下〉云：「海水一條搖遠碧，天光四面盪空青」〈訪楊遯齋〉云：「夕陽依樹鴉翻葉，春色辭園蝶戀花」〈落葉〉云：「細雨乍翻鴉背重，亂山時逐馬蹄飛。」〈夜泊荊河腦〉云：「燈明漁火星三兩，月寫江天雁一雙。」〈亦園題壁〉云：「曲沼波澄魚可數，小窗花落燕初來」俱各有所詣。自言一生寢饋，惟蘇、陸似矣。寧溈詩人，近數十年來，以余所見作者，首推隆臥侯，名觀易，有《罘罳草堂集》，弢庵稍後出，蓋聞其風而悅之者也。

 

　　 漸之詩流連風景，諷詠性情，亦多有足紀者。如〈金口舟中望大軍山〉云：「篙分半江綠，船載一峯青」〈雨霽抵漢口〉云：「風輕帆脚輭，日出浪花」〈園亭春望〉云：「花隨春共發，雲與意俱閒」〈寄錢次恂〉云：「桃花流水外，老屋夕陽邊」俱可玩味。漸之子為岳障東女壻，往年余主《長沙日報》，多錄岳詩，未審其身後曾否刊行也。

 

　　葉郋園強死，許君為志墓，但云遇難卒，而不言所遇何難，蓋不足言，不忍言，而又不可以明言，故隱括其詞云爾。後世當有疑焉者矣。特此君自是千百年人，或有別傳者在耳。志中寫作刻石，皆一時之選，書作小歐，與洛中近出土之〈泉男生志〉筆法極近。志文言葉氏壬子以後，不常厥居，北覽燕雲，東遊吳會。藏書既富，著述滋多。雖在流離，卷不去手。嘗慨湖湘往時學者，因沿明人習氣，好著議論，不究本源，雖擅淹通，益形固陋。故其為學，博大汪洋，靡測涯際。而考訂精審，從不輕下己意。一時言古學者，翕然宗之，海內外無異辭焉。所著及校刻書，凡數十百種，多以行世。其推許甚至，然固葉氏實錄也。銘詞重悼其死，語亦沈摯，能使讀之者有同感，更錄如下：「夫何兼人之異質，擁百城而一麾。霿雺四塞兮，虺毒潛吹。鵩鳥來告兮，不省厥辭。公毋渡河兮，卒涉於危。胡大塊之不仁兮，生焉而復忌之。翳我生不為惡兮，善亦迄不可為。過鸚鵡之芳洲兮，痛羽毛之摧頹。孕此恨以終古兮，逝遠追乎湘纍。」後四句不錄。章太炎輓詞云：「死有重於生，槁項何如兵解烈；狂克念作聖，百年爭此剎那心。」亦可見死者行迹。

 

　　毛青垣詩，長白裕泰為之梓行。序中獨舉其「松徑含風雨，秋山見性情」、「巖花留雨色，風絮落春陰」、「獨往吟詩對修竹，同來入坐惟秋岑」、「楚蜀地形江口斷，乾坤秋色雨邊來」謂諸聯最為傑出。以余所見，殆不止此。五古如：「積翠礙日月，長雲蔽朝昏。茫茫望平楚，一氣無乾坤。」又「山路繞寒沙，行人出深樹」又「雨晦山更深，蒼然春欲暮」五律如〈曉行〉云：「煙開萬井樹，鐘動一邨雞」〈晚眺〉云：「暝色破孤雁，秋心生一潭」〈下洣渡〉云：「寒江當落日，華髮更清秋」七律如〈訪李寄亭隱居〉云：「野花一徑自開落，春草半陂隨淺深」〈旅舍漫興〉云：「百年勳業歸儒服，萬里江湖對蓽門」俱集中佳句也。七古尤得樂府之遺，〈打虎謠〉云：「曉行樵采兒隨母，南山乳虎伏林阜。腥風颯颯吹榛蕪，虎來攫母母叫呼。兒奔奮虎斫虎腰，白日慘慘青天搖，倀鬼喪魄遠遁逃。虎懼置母走如鼠，眼底見母那見虎。精誠撼山山靈怒，虎口奪母負母歸。但恨不見虎血飛，嗚呼！泰山之哭徒歔欷。」詩中敘酃縣譚女救母虎口事。「兒奔」以下三句為叶。「眼底見母那見虎」七字，寫女救母之精誠，最有精采。〈安鄉令〉云：「安鄉城頭老鸛呼，安鄉城裏生蒲菰。縣令救人蛟尾下，居無完衣[③]出無馬。門前鵲噪使者車，遮馬為我留阿耶。令來活我我有屋，令去田鼠食我穀。馳驅掉頭去不語，道上行人淚如雨。」此敘令能救民災，以清廉他調，遮留不得，民思其政也。青垣名國翰，長沙諸生，所箸曰《麋園詩鈔》，以道光丙午卒，年七十五。新建夏廷楨序其詩，謂五古清越醇雅，出入陶、謝、江、鮑間，七古雄盪，有奇氣。約束矜貴，不涉奔放。近體步唐賢，無沾滯之音、佻縟之氣。其集葵園曾為重刊，恐來者亦鮮知矣。

 

　　新化歐陽輅，字念祖，著《礀東詩鈔》，陶文毅為之刊行。序言：「一時名公詩老，如蒙古法時帆，嘉興錢裴山，南城曾賓谷，臨川李松圃、北溟父子，皆雅重先生，不遠數千里致殷勤，禮之或不至。」其負重名如此。礀東生乾隆中葉，其詩刊於道光六年。湘皋序獨論其存詩之嚴。今觀集中所為諸貴人題畫及酬贈諸作，不可勝紀。若嚴斧削，似應芟除。湘皋所言，未盡然也。近體如〈送友〉云：「擕手送君去，西林羊子坡。遠山秋氣早，高樹夕陽多。塵莽空投璧，勳名漫枕戈。可憐平昔意，歲月已蹉跎。」〈湘中送黃玉墀歸連道〉云：「野館丹楓照別筵，客中携手各淒然。縱令濁酒能成醉，祗對殘秋亦可憐。盡日凝雲寒作雨，一江澄水暮生煙。知君滿眼門閭淚，未忍攀留更少延。」俱見工力。文毅稱其由義山以窺老杜者也。七言古如〈醉中讀史放歌〉云：「六國亡，大賈之子王而皇。六國立，咸陽日夜東師急。秦人不帝秦不亡，秦軍不破漢不皇。可憐英雄氣蓋世，但為豎子開封疆。飛鳥盡，良弓藏。酇侯何，留侯良，何必秦人方虎狼。一杯酹汝重瞳王，惜君不見菹韓彭。」用筆如神龍夭矯，可作樂府讀矣。又〈莫言牛無知一首，贈郎少府〉云：「莫言牛無知，牛亦知有屠。屠者利我肉，但欲殺我軀。莫言牛無知，牛復知有官。官有卹我仁，兼有庇我權。官衙與屠肆，相去路里餘。屠者縶牛方就屠，忽然脫縶狂而趨。不投市廛不民居，奮身竟入官衙呼。聲達官聽官曰吁，此觳觫者伊何辜。立呼伍伯懲悍徒，以牛付牧歸之墟。牛兮牛兮解人意，爾亦知官非暴吏。吁嗟乎，畫堂白晝懸霜戈，官而屠者知幾何。」

 

　　與礀東同宗同里而稍後出，以詩鳴於同光間者，則有歐陽輔之，字窒甫，有自刻《盤山詩草》。嘗幕游粵、滇、兩江，再至滇中。所作甚富，雖驅使才氣，稍涉矜張，然其工力所至，亦未可掩。詩法似由礀東出，特侈歛不同耳。〈又雪〉云：「朔雪大如掌，囘風吹滿顚。江山寒不動，天地浩無邊。酒醒推篷[④]（鈍安遺集版本為蓬）看，爐銷擁被眠。歸心日夜急，無計可行船。」〈寄魏大涼州〉云：「與子一為別，秋山黃葉稀。關河胡雁過，西北隴雲飛。人事多翻覆，神明有是非。相知孤劍在，定抱長腰圍。」〈垂釣〉云：「碧色柴門動，悄無來客知。岸花隨意處，石髪破痕時。水急諳魚性，風斜妒釣絲。旁人欲有問，不在荻中炊。」〈登獨秀峯放歌〉云：「桂林之山天下無，桂林獨秀高而孤。登臨絕頂一以眺，但見神功鬼斧，削出無數羅立眞形圖。有如千乘萬騎走平地，銛刀長劍插入陣雲區。鳥不敢低飛，獸挺愁莫踰。霜批秋竹馬耳豎，火閃宵燭龍鬐舒。或云仙宮玉筍班，同時拄笏丹陛趨。又疑玉女洗頭後，瑤簪墮下天南隅。粉本因之混層塔，名士以此當奇書。深山大澤生龍蛇，彼姝信不欺人邪。國家承平百餘載，乃有蟻賊亂中華。半壁江山忽破碎，軍士盡化為蟲沙。縱燒鐵鎖折鐵脛，盜羣散者紛如麻。至今烽火照南越，防邊戍卒嚴三鴉。白骨成邱未解甲，豈非牛山石桶黃獸磨其牙。西風吹下楚狂淚，獨對落日長咨嗟。安得仙人巨靈掌，一一推到作平壤，毋使妖星應氣鍾交廣。烏乎，何時二子眞移山，不惜奇景橫摧殘，吾儕自有五嶽堪游觀。」集中長篇至多，極才力之所至。噴薄而外，時有泥沙併下之憾，不能盡錄，錄此以見一斑。其刻集字體，一準許書。匡正譌俗，則較其他刻集者為雅耳。

 

　　曾文正為歐陽生《秋聲館詩文集》序，臚舉海內之為桐城古文者，以發其生平，推崇姚氏之閟。文極閎富，實則借題遣意，非專為生作也。論生處，但云「其文若詩，清縝喜往復，亦時時有亂離之慨。及觀生之為，良有端序」數語而已。顧歐陽生之名，則以文正一序而傳，讀者且因序而爭欲覩所謂其文若詩者。余懷此二十餘年矣。及去年，始於省館得《秋聲館遺集》，窮一夕之力觀之，竟無多遇。生名勳，字功甫，卒時年二十九。例以古人，當屆成就之歲。又得名父名師相啟迪，則生似亦不為早達也。南屏序生為文凡二十三首，詩百八十首。今集中刻詞十三首，序不及焉，意以其詞中韻律多失檢，又出語生糙，多不入詞，不足算也。詩之稍可觀者，如〈寒食宿研生丈綠漪草堂即呈〉云：「三月春光未覺溫，嫩寒微雨近黃昏。冷風澹澹雲歸岫，垂柳青青客到門。笑比秦人詢世事，苦將禹甸跡河源^{原注：時丈方著《古今水道表》。}故當萬卷容吾與，多愧高賢對榻論。」斷句「山深人事少，林密鳥聲多」「雁來楓落後，蟹擘菊開時」「秋暖花殘久，山高月到遲」「秋光侵遠樹，雨氣潤寒山」較為可誦。然古人少作，多不入集，山谷集中〈溪上吟〉，則十七歲作，已為詩家特例。南屏序中所稱古之才士，若唐之李觀、李賀者，皆厄於年，其才誠非世所恆見。功甫蚤出，即深沈高悟，奧而達之，若大川之出於山，而將肆於廣壤者似矣。又功甫文中論詩，引梅伯言語云：「學詩之法，初從荊公、山谷入，則庸俗繁蔓，無從擾其筆端。俟其才氣充沛，法律精熟，然後上薄諸大家，而融洽變化，以自成其面目。此中先後等級，不可凌躐。」自謂服膺此論。又云：「乾隆末，袁蔣趙諸公才力甚富，不屑錬以就法，故其詩多淺直俚諢之病，不能及古，而見喜於流俗」云云。則爾時湘中風氣，漸已由唐入宋，湘鄉倡之，後生和之矣。葢乾嘉以來，湘中詩人如礀東諸老，皆以學杜甫為面目，乃一變於湘鄉，再變於湘綺，以至於今，異軍莫抗。湘鄉以山谷倡，湘綺以魏晉教。湖湘詩界，益因以大者也。

 

　　後礀東之世，當道光朝，工為詩而名不甚顯著者，則有巴陵毛孝廉貴銘，字彥翔，所著曰《西垣詩鈔》。吳南屏嘗語人云：「昔鄧湘皋編《沅湘耆舊集》，盛稱其邑詩老歐陽礀東。今余續編《耆舊集》，亦且表章西垣。西垣詩不當過礀東乎？」又序其詩，謂「西垣負綺艷雄宕聰明妙解之才，出而視當世之人，罕能與儷者。其為詩，蓋多得於行邁覊旅乖離蕭索之時，其意氣感發不可禁制而有作者，故其詩絕少而可傳。」又志其墓云：「恢奇沈雄高壯偉麗之作，古今詩家之鉅觀，莫不皆有，不欲為一世之言。」其推許可謂至矣。以今觀之，西垣詩實遠過礀東，亦雄奇，亦熨帖。南屏之言，非徒阿私其里友也。五古如〈海村〉三之一云：「暝色帶海角，歸鴉喧樹枝。農人罷耕作，閉戶常及時。麥場淨如洗，濃煙生晚炊。小米既易熟，全家共餔糜。苟不自苦力，飢寒將告誰。初更滅燭臥，早起無遲遲。」極似陶語。七古如〈朝飲酒送友人出山海關〉云：「朝飲酒，暮飲酒，酒籌三斗至五斗。朝出關，暮出關，客路千山與萬山。鳴鞭氣懾南山虎，李志曹蜍安足數。三輔從來重季心，單車且去投蒙古。澄海樓邊易夕曛，北平城外悵離羣。輭裘快馬知何處，望斷遼陽一片雲。」豪宕感慨，可謂深得唐音者矣。五律如〈歸途遇雨〉云：「暮鴉將雨色，一併落平蕪。歸近還餘興，寒生祇半途。山隨雲起斷，天共樹低無。今夜齋頭臥，蕭蕭聽轉孤。」〈滴水舖〉云：「驛路將通蜀，人煙尚帶秦。峰高猿抱子，樹密鳥呼鄰。貰酒新醅貴，編茅小戶貧。崎嶇吾不恨，塵世等勞薪。」七律如〈月夜池上獨酌〉云：「小船漾漾受風微，疏竹泠泠墜露稀。人影倒池魚駭逝，月光穿樹鳥翻飛。異鄉秋老頻中酒，永夜寒深數換衣。已忍伶俜強高興，年年祇道不思歸。」後四句蘊藉之至，最為可誦。斷句如：「馬蹄敲石火，人影亂山雲」「遠村日落銜紅樹，峭壁風寒坐黑鷹」俱行旅中作也。

　　西垣又有《黔苗竹枝詞》百首，為客游貴陽時作，多言苗俗跳年跳月男女配合可嗤笑事。南屏序中所謂「荒裔生野，雎盱怪奇，可喜愕之態，人所希聞見。今皆若見其人跳舞叫嘯於前，是方志所不能詳，繪畫者所不及也。」擇錄數首，以志異俗，並節原注如下：「苗家東菜最貪頑，耳挂銀鐶項帶圈。聞說雞場跳年好，拍肩同上老鴉關。^{青苗呼小女兒為「東菜」，男女多帶銀項圈，富者六七枚。正月作跳年會，男女成集，吹蘆笙，歡舞三日。}」又云：「山頭蓑衣鋪作堆，大年初一的羅來。甜糟吃了的羅笑，紅了個人桃杏腮。^{元日，少年男女皆出，至山上鋪簑共坐，女以粉團、甜糟、肉飯與男食，歡笑竟日。女呼所愛男曰「阿雅」，亦曰「的羅」；男呼所愛女曰「阿魯」，亦曰「頓谷」，父母不之禁。}」又云：「米花場上舞夭斜，苗女成羣笑語譁。腦後青青髮初翦，誰家阿雅好年華。^{七月，男女羣聚跳月，曰米花場。男未娶，翦腦後髮，娶乃留之。}」又云：「貧家外甥那得錢，爺頭洞崽又無緣。阿妹莫嫌山路雨，想晴終是有情天。^{爺頭，苗婚嫁，姑女定為舅媳。舅無子，必重獻銀錢於舅，曰外甥錢，無則終不得嫁。或私召少年與合，呼為阿妹。惟洞崽不敢私通爺頭。洞崽，下戶；爺頭，上戶也。}」又云：「慕役司前蘆笛吹，水西寨裏舞蠻姬。無端嫁作阿和婦，茶販年年輕別離。^{阿和，苗男子以販茶為業。}」又云：「老陪初著錦袍新，宛轉歌喉也入神。羅漢不知人量窄，更斟牛角一杯春。^{清江黑苗，男女好著錦袍。未婚男子曰羅漢，女曰老陪。春晴日，携酒食山上，互相歌舞，相悅者飲以牛角。}」又云：「古州四十五寨屯，苗家六百餘戶存。半是漢音半苗樂，絃歌月夜滿前村。^{車寨苗未婚者，於曠野為月場，男絃女歌，清越在諸苗上。}」又云：「望郎野外竹窗開，送郎夭壩首重回。木葉為郎製衣服，幾時郎上竹樓來。^{夭苗緝木葉為上服，下著裙。女子年十五六，構竹樓居野外，男子吹竹笙誘之。}」又云：「盤瓠新年祭一遭，祖宗留飯與兒曹。棉花如雪苗娘喜，市上今年布價高。^{狪家苗以歲首祀盤瓠而會食，多種棉花。女善織，不識文字，刻木為記。}」

 

　　《白雨湖莊詩稿》上下卷，岳陽余雲煥鳳笙箸，刻於光緒甲辰，時年七十矣。自言四十前詩。李次青為之序，今未見。鳳笙一字冗翁，嘗為縣令黔中，故多遊宦行旅之作。近體五言為最佳，七言次之。其時詩風亦稍變矣。〈曉行〉云：「破曉征輪發，長空萬籟聲。雨涼駝足健，風勁雁翎輕。鱸菜思鄉味，兵戈損宦情。太行山色麗，紅日射英英。」〈永甯道上寄崔州牧〉云：「我已倦行役，君方出勸耕。穉秧齊淺水，罌粟醉新晴。鴉背殘陽影，馬頭春水聲。相思不相見，回首望楂城。」「罌粟」對「穉秧」，又對「女桑」，皆集中巧處。〈淡江〉云：「曲曲數弓水，陰陰幾樹花。秦人曾避世，陶令此移家。日暖引禽吭，草香流馬牙。老夫幽趣熟，來泛釣魚槎。」〈極目〉云：「極目江天闊，荒城畫角哀。水痕隨岸長，山色抱秋來。戎馬馳關塞，魚龍出草萊。薦賢盈海內，多少濟時才。」篇中『山色抱秋來』五字，為此公平生警句。他雖工，不及也。七言斷句如「卅載浪游君作客，一竿垂釣我歸田」「青蟲負子藏深壁，紫燕瞋人損舊巢」「馬頭旭日曈曈影，虎口腥風獵獵秋」俱見筆力，頗近宋派。又集中〈雜感〉之一云：「編校涪皤淚滿箋，春風琴拗伯牙絃。西江詩老開新派，祖述還應望後賢。」自注云：「吾邑詩向無宗西江派者，自黃拙公始」云云，於以見滌翁所倡，被於一時也。

 

　　冗翁兄子余愭，字勤夫，亦從游黔中，刻《仲子詩集》，著籍平江，乃知冗翁署曰岳陽，以郡言也。詩語質直，無可采，僅記一聯云「萬里書傳飛電至，半空煙擁火車回」，蓋路電在當日初辦也。〈雨後遣興〉云：「山光蕩漾溼雲開，雨後黃花欲破胎。野寺一聲鐘墮樹，四圍秋色入樓來。」當為集中之冠。其甚謬者，則以「疆埸」為「疆場」，叶入陽韻。疆埸之邑，一彼一此，語出左氏。至於征戰，則在沙場。今人作挽聯悼陣亡，鬧此笑話者，不知凡幾。此猶以斡旋為幹旋，數聞有人誤讀也。至今日四聲，則尤多不辨[⑤]矣。

 

余之為《脞錄》也，一以元、二間之舊錄不存，敝帚千金，視為可惜；一以久病初起，出則畏風，居則苦寂，又不任思索，故藉閱錄詩詞小集以自遣。間與漁春兄談及，漁春謂所錄既以湖湘老輩為多，又未必為人人所經見，盍公諸報，以實藝苑。雖重違其意，方恐不適顧客脾胃，致以荒貨相誚也。乃昨得友人岳陽李洞庭一函，則又推獎過甚，可謂不虞之譽矣。亦以見諸先輩文學藝術之精采，照耀宇宙，百世常新，不以時代異也。函為補錄西垣詩而發，所謂心怦怦者，以受者言，實亦余錄之所為作也。借函代序，光寵多矣，如左：

 

鈍安社長道席：比讀大箸《鈍盦脞錄》，謂西垣詩遠過礀東，亦雄奇，亦熨貼，並錄其古今體詩數首，昭示海內，不禁狂喜。誠以西垣故居新牆，距澄宇家約廿里，竭畢生之力以事詩，僅此數卷，雖得吳南屏、王葵園兩先生先後序刊，然近年過新牆，從無人道及西垣者。至長沙，幾無人知有西垣者。獨居竊歎，詩至西垣匪易，同時有深知其詩如南屏者匪易，身後有葵園貴愛其詩，必欲廣其傳，為之重梓尤匪易。日月幾何，今遂若無其人也。西垣且然，况不逮西垣者？而望傳諸永久，不亦難乎？而不圖兄篤佩仰之誠，表章若弗及若是也。雖然西垣生不欲攀附當日中興諸賢貴，取高位顯名，甯復計身後數卷詩傳與不傳？歌哭無端，死生若夢，此數卷者，不啻自鳴其不可已，即視為候蟲時鳥之忽春忽秋可耳，何必執為詩，更何必執為西垣詩。而恐其不傳，且幸其久傳哉！然澄宇心怦怦，一若世所謂感同身受者，蔑以加茲，誠不自知其何心。正欲請錄其《黔苗竹枝詞》，而本日大箸又已見，手舞足蹈，復何可云。然〈雜感〉八首之「黃葉如故人，依依下我側」〈荒郊〉之「安知非英雄，臨絕心未死」〈偕孫嶽青〉之「微塵乃眾生，落葉與同葬」〈通州河畔〉之「我久別湖水，見船如見家」〈始出京作〉之「燕山塵作天，蒼茫漏白日」〈雪後放舟〉之「蓬背起鱗甲，我船如白龍」〈望青州山〉之「半年未見山，到眼忽如夢」〈自草涼驛〉之「天邊懸草樹，井底出人家」〈水口寺〉之「雨氣將沈樹，河聲欲上樓」〈薊州早發〉之「雲脚遠吞遼海日，石頭橫走太行山」〈永平道中〉之「塵兼雨氣蒸黃霧，風作潮聲卷白沙」〈寇忠愍祠〉之「救得汴州無恙在，淒涼誰與望雷州」〈次南屏見懷〉之「西風也熟巴陵樹，不會吹人到故鄉」或似陶，或似杜，或似陸，猶盻大著摘錄也。春寒，惟珍衛不盡，弟澄宇再拜。

 

　　《沅湘耆舊集續編》，錄自南村詩老鄧顯鶴，至養知先生郭嵩燾止。蓋以道、咸、同、光四朝詩人為斷，凡七百餘家，並其前編補、初集補，都百九十卷。其事始於郭筠老，時筠老藏已刻未刻詩凡千餘冊，自言二十年搜羅所得，擬續南村鄧先生《耆舊集》後者。初以屬之羅研生、吳南屏、張力臣三君，選輯迄未成就。因更屬永明周銑詒成之，時光緒十五年己丑歲，筠老主思賢講習，而銑詒為監學。及湘綺代講，未幾筠老歸道山。銑詒竭其先後數年之力，至乙未歲冬，始克竣事。自序謂：「著錄依原本為先後，不拘五言七言相次之舊，他例一沿鄧氏，而意專主摭存遺佚，力不能自行於世者。其有能詩而異是，見其詩亦錄之。否則，不事煩索，懼涉聲氣標榜之習。以故鄉先生眾同輩中達官貴人，素未走尺書達臆」云云。觀此，則續集之編，一以遺佚而存，一以能詩見錄。前者用意甚厚，然遺佚既非易徵，後者為避嫌計，又未嘗徵，是續集之待補者至多。且即民國以來，尚可再續至湘綺諸人為止也。又序中謂全書悉由湘南書局刊版，督刊則長沙張雨珊太守之力。今遍求之長沙坊間，未見此書。其序目正副兩稿本，則均藏省立中山圖書館，意當時欲刊而未果歟？抑其版在衡陽歟？記之以俟知者，亦湘中文獻之一事也。又先師吳稱三先生德襄，有《道咸同光四朝詩鈔》，都十餘冊，亦名《沅湘耆舊集續編》，蓋皆承筠老之屬而為之者。原稿向在余處，惜燬於民國六年七月《長沙日報》之火，至今猶疚心耳。

 

　　數年前余作《醴故摭殘》，並就《醴陵旬報》徵求鄉先輩遺書，所得無幾，慊然莫之釋也。去年春，於省館得見康熙間邑人曹之璜中玉所著《柳舫齋草》初、二集，及《燕游日記》、《石齋舊詩》、《樂府新聲》、《懷新堂文略》各一卷。曹氏三世明經，藏書甚富，父个庵，弟美士，皆以文名，而中玉尤偉。余數求之邑中，訖未見其全集為憾。至是，如獲奇珍，其軼事亦有足傳者。嘗恨生未識京師，一日送友人之燕，游興忽發，襆被同行，一無所事，閱七月而返。未幾，又泛西湖，過吳門，至揚州，抵金陵，作汗漫游，徧訪當世聞人，如余曼翁、張山來、查士標、尤西堂輩，以文求其論定，行李蕭然，不干勢利。會天寒，餘葛衣兩襲，抵船值以歸，令人想見其風概。集中存詩不多，時有佳構。〈積石巖〉云：「巖色積杳冥，深松鬱清響。容易度秋雲，孤煙不可上。風泉語幽寂，花氣散餘朗。客意欲窮奇，澹然從此往。」〈聞蟬〉云：「薄雨積餘照，蒼茫交暮林。微音接高樹，動息知天心。物氣屬搖落，疏澹開幽襟。還念東谿水，清澄流古今。」舊評以為「澹遠絕蹊徑」是也。〈送友人北上〉云：「草亭清嘯擁行杯，淮海同看作賦才。萬里風雲初試劍，千金物色獨登臺。西山殘雪晴中出，宮柳新詩雨後裁。此去長安游最好，霜花處處向君開。」舊評用「燕事不覺」，又云：「雄渾直是工部近之。」〈早歸〉云：「薄曙東初起，溟濛獨就家。雨凝山色重，煙疊石屏加。破霧迷黃屐，留雲護宿鴉。晚禾香欲近，淹沒得無嗟」。晚禾者，邑中一歲再插，早稻既獲乃插者，謂之翻子。間早稻並插者，謂之二禾，通謂之晚禾。此以鄉俗入詩也。斷句如「菊開人憶故園秋」，又「月去秋難好」及〈新漲〉之「樹口移舟入」、〈春興〉之「桃花三月燕初飛」，俱有深致。惜不見其燕游及江浙諸作，想自《石齋舊詩》後，未能續刊，遂因散佚，殊可惜也。

 

　　武陵陳伯弢銳，於民國元年曾與余通一書，稱余曰頓盦，頓、鈍音假，義亦可通，古書多用之，而見者以為怪，亦猶余稱叔容為叔頌也。書中以《脞錄》及其楊柳詞，因更檢所刊他著相遺，今並亡之，聞此公亦早辭人世矣。頃得其乙巳刊《袌碧齋詩》五卷、詞一卷，展讀之餘，頗觸舊感。伯弢詞長於詩，詩古體長於近體，自以不工七言律，故別為一卷。此自湘綺王翁教，實則七律亦多有工者。如〈人日春游〉云：「人日題詩花欲然，尋春直到秦淮邊。草堂新水才三尺，野客閒鷗又一年。隔岸好山多入座，過橋名酒不論錢。相逢那便添惆悵，贈取楊枝作馬鞭。」此類何嘗不清脆可誦。蓋作者學魏晉，故私淑王翁，然與散原諸人倡和，又不能不為七律耳。五言如〈沌口舟夜〉云：「荒屯臨漢渚，殘角隱黃陵。夜靜江流闊，天高水氣騰。鄉心愁細纜，秋櫂換孤鐙。坐恨歸期晚，憂來一拊膺。」三、四雄渾眞切。〈聞陳伯嚴將至〉云：「湘上五年別，尊前一客稀。乾坤愁浩蕩，蘭杜夢芳菲。大海龍無宅，新河鴨正肥。那能無酒買，及爾換春衣。」「新河鴨」隸事甚新。舊聞某君云，新河為陳海鵬所居，陳以武夫頗好結交文士。每至，必具盛饌，而鴨味尤佳，時人為之語曰：「欲吃新河鴨，先交陳海鵬」傳以為笑。後陳之孫某復繼祖業，人又為之語曰：「欲喫新河鴨子，先交陳海鵬孫」詩蓋戲用此也。末二句亦諧而險，可謂客不惡，主人惡矣。古體長篇甚多，非可盡錄，讀此可見一斑。

 

　　伯弢詞，如〔買陂塘•題朱古微《斜街補屋圖》〕云：「剩西山，露皴煙嫵，搴簾猶認殘照。斜街一個詩人屋，堆賺亂愁如草。春又老，正往日，尋常鶯燕迷昏曉。塵龕自掃，對淺壁荒鐙，高城皛月，支枕憶年少。　　東華夢，前輩風流未杳。籐花曾共吟笑。玉珂金馬扶歸夜，還補滄桑詞稿。君莫惱，君試問，晚晴定甫誰同調。神州坐嘯。讓老子婆婆，朝衫脫却，將去換清醥。」屋為查查浦故居，馬平王定甫亦曾寓此。查浦一字晚晴也。〔長亭怨慢•續舊和詞弔半唐老人〕云：「未拋却，一年春計。對酒當歌，舊狂重理。檻外東風，流鶯呼我，定何意。鐙初茗後，才領略、江南味。醉眼問花枝，已暈入、蔫紅窗紙。　　身寄。歎江關老去，怕說故山烽起。紅橋廿四，且分付、杜郎憔悴。甚倦旅、一別西湖，却來旁、要離眠地。祗無恙黃壚，憑弔先生歸只。」此因半唐老人先有詞屬和，僅得半闋，及聞凶問，乃遂續成也。〔水龍吟•寒鐘〕云：「大千春色飄殘，世尊寂聽渾如睡。搖搖斷杵，碧雲欲暮，寒山轉媚。煙際懸音，霜前送梵，盪空無地。忽奔濤萬壑，一時都到，閻浮界，松風起。　　落月烏啼鴟尾。隔重城、夢遙難寄。曉天百八，高樓何限，景陽清淚。上界鐙幡，故宮龍象，鏗訇愁思。又西頭打鼓，朝朝暮暮，入離人耳。」諸作於時流中尤近鄭叔問，蓋伯弢與叔問交頗深，且時相倡和。又與朱古微、王半塘諸老詞翰往來，所薰陶者厚矣。

 

　　歲庚戌，余居西園，始見湘潭梁辟園先生所為賀義生千總妻張氏詩，與王湘綺所作傳，並刻為一冊，心竊識之，而未知其人。蓋其詩長至一千五百六十字，敘述一如〈孔雀東南飛〉也。又十餘年，乃通書，為余題《西泠撰杖圖》，復約至其家，同詣東城外之青郊別墅而觴客焉。其詩法出於鄧彌之，彌之出於杜，猶乾嘉諸老相傳嫡派。抑自同光以來，湘人古體，多追漢晉，近體間入西江，風氣稍不侔矣。辟園以病目失明，詩皆口授友人代錄，有《青郊詩存》。晚年耽佛，居廬山小天池別墅，竟以去冬逝世，年六十二，是可哀已。五言如〈二學園〉云：「少長處城市，未暇理農桑。常笑田家拙，安知歲功忙。遠歸就郊坰，稍事檢秋糧。寒蔬既盈畦，熟稼時登場。穮蓘雖未施，桔槹常得將。雨中愛新綠，風下來生香。時復一樽酒，持與野老嘗。豈伊明勞酬，聊使吾意償。躬耕自云樂，誰為尼父詳。」其地上年廣為佛場，人反疑「二學」之名，若有深意，讀此可恍然矣。七言如〈口號〉云：「啼笑紛紛不自賢，十年衰病得孤眠。誰如狡兔求三窟，已見飛鴻到五絃。塵世因緣都傀儡，男兒癡絕便神仙。欲尋丹訣無勾漏，敢擬侯封慕酒泉。」〈見內經有會作〉云：「乾坤悵望一縱橫，物態風光見此生。野馬塵埃無著迹，蟪蛄朝菌不同情。非身直是未須病，有眼何當更自明。去日崢嶸來日變，片雲江上遣陰晴。」皆自道之作也。聞又有〈青郊六十自訂稿〉，陳散原許為聲名百代，尚未之見。

 

　　《罘罳草堂詩集》凡四卷，甯鄉隆觀易無譽撰。光緒三年，義甯陳寶箴為之序刊，明年而無譽卒，不及見也。序言：「無譽伏處窮山中，無名聲於時，一卷嘯吟。冥思孤往，憔悴而專一。其為詩垂三十年，屢變其體，所得逾六七千首，今存者，亦千首有奇。無譽自言嚮讀《中庸》朱注，至『靜深而有本』之言，恍然悟詩教之宗。故其詩逢源杜韓，語妙類子瞻，而歸宿山谷。澹簡以溫，志深而味隱，充充乎若不可窮。今之為詩者，大抵氣矜而辭費，否則病為貌襲。而竊喜子瞻稱山谷『御風騎氣，以與造物者游』之言，為得其詩之眞。讀無譽詩，庶幾遇之。」按此序可謂能發作詩之詣者，不獨深知無譽也。無譽詩以七言律為最工，散原蓋亦承其流者。以余所知，可與抗手者實尠。蓋有清數百年來，湘中作者，一人而已。〈冬行即目〉云：「枇杷花落雪禽蹄，蓮子塘空水鴨棲。隔岸村舂相斷續，過溪雲葉各東西。迎神法鼓忙如沸，祭臘山翁醉似泥。新失能書西院手，桃符新換有餘悽。」〈連日往清靜庵小坐〉云：「殿上香風轉法華，山僧留啜雨前茶。靜諳禪味清如水，久慣雲堂熟似家。到此忘機消歲月，相逢打鼓弄琵琶。無心更與師安訖，自拂枯牀去睡蛇。」〈別肖岩〉云：「樓外西風燕子飛，詩人憔悴寄當歸。山塘雨漲痕猶在，林樹秋來葉未知。醉裏琴樽空自惜，生前心事渺難期。相逢莫誤花時節，已斫新篁插短籬。」詩中「林樹秋來葉未知」七字，為集中佳句之冠，每一吟誦，不禁低徊，其感人之深至也如是。

 

　　無譽七律之工，得未曾有，余平生最愛誦之，嘗選五十餘首，如〈秋夜登高獨眺有懷長沙赴試諸子〉云：「不飲深知負酒杯，况逢秋夜獨登臺。巢鳴鸛鶴新霜下，風動菰蒲驟雨來。望眼正當山木落，愁心先過菊花開。吳門^{自注：長沙有小吳門}數子應愁絕，坐聽江城畫角哀。」起用逆筆，集中多有之，以其易取勢也。〈寒食日書扇〉云：「紅闌樓閣架秋千，墟里人家早禁煙。湖水春陰將作雨，漢南枝老半飛綿。薑芽歛手傷平素，竹葉霑脣感盛年。便與重臨永和帖，蛛絲煤尾一淒然。」五六言書拙而藉酒作興也。〈訪遯農〉云：「前年傳到病將危，九死疑無見面期。今日豈知江閣雨，居然談笑却熊羆。空山落日鳴茶鼓，小枕幽房息蜜脾。莫怪相逢易惆悵，曾聞七十古來稀。」此詩首聯與頷[⑥]聯相為對勘，筆勢極暢，下四即毫不費力矣。〈秋原暝眺書懷〉云：「林外歸來尾畢逋，牛羊蕭散滿平蕪。金風乍轉黃雲盡，明月知收虜氣無。但便豐盈消壁壘，不妨談笑臥江湖。隣家夜雨糟牀發，已備牆頭過酒壺。」此詩以山谷之筆，寫劍南之思，所謂不忘忠愛者是已。〈登麓山暑甚，往萬壽寺納涼徑睡，及醒，已月上矣。啜茗數杯，與老僧一揖而去〉云：「桃笙出火帳生煙，偶借名蘭半日眠。鼻息倒牀行路苦，松濤喧枕客懷便。醒看竹閣穿明月，記聽銅瓶響夜泉。四海彌天聊抗手，心知無語是參禪。」「四海」句是何等落筆法，胸次故不同也。散原詩多學此種。斷句如〈過故人墓〉云：「一髪青山迷舊隱，百年黃土歎摶沙」〈寄康侯西安〉云：「瀟湘雪意千重遠，風雨關門四扇開」此活對法也。〈隨筆〉云：「魚蝦入饌知春煖，牛犢辭腰喜歲豐」「辭腰」字巧而切。〈寄鴻章〉云：「新火怒翻茶乳白，夜鐙春動酒鱗紅」〈夜雨〉云：「鐙火欲燃孤夢斷，瓦溝初散十分涼」〈蘭若題壁〉云：「一夢不堪論馬齒，百年眞見熟羊脾」〈山莊〉云：「無數溪聲疑有雨，不知僧寺遠聞鐘」〈悼星垣〉云：「風景衹今閒把酒，邱山終古送將歸」〈月夜香亭置酒〉云：「百萬開池買明月，十千沽酒斫鱸魚」以上「歸」、「魚」兩聯，皆行神如空，手筆高絕。〈過何山人宿〉云：「廚竹溜泉通夕雨，巖蘿穿月半庭霜」〈宿迴龍寺〉云：「浮生已合隨緣住，時事剛成未老歸」〈再寄蓀畡〉云：「我始欲愁雲向夕，誰能遣此雁橫天」〈夜坐〉云：「黃葉掩門人臥病，紅鐙聽雨夢無聊」〈日暮〉云：「老樹橫波弄秋色，西風作意鬧黃昏」「弄」字、「鬧」字俱合。〈萬里〉云：「裘馬喜聞同學貴，蒓鱸眞得幾人思」皆有遠韻深致，不徒字句之工。錄人詩而筆不能自輟者，蓋無第二人也。無譽詩七律而外，他體亦多戛戛獨造之境。五律如〈九月十四日雨霽登山〉云：「秋意殊不盡，前山差可登。晴光散清美，石勢鬭飛騰。霜點初肥橘，風高欲飽鷹。今朝作重九，題句記吾曾。」〈村居即目〉云：「雨久知村僻，天陰覺晝長。雁聲秋水外，雞柵豆花旁。引井通廚舍，垂蘿覆院牆。尚嫌車馬迹，偶到野人莊。」〈寄康侯粵東〉云：「橫笛散輕颸，江雲澹有姿。寒郊春蔓日，靈雨暝抽思。五嶺聞猨飽，三邊到雁遲。蠻夷老夫墓，想見一題詩。」〈蒼溪夜泊〉云：「煙暝就船宿，滿江鴉軋聲。蟹鐙燒浪出，鵝館應更鳴。洞古存蠻獠，山青近少城。前賢經略地，一夕壯懷生。」四首中如「秋意」一聯之起，「雁聲」、「寒郊」兩聯之承，而曼目抽思，俱用楚詞，極為妍潤。〈粵東〉、〈蒼溪〉兩詩後半之結，皆擅勝場。七絕如〈靈山寺〉云：「廬峰山下石泉清，小坐雲堂聽梵聲。空翠落花溪上路，春煙如夢不分明。」〈朱張渡〉云：「江心突兀見孤亭，煙合微茫一笠青。日暮鮆魚吹雪上，采菱歌急雨冥冥。」「空翠」聯及「煙合」句，皆經錘鍊而出。余之得讀無譽詩，由亡友易梅丞為人書扇「廷失鹿」云云，題曰「隆臥侯作」。無譽，一字臥侯也，時寓申江，固錄入所為詩話。旋龔芥彌自長沙見報，為寄示《罘罳草堂集》，錄數十首而歸之。復求之門人岳德威，逾年始獲致，云自廖蓀畡先生處索得，僅存本也。〈讀秦皇紀〉云：「廷失鹿，楚人噪，咸陽一炬天下笑。野失羊，牧兒忙，驪山一炬人膏香。五帝三皇無一可，長城萬里空相裹。已收書籍復收兵，恨不更收天下火。」亦奇作也。七古斷句，如〈新筍篇〉云：「君看一寸點斑籜，中有十丈含霜枝」〈雨後〉云：「神女仙衣自飄舉，滿街絲竹嘈靈宮」〈畫蘭〉云：「駢頭戲鯽出三兩，婀娜已覺含風重」〈中秋對月〉云：「銀蟾瀲灧最知我，依戀懷袖終無言」皆極用意之語。蓋各體中惟五古稍遜耳。

 

　　《天影盦詩存》，長沙李壽蓉篁仙箸。玉池老人為之序，謂篁仙與湘潭王氏壬秋、武岡鄧氏彌之葆之、攸縣龍氏皡臣結詩社長沙，追踪曹、阮、二謝，以蘄復古。篁仙之詩，稍演以肆，至其華妙處，不減宣城也。〈春暮〉云：「雜樹蓊繁陰，庭院翠痕溼。殘花飛上窗，切切杜鵑泣。捲簾人不來，翛翛燕飛入。」如怨如慕，字字幽咽。而〈避官兵〉一首，尤見當時兵禍，有甚於今日者，詩云：「頹雲黯黯風凄凄，官軍逐賊湘江西。潮勇捷勇兵亦賊，所至村落無犬雞。犬鷄微物不足惜，嘆息人家女與妻。窮閭小民走且啼，道旁伏訴將軍知。將軍微怒手拈髭，麾曰汝輩格殺之。此曹盡殺乃足快，小民無力奚能為。」下數句不錄。五律如〈辰陽道中遇雨〉云：「百里資江道，都經兵火殘。村墟橫野闊，風雨壓人寒。不惜裳衣薄，轉憐僮僕單。茅檐且棲息，沽酒喚分餐。」寫兵後之景，可想見當時情况。其寫時事尤痛切者，如〈彭蠡泛月〉有云：「繁星動冥茫，戰艦橫江汜。可憐戰士血，已化今夕水。」自注：「先數日，舟師敗湖中也。」七律如〈贈何鏡海〉云：「漫漫冰雪走燕臺，東閣梅花為爾開。四顧蕭條書劍冷，七年經歷死生來。不愁王粲無安土，敢薄陳琳是霸才。南去豈能忘戰伐，馬嘶獨向北風哀。」〈寒夜憶龍皡臣〉云：「江南煙雨木蘭船，薊北風塵柳葉韉。得失過來渾一例，苦辛為客共三千。天寒翠袖空山影，夜久青燈半榻禪。咫尺城闉悵遙隔，近人無那月如煙。」俱極熨貼之至，蓋此公所長也。又嘗仿〈孔雀東南飛〉為〈孤凰篇〉，敍茶陵譚氏妻死夫事，長千三百二十字，哀感頑艷，幾欲突過前人。按郭序作於咸豐乙卯，故有「數君年皆未逾三十」之語。今集為程康校刊，有梁啟超題檢，則光緒末年排印本矣。

 

　　湘潭王韺，字麓槃，著闕存齋詩、詞各一卷，為湘綺從祖父兄子，初為諸生，左文襄督兩江時，嘗游其幕。及左被劾，按其客，遂連麓槃，用此除名，乃以監照錄科，遂為乙酉鄉試解元，名以大噪。又八年，卒於天津，友人張白珩為收其稿，以付其子。又七年，葉郋園為刊行。湘綺為記，謂其文筆詩歌，皆不凡近。六法八體，並有逸趣。同輩尤賞其畫，謂近四王，其造詣亦可見矣。然集中尤以七言古擅長，所謂「劉郎謂我長句一手合二李，自笑非仙亦非鬼」，蓋自道也。今錄其〈由瀟湘下承水淺灘高，舟重難進，五百餘里。行七日未至，夜泊灘頭，望月聽水聲〉云：「碧浪鱗鱗濯纖月，為漾流煇照行客。水程戍遠不聞更，靜聽奔波咽寒石。江行曠日兼由旬，九疑衡嶽爭留人。噫氣流哀滿虛牝，山鬼夜嘯青楓根。歸帆背指峿台遠，客子途窮驚歲晚。神燈影落魚龍湫，橫笛聲疑鳳凰管。明星皙皙銀河低，微風行水生漣漪。雲巒面面招仙隱，淚竹斑斑怨別離。壯游十載儒冠誤，瀟湘帝子今何去。劍波淬掌寒如冰，不斬樓蘭眞負汝。人生少壯能幾時，中宵起舞猶嫌遲。白雲還山鳥歸宿，我獨扁舟何所之。」可謂高歌激宕矣。五言如〈三潭印月〉之「山澤重弦合，天淵一鏡涵」大力包舉，宜為集中之冠。詞中亦有佳句，〔摸魚兒•賦西湖蓴〕云：「吳中路，菰飯菘虀處處。三高遺迹何許。西風喚醒功名夢，贏得半生羈旅。歸思苦，又道是、黃花開遍秋光暮。寒香待煮。伴玉豉紅鹽，松鱸菊蟹，此味絕千古。」可誦也，前半不錄。

 

　　「鹿門經學，舉世知之。駢文與詩，世或未知。藝事小技，下逮填詞，亦工亦至，卓然大師。」此余讚《師伏堂集》也。集刊於甲辰，計駢文四卷，詩六卷，詠史一卷，詞一卷。自華士不明經術，樸學闇於文詞。專長已難，兼善實尟。觀於鹿門，然後知文儒之有眞也。〈海舟中作〉云：「一葦渡重溟，雙輪駛不停。濤奔兩山立，龍過滿船腥。日到波心黑，天連海氣青。那堪夜風起，空際雨冥冥。」造語奇險，亦實境也。〈靈隱寺〉云：「嵌空何玲瓏，列嶂獨深秀。精靈聚罅穴，翠氣隱巖竇。壺盛九華石，水穿太山霤。巨靈仙掌開，西域鬼工鏤。鑿成蜂房奇，雕出蠔山瘦。陰洞忽生白，一線覺天漏。慧光誠芒芒，目眩或殊觀。誰能呼兩猿，證彼飛靈鷲。」此杭州作，摹寫飛來峯之奇秀，字字精鍊。一線天、呼猿洞，皆峯洞中景物。〈蘇小墓〉云：「春風不暖夜臺下，鬼郎夜跨青驄馬。油壁車聲走班班，仙倡帶月過湖山。大堤草涴裙腰綠，搴帷獨歌金縷曲。桃花落盡春光癡，香魂化蝶飛上枝。流鶯自歌燕子舞，慕才遺蹤足千古。荒亭永閟煙波寒，松柏青青怨風雨。」墓在西泠橋畔，古詞所傳「妾乘油壁車，郎繫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是也，詩特奇鍊似長吉。〈湖上小飲〉云：「檻外風帆起暮煙，春深魚戲近窗前。相逢小飲當三月，不到西湖已二年。衫影碧添春水色，酒痕紅入夕陽天。夜游却憾嚴城隔，欲宿澄波更惘然。」〈蠡湖晚眺〉之二云：「水雲一色合魚鱗，湖上微風浪縠皴。隔岸漁舟一招手，蘆花深處更無人。」「白雲吹散蔚藍天，席掛西風古渡邊。一角青山臥波影，空江如夢月如煙。」皆清絕之作。

 

　　鹿門詞僅十葉，多可誦者。以其雄奇豪邁，一往無前，不囁嚅作婦人態也。〔金縷曲•江上鼓角〕云：「鼓角何悲壯，一聲聲、夢魔驚却，旅魂飄颺。奔走頻年皮骨在，衹有青山無恙。奈撫鏡、白頭惆悵。祭酒布衣吾老矣，問書生、可有封侯相。無用處，洴澼絖。　　少時思破乘風浪。騁縱橫，揚舲溟渤，挂帆江上。被酒狂言休掩耳，亦解談兵論將。更學得、談天豪放。九萬天池南北極，信荒唐、漆史言非妄。都付與，小海唱。」讀此，可得其大慨矣。其詞句中頗饒趣味者，如〔金縷曲•七夕〕有云：「莫怪人間多債帥，歎[⑦]借錢天上猶難覓。償不盡，古今息。」時張香濤督兩湖，以興辦實業，財不用給，有債帥之名，故借以為謔。又〔摸魚兒•滬上作〕後半云：「豪情在，滄海橫流處處，吾身尚賴孤寄。美人香草多哀怨，肯更迴腸盪氣。君信未，縱載酒江湖，不傍紅裙醉。詞成自記，問異日名山，編成覆瓿，尚少懺情字。」此足見此老崛強，修養有素矣。又〔柳梢青•西瓜〕後半云：「思量哈密天高。曾貢自流沙路遙。伊涼一曲，玉門萬里，誰是班超。」此則雄才傑作，幾於不可捉摸。才人之筆，固無體不備也。

 

　　頃得郵緘，知《沅湘耆舊續集稿》尚在人間，不勝狂喜，特錄之以告同好，容他日再謀刊行也。函云：「日前偶見大譔《脞錄》，言及周笠樵舍人等《續沅湘耆舊集》一事。鄙人於十許年前，曾以詢之笠老，則其草稿，早經散失。嗣適於易寅村培基君風樹廬見之，而《續集》全書具在，約數十巨冊^{記近百冊，均已繕正。}，乃易君由坊賈手收購而得者，今其書當仍在易君所無疑。考獻徵文，自是圖書館所有事，若能謀付剞劂，亦無異掩骼埋胔也。何如？此致傅君足下。古衣冠人再拜，花朝後四日。」外署「丁衣翁緘」。尚望續以姓名住址見告，以便拜訪。

 

　　歐陽中鵠為《長沙李主事傳》，稱其「意氣雲薄，才辨川懸。不遇于人，實厄於天。」讀之，未嘗不悲其志也。李名夢瑩，字荔邨，朝考得主事。足痺背僂，簡兮輕世。嗜飲酒。興酣，踞坐朗吟，拍案擊節。為詩援筆立就，縱橫豪宕。自許明遠、太白，而多似蘇子瞻。尤擅駢文，精小學，好收藏金石文字。以光緒庚子卒於燕京，年五十一，有《薜荔邨舍遺詩》一卷，門人陳運溶為之刊行。陳輯湘中古史志甚多，所謂麓山精舍也。李詩長於古體，集中有〈對酒〉十二首，則規明遠〈行路難〉為之。茲錄數首於下，詩云：「對酒忽不樂，停樽擊節歌慨慷。人生百年若朝露，誰能獨坐愁中腸。拔劍出門去，登舟忽復思故鄉。朝與親友別，暮聞流水聲湯湯。念此反覆失次第，憂從中來何時忘。」又云：「春風東來生微波，佳人中流揚清歌。鳴箏吹笛聲音和，願君更進金叵羅。歡樂苦少憂患多，朱顏漸凋奈若何。」又云：「君不見山上樹，枝條空自高。一朝秋令肅，隨風飄蕩零落銷。人生歡樂亦如此，王侯將相東流水。摧眉折腰復何為，且向蓬蒿耿介死。」又云：「昨日一花開，今日一花落。盛衰倚伏無定期，嗟我何為慕官爵。人生不如飲美酒，招邀明月照清樽。時有親故來相存，一杯已盡興初動，千杯百杯直忘言。陶然一醉且為樂，世上悠悠安足論！」諸詩豪邁跌宕，有不可一世之概，亦其所鬱積者深也。五言如〈酬東溪老漁〉云：「百戰山河在，浮生矢石餘。風塵萬里路，肥遯五車書。幻夢隍中鹿，歡悰濠上魚。一廛近城市，猶可閉門居。舊識東溪路，新移負郭家。一城嚴鎖鑰，三徑向桑麻。官柳初低水，池荷未放花。納涼應約我，來往數昏鴉。」亦極渾脫。

 

湘中女子之三世能詩、一門風雅者，首推道光時湘潭郭氏《閨秀集》，李星沅夫人郭笙愉潤玉之所輯也。集中首郭步韞，其姑祖母；次郭友蘭素心，其二姑母；次郭佩蘭芳谷，其三姑母；次郭漱玉六芳，其伯姊；次王繼藻浣香，則芳谷之女，郭氏其所自出，故附焉。然觀潤玉所序，步韞則撫孤矢節者也。素心則早寡，而依母家以居者也。豈窮而後工之例，士女不易耶？步韞曰《獨吟樓詩[⑧]》序謂「如秋天別鶴，長空哀吟。如雪山老梅，寒香激烈」者也。〈閒步〉云：「終朝閒步曲欄邊，百尺游絲拂地懸。深院日長人寂寂，小園風暖蝶翩翩。春光喜見無新故，人事悲看有變遷。時鳥飛花紛在眼，多愁懷抱自凄然。」斷句如：「總為死生關骨肉，極知人世有悲歡」「鴉翻牛背日，猿嘯嶺頭風」皆可誦也。素心曰《嚥雪山房詩》，〈尋梅〉云：「老幹花應著，支筇上嶺巔。香浮孤嶼外，路認竹林邊。斷岸留殘雪，疏鐘破晚煙。美人何處是，惆悵夕陽天。」芳谷曰《貯月軒詩》，〈秋意〉云：「秋意西來爽，飄然滿太空。人烟江水外，雁影夕陽中。氷簟消殘暑，羅衣受晚風。倚樓頻遠眺，清思付詩筒。」六芳曰《繡珠軒詩》，〈春望〉云：「樓外春如許，煙光碧四圍。絮隨花亂落，雲與鳥爭飛。溪水綠平岸，夕陽紅映扉。徘徊欲終日，相賞竟忘歸。」浣香曰《敏求齋詩》，〈聽松圖〉云：「急雨下空際，風雷大壑鳴。蒼然萬松色，鬱作怒濤聲。鶴唳露華冷，龍吟天氣清。何當愜幽聽，泉石寄閒情。」蓋自素心以下，皆奉《獨吟》為師者，其詩雖不必悉語於作者之林，要亦皆有可取也。

 

 

《蔚廬亥子集•序》言：「辛亥季春，愛國志士敗績於廣東，奴焰愈熾，遂挈家返湘。是時，光復諸子聚於桂林法政學校，諸生多灌輸道德之學說，甚為惜別。於是士友生徒千餘人，整隊祖餞，力辭未獲，從舟行十餘里乃去，余心有戚戚焉。舟次斗河，寄酬餞送諸君五古一篇，王鐵珊芝祥為諸賢宗主，印行詩片數千紙分贈，和者甚眾。於今日事勢，若合符節。作序時民國二年也。」今觀其詩，首言：「自非嬴政愚，孰釀中國危。焚書讋聾俗，偶語肆誅夷。晦翁具隻眼，漢唐不足為。船山筮明夷，巍巍百世師。」中言：「斗筲踞要津，折足快朵頤。徙倚朝露榮，咀嚼鋒端飴。努力賣祖國，不如衛足葵。爾肉安足食，四百兆為犧。為犧果何罪，詎能長委蛇。□□□人權（失三字），合羣張國旗。能誅蠹國蠹，自為醫國醫。」末言：「所望傳學說，陶鑄萬皋夔。戰勝天人界，復禮克己私。一刀斷虎倀，千鞭驚睡獅。盪滌暴秦毒，英風震四陲」云云。蓋是時，革命學說已深入人心，蔚廬嘗為譚瀏陽業師，又素服膺船山之教，感觸至深。曰「誅國蠹」，懲滿吏之賣國也；曰「斷虎倀」，恨為外人作走狗者也；曰「盪秦毒」，倒滿清專制帝政也。在當時以清吏而敢為此言，可謂大無畏矣。其年湘中反正，桂林響應，傳檄而定。文字鼓吹與學說灌輸之力，不亦大哉！

 

蔚廬詩喜談經世，縱筆所至，在當時已為新派，猶今日所謂文學革命化也。集中有〈長沙〉一詩云：「長沙舊是才人窟，遷客騷人過化多。一折一波皆絕倒，未能放膽瀉銀河。」蓋自道也。所著有《補過精舍詩草》、《蔚廬四十五自定稿》、《蔚廬詩稿》，皆未見。茲集蓋其最後作者。元、二間，余主《長沙日報》，先生作〈原盜〉三篇見遺，頗指斥袁氏，洞燭幾先。惟晚年栖栖用世，不能自已。太炎為輓詞，謂「亂世才難用，先生老未歸」，惜之也。

 

黔陽黃澤生忠浩死辛亥之難，人盡知之。雖所事不同於時，蓋亦皎然不欺其志者也。所著有《黃黔陽遺詩鈔》，中多少作，不足以盡其所詣。然澤生自言少魯鈍，師每疾言：「汝讀有成，當抉吾目」觀所造述，則其困勉於學可知也。〈登天心閣題壁〉云：「西寇如毛席捲來，怒雷翻地楚城摧。血飛狼籍拚忠骨，肉搏[⑨]倉皇倚將才。一代英雄流水逝，百年墳墓野花開。欲尋故老談遺事，夕照催人蹀躞囘」。〈拜何閣部墓〉云：「東南何處計偏安，烽火憑城弔影單。有分死生談笑出，無多土地去留難。風雲可更神舟護，山水空餘落日寒。欲薦溪蘋感時事，為公揮淚落江干。」兩詩皆少作，不啻自判其一生事業，是亦奇已。詩以言志，不可掩也。〈與伯巖、子大遊莫愁湖，還過吳園小飲聯句〉云：「鳳凰臺下有西園^子大，花鳥翻新竹石存^澤生。晴翠擎荷窺曉鏡^伯巖，江暉掠樹暖清尊^子大。煙旋螺鏡爭游客^澤生，風繫鷖窠照醉魂^伯巖。天外三山共簾卷^子大，歸鞍留得斷霞痕^澤生。」此似其較後者也。

 

集中序誌之作甚多，郭耘桂所為哀讚尤至。其序中言：「夫自古論民，譬之於水，舟之與載與覆，蓋無恆勢也。有官守者死官，有言責者死言，斯誼則盍可誣哉？今也不然，官盡習為朝秦暮楚之術，决東而流以東，决西而流以西。是其為禍，殆不減洪水之烈歟！民窮則竄，士君子之尊榮，士君子阨窮，則斯[⑩]民之恣睢，恐亦非天下之福也」云云。立言如此，可以箴時變已。

 

　　吳悔老與約眞書有云：「庚子年，嘗撰一墓銘，寫質王葵園，明日發還。於銘詞『深谷高陵，此阡不磨』句，乙為『陵深谷高，忽若蒼勁無倫』。」前輩之鑪錘不苟，至可想見。

 

　　「袖底白生知海色，眉端青壓是天痕。赤城合眼時仍見，夢把朱霞映日吞。」此寄禪天台詩也，不記於何處誦之。後王翊鈞運長以八指頭陀白梅詩卷介邱語翁屬題，則此詩赫然在卷中，為題一律，有「並世詩人齊歛手，輸公高致獨多才」之句，此數年前事。今翊鈞亦早下世矣。翊鈞長沙人，擅書法，兼長分草，頗似道州何詩孫，而寄禪獨以書拙名。寄禪名敬安，燃斷兩指，自號八指頭陀，姓黃氏，湘潭人。少孤，為人牧牛。一日見籬間白桃花為風雨摧敗，為大哭失聲，因出家為僧，亦未知詩也。忽於岳陽樓得「洞庭波送一僧來」之句，乃讀唐詩，銳意吟咏，所作甚多。聞示寂後，有續刊詩集數卷。余居西湖，萬休僧諾為致而不至，今猶有憾。思得如天台詩者錄之，快讀數十百徧，尚未有因緣也。其舊集中句如「高閣一尊酒，扁舟萬里情」、「隨身一劍在，對酒片雲孤」、「天疑入海盡，潮欲挾山行」、「疏鐘雲外寺，落葉雨中山」、「倦鳥自知返，閒雲不解忙」、「野花寒更發，庭樹葉先秋」、「落日自明滅，遙山時有無」、「萬刼死生堪痛哭，百年迅速等朝昏」、「笑看星斗樽前落，俯視河山足底生。」雖非晚年工至之作，然亦可見其慨。集中五古雖多，而壬老稱其五律絕似賈島、姚合，又言駸駸欲過惠休，則其所長者有在矣。

 

　　「瓦屋寒堆春後雪，峨眉翠掃雨餘天」讀坡詩，想見蜀山之妙。東洲先生以書法掩其詩名，嘗視學蜀中，既去官，乃游峨眉瓦屋，謂：「峨眉之聞於天下久矣。瓦屋則古無人迹，惟采筍者往焉。徑險仄懸峻，類鳥道，余側身橫蹋，或直走偃樹背數里，兩人前後翼以行，顛且不側矣。所產盤石灌木，閟不見日色，形狀恢詭，不與人間相類。蒙苔蘚數尺，如虬螭鱗鬣，如獸牙爪鬼。神猛厲狀，令人悸而不怡，非余蓋莫能游也。」語見朱鑑成序中，足見此老崛強之氣，詩境亦與相類也。游草中如〈晨起觀心坡至息心坡〉云：「人面向天天俛臨，兩足正與山相尋。欲上不上步步斟，不墜不墜聲聲吟。旁睨卻顧千厓深，此時何處觀吾心。忽就平夷紓脚力，泉聲歡喜樹秀色。拂石盤陀坐其側，是時我心方識職，欲觀其動觀所息。」此游峨眉作也。其游瓦屋者，題為〈荒山古木，形貌奇詭，瓦屋頂有之，聊寫其似〉，四首錄二，云：「蟠根中空成古廟，荒苔繡出世尊貌。畢具鼻口耳目竅，鬚眉瓔珞見我笑。我行漸遠日來照，囘頭諦視乃不肖。山風驚起怪鴉叫，雨漏煙霾雪霜膠，失却寶相莊嚴妙。」又云：「老樹見客形態殊，如跪如拜如奔趨，相逐相攫相揶揄。大風掀搖舞盤紆，作氣齊力來戰吾。彼勢則眾吾力孤，此身疑立化樹株。靜而視之轉麗都，卻非近玩可褻汙。鳳凰黃龍天馬駒，靈芝神鼎青珊瑚。奇祥異寶世所無，斑斑斕斕堪指呼。安得顧陸丹青徒，寫作名山獻瑞圖。」語語奇崛，可謂詩如其書，書如其人，人如其游者矣。又其詩中有云：「峨眉與瓦屋，天生兩山竹。連山筍子棚，千里來販鬻。峨產香有筋，瓦屋肥多肉。山性各使然，同雋不如獨。」亦備蜀產異聞。

 

　　定盦《己亥雜詩•出都別湯海秋》云：「觥觥益陽風骨奇，壯年自定千首詩。勇於自信故英絕，勝彼優孟俯仰為。」心識其語久矣，今乃得海秋詩集讀之。詩凡八厚本，都二千餘首，自負甚厚，至謂「合於性天，出入於風騷而不苟作」其〈感春〉、〈秋懷〉、〈古意〉、〈九懷〉、〈放歌〉、〈詠懷〉諸作，一題動數十首，集杜乃至二百餘首。其才氣信為橫溢，惟駿快之作，常覺有發露太盡之感，轉不如駑緩者之紆徐可思。以詩格言，七言古乃似尤西堂，其次亦不過為常人語而已。乃知定盦詩所云「勇於自信」者，言下故自有褒彈也。以其名高，為錄近體數首，以見一班。五言如〈送遠〉云：「關塞極天哀，黃沙白草來。傷心一萬里，握手十千杯。時事隨蓬轉，征車傍曉開。別離兒女態，吾意獨憐才。」〈臥起〉云：「一臥不知醒，荷聲復竹聲。風吹殘夢去，鳥喚好雲生。歷歷人間世，飄飄冠上纓。流年堪送酒，閑事不關情。」按古言冠纓者，似俱在下不在上，故纓以仰天笑而絕，以滄浪清而濯，以冠不免而結，則今頷下之帽帶耳。此詩所言，其滿洲帽之纓歟？然非古意，疑亦失檢也。七言如〈閉門〉云：「不貪人事與侵尋，薄宦聲名悄至今。一雨放春楊柳綠，百年如夢屋廬深。才能受謗有餘福，詩不閉門無苦心。幽鳥幽花吾肺腑，市朝深處得山林。」絕句〈登樓〉云：「青天一髪界蒼茫，百尺樓頭俯大荒。忽憶扁舟飛鳥外，白雲片片落瀟湘。」〈漫興〉云：「雙鬢飄蕭付短蓬，悲歡離合苦吟中。十年搖筆三千首，贏得人間號海翁。」世傳海秋途遇人，必強挽其至家，讀所為〈浮邱子〉，其狂態可以想見。又傳海秋與人賭喫大黃而死，故曾滌翁祭海秋文，謂「一呷之藥，椓我天民」其性拗如是。

 

　　寧鄉梅君士邁，讀余《脞錄》，寓書於余，以為芳菲悱惻，使吾湘詩老得露鱗爪，焜耀人間，信為勤摯。又以余之表揚罘罳之詩為可感，比之於陳義寧，因以先人所定《陶密庵遺集》及其先集見遺，並言罘罳後裔不振，詩板聞遭蛀蝕，不能重印。而密庵之名知者絕少，亦若新牆之於西垣也。按密庵《榮木堂集》，為梅君王父殿薌名英杰者所選定，並撰次年譜，重刊行世。密庵名汝鼐，生明季。明亡，隨何騰蛟舉義。騰蛟死，與諸人同陷詔獄，賴郭都賢、洪承疇為言得免。其集舊承劉君寅先見贈。殿薌之王父霖生名鍾澍，與曾文正交厚，所著《蘚花崖館詩集》，省圖書館有之，正欲甄錄。而士邁所遺先集曰《梅氏遺書》者，尚有《文略》、《家書》，並殿薌所為年譜，以是得益知其世，信夫詩人之有後已。《蘚崖》詩僅十餘紙，其近體甚多佳構。〈舟中憶諸弟兼懷劭青〉云：「天涯何事賦離羣，客裏光陰日易曛。初出月如新嫁女，暫平風似詐降軍。勞勞兄弟百年夢，莽莽關河千里雲。難得君家昆季樂，春園桃李酒初醺。」「初月」一聯奇趣。〈習家池〉云：「緣峴欹斜幾坂經，瞥看臺榭敞瓏玲。一泓寒水碧於酒，三面好峯青到亭。漢晉河山誰保障，春秋俎豆共芳馨^{祠祀山簡、習珍、習郁、習鑿齒}。於今誰似高陽侶，莫漫池頭醉不醒。」「寒水」聯，可謂天成偶得矣。〈西山九曲亭〉云：「纔將赤壁兩篇讀，又向高亭九曲攀。終古蘇家此兄弟，各餘文字領江山^{壁有子由記}。層梯滑迫斷巖峭，一笠尖撐空翠環。大筆如今幾枝在，紛紛濡墨疥楹間。」「終古」一聯高唱。〈孝感道中〉云：「雨過雲開宿霧收，此中山水記曾游。當巖萬石作人立，繞路一河如帶流。晴雪漸催新麥長，夕陽都為遠峯留。二郎有飯熟何處，指點人煙密處投。」「夕陽」七字為集中名句，甚可玩味。

 

　　《蘚崖集》中五言亦工。〈舟發襄陽〉云：「挂席下襄陽，蒼茫望武昌。遠煙江樹黑，初月海天黃。葦外颯秋響，濤頭生夜涼。白鷗閒笑客，泥爪為誰忙。」〈德安道中〉云：「平原看不極，去去信征蹄。山抱桐關遠，天圍夢澤低。夕陽楓葉老，秋雨麥苗齊。又欲投鞭宿，孤城溳水西。」兩作俱極渾成。斷句如「浦口隘奔千澗水，平原低界四圍天」、「寒泉如雪漱太古，老樹著霜皴舊紅」，「界」字、「皴」字俱妙。又其家書中論養病云：「調理之法，其要在於養心。心亦何能不用，惟在屏除雜念，涵泳舊聞，不急遽而無序，不苦思而力索。優而游之，靜以攝之，病未有不愈者。」余閱此時，適春來舊疴復作，讀此可當〈七發〉矣。

 

　　殿薌有《抱氷堂遺詩》，士邁錄示數首。茲為迻錄如次，〈和廖次峰秋日登冬鶩山，謁劉果敏祠次韻〉云：「幾年踏徧江南北，萬壑千巖賸此梯。老去夢魂縈舊巘，寒鬆腰脚試晴溪。松濤怪挾鵂鶹嘯，蕙帶涼拖絡緯啼。欲采芙蓉憑寄遠，碧湘波沸不勝悽。」「崇祠一例付荒煙，輸與山房積翠連。父老尚談經國略，江山重見革除年。客來巢幙哀秋燕，我欲移枝聽晚蟬。憑檻落霞孤鶩外，寒泉頻薦菊花天。」〈次韻次峯紫龍寺觀陶密庵遺墨〉云：「林寺秋煙暝，沿溪路不分。遠尋棲隱處，踏破亂山雲。古木排檐出，孤鐘度水聞。息機參老衲，款款惜殘曛。」「遺老悲歌地，傷心獨佛知。碑陰蟲細語，僧去鶴還窺。覽古餘題額，編年記列眉。^{余嘗譔先生年譜，於明統未絕以前，仍用永曆紀年。}南朝今莫問，禾黍正離離。」〈莓田看菊，海印先成詩次韻〉云：「登高作賦久無能，秋色蒼然日倚藤。連屋殘書供病眼，孤城野角怨寒燈。黃花忍濺尊前淚，白髮催歸劫外僧。笠屐相逢成一笑，吟魂入定我何曾。」「欲呼一葦雪灘船，共聽香嚴百道泉。寶殿可憐焦楚炬，琳宮誰復築唐賢。碧湖雲散詩如夢，翠巘碑荒鶴問煙。各有興亡無限感，酒痕燈影亦悽然。」海印為南社舊友，死葬沅江，今墓有宿草矣。

 

　　密庵行事，曾見前錄矣。集中有梅氏所撰《年譜》一卷，《榮木堂詩集》十二卷，《文集》六卷，廖珠泉為之序，謂自崇禎癸未，訖康熙中葉，兵禍牽連未絕，孑遺蒙難之慘，歷來談湘故者，多未能詳。先生集中如〈哀湖南賦〉、〈湖南寇事詩〉，裒舉靡遺，足補官書之闕。其他詩文、樂府、辭賦，久有定評。郭天門謂「清氣從胎骨中帶來」，一語盡之。天門者，益陽郭都賢字，與密庵齊名者也。密庵於國變後，薙剃溈山，號忍頭陀。書法學米襄陽兼趙文敏，以險勁稱。其論詩也，嘗以為楚騷不可絕，屈原不得志，放於文，宋玉學原而揚其波，至司馬相如、揚雄，並工詞賦，非其選也，不若漢魏樂府諸篇之猶善。以《離騷》續詩，以樂府續《離騷》，則得矣。自來騷賦並稱，此論亦前人所未發。五古如〈望華嶽〉云：「三日望華山，山靈灝縹渺。希夷昔所期，此意同饑鳥。積想觸煙嵐，懷勝意難矯。南峯削四方，疇測裏與表。峰陰似相招，寒雲戀昏曉。」七古如〈月夜載酒度君山〉云：「入舟遙見君山紫，蘭槳聲隨白鷗起。中流風細波不已，笛裏梅花隔煙水。水清沙碧隱瓊樓，明月船囘杜若洲。巴陵之酒滿雪甌，手中影落青浮丘。」長篇尚多，不及錄也。五律如〈德山八方亭看雨〉云：「沾衣上煙路，江氣到孤亭。急雨響山綠，濕雲投寺青。徑留冬在葉，峯送夜歸櫺。明日但能霽，游情更窈冥。」按：「櫺」，訓船窗，即〈九章〉、〈涉江〉所云舲船也。「峰送」二字，妙寫舟過之景。七律如〈秋月過太湖〉云：「海客胸中今古橫，江流闊處似天明。帆垂暝色留殘雨，村隔荷香弄晚晴。一水半涵吳越影，兩山兼得洞庭名。最憐響屧廊前月，學畫蛾眉尚有情。」七絕如〈紅拂墓〉云：「纍纍芳草留青冢，淼淼湖光怨沼吳。眞似淥江紅拂墓，不留遺恨與啼烏。」其詩大抵皆直抒胸臆而不喜造，在當日遺老胸懷，固當別論也。

 

前錄辟園《青郊詩》，以未見其《六十自定稿》為憾。頃承其女公子君恪見貽，讀之大快。蓋自遭亂辟地以來，詩境又不侔矣。七言如〈贈余堯老伉儷〉云：「偕隱平泉有草堂，十年蓬累未還鄉。相擕拄笏游偏遠，對坐攤書老更忙。陶令自誇門五柳，麻姑親見海三桑。五噫亦解酬高唱，椎髻無人慰夕陽。」此詩音節最佳，不獨桑韻之為巧對也。〈聞變〉云：「飲鴆當時一念差，陰謀徒中外交家。已難下背同騎虎，不許留皮且殺蛇。倉卒耰鋤成劍戟，悽涼猿鶴化蟲沙。刀頭有蜜誰當舐，癡絕羣兒只自嗟。」此諷馬日政變以前事也。刀頭舐蜜，可謂巧譬。〈憶廬山小天池別舍〉云：「夾道流泉魚鳥稀，疏花淺草掩雙扉。湖波欲活含孤嶼，屋壁無塵待落暉。九月衣裳山氣入，十年風雨客心歸。家家避暑勞車馬，莫道寒居作計非。」〈遣興〉云：「強將孤嘯抵呻吟，作客還鄉兩不禁。宴坐久無千里意，幽居終有百年心。霧中豹隱文何用，雪上鴻過跡可尋。一事匡廬長在念，籃輿斜日訪東林。」兩詩亦以音節勝，與劍南極近，略無頹唐之氣，晚年良非易得。五言如〈和周稼生〉云：「轉地成長算，離家迫暮年。哀笳兵革外，濁浪酒樽前。密好空偕隱，羈居且息禪。蓬廬有今昔，悵念麓山泉。」〈滬上答曹毅亭見贈〉云：「已戢林間翼，驚飛失所棲。吾生方寂歷，人事轉淒迷。故舊鄉關逈，風雲海岸低。遙知寄書夕，獨坐感烏啼。」皆晚歲作也。亂離之感，蓋慨乎其言矣。辟園於日前歸葬，余為挽詞云：「歌詠鬱芳菲，聲名百代青郊集；死生歸慧悟，歡喜六時廬阜雲。」附記於此。

 

《鈍盦脞錄》卷二

 

　　湘中老宿，近益凋落。自葉郋園強死，黃蓼園、郭耘桂繼逝，而曾觙菴、黎薇生、梁辟園諸公，皆於去歲秋冬間謝世，此僅舉所知者而言耳。朝華已披，夕秀未振，蓋不勝遲暮之感矣。薇生太史舊曾為余題《西泠撰杖圖》，先君在日，極為珍惜。公子爾穀，時與余同居省幕，屢約詣謝而未果。其遺著有《賜韻亭詩錄》三十餘卷，未刊。頃從爾穀索鈔，得近體數十首，信夫芬芳悱惻，深得詩人之旨者矣。〈山樓坐雨，得知默郴州秋起感逝詩次韻四首〉云：「賓退樓閒晝掩幃，坐聽簷滴雨聲微。忽親驛訊開緘喜，不盡詩情感逝悲。愁客到來驚落木，呼兒強出理征衣。君懷此際誰堪遣，况接隣宵軋軋機。」「苦捫醒眼臥垂幃，蟲打窗鳴到耳微。夢絕此身疑示寂，秋來何事盡生悲。一燈閣夜風敲鐸，九月寒山客授衣。身世冤親憑聚散，此身何計得隨機。」「山郡經年怨枕幃，一城煙日曉霏微。黃鷄濁酒騰騰醉，白髮清秋晼晼悲。草露淒淒看濕袖，霜風獵獵苦吹衣。遙知愴極消孤興，走馬朝來欲忘機。」「曲坐曾看花照幃，敲琴今日惜芬微。那知俄頃三年別，頓作前期百感悲。樓望屬覘林下騎，山來爭染座中衣。息心誰識危言意，待子來論物我機。」此庚申作，時譚畏公屯兵郴水，方賦悼亡，知默亦畏公別字也。〈蓼園見過，招谷青、耘桂同集〉云：「十二年間龍漢灰，軍城樽俎為公開。逃威不覺三秋過，作健還招二仲來。隼外兵氛催日落，雁邊霜訊逼人迴。長湘南下隨嗚咽，且共寥天一舉杯。」〈題子大九日閣會圖〉云：「登高閣會題襟處，畫裏看山倍憶家。十髮寫傳歌郢卷，重陽吟對戰場花。馳珠靂火空□屋，斷渡秋濤失漲沙。獨倚天心望江漢，洞庭波下日西斜。」按先生壯歲歸田，日躭吟詠，自遭亂以還，滄桑之感，時動於中。幽憤孤吟，寄託深遠。爾穀為言：丁卯，先生避亂之漢，寓琴園。畏公時相過從，曾以詩乞其評定，多所點竄。及先生歿，畏公哭以輓詞云：「居家孝悌，作吏廉平，智略誰知，材猷總為詩名掩；交情弟兄，風義師友，人天永隔，精誠應有夢魂通。」其傾仰之誠，可概見矣。

 

　　偶與李洞庭論詩，書問往還。余謂中年人興會，不如少日之豪，即名心亦不如少日之切，故所作常覺不逮。少日學所以為己，可不求人，知詩所以言志，則在使人知也。洞庭復書稱是，因言寧鄉周家樹仲玉有《黃葉集》，惜未攜置行篋，僅得舊稿如干首，屬以入錄。仲玉為南社社友，不詳何時，遽傷殂逝。其詩故嘗見之，頗喜其七言絕，夷猶澹遠，脈絡遙通。近世能為此體者，惟社中蘇曼殊為能獨超物表。然曼殊固禪定中人，不忘綺語。身世之感，時露楮墨。仲玉為軍人，授中將，嘗遊蒙古，入黔中，為詩宜有邊氣，顧所作乃駘宕若此，夫豈尋常之所及哉！曼殊集，柳亞子為之輯刊，人皆知之。洞庭其有意傳仲玉乎？則風義可尚也。〈黔省道中偶作〉云：「山路盤陁石徑斜，無邊美景屬農家。白趺朱幹青青葉，到處風翻荍麥花。^{黔山甚磽瘠，多種荍麥。}」「萬重山色一身孤，驛路西南此轆轤。誰料七星關隘外，煙波亦自有西湖。^{黔當西南孔道，然山嶺陡絕，驛路崎嶇。其風景稍佳者，除畢節外，威寗城西有西湖可觀。}」絕詩爭用襯字，如此詩後首，可謂襯字得力矣。「萬重」七字，亦好句也。〈由加里木斯克望石勒嘎河有作〉云：「幾番雪後草猶藍，日午牛羊夢尚酣。亞字籬笆人字屋，風光那不似江南。」「氷浮水面如蓮葉，雪聚橋根作柳花。更有溫泉在山上，客來何必定思家。」俱足見異鄉風景。〈由海參崴囘京作〉云：「異國投荒凍欲僵，春深裘帽尚郎當。歸來京邑三千里，麥已濃青柳澹黃。」〈納涼海濱口占〉云：「遠山青斷夕陽紅，多少樓臺燈火中。日暮海濱涼氣好，誰知暗裏換西風。」「暗」、「換」字妙。諸詩皆善用襯字，故覺蘊藉有致。絕句中襯字，如轆轤之有龍骨，如機器之用引擎，自來律賦家、詞家並重之。所謂脈絡遙通者，以此。昔人論「陌頭楊柳」一詩，謂以句中「不知」、「忽見」、「悔教」六字為眼目，眼目當云機括。

 

仲玉詞

　　仲玉詞特圖溜，頗見工力。〔鳳凰臺上憶吹簫•揚州懷古〕云：「十里春風，二分明月，當年小杜揚州。倩隋隄弱柳，綰住扁舟。欲過玉鉤斜畔，問宮人、春睡醒。不難囘首，樹荒庭後，花墮江頭。    風流。教成歌舞，待燕子歸來，誤却朱樓。賸梅花高嶺，獨有千秋。今日承平久矣，更誰聞、野哭啾啾。憑欄久，遙看兩三、星火瓜洲。」音節仿玉田，風神亦有似處。〔東風第一枝•春雪用梅溪韻〕云：「楚曲高歌，宋詞絕唱，江郎凍筆呵暖。碧添雁齒嫌平，紅濕鳳頭較淺。嬌柔懶起，聽片片、墮釵聲軟。怕掌中、舞倦歸來，瘦殺金盤飛燕。　　　貂縱解、怯鬆帶眼。蟻初熟、儘浮酒面。艷情未入陽臺，邊愁忽生小苑。玉山倒矣，更銀海、眩搖光線。正落花、時節江南，不分白頭重見。」所謂景中有意，意中有人，最為貼切。又〔湘月．焦溪嶺紀勝〕云：「是誰開鑿，漸招邀飛鳥，從容控馬。拾級忽登千仞上，囘首桑麻遍野。石腹藏雲，峰腰礙日，百丈飛泉瀉。萬分艱險。風光偏更閒雅。　　　恍惚身入廬山，橫看側望，面目眞還假。疊嶂層巒行不盡，過去即成卑下。向月編茅，倚天種樹，中有長年者。蓬萊何處，神仙無此瀟灑。」小令如〔臨江仙．日本歸舟作〕云：「俊翮健翎飛不到，魚龍夜夜安眠。黑濤如墨白波綿，機輪聲格格。畫纛影翩翩。　　　跣足科頭藤榻上，嘯歌聲入雲煙。羲和叱馭客乘船，相看無一語，同指夕陽邊。」尤見豪宕之氣，惜其未竟所欲成也。憶昔游燕，嘗於李薌荃家見仲玉，乃今李亦溘逝，故交零落，不勝黯然。

 

　　洞庭書中又言其鄉人任佩瓊遺著《避塵詩鈔》，意境高遠。其五言可憶得者，有「吾方忘世情，世乃忘吾鄙。茫茫天地間，聽人各生死」之句。七言〈詠秋笛〉有「携來翠竹纔盈尺，吹落寒潮月一鉤」之句。惜忘其全首，不能舉似，以無由入余錄為憾也。

 

　　平江李元度次青，為其從兄擴湖序刊《養雲書屋遺詩》，述其論文語，謂理譬諸穀米，文炊而為飯，詩則釀而為酒也。故詩必醞釀深厚，而後眞性情見焉。擴湖名原濬，以拔貢受當道檄治鄉兵，為曾湘鄉、羅羅山所知。捍衛鄉里，多有戰功。兄弟三人，同死通城之役，年僅四十耳，未盡其才。其子積楨，亦年二十一而沒，有《聽泉山莊詩存》附父集後。〈館中雜詠〉錄四，云：「飾釆易損眞，炫奇必謬聖。嘗傷大雅倫，雕琢喪天性。况並雕琢亡，彼此互假倩。文章誠何為，濫廁以優孟。聽曲當識眞，毋使混雅鄭。此道關元氣，茫茫誰究竟。靡漫無時無，斧柯揮乃淨。風雨寒空山，搔首對短檠。」此傷文體之壞也。又云：「蛟龍不在淵，魴尾已可憐。今茲渺陽鱎，迫促無地全。我因嗔鸕鳥，不勝色忿然。囘首上游上，漁父相逐前。漁人及鸕鳥，為急朱門鮮。坐觀莫能語，太息返林煙。」此傷賦急而民困也。又云：「貴達非我知，我知多窮愁。雲中雁南北，苦為稻粱謀。江湖風雨寒，飄泊依何洲。世路苦偪窄，矰繳含戈茅。寄語驚寒侶，未可疏更籌。」此言貧士涉世之難也。又云：「老梅鬱古香，勁松寒嶺兀。自把雪霜姿，一任時世忽。天冰羣木頹，雲凍衆芳沒。我持一瓢酒，相對浩歌發。爾枝毋自摧，爾香毋遽歇。須為同心者，後凋表奇節。」此則不啻自道其一生節槪矣。序謂其剛勁之氣，流溢楮墨，信然。斷句如「野田春水活，岸柳暖風扶」，及積楨《聽泉集》中之「水抱煙光活，江含月色深」俱自有致，不惟詩以人存也。

 

　　高適五十始學詩，以其名家，晚學者樂為攀附。然能如達夫者，卒不多見。《記》所謂「時過而後學，則勤苦而難成也」意達夫少壯，殆能而不為歟？湘陰李星漁季眉，為李文恭弟，有《觀香室遺稿》，亦自引達夫為言。監利王柏心為之序，稱其「殫精刻苦，有過專門。舉天下之嗜好，無以奪吾詩者，欲不工，得乎？」吳稱三師題詞，亦有「一代騷壇有正聲」之譽。今觀其詩，固有難稱。然以貴游而雅志棲沖，寄情吟詠，序且盛稱其能急人之困。筍師亦云：「花影滿簾書萬帙，有人獨坐憶蒼生」，則其人可尚也。〈九月二十七日延諸君小集〉云：「西風杖履聚茲辰，都算昆明刼後身。老屋三間仍突兀，壯懷一律尚輪囷。霜侵短鬢年無少，日競清談德有隣。恰植黃花侑尊酒，小園景况未全貧。」〈胡烺丈移居〉云：「佛寺西隣屋最幽，高人暫假作菟裘。天留勝境舒雙目，詩歛遙情聚一樓。池水已消亡國恨，鐘聲猶帶故宮秋^{新居在萬春池北總佛寺右，乃吉藩園遺址}。碧湘門外餘芳草，卜宅何須守舊邱。」樓韻七字，殆為全集冠句，「歛」字、「遙」字、「聚」字，俱極費鑪錘得來者也。古體如〈題吳稱三學博《石筍山房圖》〉云：「吾聞益州城西石筍雙高蹲，少陵一詠千古存。誰知醴陵奧區亦有此，山房爭賦傳其名。乃歎造物巧無盡，五嶽外有他山尊。撐空突兀石一拳，飽含雨露生雲煙。媧皇補天顯餘技，南維永鎮坤與乾。」後四句不錄，即此可住也。按：石筍山在醴東瀏南之交，雙筍矗立，高二十餘丈。憶丙辰五月，余嘗以拜筍師祠墓往。山甚高，窮日之力僅乃得至。聞有虎，亦不懼也。子傑孫世兄言，生長山下三十年，於石筍亦未嘗至，僅望見之。余因誦龔定盦集外詩云：「交臂神峯未一登，夢吞丹篆亦何曾。丈夫三十愧前輩，識字游山兩不能。」笑謂子傑，今日吾兩能之矣。時子傑悉發師遺書，俾得讀也。俯仰陳迹，感慨系之。

 

　　湘潭李鶴雲，客襄陽最久，有《天籟閣詩鈔》。荊門蔣楷序，謂其「聲清而高，味淡而永。君不仕如孟山人，又與襄陽諸君友，宜乎有山人之餘韻矣。湘潭多詩人，壬秋湘綺樓詩，欲以六朝初唐易天下風氣，君乃不得一縱歸棹，從容壇坫間乎？」微詞婉約，措筆特妙。〈雨湖〉云：「雨湖煙柳沿隄綠，清歌四面銷魂曲。哀絲豪竹不勝情，試問幽人何處行。人生有淚不沾臆，湖上春光愁豈得。層樓三疊阿誰家，巷頭巷尾開桃花。桃花灼灼紅千樹，燕子飛來忽飛去。請君但看桃柳花，旦夕雲煙籠不住。」此其少作，頗見風致。他如〈峴石寺〉云：「十載襄陽役，傳聞峴石幽。山靈應見笑，客倦始來游。嘯月巖前夜，棲霞洞裏秋。此間能結屋，我豈欲歸休。」〈酬仲仙〉云：「峴山仍突兀，客子太郎當。氣尚吞雲夢，饑寧入首陽。陶潛行帶索，阮籍敢猖狂。破涕忽為笑，元龍臥下牀。」其為詩至多且勤，而受知絕尟。巖穴之士，欲以文章自立，不亦難哉！

 

　　益陽田沐霖，少與胡文忠同為諸生，交至驩。及文忠開府卾中，招之入幕，歷十餘載，卒以潦倒終。刻其卾游、秦游諸草，為《師竹山房詩存》。羈旅窮愁，時有好句，如〈河口送人北上〉云：「衣上曉霜燕邸月，馬頭寒色鹿門煙」〈過洞庭〉云：「樹色青疑浮水出，湖光白欲與雲連」〈舟中望襄陽〉云：「淺水含沙時礙槳，遠山無樹不成林」〈過潼關〉云：「萬山勢欲吞三輔，四扇雄堪控九州。」皆能見其才氣。

 

　　同縣李家賓，曾游西蜀，登峨眉，有《丹山吟草》，多作寒苦語，如「一蟲鳴破壁，孤月冷危亭。松風高士扇，山月旅人燈。」亦自可誦。道咸間人也。

 

　　《復園詩集》六卷，寧鄉劉基定箸，即《罘罳集》中所稱為「斯人妙解文章體，衝穆雅淡嚴且溫。漫誇隨州作初祖，繩武似是漁洋孫」者。傳中「鄧湘皋為寧鄉訓導時，復園嘗出其詩質之，少所許可，乃一夕盡焚其稿，為之益勤。時年六十矣。今所編詩，乃自交湘皋始，其虛衷服善如此。」其詩近得梅氏為之重刊，廖珠泉為之選定，與《密菴遺集》俱覺精美可貴。余嘗謂「富人積錢遺子孫，不如資助橋路善舉。文士刻集贈朋友，不如校刻鄉先輩遺書。」梅氏於保存寧鄉文獻之功，為不可沒矣。集中近體如〈與張中階話舊〉云：「泠泠谷泉響，四壁助蛩鳴。與子話終夕，夜燈秋更明。窗虛纖月照，池淺縠紋生。即景增詩料，悠然太古情。」「夜燈」五字，深得神理。〈集綠雲亭看山〉之二云：「丹崖紅樹影重重，繞檻秋光雨意濃。七十二峯天際落，却從高處看芙蓉。」「蒙蒙一氣籠山隈，孤檻當風夜色催。忽見落霞紅過嶺，四山黃葉捲簾來。」落筆俱見高致。〈山中秋夕〉云：「萬籟夜岑寂，清虛浮太空。雲開天見底，風定月當中。桂醑斟瑤斝，秋河亘玉虹。團圝話兒女，仙樂廣寒宮。」三四佳句，工妙無匹。〈人日出行占〉云：「春氣已先覺，梅花香滿山。言從西北澗，行過兩三灣。猿鳥此棲息，水雲時往還。東風人日好，眺遠費躋攀。」自餘多和前人韻，及題畫詠鼎彝之作，不悉錄。集中編詩至八十五歲，後一首其八十一作也。詩人得年，與密庵同躋大耋，亦寧溈佳話也。

 

　　曹君孟其寄示黃同皆遺箸《自述詩》一冊，捐存省館，並屬余刺取入錄，謂即亦所以報功人，報廉吏也。孟其序云：「黃同皆先生好讀書，唯余與鄭栘盦知之。栘盦嘗言同皆下筆奇肆，當於五黃外別立壇坫。五黃，謂黃■、黃兆枚、黃山、黃俊、黃逢元，皆負文望者也。然同皆終不以書生自居。辛亥秋季，手定湖南，后為美官，始膺時謗。湯薌銘督湘，惑於人言，捕之下獄，以無左證釋歸，於是同皆又為小吏自活。殘冬臥病，破被無溫，生柴一爐，煙多火少，今冷然逝矣。於殘紙中獲〈自述詩〉一首，因鈔印百部，赴於親友。讀其詩見其為人，且以知一代興廢之迹。曩余在南甯，同皆曾以〈春寒曲〉示我，因並錄之，皆六十三歲時作也，建國十九年二月曹孟其敘記」云云。孟其人奇書奇，其文亦奇，即此一序，足挾同皆以傳，若退之之於東野矣。《自述詩》長不綠，其注中敍辛亥湖南光復事，多外間所未聞見，足備革命史料。就中如招陳作新運動新軍、紫荊街福壽樓茶館第一層樓之黨人會議、軍裝局之奪得、焦達峯之矢口自舉為都督而以作新副；及作新之函辭副督，要求公館一棟、省紋二萬兩、美妾二人；黃沈申王諸人之被殺，皆可供他日採掇者。當時同皆親與其事，故言之詳也。詩中所云：「七日為時至倉猝，幾人在事同主張。豈眞才力勝艱鉅，容或精堅入混茫。始意功成鳴鸑鷟，那知今轉沸蜩螗。」蓋實錄也。其《春寒曲》云：「陽囘黍谷通仍塞，獵獵東來風忽北。一夕聲威徹曉寒，春雲低壓平原黑。探梅鄧尉惜花遲，抗雪衝寒會有時。芳草王孫歸未得，人敲羯鼓雨催詩。勸君莫醉金尊酒，轉綠囘黃如覆手。三月鶯花付管絃，一林翠靄收窗牖。佇看白白又朱朱，花草精神日夕殊。四顧莫嫌春意薄，圍爐且復耐斯須。」詩固可誦，尤足見堅忍之功。同皆與余，固有一面之識也。

　　梅君雨蘇為殿薌從弟，以所輯尊人景甯君年譜見寄，後附《鴉岑詩錄》，則遺箸也。其尊人名鑑源，字肇森，為霖生禮部中子。禮部沒於京師，肇森年十八，負柩歸葬，見者悼歎。尤為曾文正諸公所重，嘗寓書相勗。官景甯知縣，有惠政，病沒任所，年六十一。鴉岑者，景甯縣名，以名其詩也。如〈渡黃河〉云：「魚龍噴霧千尋闊，山嶽騰雲百丈浮」〈漫河旅次〉云：「驛路梅花寒士骨，天涯芳草美人心」俱佳句也。〈哭弟〉云：「吾弟遽如此，空餘未了緣。同胞曾有幾，一死竟爭先。埋骨今何地，傷心欲問天。孤燈荒署在，魂夢合周旋。一從哀耗至，如醉復如癡。路遠苦相憶，病深全未知。人琴悲闃寂，風雨咽淒其。百日今朝過，詩成續謝池。」此其晚作，殊見至性。又年譜中所載輓詩，甚多佳者，如蔡增澍穉雲詩云：「西堂灑涕正無聊，貍眼旋驚驗夢妖。丹井未聞延葛令，玉棺何遽促王喬。飄零骨肉三年別，生死音書萬里遙。記得春明同作客，不堪鄰笛又魂銷。」殊覺工切。廖樹蘅蓀畡詩云：「綺夢隨京宦，羣公詫鳳毛。多年蓄文彩，一第溷詩髦。惜日丹黃積，端居履蹈高。年時頻過我，塵巷竟忘勞。梓里經師望，巖疆令長才。牛刀初報最，鵩鳥遽傳哀。丹旐江天杳，青山墓道開。愧無歐九筆，礱石表崔嵬。」按蓀畡為寧鄉老宿，著述甚富，其詩文集省館皆有之。余錄中所謂珠泉，其草廬名也，聞亦於前數年溘逝，錄此不惟為景甯增重矣。雨蘇，君仲子。勳彝，名焯敏，上年在吳門某公處與余相識，知其為軍人，未知其一門世德也。

 

　　某君寄贈《仲松堂遺詩》二冊，一以贈余，一庋省館，寧鄉童錫笙褧欽箸。卷首刻梅英杰殿薌所為傳，言「錫笙以大挑知縣發陝西，補永壽，適辛亥革命，屢歷危躓，卒被械繫，賴縣人黃鉞為請得釋。既歸柴門，絕人事，日與其弟錫筑，怡怡白首，若將終身。益發憤為詩，憔悴行吟，自寫幽怨。無何，錫筑病沒，錫笙痛悼不勝，時為營葬地。崎嶇荒山荊棘中，日暮天寒，風聲振林樾，仰天歌哭，茫茫然不知身世之何託也，聞者悲焉。」傳文淋漓酣暢，能肖其人，為梅翁傑作。錫笙可不朽矣。集中如〈書李文忠奏議後〉云：「海外眞成大九州，誰從滄海障橫流。欲開王會通鞮寄，竟衍夷風布澨陬。晉代陸沈緣放達，唐家黨禍鬨清流。廿年調護支危局，莫逐讕言效楚咻。」此詩大氣包舉，直詣盛唐，非硜硜凡響所得擬也。〈鴉捕鼠〉云：「黑衣整隊千貔貅，晨朝蓐食出城頭。碩鼠碩鼠爾何求，公盜米肉肆狗偷。見人不避瞪兩眸，世無張湯誰磔囚。黑衣偵探疾置郵，㩳身一瞥下高樓。長距利嘴銛如鈎，疾走不及聲啾啾。曹輩膽裂伏暗陬，從茲不敢白晝遊。噫吁嘻，世間強弱無定局，神龍蚯蚓隨伸屈。君不見東家猧兒白如雪，終朝蜷伏徒養拙。黑衣黑衣無自苦，鼠子縱橫乃如許，今日驅除眞賴汝。」寓諷之作，頗以自喻，寄慨遙深。〈早起涉園〉云：「衆影一池懸，東山日出邊。泉流穿石罅，人語破溪煙。寒意滿園綠，禪心一磬圓。經霜凋不盡，幾樹立危顛。」〈漫興〉云：「永晝沈沈雨作寒，拋書倦枕且求安。畫添蛇足原多事，字辨蠅頭覺畏難。日午蜂爭花一樹，山深筍蛻竹千竿。農時底事軍符急，愁見新秧綠意殘。」〈歸途即目〉云：「一帶垂楊綠拂隄，歸途緩步小橋西。嫩秧淺茁鵝兒水，晴絮輕黏燕子泥。不斷溪流聽野碓，為憐牛老卸春犁。行行漸覺遙天暝，太白芒高月尚低。」諸作於閒適中時露剛勁之氣，「人語」句神理逼眞，「日午」句即景寓情，皆未經人道。

 

《逭華廬詩存》，湘陰李楨芥蓀著。楨為文恭從子，嘗作《六書系韻》廿六卷，刊行後，遺令瘞其稿本，葵園作〈書冢銘〉比之劉蛻文冢，謂「君於篆籕之學，夙有神契。晚益鏤心刻志，條析同異。參考前聞，作為是書。昕夕摹索，積二十年，稿凡屢易。君家世豐厚，而有夷然不屑之概。出宰湖北，治劇邑，有循聲。年未四十，告歸不復出，屏居謝俗，以從事於文字音韻之學，逮老而弗衰，庶幾能以道自足者。」觀所言，可以知其志矣。〈左卿邀登天心閣小酌〉云：「芒鞋竹杖許追尋，高閣重登寄慨深。四海更無容足地，百年空負救時心。杯浮綠蟻愁應遣，風捲黃沙日已沈。欲覓扁舟向東去，奔濤駭浪恐難禁。」頗見亂離之概，三四尤覺沈痛。〈小除日〉云：「風光絕勝野人居，梅柳迎春值小除。山影遠含殘雪外，爐煙低裊午晴初。恐嗟老大慵看鏡，未必窮愁始著書。良友會須同一醉，隔年佳釀甕中儲。」〈次韻和左卿〉云：「一夜和風曉漸寒，鐘聲初動漏聲闌。餘年擬向閒中度，春色宜從靜裏看。花鳥有情含樂意，邊疆何日息兵端。全身辟世如君少，杖履優游詠考槃。」〈郊望〉云：「近郊時眺望，隔浦小橋通。遠樹寒山外，孤村夕照中。詩情躭野趣，春意促農功。向晚獨歸去，漁樵一笑逢。」諸詩皆有翛然自適之致，蓋晚年作也。惜集中無好題目，大皆飲食倡酬時令之為，故奇情甚少耳。

 

附《答某君書》：

　　得來教，承示一切，甚感！拙作以撰錄湘賢詩詞遺著不甚顯見者為主，最好有全稿足備選勘，摘示者次之。如係原稿未刻本，亦可寄還。生存人集，暫置不錄，留待後來也。雲起、懺慧兩條，原屬例外，當別存之。至錄中訛字及評選未安者，擬俟他日加以整理，轉錄入省圖書館報，俾成卷帙。半年一期，大約六七月間，必可出版。足下能助搜輯，使鄉賢精神所寄，得露鱗爪，復願以原書捐庋省館，甚盛！甚盛！世亂文治，風雨雞鳴。我行我素，不必患同聲之寂也，因便，不宣。

 

　　社友鳳凰田名瑜个石，自黔陽來書，謂：「報載大箸《脞錄》，於湘老輩之作，表述特多。潛德幽光，斯有燿矣。因念吾鄉老儒楊雅林先生者，登第後，仕弗進，老沒於鄉。平生箸述，亦復冺冺，其文楊海琴觀察曾梓之，詩則殘零矣。方與家星叔謀為掇拾，家星叔所著詩話，已有載錄，今憶鈔一二，希為審覽，不識可溷列於《脞錄》中乎？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作者當時奚有意於沒世之名，且寧知沒六七十年，有鄉後生欲收惜之，復得大君子為表章之。作者有知，或不悲其音之孤也。」其言甚摯。書中所謂星叔者，名興奎，字星六，亦社友之以文名者也。茲錄雅林〈洞庭放舟〉云：「出水天猶濕，離雲晝亦昏。波濤三楚壯，日月一湖吞。蛟室肥魚鼈，漁家長子孫。扁舟何所適，蒼莽信乾坤。」三四闊大。〈小車〉云：「後推前挽力，翊我入長安。去地纔盈尺，栖身亦已寬。乾坤成抱膝，俯仰勝憑鞍。跛鼈終千里，勞心不用歎。」〈玉屏縣〉云：「繩牀斜倚枕，輾轉夢難成。黠鼠窺燈出，荒雞警夜鳴。尖風吹敗壁，冷月下邊城。鼓角中宵發，時危心倍驚。」〈比干墓〉云：「荒原繫馬拜叢祠，慷慨當年說少師。國豈無人殉尸諫，心原可剖待君知。同朝魑魅天難問，九廟神靈痛不支。一碧糢糊猶是血，秋風墳上草離離。」〈戰廬州〉云：「肥水東流偃月城，孫曹曾此舊聯營。欣聞重鎮開樞府，忍報前軍落大星。兵少八公驅草木，賊多三窟震雷霆。淒涼挹秀亭前月，照出丹心付汗青。」兩詩皆弔古之作，能肖其題。〈轅門〉云：「轅門旗戟儘森羅，城郭偏教虎豹過。已失長城檀道濟，更無健飯趙廉頗。亂離方信人材少，安樂生憎責備多。轉眼前塵如昨夢，江頭野老自悲歌。」此詩用之今日，尤調侃不少，特健飯猶是，可用則非耳。

 

　　雅林五古，亦自奇闢，頗規昌黎。如〈橫石〉云：「青浪良云險，上上猶未已。縱橫復幾灘，委折復幾里。到此篙亂鳴，滿舟驚呼起。犖确龍蛻骨，巑岏山露齒。橫如駢脅聯，急且竹箭駛。玻璃碎千聲，雲霧鋪一紙。但見白光飛，不辨石與水。當其鼓櫂初，輕快亦足喜。愈上轉愈蹴，難進更難止。得勢爭須臾，欲前窘尺咫。幸借一帆風，較勝十夫指。不爾退難測，安能進至此。吾生骨相屯，萬事羝觸訾。步步挽強弓，勞勞絕順軌。類少飛騰樂，恆懷逗遛恥。鬼神恣玩弄，顛倒供驅使。輾轉鼷角山，紛紜蠻觸裏。魯戈返未能，阮途痛差擬。臨風三嘆息，斜陽半山紫。」寫灘頭舟行之險，歷歷如繪，「但見」一聯尤化。斷句如〈鄉村〉云：「滿地鋪綠陰，微風吹不起」〈宿巴陵〉云：「塔影遙凌漢，湖光欲上城」〈春陰〉云：「雨餘含氣白，雲罅漏天青」〈夜過黃華閣〉云：「微茫分遠樹，隱約見疏星」〈宿偏洞〉云：「寒山圍野店，流水澹孤村」〈大魚塘渡〉云：「舟輕疑泛葉，霧重欲沈山」〈流星塘夜泊〉云：「荒江連野闊，老屋帶魚腥」〈呈平樾翁〉云：「魏徵仗策曾投筆，楊僕隨征自舉刀」「伏櫪自憐同老驥，脫鞲誰肯放饑鷹」〈弔鄧忠武〉云：「鴉鳴繞樹甘興霸，豹死留皮王彥章。甲冑生常滿蟣蝨，胔骸歿尚飽烏鳶。」俱集中雋句也。

 

　　湘中詩僧，與寄禪同出而示寂稍前者，為麓山寺僧芳圃笠雲，有《聽香禪室詩集》，兼擅書法。今麓山萬壽寺壁，猶多懸其遺墨。湘綺序中謂其詩初學蘇、陸，書似李春湖，名重東南。杭州耆宿至為營寺湖上，牓曰『留雲』，謂欲留笠雲於杭也。既又稱其詩格高深，篆法遒美。行草沈著，俱隨臘進。澈悟大乘，不滯言迹。近作大改格律，尤長五言。葵園老人題詞，亦有「一編自擁江山氣」之譽，其為諸老輩所重如此。求之方外，蓋不易得也。〈過易山人居〉云：「春陽融漾鶯燕譁，步隨流水來君家。三竿五竿遶階竹，一枝兩枝臨砌花。與君共有秦人樂，莫遣漁舟洞口拏。」唐人小詩，擬來極似。五言律如〈繼志菴酬芸泉上人〉云：「結菴人境外，一徑復深深。藥畹春芳歇，苔階野竹侵。鼪鼯饑嚙斧，烏鵲晚投林。得共寒山子，秋鐙照夜吟。」〈雨後登禹碑絕頂野望〉云：「積雨快新晴，春潮兩岸平。水雲高不落，山鳥住還鳴。落日孤城影，懸巖飛瀑聲。帆舟晚無數，銜尾任風行。」又〈野望〉云：「日下江天杳，春來一雁還。路楊生意薄，原草燒痕殷。野水趨平浦，孤雲補斷山。溪行不歸去，倚石弄潺湲。」皆足見其閒靜之趣。「趨」、「補」一聯，尤推敘恰稱。五古如〈雨霽集湘綺先生、寄禪、素蕉、道香游園，還憩張雨珊居士東齋分賦〉云：「和風扇淑氣，春陽卷浮霧。瞻佇空谷音，園游遲余步。綺樓風雅伯，籃輿命巾屨。欣欣物向榮，昭蘇心悅豫。晴廊衆碧滋，方塘一鳥度。新稊漸盈枝，落梅紛滿路。宿饒香社因，高人肯要顧。東齋憩茶話，殷勤希款愫。尚想碧湖游，徘徊今昔遇。」此當為湘綺所稱大改格律者，蓋亦承王翁之教而起也。

 

　　葵園序《磨綺室》及《壽梅山房詩存》，合刊為一冊　長沙丁蓉綬竺雲及善化李謨禹臣所著也。竺雲與葵園同鄉舉，序稱「其才識通敏，風度凝然。其詩清深雅健之作，往往追迹唐賢。」而其性情風節，皭然不滓者，亦於諷詠焉見之，卒年四十一。〈阻風〉云：「一困泥沙一上天，欲參眞諦識前緣。年時怨羨都無著，見慣人家順水船。」〈春晚山中雜花盛開〉云：「無端都作豔陽枝，一笑偏承雨露滋。憑仗東風嬌不語，不知已近落花時。」兩詩俱作警覺語，勘破世味甚深。〈感秋〉一詩尤暢，詩云：「西風挾愁來，一歲一相侵。引手掬秋意，浩曠不可尋。胡為愁因依，蒼茫與之深。得非纏縳懷，乘此蕭颯音。傾膏入塵緣，迫使煎其心。靜思了能悟，百慮澄孤襟。君看中天月，萬里雲無陰。」斷句如〈舟夜〉云：「老蛟失水寒猶立，饑鳥辭林倦亦飛」〈讀太白集〉云：「黃金能買百年活，千八十萬杯葡萄」〈村舍〉云：「廚下寒泉通小汲，枕邊微雨饋新涼」俱佳句也。

 

　　葵園於《壽梅山房詩序》中，極言詩人不遇之可悲。謂：「以余所交當世才儁，老死不得志者，往往而有。至其著作，可以覽觀，相與愛重而思有以傳之，亦余後死者之責也。其果大顯於百世下，為論古之士所採錄，或唯存其姓氏里居卷帙於不可紀極之代，余不得而知。要之哀其志而貴其文，欲其不至沈薶，以慰九原之魂魄，其用意豈與古人異歟？」其言甚哀，斯固余錄之所以作也。又言：「禹臣喜為詩，言必稱杜甫。其於詩，實能得其所以然之理，多沈鬱悲涼之響。」今觀集中所作，信然。近體如〈得湯臣弟書〉云：「小別又三月，鄉心慘不舒。可憐五十日，纔得一封書。喪亂思同氣，艱難况索居。烽煙方未已，生理復何如。」〈奉母還長沙暮泊城外，親友枉問，有賦〉云：「五口零丁離虎穴，一家生死此漁舟。已拌異地埋詩骨，竟有驚魂出逆流。兵火餘生成駭鹿，江湖何處著閒鷗。嚴城永夜催歌哭，刁斗聲聲無限愁。」「鄉關已近意還驚，五月危舟泊岸輕。六十衰親歸故國，一彎新月冷孤城。欲憐弟妹嘗辛苦，久累親朋卜死生。百里煙塵颯長夜，艱難何以慰深情。」諸作至情流露，揮灑而出，所謂誠諸中者形諸外也。他作如〈岳陽樓〉云：「徙倚高樓縱目難，十年兵氣照人寒。荒城落日客初上，飛鳥入雲天自寬。故國青山從此遠，大江碧血未全乾。憑軒慷慨彈吟劍，刮耳波聲恣渺漫。」斷句如「千載易同身世感，百年難費短長吟」「寒流澹宕隨雲盡，暝色依微入樹平」「青天不老吾還壯，黃葉滿山秋自寬」「遙天一聲雁，明月幾家村」筆力皆極健舉，宜葵園老人之亟稱之而痛惜之也。

 

　　禹臣集中古體亦多佳構，葵園序中謂其「生平顛連困憊，無所發抒，及時事可歌可泣，一寓於詩者，於古體中尤多見之。」五言如〈汨羅〉云：「放舟入汨羅，浩浩來悲風。屈子不可作，江水煙濛濛。飛鳥入餘霞，夜色依寒鐘。江聲亦嗚咽，為我哭途窮。」溶景入情，遂覺意境高妙。〈紀事〉云：「母啼危城中，兒哭危城外。母子相隔絕，咫尺不得會。狂風鳴巨礮，落日慘高斾。露宿寒無衣，中道苦狼狽。城頭高峨峨，林鳥飛翩翩。獨無雙飛翼，飛墮兒母前。」此篇凡八章，題曰〈壬子秋作〉，蓋咸豐二年也。餘各章中如「逢人問消息，眞偽各參互」又如「魂魄經戰場，鬼語聲啾唧」又如「田野尸橫陳，鼠嚙骨斷折。未敢正目視，已覺淚眥熱。」又如「父老見我至，執手立街市。不謂生可幸，苦道老不死。」寫亂離之景，眞切動人，如讀〈北征〉詩也。〈梅花〉云：「寒天萬里雲，小園一池月。美人期不來，梅花有人折。」與其七言之「十里五里偶然見，一枝兩枝相交花。美人風神烈士骨，明月世界清溪家。」俱為詠梅俊賞。雜言如〈短歌行〉云：「軺車載黃金，民膏日已竭。試看纍纍金，上有斑斑血。君不見峨峨高艑荊楚間，洛陽大賈涕潸潸。千金萬金充罰鍰，江湖飄泊何時還。又不見艤舟短販一帆雨，龜背刮毛能幾許。八口之家待誰哺，巴河之曲賣兒女。噫嘻乎！前日民貧去作賊，後日民貧復何極。短歌行，淚沾臆。」此戊午作，為咸豐八年。蓋當時釐金初行，即有此景况，惜不令今之聚歛者聞知也。〈采蓮曲〉前半云：「采蓮復采蓮，湖波一雙槳。花開不見人，鴛鴦自來往。蓮葉綠，蓮花紅，一從花裏送郎去，可憐流水成西東。安得妾心如蓮花，安得郎心如潮水。歲歲年年花開在湖裏，為郎憔悴為郎死。」情語彌見眞摯。

 

　　人海逃虛樓主，寄示曾氏娣姒《藝芳館》及《分綠窗》兩詩集，一為重伯太史母蘄水郭筠誦芬著，一為菱生觀察母長沙劉鑑惠叔著，皆婦人集中之特秀者。王湘綺敍藝芳詩謂：「一姓之興，自其積累。若其脫離鄉俗，苕發穎茂，超然羣萃之外，必婚姻之助。」廖珠泉序則謂：「《二南》多后妃夫人之詩，誦〈葛覃〉、〈芣苢〉、〈采蘩〉諸什，悠然見成周盛時，女職恪供室家。熙熙之樂，何其厚也。近世女子之作，多流連光景，以求媚悅於人。不則幽憂無聊，戚然無以自處。師氏之訓不先，學不足以貞遇，動為境困，斯道所以日下也。而太夫人詩，獨得性情之正｣云云，此論尤為至當。集中有王、廖兩翁評點，茲錄其略。〈故園〉云：「楊柳參差漾晚風，十年歸認舊簾櫳。方塘水滿秧初綠，別浦春囘杏晚紅。處處青山含翠黛，依依菉竹鬱蔥瓏。盤飧翦韭香秔熟，戚友相逢酌圃中。」王云：「如彈丸脫手」〈雪〉云：「向晚嚴寒侵瘦骨，布衾如水縮雙肩。漸看柳絮撲窗豔，恍若梨花繞樹妍。放眼乾坤嗟白髮，滿腔涕淚老青氈。灞陵夜獵無人見，爭似騎驢得自然。」廖云：「一氣呵成，無瑕可擊」〈碧樹〉云：「碧樹無情報早霜，青門疏柳斷人腸。銅壺冷咽三更月，玉帳燒殘五夜香。化鶴幾時歸未得，乘鸞何處待相將。秋槐零落宮車晚，思子臺空蔓草荒。」王云：「純乎唐音，神似玉溪生」斷句如「不殊風景人千里，尚識離情遍九洲」之清健，「杜庫青霜藏殺伐，庾樓明月歇光塵」之壯麗，「往昔雙飛成舊恨，中年百病乘餘生」之沈痛，「春草芊眠勞夢想，夜燈惆悵對簾櫳」之不減「紅樓隔雨」之句，「階前百卉隨時長，石上孤松莫問年」之傲然自得，「木落洞庭樹，秋來溢浦波」之為大曆[11]名句，俱王翁論定者也。

 

 

　　《分綠窗集》有瞿鴻禨[12]子玖序，謂「《藝芳》格醇而氣健，《分綠》衝夷澹雅，穆然以清。二夫人詩才絕高，略無閨閫之態。」趙啓霖芷蓀亦謂「《分綠》集中各體，皆贍逸溫雅」並舉其佳句，如〈暮春雜感〉云：「氷蠶老去絲猶在，梁燕重棲夢已非。釵影臨窗欹玉燕，篆煙如水冷金猊。新愁別苑悲花落，舊憾離亭悵鳥啼。」〈和菊生再姪〉云：「武昌春到江魚美，衡嶽霜清旅雁征」〈與重伯姪話江寧近事〉云：「名心早為迍邅減，勝地囘憐少小過」置之吳宮詹集中，殆莫能辨。故題辭有「百年文獻餘彤史，一代宗風屬絳紗」之句，其推服如此。茲錄其〈玉京謠〉云：「雙成昨夜下瑤闕，四啓銀屏敞珠箔。螺髻峨峨堆碧雲，羽衣飄飄凝素雪。法曲仙韻淒復清，迢迢銀漢月華驚。麻姑去後丹砂杳，秦主來前彩鳳停。上清寶勅有時降，無分攀躋空惝怳。」〈拜月詞〉云：「拜月秋階露初上，玉露金風助清賞。漏盡參橫斗欲斜，飛螢耀影流窗紗。倚檻徘徊不成寐，花雨繽紛屑丹桂。月到中宵月倍圓， ■璘宮闕高雲煙。西池靈藥如可乞，我欲輕身造無極。」兩詩造境特高，亦游仙之類也。又其詞集中如〔風蝶令．暮春〕云：「薄霧和煙靄，飛花共絮飄。春來春去雨瀟瀟，祇在愁城深處不曾澆。　　　燕翦乘風利，鶯簧坐樹嬌。嫣紅姹紫等閒銷，留得三分綠意在芭蕉。」措語頗工。「分綠」之名，其以此歟？

 

　　嘉禾李國榮，字華甫，洪楊之役，郴、桂被陷，國榮以舉人總團練，保嘉禾守禦甚備，敵攻不能下。國榮令城樓鼓琴吹笛相和，圍七晝夜，城中氣益暇，卒解去。事詳《桂陽州志》。陳士杰所撰國榮傳中謂：嘉禾自明分縣，少聞人。國榮一出，卒以聲氣不達要路，鬱鬱以死，重惜其州失一奇人。有《燼餘詩草》五卷。其鄉人雷飛鵬，嘗受學於國榮之子吟芙，因以其詩乞序於鄧彌之及王壬父。鄧序稱其詩如風雨馳驟、珠璣颯沓而至，不拘拘言氣格，而王則缺焉。今觀所作，雖見才氣，然粗豪犇放，不事羈勒。五七古尤難以法度繩，蓋不及為人人之詩也。錄其近體雅馴者，如〈周家庵〉云：「古徑尋春處，茅菴下榻時。病僧依鬼慣，瘦佛比人饑。樹密雲生早，林深月到遲。碧桃花正放，沽酒慰愁思。」〈登岳陽樓〉云：「不耐風濤簸，登臨暢客情。波搖天外樹，雲抱水邊城。憂樂誰償願，神仙亦好名。白鷗偏自在，穩睡浪花平。」斷句如〈夏夜〉云：「樹陰眠佛塔，花影戀人衣」〈秋晚〉云：「寒山沈夜氣，落木健秋聲」〈賞雪〉云：「窗明常有月，山靜不聞風」〈固安河〉云：「天低風力勁，沙怒水聲酸」〈南觜湖〉云：「好山篙底響，遠樹浪頭生」〈橋口〉云：「沙飛風有影，灘急浪生稜。秋色上高樹，斜陽明半山。」〈家居雜興〉云：「有雲山更靜，無月水常明」〈春興〉云：「捲簾多放飛花入，換缽親分細竹栽」此類稍見整鍊，亦時露勁氣，然與其所為古體，則大異矣。

 

　　《萬山草堂詩集》，衡山李登雲孝笙著。自序謂：「欲嘿而息，有所不忍。欲鳴而昌，有所不能。《苕溪漁隱》謂：『覽景攄懷，時有鄙句。既久益多，不能盡錄。』茶邨蹇翁謂：『杖藜見客，呼兒覓紙。■然握手，一笑之樂。』二者之論，將於是乎取焉。」按孝笙嘗游閩越，浮沈末吏，有《劍津》、《東甌》、《西湖》諸集。其詩處處工整，取徑在明七子之間。集中稱湘綺師，殆亦學於王門者。編年起同治庚午，迄今六十年矣。〈登樓〉云：「登樓望不極，身世一何艱。濁浪三湘闊，孤帆五兩閑。亂山殘雪裏，歸鳥夕陽間。幾日春寒峭，東風一解顏。」「亂山」一聯特秀。〈泊舟黯澹灘下〉云：「亂石鳴春水，孤舟泊晚風。寒山兩岸白，小市一燈紅。羈客相為侶，歧途未憾窮。沽來村酒薄，強飲慰飄蓬。」「寒山」一聯，寫夜色逼眞。〈海舟不寐〉云：「百尺樓中高偃蹇，三神山外遠盤桓。鯨波浴日天風厲，蜃氣吹船海雨寒。八表生民同渾渾，九秋長夜正漫漫。若為滄海雲帆興，縱酒高歌行路難。」此詩頗具盤鬱之氣，在集中幾為別體，以其用筆能振拔也。〈秋望〉云：「杜陵短髮賸扁舟，王粲傷時更遠遊。井地甌搖存異域，江山越絕愛清秋。幽幽蝶弄黃花瘦，渺渺鴻飛紫塞愁。蝸角遼陽悵烽火，白頭吟望苦淹留。」此其《東甌集》中作，一氣旋轉，「清秋」七字，尤得靜理。又其〈劉文成祠〉詩注中引《堯山堂外紀》云：「劉基初見明太祖，問：『能詩乎？』基曰：『儒者末事，何謂不能。』帝方食，指所用斑竹箸使賦之，基應聲曰：『一對湘江玉並看，二妃曾灑淚痕斑。』帝顰蹙曰：『秀才氣味。』基曰：『未也，漢家四百年天下，盡在留侯一借間。』帝大悅，恨相見晚。」錄之以備談乘。

 

　　湘陰郭崐燾敘《松窗餘事草》，謂其「婉轉肫摯，清麗溫和。沖淡若淵明，變化若太沖。清新若子山，俊逸若明遠。」其稱許誠為過當。意城出身幕客，專講應酬話，不如乃兄及二王為人作序之質實也。集為新化李洵少泉著，洵嘗及湘皋之門。新化以詩鳴者，有乾嘉朝五君子，其後則澗東、湘皋也。松窗詩格，殆與澗東略近。嘗為寧遠學官，扼於一第，抑鬱不得志，故頗多憂憤不平之鳴。古體如〈月夜納涼〉云：「籬落無囂塵，向晚得幽景。山人罷琴書，起步庭月影。松篁落濃陰，參差匝菱荇。清暉墜池波，光明盪逾靜。對此捫我心，湛然共清冷。林風吹葛衣，涼露濕苔井。澄澄衆妙涵，脈脈萬緣屏。徘徊簷楹間，坐久忘夜永。即茲滌煩襟，虛懷發深省。」此作殊見靜理。近體如〈高平道中〉云：「別有人間世，溪流洞口澌。松皮鋪作瓦，藤格緝成籬。鳥語晨曦早，雞鳴午飯遲。村居敦古處，景物自恬熙。」寫村景眞切。〈秋夕聽雨〉云：「雲氣壓山濃潑墨，電光激水曲騰蛇。隨風斷續飄簷瓦，向晚淒涼浸碧紗。已覺秋聲侵客舘，不知鄉思動誰家。鳴琴在壁書堆案，悶坐黃昏佇月華。」〈閏中秋苦雨柬王生〉云：「百年三萬六千日，幾度尊前共唱酬。苦雨兩番負良夕，寒風無意上高樓。庭邊桂樹重開蘂，雲裏月光空展秋。折柬再申前日約，與君痛飲忘更籌。」此其集中之可錄者，實不知誰是陶左庾鮑也。序中所云，豈不夸哉。

 

　　曩昔丙午之歲，余居海上，於報端嘗讀恪士所為詩，雖未知其為何人，心焉數之久矣。後得友人告余以其詳，欲觀其集而未果。頃承人海逃虛樓主人遺余《觚菴詩存》，囑庋存省圖書館，則山陰俞明震恪士著也。讀之累日，以其為浙人，在拙錄湘賢例外，欲不錄，然終不自禁，姑附諸前錄《雲起軒詞》之例，他日容別存之，且與讀者共欣賞耳。集中前有陳三立伯嚴序，後有陳詩子言跋，皆並世名家，所言不妄。序言：「觚菴以戊午十一月病卒西湖，因取其生平詩草，審訂付刊。觚菴少年能詩，自矜重。通籍，浮沉輦轂間。後官江南，官贛，官甘肅，所作僅有存者。退隱後，詩乃稍多。遭遇巨變，辟世孤往而然也。蓋觚菴詩感物造端，攝興象空靈杳藹之域。近益託體簡齋，句法間追錢仲文，當世頗稱之。觚菴亦或幽獨自負，其信有無忝於後人之相知者耶？」跋中言其「晚搆室西湖，窮幽躡景，擊筑酣歌，迄以終老。其為詩也，鎔鑄性靈，攄少陵之忠愛，蔚簡齋之深秀，蘊莊列之高致，籠晉魏之清談，如〈度隴〉、〈出塞〉、〈居越〉諸篇是已。」其見推服如此。及遍觀所作，信為有當世大名者也。〈萍鄉泛舟至淥口道中作〉云：「春華不相待，煙草自萋萋。一棹入溪曲，亂雲啼竹雞。歸途如夢覺，山影向人低。落日亭亭下，無愁意亦迷。歷歷江湖晚，幽花只自妍。亂峰爭受月，遠水暗生煙。鄰火增新感，灘聲熟夜眠。忽成秋意思，春夢在愁邊。」此詩編年庚辰，按跋中稱觚菴卒時，年垂六十，則作此時，方二十一二耳。少作已如此不凡，錄之兼備方志之採。〈甲辰六月十六日登天童山訪寄禪長老不遇留贈〉二首云：「我到深山公入世，人天哀感未分明。中年萬事不掛眼，靜夜一燈微有情。碧海沈沈那有岸，秋蟲喞喞徒聞聲。玲巖星暗諸天寂，待汝歸來看月生。」「人世至今無可說，相逢端合話[13]來生。交空四海公垂老，愁入深山雨易成。料得歸來應有淚，不因禪定便無情。華嚴法界人能到，容我蹉跎聽梵聲。」兩詩格調甚高，前首筆尤健到，然尚非其至者也。

　　觚菴七律極多佳構，其深至者，幾不讓散原獨步。如〈雨中登樓贈伯嚴〉云：「閉門三日天如醉，極目銷魂是此樓。絃上忽驚飛鳥逝，雨中無數遠山愁。清時了了花猶媚，大地冥冥樹已秋。知否匡廬煙霧裏，有人袖手看神州。」〈峽江道中〉云：「空際又收斜照去，人間惟有百憂侵。荒城近水知寒早，醉眼看天覺淚深。身外波濤隱高樹，夢餘燈火悟初心。灘聲嗚咽鴉啼急，四十年前枕上音。」〈鬱孤臺寓齋〉云：「檐角一鈴呼鳥還，殘宵歸夢轉清閒。風聲到枕思鄉樹，月色愁人有亂山。一念可教滄海變，百年眞到鬢毛斑。因循聊作鴻荒想，身在千巖萬壑間。」〈曉發廬陵〉云：「破曉時聞孤雁鳴，關心猶記去年聲。出林微月知人意，附郭名山有世情。望遠殘燈隨念沒，臨流一樹傍愁生。人間萬事閒經過，賸有詩心鬱未平。」〈鬱孤臺晚眺〉云：「隱約鐘聲雜市聲，又看斜日下重城。人前惻惻無高論，江上悠悠入晚晴。憂世但知來日在，倚樓眞覺一身輕。棲鴉流水成終古，吟徧秋光識此情。」〈城頭望夕陽西沒感賦〉云：「為願殘陽墮地遲，望中燈火轉迷離。羣山偃蹇都能隱，雙雁廻翔何所悲。一暝欲收江海去，囘頭如接混茫時。籬邊賸有微光在，珍重秋心好自持。」以上諸首，丁未、戊申兩年官贛作，為集中七律最盛而發憤最深時代。前後所為，似皆不及也。諸首中如「清時」、「荒城」、「一念」、「出林」、「憂世」、「一暝」各聯，有越世高談、自開戶牖之槪，亦當時風氣則爾也。他如〈重至金陵故居弔劉姬〉云：「罷絮光陰萍滿池，春風吹鬢白成絲。明知生累翻悲死，難遣中年况近衰。花竹每思初種日，江山重見獨來時。人間萬事成追悔，地老天荒却怨誰。」此則其晚年作。所謂託體簡齋者，當為此種，其感憤已不如昔矣。惟「花竹」一聯，猶最耐吟思也。

　　觚菴詩古體至多，陳子言獨稱其〈度隴〉、〈出塞〉、〈居越〉諸篇，殆亦因境而異歟？茲各錄一首如次：〈月夜登蘭州城樓，望黃河隔岸諸山〉云：「月中望黃河，滿目金破碎。沙隄不受月，因水得明晦。城影落山腰，雁聲出雲背。三更天宇高，七月殘暑退。樹動風無聲，坐久得愁態。心知寒訊早，預作雪山對。暫與解煩憂，清露入肝肺。忽聞伊涼歌，河聲助慷慨。河流去不囘，明月年年在。斟酌古今情，幾人臨絕塞。」按子言跋中謂：辛亥之春，相從度隴。崎嶇關塞，歷時五旬，乃抵蘭州，詩蓋是時作也。〈自一條山出長城，寄懷趙芝都督〉云：「東風吹沙春無色，白日荒荒草痕黑。驅車不向中原行，藐然大地無空闊。天低野曠不見路，沙上行人愁日昃。一駝囘首向長城，絕似湖陰孤鷺立。兩年放失江南春，翻從絕漠望鄉國。故人贐別知我貧，語我重來意悽切。乾坤已更新涕淚，閱世難尋舊車轍。我行萬里蟻旋磨，君擁巖疆龍起蟄。散兵無術絕輸輓，窮邊例為人棄置。時艱不作來日計，改絃往往窮儒術。人間何世我別君，君自憂危我蕭瑟。塵昏躍馬一椀泉，聊取甘芳解煩渴。」此壬子作。子言所云：初春南轅至狄道，阨於秦州軍亂而返。迨乎暮春，始循河套，經塞外，陟居庸關而達京師。旋至奉天視弟，聯鑣而南者也。〈游西溪歸，泛舟湖上，晚景奇絕，和散原作〉云：「西溪暝煙送歸客，艇子落湖風獵獵。蘆花淺白夕陽紫，要從雁背分顏色。頹雲掠霞沒山腳，一角秋光幻金碧。欲暝不暝天從容，疑雨疑晴我蕭瑟。憶看君山元氣中，滄波一逝各成翁。請將今日西湖影，寫入生平雲夢胸。」此則晚年居西湖作也。自餘好詩甚夥，此錄猶覺其廉，然固己作貪饞三日矣。以較小夫之作，檢閱累卷，曾不得一稱意，頓令人生雞肋之感者，不誠有龍猪之別耶？

 

　　清初湘中諸遺老集，自《船山遺書》晚得湘鄉表彰外，蓋僅有存者。其時清鼎初定，文網寖密，遺民著述，絓礙滋多，不得刊行，遂致湮沒，何可勝道。常寧王祚隆《一峰遺草》一冊，得之省舘，紙墨黯敝，自序一篇，已大半蠹蝕。中言中丞丁公延坐講席，末署「丁卯天中日，書於嶽麓書院之靜一堂」。按：丁名思孔，丁卯則康熙二十六年，蓋是時一峰主講麓院。又其五世從孫宗駱序，則云：「偏沅巡撫袁公重其才，聘掌嶽麓書院凡七載。」則一峰主院蓋久，其學以宋儒為宗，所著有《周易解》、《學庸解》、《一峰古集》及詩文集，約十餘種。序謂：「其不至殘缺過甚者，惟詩草一二集，故餘書不傳。然則風雨空山，孤吟寄託，獨賴此集之存耳。」〈酬王薑齋先生〉云：「美人坐清湘，閒吟復長嘯。十旬五得饑，體癯容愈少。冠蓋時叩門，千金不一笑。道逢衣褐游，風雨憐同調。因之得素心，白日能相照。途長時亦艱，出處各自劭。」寫遺老心事如見。薑齋，船山字也。曰酬，蓋船山先有贈詩矣。一峰學術之為當時名輩所重，可知也。又〈寶劍篇為肺山上人游南嶽作〉云：「紫電出昆吾，剸犀如剸蘗。十年置匣中，持贈與君別。是物關晦明，氷霜性常熱。能令壯士悲，又令游子悅。夜半光斗橫，耿耿衆星列。湘雲簾外寒，禪心半明滅。佩之坐中峰，電光常不竭。殺人與活人，南泉心似鐵。」肺山疑亦遺臣為僧者。詩語隱寓故國之思，不可明言也。他如〈別李厚菴〉云：「分手已如此，况乃數月別。今夕已如此，况乃明朝發。何以慰相思，梅放山中雪。」〈別李東崖〉云：「初交情若故，乍別情轉新。高風非意氣，拂彼行路塵。駑馬悲棧道，壯士常依人。乘時固有待，豈慕要路津。困厄不成名，毋為徒苦辛。分手即前期，艱難濟世屯。」近體如「是人勞苦將誰任，天下饑寒許共圖」即以詩論，亦自駸駸入古。

 

    光緒間，甯鄉周漢鐵眞，以排外被指為守舊黨領袖下獄。其後，亡友甯調元太一，以排滿與余同撰《洞庭波報》下獄，皆繫於司禁灣，相得也。太一嘗乞鐵眞作書，為狂草「龍虎」二字，題云：「雖遭蝦戲犬欺，神威猶在，哈哈。」時年六十餘矣，蓋崛強猶昔也。梅君芷隣，近鈔寄鐵眞遺著曰《湘濱漁隱殘稿》，屬以入錄。鐵眞以諸生從左、劉諸帥平定囘疆，保道員。遭弟喪，絕意仕進。自署周孔徒，著《熱血編》，刻善書數十種。又嘗痛八股之誤國，早倡廢止，作《莫包脚歌》，欲以風世。其遠覽先識，殆不可及。詳其子仲玉《黃葉集》。錄仲玉詩後得之，並殘稿皆庋省館。〈南陽道中〉云：「鹿門西上路漫漫，策馬長驅度楚關。塵厚思從天乞雨，地平訛指樹為山。麥田綿亙動千頃，茅店荒涼時一間。却憶故園諸好友，疏簾薄簟正清閒。」〈野望〉云：「平沙萬裡莽蒿萊，落日西風畫角哀。馬背吟詩渾不覺，垂鞭行近賊碉來。」〈早出〉云：「滿地殘骸繞餓鷹，松悲竹怨冷煙凝。荒村曉雪無行跡，戰血和泥凍赤氷。」〈正陽道中〉云：「落日野風寒，平原曠無際。枯蒿深沒人，荒草悠然翠。髑髏橫道旁，馬蹄踏之碎。怪鴟鳴一聲，殘花落如醉。」詩凡十二首，多言征戰之苦况，與客路之酸辛。驅使才氣，噴薄而出，其他皆此類也。又其〈豫遊〉篇末云：「丈夫努力樹功名，勞餓困乏皆我成。安居美食可足榮，奇福死勝庸福生。」〈送陳葆珊司馬之任甯夏〉有云：「丈夫食君祿，不孝當忠臣。避苦親安樂，懦縮賢所嗔。去去玉門關，班超者何人。我生氣萬丈，聞此志益欣。長揖賦同袍，子逖予劉琨。拍馬度秦嶺，萬里一線塵。為語膏粱客，珍重庸福身。」俱足見其盛年堅苦之志，讀之可以興矣。鐵眞殘稿中有詞十五闋，雖未盡入律，然雄奇跌宕，抒寫懷抱，悲壯處頗似岳忠武，宋詞故有此種也。〔滿江紅•郵亭題壁〕云：「十載饑寒，磨鍊就、英雄鐵骨。携大劍、揮鞭上馬，臥龍起窟。祖逖渡江胡羯震，班超出塞匈奴怵。問千秋、吳市幾枝簫，長行乞。　　封侯志，天難屈。好男兒，□□□。□□□[14]肯做尋常人物。硬把脊梁高豎起，猛將膽力全提出。誓不能、萬里建殊勳，生還不。」〔大江東去•呈張子衡廉訪〕云：「蹤萍跡絮，問幾生修到，與公一面。千古牙琴成絕響，誰料鍾期再見。痛悔頻年，王嬙遭妒，遂無人薦。早知公在，頭顱萬里先獻。　　笑煞儍角諸侯，費青蓮、南北東西千遍。沒個眼光雙炬澈，識得忠肝一片。何意逢公，恩知深重，慰我平生願。開懷一醉，從今死可無恨。」可謂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矣。至其小詞，亦自嫵媚，可想見此老之風流剛腸中，固自有熱情在也。〔鷓鴣天〕云：「涼露蕭蕭下碧槐，夜深孤睡自敲推。嫦娥似怕驚人夢，故向牀前悄悄來。    燈漸熄，漏頻催，薄衾單枕費安排。相思萬里知何處，別恨撩人遣不開。」雙調〔江城子〕云：「闌珊病骨強撐支。盻孜孜。信遲遲。小步芳園，妒煞蝶雄雌。耀眼生憎無賴樹，花並蒂，蘂連枝。　　天成薄倖是男兒。女心癡。訴誰知。淚雨綿綿，雙眼沒晴時。空繭滿裝紅豆子，絲一縷，一相思。」其尤風趣而工者，如〔人月圓〕云：「盈盈三五豐姿絕，茅舍竹籬家。行行瞥過，玉鞭佯墜，試勒金騧。    入門笑問，塵中病渴，乞盞新茶。欲迎還避，禁羞待答。媚煞梨花。」此詞題曰〈茗緣〉，頗似周清眞作，亦本色俊語也。〔玉樓春〕云：「詞人個個憐思婦，十首詞成閨怨九。髣將薄倖當嘉名，錫與征夫都要受。   惱恨傖奴情慣負，寃累情癡無處剖。青天閨秀若填詞，曲體羈懷填一首。」此詞題曰〈羈訴〉，莫妙於稱閨秀為青天，寫薄倖郎涎臉乞饒之態如繪。此種近《樂章集》，柳屯田詞格也。《唐韻》「婦」讀「帚」，「負」讀「否」，今音則幾不叶矣。

 

　　新化劉君曉耘來書，言其邑詩人代出，推重詞林，湘皋、礀東、盤山而外，如孫白沙、吳蘭柴、周湘屏諸老，俱待闡揚。湘屏字天保，自號一大呆人，嘗舉孝廉，不求仕進，卒年八十餘，著有《綠滿窗詩草》四卷，《志》稱《湘屏詩草》者是也。其集曾經吳南屏評點，郭筠仙、魏默深、游藏園、王玉山俱有序，惜散佚無存。戊午春，其孫文蘇與伍薌珊太史、謝玉芝學博曾重梓之，惜未及半。近

聞其曾孫同甫，擬就滬刊傳。其門人成明郁慈江，詩亦多特創。又其長子珍翰小湘，有《雪蕉山房詩鈔》。次子奎翰小屏，有《燕泥詩草》。而文蘇兄弟並能承其教，流風未已。集中如〈即景〉云：「蒼煙明復滅，鳥入翠微間。牧笛一聲遠，夕陽紅半山。小雨綠寒麥，橫風白遠波。輕舟撥空碧，殘照過江多。」吳南屏云：「好句如畫」〈山棉曲〉云：「種玉不可粟，種花不可襦。願君忙本計，耕織寫成圖。」「祇憐范叔寒，何惜王孫草。欲得天下煖，非種鋤宜早。」「不願拾翠羽，不願拾金鈿。君看擁蘆絮，何如裝木綿。」「愈彈偏愈起，雷走白雲頭。漫言綿力輭，百鍊乃溫柔。」「昨夜西風冷，聲催紡績娘。微蟲與何事，先我紡車忙。」「促織聲聲急，投梭夜欲闌。禁知天上女，弄杼亦驚寒。」「一匹素光浮，無端幻白黑。習染慎輕投，俱能移本色。」「鍼牽慈母手，一刺一徘徊。上有思兒淚，因風寄遠來。」凡八首，以次分詠種、鋤、拾、彈、紡、織、染、縫。吳云：「娟秀入骨」《澧溪竹枝詞[15]》云：「農公塘水碧如苔，印石中流浪不摧。昨夜忽添三尺水，河船直放小溪來。」「龍井灣深清可娛，出山仍似在山無。儂家飲得源頭水，流入澬江總不如。」「采茶儂上九里山，刺船郎上千篙灘。千篙灘上風波險，九里山前行路難。」「鯿魚山上秋風起，鯿魚山下橫塘水。網得鯿魚一尺長，漁家醉臥蘆花裏。」吳云：「三四首漁洋風格」劉君原書所引尚多，惜無由盡錄，存此以見一斑。

 

　　約眞近從易蕖裳女士得其先人《白鶴山房詩》鈔本，屬以入錄。中有〈讀〈赤壁賦〉〉一首云：「羽衣鐵笛今何在，一去空山八百年。曠代英雄無魏武，千秋才子有坡仙。大江東下惟淘月，烏鵲南飛欲化煙。我有洞簫邀客聽，問誰能賦第三篇。」此詩為道咸間名作，余少日猶聞人道及，邑老輩易光蓮清漣著也。嘗家長沙，以舉人大挑官湖北興山、枝江知縣。父某，任新甯學官。仲兄蓮舫，以軍功官湖北蘄水、麻城、通山知縣。姊適陳岱雲，以刲肉療夫疾死，曾文正為志墓，　何蝯叟書。文正挽詞所謂「割肉豈初心，是孝子忠臣無可奈何之事」者也。又其伯兄光蘭女淑和，亦刲臂療父疾，父死，飲藥以殉。仲兄女淑筠，以父母無子，　矢留養不嫁。以上皆見其〈重九〉詩注中。清漣數遘家難，死喪頻仍。母卒興山，解官南還。五棺同載，故其詩多悲苦之音。〈重九感賦〉有「長日庭闈生趣少，晚來文字哭聲多」之句。所作以近體為工，亦稍入江西一派。〈陳州道中遇雨〉云：「夢裏扁舟還故國，覺來風勁入征衣。白晝忽令遠樹匿，黃沙欲抱雙輪飛。霎時雲擁萬象立，坐看雨後羣龍歸。揚塵灑道淨如洗，春衫欵欵仍晴暉。」可謂大氣斡運，乾坤在手矣。〈乍熱〉云：「乍熱疑初夏，濃陰起四圍。日斜雲抱駛，風急雨橫飛。巨響振林木，峭寒生客衣。三農方待澤，且莫戀晴暉。」三四寫雨勢，與前詩有同妙。〈聞塔將軍昭潭之捷〉云：「父老千門拜，將軍一戰還。火翻江浪赤，血濺馬蹄殷。窮寇依殘壘，春花滿舊山。飄零湘渚客，樽酒一開顏。」按《壽梅山房集》中亦有此詩，而易詩注云：「此詩為李禹臣集中借去久矣」殆葵園刊《壽梅集》誤收歟？〈紅拂墓〉云：「衛公落拓到天涯，慧眼偏憐獨注伊。今古不勝才子感，英雄惟有美人知。荒涼誰祭多情塚，太息空留沒宇[16]碑。地下紅顏如解詠，秋墳應唱郢郎詩。」「紫衣一脫便千秋，紅粉何須賦白頭。五夜叩門心慨許，百年同穴願難酬。故人恩義餘黃土，絕代容華付碧流。寄語元龍湖海士，蛾眉知遇幾生修[17]。」斷句如：「落日四山秋色去，梅花一笑故人來」「江聲帶漲來虛幌，樹色分陰補斷城」「雨餘深淺溜，風裏去來鐘」「山深開徑窄，樹古著花遲」皆佳句也。

 

　　《松節堂詩草》，湘鄉女子劉梅娥著，芥彌屬入錄，以存其人。梅娥父兆松，官新疆和闐州知州，夫闐生，為新疆巡撫同縣潘效蘇次子。梅娥年十六歸闐生，就婚新疆，甫八十五日而夫沒。又三年，歸夫之喪。及長沙，聞姑死，因以葬事託其夫之從子，於舟中飲藥自盡，年十九，時光緒三十三年丁未也。先是，途中聞姑病，嘗割臂和藥寄姑，故得以孝烈旌。其詩有「未殉辜夫子，留生慰舅姑」之句，蓋其三年中蓄死志久矣。余昔撰志稿，嘗論事親之必出於割臂，居喪之必出於毀身，雖發至誠，未可為訓。且遺體毀傷，有乖孝道。人肉療疾，不見醫經。激宕之行，過猶弗及。即婦人殉節，非在危難，亦失中和。人道大昌，宜示準的。非復帝朝旌表，人鶩虛榮。然則孝義之褒，今異於昔。子當色養，婦主承家，庶乎民物雍熙，和平壽考者已。然此亦有為而言，非欲追議前人也。集中如〈江村即事〉云：「雨滿山村柳滿隄，綠楊煙裏子規啼。行人隔岸遙歸去，一路香泥印馬蹄。」〈偶成〉云：「茜紗窗下漫徘徊，自折霜枝上鏡臺。最愛一庭新雨後，花光如洗淨無埃。」「捲簾小立曲闌東，著體輕衫未怯風。望久不知天已莫，斜陽移上雁來紅。」此蓋其初學詩作，竟體明淨，不染纖塵。「花光」七字，其自道矣。〈送春〉云：「一聲春去為誰忙，暗蹙雙蛾欲斷腸。此後空閨窗畔月，孤燈冷瑟兩淒涼。」「見說春歸感遠遊，憑欄惆悵只低頭。含愁寄語東風道，莫送飛花入綺樓。」此則其為未亡人時作也。其他哀逝悼亡之作至多，〈絕命詞〉中有「此身未葬江魚腹，誓與郎償共穴緣」之句。綺年絕豔，妙想清才。寡鵠悲歌，孤鴻哀淚，宜其用情獨深至矣。

 

　　長沙天心閣下有烈女墓，已毀城垣，盡移諸墳，獨留青塚。時夢蘧掌記市政，　乞余篆碑，並記年月。惜無人督刻，致字成左行。別有事跡一碑，盈數百字，云舊刻漶漫，此第其大略，不知誰氏書也。頃讀《思益堂集》，得李烈婦詩，則言之綦詳，卓然詩史，可補碑闕已。詩云：「晚步城南門，荒墳聳如阜。墳前殘碑字可數，大書特書李烈婦。^一解」「婦年十六餘，婦顏如羅敷，夫貧兒幼生計無。峨峨使君家，投為府中趨。^二解」「挈眷從使君，萬里雲南行。使君見婦心為驚，苦欲割臂相要盟。行舟半月，泊長沙城。^三解」「婦為夫言，主大不良，調妾妾拒之。但恐一日二日白者緇，與為辱生死猶飴。夫聞言，乃頓首向主辭。^四解」「辭主主不可，逃主計尚頗。携婦與兒奔岸左，行李在舟須往荷。屬婦與兒，此間待我。^五解」「婦携兒，泣路隅。有狡惡，姚姓奴。窺之既稔，與惡黨圖。謂如此粲者，可奇貨居。^六解」「惡謂婦，汝夫係逃奴，汝主鳴宰官。汝隨吾輩往為解，婦審其妄了不駭。惡黨復為謀，必誑其夫物，婦乃可紿。^七解」「往遇婦夫，要遮不開。詭云婦迷途，汝解佩物，吾為汝招之來。其夫解佩去，婦見夫佩無疑猜。惡黨打棹迎，謂汝夫待汝江之隈。^八解」「婦孱兒弱，水深浪闊。行至中流，羣辭污謔。婦聲愈悲，羣聲愈惡。婦曰：死耳，肯從奴輩活！^九解」「婦溺死，兒從死。其夫痛妻兼痛子。輾轉相從赴波死。一時江水上，三命畢於此。^十解」「里長白官，官聞鬱陶。四兇狗彘肉，乃足污吾刀。但恐剖心祭墓嫌腥臊，為臚始末而婦於朝。^十一解」「忠墳之側，名山之址，有墓可封碑可紀。興國州，婦舊里。婦氏張，夫姓李。夫青照，子雙喜。其時嘉慶戊午年，二十九日月建子。^十二解」注云：「四兇，惡黨四人也。忠墳，墳在蔡忠烈墓側也。名山，地為舊城南書院遺址也。」集為長沙周學士壽昌自葊著，《清史．文苑》有傳。

 

　　葵園敘其師周自葊《思益堂集》，歷言自葊進退顯晦之際之艱，而深嘆其不早自知無與於功名，不得壹意於學問之途，以大昌其箸述為可悲。又言自葊於歷代詩家，靡不抉精洞奧，故其為詩，奄有衆妙，要以義山、劍南為歸。晚遭困蹇，轉造平淡，蓋所得益深矣。所著有《四史補注》，自刊於京師，及葵園所刊詩六卷、文二卷、詞一卷、日札十卷、駢文一卷。於駢文義法尤精，曾文正亟推其能。《清史．文苑傳》稱其為《漢書補注》，手不離案，脇不貼席，寒暑寢饋於其中，易稿十有七次。其為學之勤如此。《白沙洲漁家竹枝詞》云：「洲前雨過日微曛，洲面霞飛亂水紋。明日南風宜下網，半天看起鯉魚雲。」「白沙洲側落烏蓬，丁字灣前理釣筒。朝去洲南暮洲北，一江日照兩江紅。」「郎網銀鯿鱠作羹，妾携雙鯽帶葵烹。前途聽說風波惡，只傍洲邊十里行。」「中秋無雨卜魚饒，夜賽鄱官鬧管簫。三月三兼九月九，兩番風信驗魚苗。」聲調至工，蓋此體有賞音於文字之外者。〈紅拂墓〉云：「踏足人間二十春，衛公祠畔話根塵。英雄未必如君少，閨閣誰逢相士眞。海外功名輸此局，鏡中鬚髮笑何人。墓門我下平原拜，親爇名香薦白蘋。」按紅拂墓在醴陵西山，蓋出於明以來好事者之傳會，余別有辨，載《醴陵鄉土志》中。然題詠甚多，以其事可傳也。〈謁于忠肅墓〉云：「懷愍徽欽事忍論，幾聞北狩返南轅。朔方不假汾陽節，蜀道終悲望帝魂。豈是夷吾仇里克，翻因叔武恨元咺。絕憐轉地旋天業，止替他人辦奪門。」此詩運用史實，宏廓無比。集中此類至多，蓋以駢文為律詩矣。〈花之寺看海棠〉云：「花之寺裏海棠樹，老佛坐看三百年。虯舞搓枒俛高閣，燕翻紅紫爛諸天。偶因微雨破春寂，便放東風入酒顛。滿眼芳菲感禪悅，却聽笙磬咽流泉。」前四雄偉無匹，律詩上乘也。花之寺原名三官寺，曾賓谷改題今名云。《思益堂》中律詩故多佳者，〈即席有懷亡友凌荻洲水部〉云：「斫地悲歌痛楚狂，一聲鄰笛感山陽。山中貰酒思千日，小帕留題付六娘。啼恨忍聞鵑叫血，成仙徒賸鼠拖腸。芙蓉萬樹重城隔，莫倚黃爐作醉鄉。」〈間遣〉云：「好有多情數往還，藤牀夷俟恕疏頑。雨餘土漬苔花潤，風燥塵封硯篋間。蹇步空庭全倚仗，閑居經歲未看山。世間萬恨銷除醉，獨惜平生酒戶慳。」〈病中讀《莊子》〉云：「椿菌誰分大小年，尋聲循跡總蹄筌。靜緣走者宜休影，癡笑蹇人思上天。一杖扶行如得友，半牀甜夢勝遊仙。養生齊[18]物紛箋釋，自起焚香手一編。」〈已賦〉云：「已賦淵明歸去來，移文無用北山催。龍蛇隨分慚稱逸，鷹隼忘機定不猜。捫腹儘容三五輩，澆腸恨少百千杯。幾時策馬城東去，更約荊高上吹臺。」自〈間遣〉以下，皆晚歲居京師作也。五言如〈買劍〉云：「此劍自蕃致，購來猶古裝。新磨未解舞，壯志若為償。一鍔撐奇骨，千金鑄俠腸。不平誰試汝，莫便化龍翔。」〈促織〉云：「秋被汝催至，空階無絕聲。青絲絕難斷，白髮聽旋生。缺月照無寐，涼風吹不平。清吟答遙怨，又逐雁南征。」奇憂勃鬱，老至益工。右錄皆葵園所點定者也。

 

　　黃麓泉有妹曰嫺，字叔娟，嘗從兄學詩。適胡氏，夫沒，以姪矩賢為嗣。及嫺沒六年，而矩賢入翰林。遺有《蕉琴閣詩》一卷，未刊。其孫先鈞鈔以見寄，為庋之省館。鹿老敘言：「叔娟昔居蛻園，復愚故址也。林亭參差，堂廡交錯。水竹明瑟，曠如奧如。生平稟恣淑靈，怡性雅故。女箴壼史，畫苑字林。蠶譜鍼神，醫家日者。時復瀏覽，靡不精究。詩詞所著，特其緒餘。」又葵園題詞二絕云：「一訣凝之餘素縟，每聞孝綽閣吟毫。而今一卷編珠貝，林下風清韻最高。」「蓬山青選萬璠璵，虎脊鷹毛譽未虛。多是流漣對瓜果，不憂皇覽少傳書。」詩凡百篇，附詞九首，為矩賢所錄存，多清絕之作。〈雜詠〉二首，〈梅〉云：「高士棲空山，寂寞無人顧。獨抱歲寒心，居然後彫樹。破臘報春先，霜雪非所懼。芳謝桃李妍，性如松柏固。孤鶴長為鄰，繁華安足慕。」〈蘭〉云：「葉葉何葳蕤，花花何皎潔。品宜君子佩，清比佳人節。移植小窗前，相對自怡悅。寄言看花人，幽芳莫輕折。」寓意高遠，可謂善於自道矣。〈次矩兒游麓山韻追憶舊游〉云：「十年前有看山興，我亦曾經到佛場。古柏參天承露近，丹楓夾道引風涼。湘江浪闊涵遙岫，衡岳雲高對夕陽。小憩危峯時極目，葭蒼露白水中央。」此作為集中高唱，遂欲突過其長公矣，求之閨秀集中，殊不易得。斷句如〈冬雪〉云：「萬重山海渾無迹，半百光陰去不歸」〈糊窗〉云：「墐戶不愁風逕入，捲簾仍許月來窺」〈春日〉云：「萬頃水田飛白鷺，千重雲樹囀黃鶯」俱佳句也。詞如〔醉花陰•立春〕用李清照韵云：「積霰初開堂錦晝。暖閣烘金獸。佳節喜青陽，九十春光，早被花枝透。　　椒觴醉飲梅開後。氷雪香凝袖。羅幕影重重，素月當空，照得眉痕瘦。」亦自圓穩。又鹿老在日，嘗介其孫女某於余，倩求塾師，今欲求鹿老晚年遺著，未知胡君能代致否也。

 

　　梅君雨蘇，前寄示其尊人景寧君年譜，已錄其詩數章矣。茲復檢寄其邑先輩馬秋耘先生遺詩囑錄，信乎甯溈多才，而後來者又能以文獻為任也。函略云：「先生名維藩，清嘉、道間人。韞德茂學，躬行孝弟。鄉舉後，以母老不欲為吏，改就新寧教諭，困躓迍邅，茹志以歿。而子姓零落，遺文不彰，人尤痛之。鄧湘皋先生官寧鄉訓導時，與先生締交甚篤，每見必以詩文相質證，交許而後已。先大父禮部君嘗執贄受業其門，含濡道義，服膺終身。禮部君先歿，先生以詩哭之，尤見至性。顧先生往矣，求其遺稿，僅此數章，亦人世最可哀者矣」云云，因悉錄之如下。〈落葉二首和何星田師韵〉云：「蕭蕭寒影下西東，半墮橋霜半逐風。　湘浦歸帆秋色裏，唐宮舊恨夕陽中。白雲深處身何在，明月來時院已空。靜對吟窗疾蟲語，惟聞南度有飛鴻。」「約略霜神到幾旬，漫天蕭瑟散芳塵。冷飄邊塞先驚客，紅入桃源欲問津。孤榻著書殘短夢，雙蛾題字訊前因。凋零莫怨秋風翦，尚有梅花放小春。」〈蘆花〉云：「為訪伊人到水邊，蔏苗萬點亂蹁躚。秋寒先報潮來信，風起閒依釣罷船。誰翦雪花飛破碎，不隨春絮恨纏綿。最宜淡淡藤蘿月，斜照汀洲白鷺眠。」詠物詩極難雅切，如前詩「湘浦」一聯，可謂超以象外矣。

 

　　秋耘詩中哭梅禮部詩，以師門之誼，篤死生之交，故尤覺肫摯，題為〈聞梅霖生禮部旅櫬，以去臘八日抵里，詩以哭之〉。其一云：「丹旐歸來日，聞當歲暮時。衝寒經萬里，扶櫬祗孤兒。風雪關河險，江湖寇盜馳。安平抵故里，亦慰亦傷悲。」其二云：「昨歲來凶問，同時接寄箋。頻將書展視，謂是語譌傳。眞耗竟如此，深情欲問天。生才豈容易，忍使半途捐。」其三云：「廿載春明路，頭銜博翰林。旋邀六品秩，了却半生心。僦屋依蕭寺，攤書事苦吟。千秋期尚友，絃斷廣陵琴。」其四云：「家居溯往日，好友共吟哦。數載天涯隔，斯文地下多。羈身予薄宦，望遠日悲歌。復令此人死，長歌可奈何。」其五云：「嘆逝先悲弟，傷離又哭兄。連年京洛返，兩眼淚河傾。那不神先損，猶憐志竟成。科名亦何補，幾尺列銘旌。」其六云：「挾子兼偕僕，傳聞再出山。如何抱幽戚，忍竟不生還。　一事君堪慰，諸郎道可攀。近時惟讀禮，寂寂掩柴關。」其七云：「爾我平生事，交逾骨肉親。性情同學少，懷抱向予眞。餽藥維摩病，分金范叔貧。往年三十載，囘首倍傷神。」其八云：「每每傷心事，家書竟不刪。他年告歸日，哭汝又空山。埋骨今何處，居貧我抱關。九原君念否，鬢髮已全斑。」歷敍死者生平，如泣如訴，可作傳志讀矣。又〈湘皋壽秋耘〉詩有「不可蠻荒無此士，即論恬退亦吾師。豈惟學擅通儒業，直可行敦薄俗兒。為語新人勤載酒，經師難得况人師」之句，亦可見秋耘之為人矣。

 

　　鐵山翁以《臥樟書屋集》見遺，稱其古近體多精到處，函屬入錄，意甚殷也。集為湘陰周發藻定軒遺著。定軒年二十三，舉於鄉，先後任麻陽教諭，凡十八年，麻陽人甚感其教。性雅淡，喜蒔花果，恆以遺親舊。聞盛開，或往觀而返。民國四年卒，年八十。子宗極，字子峻，舉人，能繼父業，集其所刊也。〈響泉石〉云：「昔聞山石奇，今赴游山約。藤蘿妨帽簷，人語山能諾。一石倚巖立，仰觀危欲落。泠泠側出泉，濫觴纔一勺。俯聽石罅間，暗來風雨惡。疑是奔流瀑，大聲走雲壑。又疑崎嶔路，車摧掉牛鐸。久立毛髮寒，恐受潛蛟攫。那知奇絕境，峙彼空山脚。心逐出山雲，雙屐偶然著。」「人語」五字，寫境眞切。〈賣珠詞〉云：「宿海雲腥老龍病，御風龍子之而勁。貝闕珠堂偶未封，海童偷照龍宮鏡。天遣蛟蛇作門子，盜販珊瑚通海市。大澤深山不自珍，夜中淚落惟鮫人。驪淵睡足雷雨集，寒皮縮縮蛟蛇泣。」語意奇險，如李長吉。近體如〈汴梁懷古〉云：「河聲如吼晚呼鷹，殘照西風百感增。力士鐵椎聊復爾，婦人醇酒更誰曾。屠門寂寞憐朱亥，賓館淒涼弔信陵。剩有博徒毛薛輩，平原看作客無能。」故實運用，一如己出。集中此類至多，作者善駢文，亦家法也。〈憫黃澤生〉云：「氣湧如山義士肝，今人須作古人看。強顏從衆生應悔，俠骨臨危死不寒。打箭爐邊千障戍，斷藤峽裏幾年官。憐才共惜還鄉早，恨不遲遲蜀道難。」「少壯奇書讀等身，便從經濟用精神。出山大有英雄氣，閱世無多磊落人。事後才難嗟錯鐵，生前名在副勞薪。捐軀未是關恩怨，無奈遭逢運會新。」鐵翁函云：「此詩為刻黃集者搜采所未及，錄之以備掌故。」五言如：「雨添帆脚重，雲上塔尖寒」「野色綠於屋，市聲黃篾樓」「遠岫青籠寺，平疇綠到城」「不知春未老，長與夢相求」皆佳句也。

 

　　湘陰周半帆、默耕兄弟，清乾隆間，與吾醴鄢正笏方廷、新化孫石溪、吳蘭柴，寧鄉鄧南坡、永綏胡撲園相友善，號為七子。半帆名錫溥，與徐遯齋世佐同為湘陰能文之最。半帆、默耕，皆仕為知縣，篤志古學，號稱儒吏。往余在沅江，從湘陰李君錫唐談七子事，因求得半帆《安愚齋詩文》殘本，為郭玉池重刻，恨其不全。而省館有原刊，則較郭刻為少，蓋郭刻併原刪補入也。〈送弟湜甫之永順〉云：「君今此去錦江西，予亦迢迢共五溪。雙槳乍分千障合，四山秋雨晚猿啼。」「沅水東邊古夜郎，詞人舊事已滄桑。君行若問今風土，可有居民賽竹王。」可謂風韵獨絕矣。嘗官甘肅，有〈甯夏採風〉八首，極陳民隱，今錄其一。〈沙鹻田〉云：「我來更吏考，治賦無寸長。常恐民力絀，勸課違其方。弭節原上村，父老相迎將。舉策誚爾老，念爾愚不明。不見古王制，三耕備一荒。李悝漢趙過，農政斯精詳。節宣事在人，有腹爾自量。怪底歲比稔，猶然無蓋藏。而反累守宰，不得充官倉。父老拜且語，語多情慨慷。自言農家子，銚鎒日日忙。此地多硝鹻，春潮凝若霜。腐根不出土，嘉穀無由芳。又有河濡地，風沙卷雷硠。往往萬金產，廢為孤[19]麂場。黃流况屢徙，拆隴如排牆。君看數種田，猶科見在糧。其間可稼處，馬體中毫芒。孤莖出蕪穢，赤立凍不僵。沙鹻之所赦，隄偃之所障。耘耔之所壅，豚酒之所禳。上熟畝盈石，中熟六斗強。最下升與豆，子本安得當。腰鐮事未已，吏牒紛在堂。松花壓朱紐，標識森成行。色色著我名，云我有田莊。無田自傭力，有田苦膏肓。典質納官緡，緍盡徵不償。愧荷使君語，生事終茫茫。余聞搔首嘆，茲實古塞疆。蓐收此乘旺，金饑木不禳。百卉變衰落，五種無精良。安忍更鞭箠，乘危扼其吭。喟彼好事者，乃云魚米鄉。斯言孰傳播，重為吾民傷。」可謂仁言利溥矣。其他皆此類也。

 

　　半帆令甯朔，積五六載，有善政。嘗奉檄塞外，東至鄂爾多斯，西至阿蘭鄯國王諸部。窮邊瘠苦，流連詠歎，得矢詩告哀之旨。集中有〈季冬至阿蘭鄯國王城南勘獄詩〉十章，足徵異俗。其一云：「衙鼓破朝酲，匆匆艸檄行。馬寒嘶遠道，官久習邊情。野闊河西部，山通徹外城。憑軒申漢約，須遣勃谿平。」其二云：「西去循空磧，隨行載襆衣。人烟野蕭瑟，戍火暮低微。近塞山能走，衝飆石慣飛。癡酋驚問訊，前尹到來稀。」其三云：「托宿依山下，凌晨到賀蘭。邊風緣石起，巖雪一天寒。遠堡飛鴉入，重城立馬看。清時不在險，攬取枯橰殘。」　其四云：「赤木何年種，霜花綴短條。夕陽纔度鳥，絕近此通樵。地劃中原盡，天橫大漠遙。邊牆遺甃在，漭漭說前朝。」注云：「赤木口在賀蘭山頂，仄僅容車，乃甯夏蒙古分界處，明時有邊牆一道，今遺跡尚存。」其五云：「白艸無人境，荒天一使車。路盤蝸角逈，跡踵兔迒餘。野火千靈聚，陰風萬壑噓。迢迢區落外，貴種問且渠。」其六云：「國典徵氈舊，家私數牧囘。席箕平旱海，檉策走春雷。霧日腥相雜，風沙糝不開。牛羊將野色，迸入拂廬來。」注云：「國以氈□供稅，牛羊多者為富室。地無村落，日斜時，稍見㫋廬數具，僮奴驅牛羊數羣，置廬前後，其人皆聚於廬中。」其七云：「茜席臨磎展，㫋廬入夜扄。水聲嘶軟戶，天影卓高櫺。漢月看成憶，胡笳臥獨聽。鄉心正愁絕，沙塞晚冥冥。」注云：「㫋廬俗名軟屋戶，亦曰軟戶廬，惟頂上一窗通天。夜分殘月入窗，忽驚沙併落，天黑如漆。」其八云：「甌脫賢王地，分藩比內臣。山根橫睥睨，星市接鈎陳。羌女胭脂色，胡沙邏逤塵。開筵觴挏馬，風雪坐生春。」其九云：「行役歲將晚，婆娑不暫閒。傳符稽信宿，斂板為痌瘝。旅夢三邊外，浮名一障間。戴星吾早發，轅下幾人攀。」其十云：「山角晚雲收，清笳起戍樓。使星天外入，關月漢時留。軟脚樽堪把，更番吏合休。會須裁樂曲，畫壁睹凉州。」此篇章法，全學老杜，而出語深穩，摶沙成飯，寫異俗無生糙之迹，極以為難。

 

　　半帆律詩，亦多可誦。七言如〈石鼓山中即事〉云：「桐蕤已老薄寒收，點筆危闌水閣頭。青草瘴來花事晚，綠波人去櫓聲柔。雨絲風絮撩春恨，海角天涯入遠愁。小引離鴻彈不得，平安傳與置書郵。」〈聞孫白沙先生南歸〉云：「榆關羈客背為鮐，常恐枯荑著死灰。海上羝羊新乳後，遼東仙鶴晚歸來。蕭條舊業柴桑里，慷慨當年虎觀才。我不識君情內熱，衡南心眼一時開。」二首皆掌院衡陽時作，律於老細，時時遇之。「海上」一聯，蓋從山谷之「人間化鶴三千歲，海上看羊十九年」化出。五言如〈重登峴山作〉云：「羊公為郡日，置酒此山亭。愴然念終古，四座皆涕零。丹邱不可接，茲山有餘青。我亦後來者，摩娑石上銘。　邊秋曠無極，攬策此山阿。擬逐黃花去，其如衰草何。故人同宦跡，相望阻層波。　憶昨裁詩處，登臨感最多。」兩詩格調甚高，後首尤勝。斷句如〈落葉〉云：「寒聲一夜生高館，暮色千家冷故園」〈送弟〉云：「此去看雲還念爾，可能見月不思家」〈九日蘭州懷湜甫〉云：「河橋一樽酒，關塞五重陽」〈之官甯朔〉云：「秋高乘障出，春晚上河歸」俱集中佳搆。

 

　　檢篋得《靈麓山人詩集》，善化陳運溶芸畦著。卷面有先君題識，蓋三年前余家賃居陳宅，其冢君春穠，盡以其遺集贈先君。及去年春，春穠下世，余為挽詞云：「賃廡主能賢，百尺高樓自湖海；納楹書宛在，麓山精舍待傳人。」即謂是也。芸畦之學，長於考據，尤篤嗜湘中古史地，有《麓山精舍叢書》，皆緝古佚方志載記之屬，吉光片羽，彌覺可珍，其書省館有之。嘗學詩於李荔村，為刊其遺箸，前既錄之矣。自序其詩，謂所為大抵皆淒清幽絕之音，不為濃豔吉祥之語。又與其兄荇畇，好稱道曾文正論詩主於篤實之言，自謂「企之也厚，而肖之也難」，亦可知其旨趣之所存也。〈田家雜興〉云：「清晨出門去，薄暮方歸來。擾擾一日中，何事足徘徊。上山采薪槱，力田鋤蒿萊。春耕望秋穫，節儉有餘財。人比羲皇上，四鄰無嫌猜。世人愛富貴，我獨好田園。青山數重列，靜無車馬喧。寂寂茅檐內，相將長子孫。男耕復女織，此樂何可言。所願樂長在，喜氣滿鄉村。日色薄西山，暫立阡陌望。幽鳥正歸巢，樹影橫青嶂。牛羊方下來，牧童發清唱。幾輩出嬉游，互答聲逾壯。短笛牛背吹，共作歸家狀。相與返茆茨，我懷甚舒暢。桑麻徧野植，黍稻滿倉儲。租稅既已納，衣食自有餘。老妻織當戶，稚子嬉庭除。聊携一樽酒，且摘園中蔬。呼來相對飲，樂趣竟何如。不覺頹然醉，高臥體自舒。世事不復問，徜徉在蓬廬。」田家詩體出於陶，讀之令人生遺世之感，此亦其嗣音也。又其〈諸將雜詠〉四十首，最為先君所賞，茲錄一二，以志手澤。〈曾文正公國藩〉云：「將將原推第一流，文章經術各千秋。平生自負人倫鑑，驅策羣材遍九州。」〈塔忠武公齊步〉云：「拜將登壇衆已驚，湘潭一捷更知名。橫戈直抵潯陽浦，楓荻蕭蕭最慘情。」〈彭剛直公玉麟〉云：「豔語流傳今日見，彭郎奪得小姑囘。自營金屋西湖上，賞徧孤山萬樹梅。」

 

《鈍安脞錄》卷三

 

　　詩文得名家評點，每覺精采煥發，最為讀者所珍。張文襄《書目答問》亦嘗及之。龍陽易順鼎實甫，嘗刊行文襄評點。其所為《廬山詩錄》，暇日披覽，則知此公鑑賞有眞，不惟一時宏獎已也。《錄》中以〈青玉峽〉、〈栖賢澗石〉、〈噴雪亭〉數首，最為文襄所賞，謂「可稱偉觀」，尤賞其〈萬杉寺〉一首，至稱為「古今奇作」。總評云：「此卷詩瓌偉絕特，如神龍金翅，光采飛騰，而復有深湛之思。佛法所謂眞實不虛，而神通具足者也。有數首頗似杜韓，亦或似蘇。較作者以前詩境，益臻超詣。信乎才過萬人者矣。」其期許可謂甚至。〈青玉峽龍潭〉云：「蒼崖天所圍，徑轉吐雄瀑。靈山孕眞源，金膏出其腹。奔雲從空來，數里勢屢曲。意嫌鴻濛隘，未肯受迫束。化工惜元氣，萬古與之蓄。跌為孤潭幽，神物有起伏。行徐向平川，餘響戛寒玉。誰云一泓窘，百寶可沐浴。倒穿大瀛底，　日月亦入綠。地深雲霞多，自暮抵朝旭。如聞清猿啼，下飲澗水淥。茲區實琴德，冥接軒與頊。遂令遺世士，無言轉溫肅。鐫痕洗春苔，萬石盡可讀。我遊豈云屢，終老難饜足。若有離騷人，攀蘿照奇服。」題上兩圈，詩中「化工」六句連點，「誰云」二句連圈。評云：「數語眞實，體物力量甚大。」餘皆單圈，惟「茲區」四句，既圈復抹。〈栖賢澗石歌〉云：「栖賢澗谷有奇石，倒臥青冥神所擘。鼇背驚翻海水飛，龍髯陡接天雲立。奔霆日夜搖撼之，萬古雲山皆霹靂。跌勢紛如矢墜空，涓流巧作珠穿隙。其旁清穩百盤陀，倚澗臨流可敷席。水石相遭豈不平，自從天籟發噌吰。道人兩耳癡聾久，問是水鳴還石鳴。試撫孤琴動山響，方知水石兩無聲。」題上三圈，「跌勢」二句連圈，「其旁」以下至篇末連圈。評云：「沈著而又超妙，如有神助，非人力所能為也。」

 

　　張文襄評易實甫廬山詩〈噴雪亭瀑〉云：「驚雷破山龍衙衙，數里已聞飛瀑譁。隔山兩重可望見，猶被青障微相遮。連岡疊嶺起又伏，其徑屈曲常山蛇。先聞絕境早神往，一旦得路如奔麚。適逢峻壁梯磴險，以手代足相鈎爬。滿山石鏡亦可悅，日光照耀瑩丹霞。三步囘看五步坐，遠銜鄱嶺明金沙。力窮足繭瀑始出，兩谷跌斷中谽谺。觀龍垂胡各叫絕，乃歎述者言非夸。泣珠恍探泉客窟，織綃疑入鮫人家。細如煙紈襲霧縠，危若氷柱轉雪車。何年共工陷鼇極，海水傾向東南斜。九州失驚雨脚逗，袖手頗復哀神媧。青霄倒垂星宿海，客欲往泛愁無槎。力穿深潭九地破，對足或抵歐羅巴。橫飛水氣百步外，色有黱綠兼頳赮。凄寒頓成滿肌粟，奇幻疑是雙眼花。石梁界空何代造，我意未較天台差。其旁獨樹張大蓋，太古氷霰融根芽。得非神葠茁五葉，否則奇卉開三椏。小僮相從頗解事，支爐煮瀑烹新茶。瀑似天龍下聽講，我如佛坐圍袈裟。更從石屋訪遺迹，殘磚壞蘚空盤蝸。士有山林往不返，問名與氏知誰耶。吾儕疏嬾本天放，晚殉一壑非窮奢。奔馳不歸少至老，人海一墮終無涯。誅茅枕流願莫遂，相對惟有長咨嗟。」題上兩圈，「力窮」二句、「橫飛」二句俱連圈，「何年」四句、「凄寒」四句連點。評云：「合此詩並〈青玉峽〉、〈栖賢澗石〉數首，可稱偉觀。乃覺前人詠瀑詩，非傷淺即嫌空耳。」又云：「『織綃』、『紈』、『縠』嫌複，易『煙紈』五字尤勝」觀此，可見老輩論詩之嚴。然以地球言之，「對足或抵歐羅巴」亦趁韵耳，實則當為美利堅矣。

 

　　張文襄所稱為「偉觀」之實甫廬山三詩，既錄之矣，尤賞其〈萬杉寺五爪樟〉一首，評云：「雄偉恣肆，如張顛以頭濡墨，狂叫作得意草書，眞世間奇作也。」又云：「以詩境論，惟韓昌黎有之耳。」又云：「此詩不獨世間奇作，直是古今奇作也」云云。詩云：「萬杉化去無一杉，唯有寺前老樟在。樟分五體共一本，身歷百齡更千載。旁達澗壑根已深，直干霄空氣不餒。雲垂太陰逗雷霆，風翻白日動光彩。危柯半入煙冥冥，細葉還鋪雪皠皠。化人偉奇丈六身，猛士雄健尺八脮。全張數爪鱗之而，俛視眾木形傀儡。古來賢豪誰撫摩，其人已死不相待。惟有五老之奇峯，共對青天無倦怠。雖言乾坤要支柱，未免得罪庸與猥。下穿已愁傷富媼，上拏又恐妨眞宰。獨立無友大哉謷，眾人皆忌甚矣殆。自恃刀斧莫能入，皮堅有類披鐵鎧。大材詎肯腐山林，神物猶思避葅醢。吾聞豫章生七年，便可與龍鬬滄海。何况此樹世稀有，壽過凡樟逾百倍。願為樓船擊西夷，知君九死終不悔。」題上五圈，首二句、「雖言」六句、末六句俱連圈，「雲垂」六句連點。此詩蓋為廬山卷中第一。餘如〈第六泉〉云：「靈斟道溉得天全，那欲供渠蟹眼煎。誤識人間老桑苧，幾囘封寄九江船。」全首連圈，評云：「七言絕句勝境」又〈山中觀物雜詠•猿〉云：「澗失女猿久，千錢新贖歸。莫啼深峽樹，防濕定僧衣。籠檻刑應免，山林事已非。主人蔬果儉，恐爾亦難肥。」題上三圈，前四、末二俱連圈。〈仙人掌〉云：「一尺仙人掌，殘魂詎自嗟。榮華儕蟪菌，斷爛委蟲沙。大化原無朕，微生共有涯。支離吾欲懺，截臂問三車。」題上二圈，三、四連圈。〈螢火〉云：「百草未成腐，流螢何遽多。隔闌吹不度，當澗墜如何。微物關秋氣，空山映晚酡。誰持白日照，仙魅在巖阿。」題上二圈，起、結兩聯連圈，評云：「三首大似杜矣」又總評有云：「作者才思學力，無不沛然有餘。緊要訣義，惟在『割愛』二字。若肯割愛，二十年後，海內言詩者，不復道著他人矣。」又云：「此卷中未加評識者，似可不存稿，在他人則金玉，在作者則土苴耳。何為存之以自掩其菁英哉？此時作者，未必以為然，十年後當味鄙言也｣云云。此尤切中才人之病，兼亦可為存稿之法。

 

　　湘中六十年來詩人能為宋詩者，莫若隆觀易臥侯。其詩余既多錄之矣，顧不甚詳其行事，恐論世者無徵。蓋近世以宋詩鳴而流風沾溉一代者，首推義甯陳伯嚴。伯嚴之尊人右銘中丞，實始刊臥侯《罘罳草堂集》，其時為光緒三年。序中推許甚至。則臥侯者，殆亦伯嚴詩派之所從出也。余故嘗持此論。而岳生谷謙近得王湘綺所撰〈隆觀易小傳〉見寄，謂此傳所以不刊於隆集者，以其中有曲筆。邑人士不欲厚誣前輩，蓋傳中「里豪」，謂劉果敏典，字克庵，官至陝撫，於邑中公益，如創建試館、書院，用力至勤，士林咸被其惠。而〈傳〉稱觀易父任俠，其實故老多言其父建訟，訟詞又至鋒利，故以見殺。此語果信，在今日宜若無不可傳。然吾所見《罘罳集》凡數本，俱義甯原刻，甯鄉人似不曾重刻者。則此〈傳〉之不傳，實則刻集無與。王翁此〈傳〉，舊嘗刊之《長沙日報》，其文極往復詠歎之致，讀之未嘗不隕涕。史稱《詩三百篇》，大抵皆古聖賢發憤之所為作，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行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垂空文以自見，成一家之言。然則欲知臥侯之詩之所由工，固不可不讀此〈傳〉矣。〈傳〉云：「隆觀易，字旡譽，甯鄉人也。父任俠，為里豪所讎。觀易年十餘，避走衡陽。易姓名，居蓮湖書院，從生童誦讀，穎異劬學，詩文幽苦。衡陽歐陽生時為館師，察異之，詰其自來，具愬其冤。生女夫曾國藩屬以侍郎治兵衡州，移文甯鄉，悉反其事，捕繫其父所怨家數十人，欲窮治其獄。時駱秉章為巡撫，以國藩侵官權，固不樂，里豪乃徧愬其縣吏士。因左宗棠告巡撫，徑下檄，用便宜斬其父，事又大反。觀易甫歸，遇奇變，即又竄走山谷間。有廖翁者，知其冤，客舍之，資其衣食。觀易日長，學亦日進，既逃死不敢出，唯與二三相知、不涉世事者，以詩寫其憂。不襲于古，自發抒其憤，所遭際然也。歲久，事益解，而怨家猶盛，不敢入城市者二三十年。縣人文武達者，皆無因與相識。後乃識廖樹衡，樹衡奇其才，哀奇遇，稍稍言于官士間。義甯陳寶箴，好奇士也，得見觀易，特以為詩人之窮者，又隱阨不自拔耳。然尤善其詩，為之刊行以示人，人亦未之問也。觀易既久，抑不得奮。思遊關隴，從軍絕塞以自振。光緒初，過寶箴寓邸，辭而行，行未至嘉峪，道卒，年四十一。妻某氏，困約時所娶也。有子蓼蓀，貧不能自存。樹蘅合其友數人經紀之，出其詩以示王闓運，王闓運曰：「自軍興以來，搜求振拔文武之材多矣。曾侯尤好文，一介之士，一語之善，未嘗不知賞也。余居家，亦汲汲于遺才，自謂無遺焉矣，乃初不知有隆生。知之矣，不知其阨窮之由。夫文章易見耳。當吾之身，百里之內，而使斯人顛到侘傺以終，可不悲呼！」

 

　　岳陽方榮秉厚卿，有《求志堂詩集》。李洞庭為捐存省館，因屬入錄。厚卿以拔貢中舉，考取內閣中書，改官邵武同知，以母憂去官，為人掌章奏。民國四年卒。所著有《詩小記》、《漢書訂注》及詩文集。其兄榮榖稱其詩學博覽，而與杜相終始。嘗與人論詩，以謂少陵運逸氣於韻律之中，振符采於骨格之外，亦足見其所詣矣。其弟榮穎迺實，南社社友也，為搜輯刊存之。〈固城驛題壁〉云：「山影落牀頭，溪雲繞舍流。石樓晴亦潤，土室夏先秋。犬吠孤村靜，蟲鳴四壁幽。今宵固城驛，聽雨動鄉愁。」〈曉發黃門鎮〉云：「已歇黃門雨，仍經赤坂泥。天開一峰霽，人在太行西。瘦馬愁緣磴，殘虹渴飲溪。平生輕險阻，囘首意都迷。」「殘虹」五字奇闢。〈寄王澤寰〉云：「移山填海志猶存，湘上秋風早閉門。黨籍沈埋聞子在，江湖流落亦君恩。朝端水火今逾昔，地下忠魂骨尚溫。欲話模糊十年事，填膺萬恨不堪論。」此詩極見沉鬱蒼涼之致。集中似此，亦不可多得也。〈偕璞餘、厚庵兩弟遊退省庵〉云：「風月初秋水氣澂，間呼小艇撥荷菱。湖山漸覺遊人少，身世無端小閣憑。萬竹一庵標退省，廿年百戰想飛騰。明禋即是菟裘地，愧爾書生殺賊能。」此其越遊作，筆甚健舉。退省庵為彭剛直浙居地，在三潭印月，今為浙江先賢祠矣。〈睡起〉云：「綠陰長夏掩柴扉，睡起西窗見晚暉。因病得休元不惡，習閒成嬾轉增欷。鏡中白髮三千丈，大壑蒼皮四十圍。偃蹇豈堪當世用，萬生囘首意多違。」三句用坡語，對句轉勝。後四一氣貫注，大力包舉矣。

 

　　梅鏡源字小霖，為霖生禮部長子，嘗師事鄧湘皋。胡文忠巡撫湖北，招之入幕，旋署宣恩知縣，有政聲。文忠嘗與益陽周笠西慨論人才，有「甯鄉二梅子」之稱。二梅子者，其一為小霖弟掬海，曾知徽州府者也。小霖卒年七十，有《愉園詩集》，其從子雨蘇錄以見遺。〈泊營田〉云：「風雨瀟瀟夜，孤舟拍岸橫。柝聲催浪吼，漁火射窗明。路遠鄉音改，春寒客夢驚。鄂王祠宇近，懷古不勝情。」〈孝感道中〉云：「小坐輕車去，川原跋涉勞。綠肥鋪野麥，紅艷醉山桃。峰近還疑遠，天低漸復高。孤城聊止宿，破悶有香醪。」〈謁楊忠勇公〉云：「廟貌森嚴色相眞，此間俎豆有完人。鋤奸敢進批鱗諫，雪涕徒冤報國身。千載忠肝歸洞鑒，遺詩風骨總嶙峋。我來敬採溪毛薦，安得先生再秉鈞。」〈送周荇農壽昌入都，兼呈曾年伯滌生〉云：「元龍意氣會高騫，蓮幕偏容置少年。顧我空投禰氏刺，讓君先著祖生鞭。巴山夜雨孤亭酒，淮海長風萬里船。中秘有人勤誦讀，定知文字結新緣。」〈斷雁吟哭仲弟景寧君作〉云：「尺素飛傳舉室哀，斯人何竟不生囘。季霾纔痛塵緣謝，叔豹旋驚噩耗來。卅載馳驅成逝水，百年牢落鬱奇才。嗟予死後悲胡極，空自招魂楚水隈。」「曾侍京華椿樹殘，近傷蘐草淚難乾。廿年榷局勞籌饟，兩度都門謁選官。果見士民頌生佛，早知絃管譜吟壇。文翁化蜀何多讓，此日同悲雲水寒。」「萬里欃槍動海氛，河陽咫尺柝相聞。定知拍馬爭摧敵，底事飛鳧不見君。兒女婚姻多未了，公私負累鉅堪云。我當一力仔肩任，且祝靈輀返社枌。」「往返郵筒交警深，而今風雨夢難尋。鄉鄰猶頌寬仁德，臧獲都懷惋惜心。嗣子麻衣悲客路，良朋雪涕嘆人琴。佳城鬱鬱北邱上，好待棲靈夜月沈。」其詩直寫懷抱，略無牽強之迹。余錄梅氏詩至多，亦足見其家教有自也。

 

　　王君澄盦函檢詩鈔一帙見遺，書云：「亡友趙君學淵，曾以其鄉先生李漢翼詩稿屬為選錄。謬以管見，選出二卷，倩人寫定。後為送友人吳蔭雲覆閱，蔭雲以墨筆圈出四十餘首。客冬，學淵云將與同鄉謀付排印，屬再加斟酌，因復用朱筆標識一過。不意學淵今春遽爾物故，此冊遂無所歸。既痛學淵，重悲李之不幸，心常耿耿。側聞先生網羅文獻，表章遺逸，而李又屬鄉人，用將此本送請鑒核，可否擇入大著《脞錄》？並將此本存之圖書館中？俾李畢生精力，獲留鱗爪。學淵表揚之苦心，亦藉以稍慰。惟先生裁之。至李之原稿，似尚存學淵家中」云云。王君名允猷，籍紹興，宦湘，與余不相識，而用意甚厚。學淵去歲雖間相見，顧未嘗為余及此。李名鵬齡，字漢翼，醴陵人，所著曰《驤雲山房詩稿》，蓋居邑西三區。並其姓名，亦未有聞。澄盦跋中，稱其生當嘉道間，抑鬱不得志，教授鄉里以終，世罕知者。當學淵求稿時，李之孫已遠傭，稿亦入他人手，展轉始得之。稿凡五冊，前四冊起道光辛巳，訖庚戌，計詩千餘首，係著者手自編定。別一冊起咸豐壬子，訖己未，計詩百餘首，蓋訂稿後續得之作。余嘗求邑先輩著述，久無所得，得此甚喜，猶恨未見原稿。為函學淵之弟惠民子駿聲求之，備他日刊行，茲就鈔本亟錄數首如下。五言如〈春晚〉云：「春晴開衆妙，晚景麗平原。芳草綠千里，亂峰青一村。留雲開竹徑，待月臥花垣。不寐思前事，松窗啼夜猿。」〈舟中感懷〉云：「落日古渡頭，煙波生亂愁。遙憐終夜月，獨照片帆秋。旅夢縈江樹，灘聲上酒樓。壯懷無限事，不僅覓封侯。」〈晚歸〉云：「落日萬松間，松陰覓路還。搴芳過石澗，放眼睇煙寰。遠火前村樹，疏鐘隔岸山。歸來門不掩，心與白雲閑。」〈俠客〉云：「對酒不知老，長歌天地秋。一身湖海氣，雙劍古今愁。慷慨寄生死，安危隨去留。何須論成敗，惟自急恩讎。」諸作脫[20]體頗高，〈俠客〉一詩，尤足見其懷抱，不獨「芳草」、「亂峰」、「疏鐘」、「遠火」寫景清切也。

 

　　《驤雲山房詩》中七言，如〈重九登高寄研山〉云：「楓葉紛紛落日明，川原迢遞望中平。雲收洞壑雙眸逈，秋入江湖萬里清。不盡西風吹木落，蒼然暮色共愁生。登臨有興懷同調，恨未前宵折簡迎。」〈秋夜感懷寄白航〉云：「碧空秋靜斷鳴蟬，欹枕懷人月未圓。野逈河流高樹外，風多螢亂晚燈前。關山戎馬愁三載，風雨交情感卅年。裋褐書生慚學劍，論功何處勒燕然。」〈九日作〉云：「清秋無奈獨登臺，悵望烽煙夕照催。佳節正逢重九日，故園孤負菊花杯。樽前白髮西風老，江上青山畫角哀。愁絕雁聲從北度，那堪羽檄又南來。」律詩措語，略不費力。所謂不著一字，儘得風流，是有眞宰與之沈浮也。又其五言古，如〈遊迴龍山盤溪寺〉云：「巖嶂疊縈紆，客行嶺忽斷。趨途泝碧流，陡覺千峰亂。山勢繞迴龍，溪流盤匹練。樹深白日寒，竹冷秋聲遍。仙杉何年留，虯幹鬱葱蒨。每經風雨夕，恍惚神采現。雲雷連陰黑，晦明光屢變。此間多古物，俯察足清眄。聞鳥且息機，聽禪轉增戀。坐久迷歸途，蒼翠色如澱。」此種蓋亦規仿二謝為之，足見其詩學所詣。斷句如〈大雪〉云：「樹杪凍雲千戶暗，馬頭寒色萬峰低」對句特勝。〈聞雁〉云：「一彎涼月山河冷，萬里水雲天地秋」〈歸途〉云：「自愛名山還故里，恰逢寒雨上征衣」俱極自然。〈秋興〉云：「夜氣千山淨，鄉心一雁孤」〈小院〉云：「水靜魚吞月，春深鳥夢花」「吞」字、「夢」字甚鍊。〈秋雨〉云：「雁歸千樹冷，人語一燈寒」〈馮家山〉云：「石泉秋瀉月，山碓夜舂雲」〈涼思〉云：「晚鐘黃葉樹，孤棹白蘋江」〈宿村莊〉云：「遠天依水盡，歸雁帶秋還」其清新俱不可及，置之《淥江詩存》中，當不在諸老輩下矣。

 

　　門人湘陰王存統原一，以其伯父清濂遺詩請錄。清濂名鑑，喜吟咏，思之至深。生平多不得志，鬱鬱以沒，所著曰《安遇齋詩草》。原一能文章，習法政，嘗應考為縣長，列第一。試署岳陽，數月去官，汲汲治學，思繼述先志，可謂賢已。〈重九登玉池〉云：「閱盡艱辛到碧空，徧搜清景趁秋風。雲開岳塔浮天外，水落湘帆掛鏡中。靈氣附枝仙貌古，石梯懸徑寺門通。一尊茱酒難同醉，惆悵東西散處鴻。」〈秋晚偕友人登湖鼻〉云：「懸崖峻嶺撥雲過，古寺蕭條鎖薜蘿。紅樹未凋經雨少，青山無恙閱人多。天空遠岫浮靈鷲，水漲平湖失翠螺。薄暮晚煙墟落起，笑偕仙侶下危坡。」按玉池、湖鼻兩山對峙，郭筠老居玉池，稱玉池老人，即其地也。〈春望〉云：「風吹殘滴斷檐前，徙倚高原景物鮮。紅雨亂飄寒食後，綠波新漲小橋邊。春沽野店香浮甕，水匯溪田韻入絃。怕遣韶光空過去，歸來皓月滿川前。」〈登君山〉云：「一峯突兀聳湖中，氣象巍巍海市同。四面環攻濤似鼓，萬艘遶過路如弓。奇芬繚繞茶三徑，古色斑斕竹幾叢。行到洞靈拜遺像，二妃香火殿前空。」俱作皆不假鍛鍊，純任自然。又嘗作〈棲霞山大花園歌〉，蓋欲以山為自然之花園，其通脫可想見也。詩云：「豪富人家重游嬉，治園種花勞設施。但期布置適己意，不憚經之與營之。鳥獸草木靡不備，山林泉石無或遺。經年累月不得就，工匠夫役筋力疲。牆垣周圍高百尺，旁人未許鑽穴窺。一朝人去黃金盡，亭閣邱墟問者誰。山人數奇長寠貧，欲築園囿無鉅貲。放開眼孔縱吟眺，別有會悟人不知。棲霞山外高且廣，天然不假人修為。背倚湖鼻高萬仞，面臨達摩尤險巇。玉池巋然峙其左，雁峯右聳如列陴。春風細細扇微和，梨桃杏李開滿枝。夏日舒長抵年小，稻花滿畦荷滿池。秋來商音送萬派，丹楓黃菊三徑欷。隆冬霜高百卉斂，竹松與梅缺可彌。貔狼熊虎豹豺兕，麞鹿獾麂狟兔狸。鸇[21]鷹雀烏燕鶯雉，雁鷺鷗鶩鳩鵠鴟。飛飛走走名不一，欲求識之須學詩。更有家常習見物，六畜無數長蕃滋。山水偶發然天籟，清音勝卻竹與絲。同井共鄉飽吟玩，詩人文士遠亦馳。樂遊金谷生秋草，此園終古無歇衰。桑田轉眼滄海闊，此園屹立長不移。豈惟我生終身看不盡，直到子孫數世萬世無窮期。」詩雖不盡工，然語特豪宕。人謂近世天竺太戈耳詩得大自然化，如其為人。此即昔人「畫工也亦化工也」之說。知此，則安遇之詩與其為人，俱可見矣。

 

　　業師吳先生稱三，諱德襄，醴陵人，居石筍山下，故自號筍樵，嘗受學於道州何紹基子貞。清咸豐間拔貢，歷城步縣教諭，寶慶、永州府學教授，慎於出處。在學宮凡四十年，一無干謁趨奉。為學長於考證，藏書萬卷，皆手自校釋。朱墨粲然，為當世名流所推重。教人以自拔流俗為歸，誘掖後進，惟恐不及。晚年主講邑中淥江書院，學風丕振，士類宗之。宣統元年卒，年八十二。著述甚富，有《石筍山房詩鈔》，邵陽謝永諤筠士所稱為「學宗漢魏三唐際，品在明賢七子間」者也。嘗應羅研生舍人之招，集荷池作荷花生日，因和其與何蝯叟倡和詩，極為諸老宿所激賞，以此得重名。詩云：「去年今日旅幽燕，今年今日栖古禪。^{自注：時寓古泐潭寺。}荷池詩人雅好客，清晨折柬邀我前。云為荷花作生日，二三耆彥來後先。^{自注：時何蝯叟師、周韓臣師暨周幼盦大令、周漱庵廣文同至。}舉杯欣然相告語，花葉茂密逾往年。往時池涸花無色，今對出水盤珠圓。池上更添新種竹，沿階淨碧修娟娟。每當三五月明下，琅玕篩影荷風扇。披衣啓戶獨尋賞，中宵彳亍醒幽眠。在昔東坡元豐日，夜遊妙境談承天。清光自多會自少，先生得此誠何緣。况復等身勤纂述，窮搜不遺湖湘賢。長生久視即此是，壽世豈必皆神仙。城南老翁年七十，里居故在蓮溪邊。酒酣詩句成頃刻，藌藕菂薏窮考研。一時倡和累篇牘，清波新葉同徵鮮。呼僮走示且索和，同人聚誦爭鈔傳。我生少小苦鈍拙，卅載故物仍青氈。爾雅詩疏雖間牘，芙蕖菡萏徒朝搴。花生此日起何代，令我數典心茫然。蓬心茅塞久無用，可借花光一洗湔。」此詩一氣貫注，波瀾老成，頗似蘇長公諸作，又不得以明七子限，宜為一時老輩歛服也。

 

　　《石筍山房集》中古體而外，近體尤以七絕為最工。〈初夏雜詩〉云：「綠樹環窗作午陰，鴨爐香褻[22]海南沈。晝長人靜渾無事，自寫新詩放浪吟。」「微雨纔過澹日暉，小園入夏豆苗肥。晚拋書向間階立，欲下簾櫳燕未歸。」「日灌園瓜抱甕勞，深宵喜聽雨聲豪。曉窗醒枕聞人語，溪水新添一尺高。」「山溪新漲浪淙淙，野碓依橋水自舂。半日長隄行未遍，城中聽打普和鐘。」「人煙起處是誰家，木槿遙開一樹花。畫出江村好風味，密編黃竹作籬笆。」風韻頗似簡齋，而深穩無江湖氣，則其品勝之也。〈甲申九日即事〉云：「去年曾上文昌閣，佳節擕朋更一游。禾黍全收平野闊，客中登眺最宜秋。」「飛山廟裏數游蹤，問卦求籤戲打鐘。今日廟傾鐘亦墮，重尋杯珓又無從。」「龍井秋晴不斷泉，潺湲聲咽夕陽天。初游詩句分明記，囘首匆匆十八年。」「春風二月小園來，細雨擕鋤種菊栽。却喜今年花事好，重陽時節一齊開。」俱淡而有味。其他類此者多，不能悉錄。七言律如〈飲龍王閣〉云：「城南高閣擁崔嵬[23]，山色囘環水四圍。千畝稻苗青漸晻，一棚瓜葉綠初肥。溪聲激激鳴長晝，橋影彎彎臥夕暉。盡日釣魚人不去，竹竿低拂晚風微。」〈城樓春望〉云：「斫劍高歌興未降，春風何處賦蘭茳。乍飛乍下鶯三兩，時去時來燕一雙。簷外杏枝低墮瓦，階前桃葉密遮窗。側身獨倚城南望，斜日依微落晚江。」寫景語能工切。五言律如〈幽居〉云：「春水碧如染，春山翠作堆。筍穿牆角出，桃傍案頭開。粗糲隨餐飽，輕衫稱體裁。幽居無長物，瓜芋一時栽。」皆具風格，良由胸次涵虛，空靈入抱，故出語婉妙，和以天倪，在在見其素養也。

 

　　偶檢舊《長沙日報》，得詩二焉，一為貝元澂允昕遺箸，一為孔昭綬竸存遺著。二君皆瀏陽人，俱從事新聞及教育事業。其卒也，又皆以去歲。貝君卒於長沙，社會人士為營公葬於妙高峯，特典也。孔君卒於金陵，歸櫬長沙，葬北關外湖蹟渡附近某山。余嘗著論報端，謂貝君立身行己，和而不流之節操，與其待人接物藹然仁者之風度，皆足以模範人聲。孔君淡於榮利，義不妄取，分不苟求，為學頗兼孔墨之長，而律己之嚴，又與宋儒為近。蓋二君者，皆畢生盡瘁於社會事業，而交與余好者也。二君於詩皆不常作，讀其詩可想見其為人，蓋不惟存其詩也。貝君〈留別湖南省立第二師範學校同學諸子〉云：「青藍色增勝，氷水氣逾寒。恆性非有異，學力蘄各殫。橫舍集英彥，講習有餘歡。豫章初萌蘗，棟梁儼鬱蟠。嗟余此承乏，兩載媿素餐。臨岐共留景，惜別聊贈言。達人貴自我，君子慎幾先。曷分舜與跖，所辨義利間。匪義路不正，匪仁宅不安。知言養浩氣，緝熙厥心單。魯齋治生說，紕繆宜糾彈。樂天與憂世，並行若循環。良知炯內覺，典籍皆蹏筌。兼善識時務，周馳域外觀。修辭期達志，餘事弄文翰。遊藝隨所適，莫令多暇閒。沒羽自射虎，撫弓已啼猿。精誠格天地，所至無險艱。霤穿泰山石，綆斷井上韓。積微以成著，洪流起涓涓。如彼農穮蓘，力穡必逢年。如彼工雕鏤，智巧由靜專。功勤業始廣，慮深道乃全。禍福為人召，一墮豈再旋。民生良不易，來日方大難。匹夫有責任，顯德佛仔肩。卓然樹模範，芳馨挹茝蘭。聖功重蒙養，爝火賴薪傳。離會孰能定，欣悲渺無端。尺牘難盡意，日新各勉旃。」貝君在學界為先進，與譚嗣同復生，俱為劉蔚廬門人。而劉則服膺船山，以講學自任者也。學人之詩，固不惟以詞采重矣。孔君〈南社半園雅集分韻得言字〉云：「有錢不沽吳市酒，有屐不登謝公墩。有帽不落龍山頂，有詩不作金谷園。人生隨地自行樂，何用希古相攀援。春雨如膏夜復夜，披衣待日遲朝暾。禁火瞥驚百六日，揀花風度廿四番。半園小集來舊雨，高朋有約開清樽。雪梨氷藕紛羅列，異味新擘宰夫黿。坐中呼飲誰健者，一石不醉誇淳髠。拈題分韻爭擊鉢，須臾腕底萬靈奔。或如百川赴巨海，長鯨吸浪天空翻。或如珠玉供咳唾，燦然錦裳織天孫。又如神仙排雲出，手扶霄漢星斗捫。離奇變幻不可詰，鬼斧神工無鑿痕。探驪得珠珠在握，區區鱗爪何足論。慨自神州歌板蕩，文采風流嗟僅存。粃糠塵垢矜述作，蜩螗拂羹相呶喧。豈無鸞鳳能協律，自愛羽毛嫌口噋。風雅道喪已閱世，誰歟文獻留中原。驂玉虬兮驅霹靂，敷袵陳詞叩帝閽。摘取列宿羅胸次，廓除陰霾祛煩冤，光華復旦予何言。」孔君南社社友，此民國六年上巳雅集作。其於詩雖非專業，然苟有所作，固亦不讓人也。

 

　　洞庭來書云：「任己山大令，名本堯，岳陽人，幕游秦隴豫直甚久。晚官鄂渚，遺著詩文若干首，未刻，因鈔其曩所見示者，屬以入錄。〈雪夜登黃鶴樓舊址集句〉云：「天末江城晚，征人倚戍樓。風兼殘雪起，月湧大江流。寥落悲前事，長歌懷舊遊。猜嫌成謫宦，遠望不勝愁。」可謂裁縫滅盡針線迹矣。〈隴上送友人東歸集句〉云：「暮雲收盡溢清寒，關塞蕭條行路難。東道倘逢相識問，憑君傳語報平安。」與前首異曲同工。〈過祁山〉云：「山勢一螺耳，屯兵記武侯。地當秦蜀要，名為漢曹留。故壘風雲慘，斜陽草樹秋。長才如此竟，憑弔使人愁。」「故壘」十字，寫得蒼莽。〈過秦安渡〉云：「芳草長堤外，垂楊古渡西。一溪新水漲，數客敝船栖。風緊灘聲亂，日高人影低。鄉心正愁絕，何處杜鵑啼。」「日高人影低」實境能肖。〈臥病〉云：「臥病人難寐，茫茫百感生。關山家萬里，風雨夜三更。柝響停還起，燈殘滅復明。放懷愁絕處，倚枕待天明。」「關山」一聯雄渾。〈雜感五首〉云：「隴秦豫直遍游踪，閱歷常增道路中。老去自憐還自笑，歸來何去又何從。無聊枯坐三更月，有願難乘萬里風。六十年華容易過，不堪衰鬢已成翁。」「凡事無須去強求，乾坤莽蕩一虛舟。青山是處都埋骨，白髮何人不上頭。漫學陶潛詩止酒，且隨嚴子釣披裘。如斯世界如斯過，何必殷殷抱杞憂。」「饑苦驅人隴上游，卅年漂泊類萍浮。芙蓉綠水依人况，楊柳春風作客愁。遠到班超輕虎穴，初歸蘇季敝貂裘。艱難險阻親嘗遍，有志男兒竟未酬。」「粗官匏寄憶黃梅，洚水滔滔捲地來。兩載艱虞勞撫字，一場傀儡漫登臺。嗜人猘犬狺狺吠，繞澤飛鴻陣陣哀。邑有流亡常自愧，不堪風浪去巡災。^{自注：余辛丑任黃梅知縣，值大水壞堤，請款修築，心力交瘁，忌者謂報銷不實，端方不察，竟以誣劾去官。}」「避難倉皇返舊廬，從今不食武昌魚。呼童且刈園中草，教子聊翻架上書。世味久諳多變幻，豪情已老半消除。粗茶淡飯隨吾分，一枕西窗未有餘。」此則可作自傳讀矣。

 

　　門人長沙張誦芬女士，往年寓滬，嘗以其尊人文達公百熙《退思軒詩集》見遺。文達起翰林，領尚書，充管學大臣，譽望勳業，震耀一時，而於詩尤篤。嘉興沈曾植序，謂其詩從容夷雅，擬諸先唐作者，蓋張文貞公、權文公之儔。而賦景抒情，瓌麗而清遠，尤有與文貞相近者。繹讀再過，信所論為不誣也。近體七言律，如〈同黃稚樹司馬李小舫大令黃鵠磯夜眺〉云：「危磯高瞰俯百尺，入望蒼茫天地青。拍案波濤九秋雪，隔江燈火萬家星。雲橫雁鶩宵涵影，風撼蛟黿氣帶腥。放眼山川一明月，側身人海幾浮萍。」〈黃鶴樓〉云：「黃鵠磯邊黃鶴樓，樓前黃鶴渺悠悠。古今落日又西下，江漢之水長東流。往事百戰忽如夢，倚欄孤吟凄欲秋。能詩崔李更誰在，但有白雲千載悠。」〈桃源望隔江諸山〉云：「綠蘿四十三福地，靈氣下繞桃花溪。扁舟流水夕渺渺，芳草古洞春萋萋。北望衆壑但烟霧，南征幾年無鼓鼙。問津倘得最幽處，便擬結茅辭故棲。」〈書夢〉云：「昨夜王師大合圍，驍騰萬馬盡騑騑。八方草木森兵氣，一震雷霆壯國威。天上喜看飛將落，陣前生繫左賢歸。濤聲捲地驚殘夢，孤艇燈昏百事非。」諸作大力包舉，蓋得於杜者為多。五言律如〈綦江道中〉云：「地阻蠶叢險，雲深驛路偏。雨中時見日，山外欲無天。斷岸江橫折，崩巖樹倒懸。向聞蠻井絡，愁絕馬蹄前。」〈謁少陵先生草堂之一〉云：「成都舊茅屋，遺構識幽棲。亭閣地俱古，江山風始凄。百花一潭近，萬竹四松齊。不見杜陵叟，夕陽空鳥啼。」俱老筆獨到。絕句如〈別屠梅君〉云：「風塵荏苒黑貂寒，異代關河馬上看。曉日一鞭揮手別，亂沙如雪慘征鞍。」皆可誦也。

 

　　張文達《退思軒集》中古體如〈短歌行贈王瓌嶔明經〉云：「利莫如昆吾刀，陸斷虎兕川屠蛟。佩之辟不祥，魑魅遠遁逃。一朝獻主人，飾以寶匣黃金縧。駿莫如大宛馬，五花滿身汗流赭。却立崢嶸山谷間，驕嘶矜寵風塵下。時來騰踔日千里，錦作障泥帶銀銙。已矣哉！張華伯樂今世無，寶刀良馬胡為乎？為君作歌三歎息，不如痛飲偕屠沽。嗚乎！寶刀良馬胡為乎？」〈聞笛〉云：「秋城月小銀河夕，孤館燈昏正愁寂。萬瓦沈沈露氣深，誰家冷擫高棲笛。微風低度得纖妙，宛轉悠揚意如惜。此意分明入倚欄，相思何處不關山。銷魂莫按楊枝曲，瘦盡離人鏡裏顏。」兩詩一悲壯，一幽咽，皆非尋常工力所能至也。五古如〈雜擬〉云：「日月忽云邁，秋氣蕭以森。落葉解故枝，寒條莽荒林。生理日凋索，芳華遂銷沈。凄凄感微陽，黮黮見凝陰。履霜夫如何，時至良難任。」又云：「羲轡逝駸駸，紼纚安可維。前賢去若引，來哲紛相催。壯顏攬明鏡，豈得無衰頹。天地生我身，我生果何為。吾將叩眞宰，天高鬱巍巍。太息不能言，幽憂當訴誰。」又云：「李斯亂天綱，侈議焚詩書。縱無三族哀，甯逭斧鉞誅。漂流禍四海，四海紛悲吁。安知衰微後，再見功廓如。道晦久彌顯，抱殘在師儒。所以老伏生，遺經手區區。」又云：「學校故莘莘，遺文習孔孟。誣民出邪說，洶若洪水橫。古今無異教，天地有眞性。聖道在霄壤，不以世衰盛。豈伊夷貊言，加此儒術正。強哉不變塞，願言師往行。」又云：「旋蓬無定飄，風花無定飛。人生百歲間，勞勞空爾為。山川送離別，日月生憂危。出門心茫然，但覺景物非。舉目何所見，荊榛蔓中馗。傾耳何所聞，朔風聲正悲。功名已後時，又不早旋歸。獨有楊朱泣，淚下如珠纍。」按此詩凡十九首，此擇錄五首，中二首論書不終亡於秦火，聖道不終絕於異端，所見尤大，不惟詞采之入古也。

 

　　友人湘潭方旭芝之尊人鶴卿先生宗輈，以己巳歲除卒於長沙，年八十。旭芝具狀乞銘，並寫示其《蟹山堂詩稿》，屬以入錄。余嘗題其〈東航雜咏〉云：「十年舊夢記依稀，起陸龍蛟跋浪飛。一卷談瀛詩宛在，時衰事與壯心違。」「失笑秦皇與武皇，枉從海上覓仙方。何如六十潭州叟，直把三山一葦航。」今十九年矣。先生以名諸生歷主教育，邑士多出其門。其為詩多淡遠之致，如其為人。〈品白鶴泉〉云：「急溜無淪漪，狂瀑少縈紆。山水豈在多，貴以清自娛。愛此白鶴泉，流注自幽隅。嶽麓山氣清，靈秀鍾膏腴。仙人抱玉壺，不受塵垢污。靜士厭喧囂，面目清癯癯。滋潤及蘭蕙，芳馨滿巖嵎。或有汲水僧，幸無洗耳夫。仙鶴不復來，欲向雲間呼。」〈雨後眺原上〉云：「一雨洗新秋，夕陽清興發。憑眺原上村，蕭條莽林樾。歸鳥啁啾鳴，滴瀝餘音歇。涼飈振襟裾，秋氣入毛髮。歸途指西山，雲際露蟾窟。」〈中秋無月〉云：「人間有中秋，天上無四時。秋月與秋雲，雲月兩不知。月自天中行，雲向太空垂。於雲乎何尤，於月乎何思。且飲杯中酒，一笑姑置之。」俱娟潔可誦。近體如〈重九日遊范鐸峯題壁〉云：「干戈滿地欲何之，范鐸高棲五代時。亂世桃源餘此地，荒年菊酒負空巵。甘藷苦茗饒清味，竹籟松濤入小詩。極目萬峯重疊處，戰雲迷漫黯湘灕。」〈秋日即事偶書〉云：「客中無事閉門居，趺坐藤牀老衲如。每與兒童和笑語，閒看鄰舍種園蔬。鳥喧村樹夕陽裏，魚戲池塘新雨初。更有一般行樂處，課孫日讀自編書。」〈試杖〉云：「一隻藤杖筍痕斑，竹徑松陰日往還。緩步閒遊無遠近，芒鞵幾兩看溪山。」〈九日遊思古寺〉云：「古寺深林裏，登臨望蔚然。夕陽橫上界，山翠映諸天。此地足高會，無僧空法筵。秋風如送客，吹月下層巔。」諸作純任自然，無牽強之迹，蓋多為晚年筆也。

 

　　蟹山老人有〈濱江雜感〉八首，為近歲寓居哈爾濱作，嗣君旭芝嘗遊宦哈爾濱也。其一云：「年來好靜默，人事不挂齒。詩句一不作，內觀持以止。今歲忽來東，遠行隨吾子。舟車十日程，江海八千里。老至轉壯遊，甯計首丘死。世亂無安家，自古已如此。」其二云：「卜宅異鄉居，樂此好林木。樹樹皆榆楊，村村各饘粥。嗜好既不同，比鄰無剝啄。童穉笑語喧，雞犬鳴吠樂。即此是桃源，何須問詹卜。」其三云：「日誦楞嚴經，頗悟無生理。浮雲自起滅，大造何終始。世界本來空，何處著憂喜。古今一剎那，河山同尺咫。紀同與錄異，吾將安用此。」其四云：「故鄉有丘墓，附郭有隴畝。大兒復有孫，一家十餘口。析爨亦有年，合並相與守。本來骨肉親，亂離情更厚。吁嗟余老矣，此語當訓後。」其五云：「二男好讀書，嗟哉早喪母。襁負從吾游，咿唔隨左右。迄今四十年，硯田惟世守。父子相依倚，兒女共奔走。來此異鄉居，就養謀升斗。毋為歌黃鳥，此邦信仁厚。」其六云：「先世本力穡，世守附郭田。洎余士易農，家貧志則堅。此外無俗好，歲歲坐青氈。負笈從游者，桃李門盈千。迄今八十歲，鬚髮已皓然。囘首思疇昔，滄桑世屢遷。」其七云：「我愛陶淵明，胸次何浩然。讀書不求解，撫琴亦無弦。松菊甘寂寞，守拙樂園田。老死匡廬下，生祭無人傳。無怨亦無尤，千載仰高賢。」其八云：「我愛陸放翁，耽吟復嗜酒。鏡湖茅一椽，劍南詩萬首。與彼栗里翁，高名同不朽。我皆景仰之，千載相師友。佳句嘗諷誦，但恨不能酒。安得夢魂中，與之相邂逅。」此篇諸作頗似陶，即事成章，淡而彌永，兼可見其胸次廓然、無入而不自得之概。

 

　　亡友湘潭黃堃巽卿喜為詩。當己酉、庚戌間，余教學西園，與共晨夕，愛其眞摯，故視之尤厚。叔容而外，莫與抗也。余既與諸君刊叔容《蘿庵遺詩》，嘗欲輯巽卿之《鳧翁詩》，都為一集。庚申社集半園，吳悔老首出五金，為促其成。人事卒卒，負諾責十年矣。顧巽卿詩可輯者，僅南社集中數十首耳。欲求諸其家，卒不得便，嘗為胡九耐翁言及，亦無復音，以是耿耿。頃於舊報中檢得其丙辰、丁巳間作十餘首，恐遂散失，存之以備異日之求，並報悔老，示不忘也。〈卅五初度次鈍庵醉歸夜起韻〉云：「流光卅五隨川水，古淚今愁任長消。已覺秋風生短鬢，坐看明月起中宵。心塵不動天如醉，身世無聞市有簫。汰盡浮名甘守默，臥聽人海漲新潮。」〈報許峴青表弟天津〉云：「三年不見子，咳唾託書郵。大任誰為寄，吾生空若浮。^{道家養生空虛若浮。}月寒燕市酒，波吼洞庭舟。萬念成滄海，憑君騁遠眸。」〈寄亞子海上時討袁兵敗〉云：「我亦飄零客，萍踪寄此身。關山遊子夢，風雨故人情。世效雞蟲食，心驚草木兵。殘民咎誰屬，天下一人橫。」按末句謂袁氏也。〈丙辰端午書懷〉云：「家家蒲艾罥當門，座滿清香酒滿樽。湘怨千年人忘屈，楚歌四面孰哀袁。死生日日勘情緒，憂患年年記淚痕。極目長天風雨後，夕陽一角是中原。」余嘗評此詩「死生」四句，沉痛淒惋，筆兼出入，今十餘年矣，囘視猶昨日耳。〈村居夜坐〉云：「悔逐聲華與世浮，藏山文字儘千秋。貪書偶伴殘燈燄，渴飲能消苦雨愁。犬咽寒聲過別墅，樹撐瘦影入危樓。人生去住原無定，又向天邊看月流。」〈丙辰秋日南社雅集棗園，分韻得老字〉云：「八月西風際剝棗，霜前蒲柳垂垂老。望中日月曾幾何，愛景毋為慕炎燠。往尋佳境獲幽栖，呼朋卅輩神相抱。^{社友三十餘人。}舞雩遺響託雲行^{棗園係曾子祠別墅}，濠濮妙音識淵浩。醉後曲肱歌松風^{是日，用璧間山谷老人武昌松風閣詩分韻}，一洗胸次煙塵空。黃葉滿園秋不掃，出門大笑天為聾。」古近體俱各見老到之致。

 

　　巽卿與余倡和至多，每一詩成，郵筒互答，時余主日報，復為文藝叢刊，以張同社之作，所賴以存至今者，獨此耳。亦豈意十餘年後，半為陳死人耶？〈春感一首，柬鈍安乞和〉云：「雲連野漠朔風寒，積雨經宵釀翠瀾。簾外鳥聲驚客至，水中山色耐人看。冥心書劍孤懷盡，放眼乾坤一笑難。大地祇容霜雪覆，蒼生何處託身安。^{時英德絕交，中國亦擬加入。}」〈鈍安過訪不遇，次見贈韻〉云：「虛勞空谷枉音塵，本是如來不繫身。萬柳拂雲縈舊主^{君為是間講師，有柳當窗，寄詩數及之。}，一鶯臨水喚歸人。英雄已死湖山靜^{時去黃、蔡國葬纔數日}，桃李無言草數春。起視滿園花事盡，籬根猶印屐痕新。」此西園作，余詩所謂「重携老柳當窗句，來訪幽蘭辟世人」也。巽卿嘗居西園，任學校事十餘年，其貞固如此。〈雪霽一首，柬鈍安〉云：「薄醉不成飲，嚴寒釀小晴。履冰忘道坦，覬日撥雲明。久負約梅趣，因無釣雪情。遠觀難一白，麓樹界天清。」又〈丁巳元日書懷〉云：「春濃柏葉酒初醺，賀節聲隨爆竹聞。終古人天此日月，於今朝市等煙雲。夔龍蹩躄疑傷足，雞鶩頻呻肯護羣。莫笑風塵多溷迹，隔江山色要平分。」「終古」一聯特雋。〈讀伯杞詩竟，即題其稿後〉云：「湘詩後進推伯杞，孕理摛辭迥不羣。萬古春魂伴憂患，滿腔靈氣鬱煙雲。鐫心不拾前人慧，投足初為空谷聞。可奈雨絲風片惡，坐將蘭芷挹清芬。」伯杞何人未詳，此蓋巽卿自道其作詩之旨也。此外，尚有七言古一章，題為〈重九日為今希少樵初度之辰，酒集玉樓東，同人賦詩以壽，分韻得九字，兼示在座諸君子〉，詩云：「塵如野馬雲如狗，世事海田成白首。智名勇功不介懷，何用黃金印懸肘。淥江舉舉若兩劉，志以淡泊明其守。一朝彊出佐時需^{時同為記室長沙}，不與流輩爭妍醜。迴憶西園舊日游，十年倏忽殊先後^{今希同學，少樵同事，均在明德。}。大劉阿耘千里駒^{今希令子雪耘，才士也。酒間見之，可謂秀發。}，禿翁嶔崎可釋負^{今希年五十，山谷詩『五十天涯一禿翁』}。少劉不惑鬢未霜，龍蛇起陸猶堪走。澗松挺秀雪無權，籬菊滋芳風獨厚。百年不隨大化遷，形骸合與天倪偶。鯤鵬未展北溟翼，雲水招同簑笠友。壺中日日長青春，一杯權進茱萸酒。持螯剝髓不盡味，大嘯一聲張衆口^{酒半，叔容惡作劇}。更有傅子解人頤^鈍安，不許吞聲作重九。意氣敷腴樂且融，貪飲故爾頌君壽。男兒身健當任重，人才不數蟠溪水。虎豹雄鬚牙，麒麟在郊藪。酌以大斗，祝君黃耇。」此會同集者多，然如巽卿、今希、叔容，已各傷殂逝。惟少樵雖老病，尚能為齊魯之游，而栩園、旡諍、醉安、雪耘，雖近在一城，亦常稀相見。讀此，不勝中年哀樂之感矣。

 

　　邑先輩李筱初先生，名青蕃，以拔貢舉於鄉，官雲南知縣，工書能詩，子孫多繼其業。長君少棠名發柯，初為諸生，革命後，亦官雲南，為丙姝縣知縣，豪氣絕倫，與先君交尤篤。筱老遺詩不多見，少翁嘗錄其四首見示，茲從舊篋搜得，亟錄之，以備文獻。〈寄懷羅順恂同年〉其一云：「昔我策駑蹇，籋足附清塵。蹀躞遊上國，顏色始益親。鄙質慚汶闇，篤荷顧殷勤。高文豁寸眸，豪論擴咫聞。激昂志邁俗，踔□才軼倫。側目終南徑，溷跡冀北羣。鍛翮既同嘅，抱璞彌自珍。翔鳳豈在笯，投魚非無綸。窮達一任運，無為念詘信。」其二云：「偏隅古淥水，靈岑俯江湄。中阿搆精廬，旁舍連荒祠。講學眷往哲，繼軌得經師。嶽嶽康成席，汲汲仲舒帷。明德勗交勉，古誼聆紛披。頹習信堪振，高懷亮弗羈。新秋蘭佩爽，暇晷槐陰移。散步恣遐矚，探幽凝妙思。修塗恨余阻，不獲展光儀。闊絕歷寒暑，疏懶復何辭。」其三云：「負風翔天衢，隊雲越滄海。揚子擅述作，江郎鬱文采。端居念同儕，飛湛各異軌。玉堂一何清，金臺一何邇。自非甘隱淪，獻策良有待。廣廈方搆材，擷蘭而掇茝。商飆御桂輪，騰躍昵多士。前路等蒼茫，感喟無由弭。誰言老嗜書，丹黃隃青紫。」其四云：「賤子久濡滯，運阨嬰憂傷。先芬知所誦，寸朽何以藏。汲古負三餘，策名無一長。中年遘塪壈，弔影增淒凉。過河泣枯轍，胠沙困浮陽。囘首念疇曩，甘苦難較量。平生心跡清，微尚鑑冰霜。雙蹄未得逞，六翮何由翔。飢驅出門去，躑躅復徬徨。願言指路歧，庶以履康莊。」羅湘潭人，時為淥江書院山長，故第二詩云云。「旁舍連荒祠」者，書院左為靖興寺，舊祀李衛公也。詩境凝厚，頗似唐初，今則邑人能夠嗣音者鮮矣。

 

　　錄李筱老詩後，續搜得其長君少棠先生遺箸數首，蓋丙辰、丁巳間長沙和作，雖非其至，然存者亦僅矣，因亟錄之，念此不勝人琴之感。〈次韻和雪耘紡紗廠宴集得高字〉云：「年少才攀屈宋高，詩成又許奪虬袍。一聲錚鐵天空響，百鍊精金沙裏淘。春氣融融流翰墨，秋心隱隱繼離騷。不甘裘馬稱公子，獨斵椎輪運匠刀。」此會共五人，為余華盦、劉少樵、袁雪安、劉生雪耘及余，華盦為主人，以「西北有高樓」分韻，雪耘蓋得「高」字也。〈和黃巽卿〈春感〉〉云：「圍爐兀坐怯春寒，如水心思止不瀾。鳥語分明隔牆聽，花容嫵媚捲簾看。三辰管領原非易，到處逢迎總是難。習習東風吹凍去，願君走馬上長安。」語有所諷。〈湘城坐雨〉一首柬鈍公云：「侵晨連夜雨滂沱，溜瓦飛檐奈響何。約客未來因路濕，吟詩不就為題磨。餳簫聲頓前門歇，車馬喧從曲巷過。想見湘江春水色，滿添新綠上漁蓑。」此詩係和余，極以為不能稱原作，堅囑勿出，亦見其晚年豪氣漸減也。時君既自滇中告歸，頗憂生事，不得已乞為小吏，之桃源為監稅。猶記臨行余戲為書扇云：「贈君手中扇，媵以阜財風。莫向秦人問，如今世不同。」君則拍手大驩，謂磊塊應如是澆。庸知荏苒十餘年，君墓木遂已拱耶？

 

　　皮君芋岩，鹿門經師之孫也。云頃撰其先祖年譜，於日記中鈔得甯鄉周達武詩二首。達武字渭臣，咸豐初，嘗與其邑人王永章起鄉軍，號章武軍，後俱積功至提督。周為武人，不知其亦能詩也，因貽書囑錄。〈見提署古樹感懷〉云：「古樹堂坳聳，高如北斗尊。向榮徵造化，獨立鎮雄藩。既得崢嶸氣，還沾雨露恩。斜曛栖萬鳥，接翅息嗔喧。」其二云：「閱歷風霜久，奇形老榦枝。根槃隨地轉，雲影插天垂。萬古成精鍊，千林仰搘麾。有人傍樹立，想像論功時。」此詩竟以託鹿門日記而傳，亦云幸矣。

 

　　湘中詩僧，笠雲、寄禪而外，首推海印。海印名永光，自號憨頭陀，益陽人，工詩能畫，知醫藥，為南社社友。其游無方，嘗卓錫甯溈之密印，或居長沙之開福、上林二寺。其出家剃度，則在沅江之景星寺，故死葬沅江。余〈游景星寺〉詩所謂「林樹葉深秋未覺，老僧塔在我來遲。鬮詩猛憶長沙集，掩淚何堪讀短碑」者也。沅人和之，並他作刊為《瓊湖倡和集》，凡二百餘首，亦此公身後因緣也。海印詩存者凡數巨冊，在景星寺其徒某處。余在沅日，嘗欲為刊行，惜方困於兵，未果。茲檢舊藏，錄其十餘年前寫寄之作，以存梗概。其絕句尤工，如〈都門雜感九首〉云：「憫忠閣下開蓮社，遠公無句惱詩人。軍持乞取楊枝水，欲與羣芳洗刼塵。^{法源寺舊為憫忠閣，在京師彰義門內。}」「破笠芒鞋百裰衣，道人無事看雲飛。首陽山下幽栖在，芳草春深蕨菜肥。」「雙輩盤雲出內庭，御河橋畔柳青青。東山白髮垂垂老，隔院笙歌不忍聽。」「十叟豪情壓少年，柳花亭角又飛綿。傷心太液池邊月，偏向天涯冷淡圓。」「隔江聞唱大銅鞮，西苑沈沈煙樹迷。二十五絃亡國淚，落花寒食杜鵑啼。」「孤城落日起邊哀，鼙鼓聲聲逼塞來。聞道燕王能下士，黃金高築集賢臺。」「遼海覆師沈鐵戟，邊沙戰鬼聚陰燐。哀忠塔下空惆悵，荒雨寒原一愴神。^{哀忠塔在法源寺，唐貞觀間建。}」「蕭蕭弓劍薊門過，聞說哥舒夜渡河。山鬼一聲邊月苦，中原將帥已無多。」「自捲袈裟自捲單，杖頭瓢笠帶雲還。飽諳世味終無奈，珍重閑雲莫出山。」〈益陽白鹿道中感賦〉云：「複磴層溪古木齊，黑雲低壓日沈西。斷鐘零雨瀾江寺，荒草淒迷鶯亂啼。^{瀾江寺距白鹿寺四里許，事實詳《益陽縣志》。}」「獵火燒山雲樹連，裴亭空弔郭都賢。江聲冷咽巖花落，白鹿無家已四年。^{裴公亭、雲樹菴俱益陽名勝，離白鹿寺里許。}」諸作中頗寓滄桑之感，頭陀殆亦不能忘情於世局歟？

 

　　海印詩存余處者，尚有五七律數十首，俱極工至，信為方外詩人之傑出者。五律如〈丙辰六月九日山中即景書感〉云：「嘉木羣陰合，澄溪六月寒。幽篁懸石磴，斜日下江灘。投樹鳥莽竄，無家僧老殘。禪栖清夜逈，鐘梵繞蒲團。」〈臥疴山中兼示悟靜主〉云：「臥疴巖檐下，人煙隔岸分。林禽千嶂曉，幽竹一溪雲。榔栗從茲去，鐘魚不可聞。住山須結足，塵世亂紛紛。」〈宜園哭夏甫存先生〉云：「移琴還舊里，趺坐哭幽人。已結山中約，甯知刼外因。乾坤悲故壘，琴屨賸遺民。詩稿存何處，斜陽一愴神。」〈斷石橋感舊淒然有作〉云：「兵火驚疇昔，江山已寂寥。倉皇携弟妹，零亂過溪橋。^{同治辛未，益陽紅巾起事，城中大亂，余母携弟妹及余避兵於此。}路險哀慈母，雲迷問老樵。傷心餘斷石，辛苦咽深宵。」〈宿瑤華山館偶成〉云：「瑤溪微雨過，幽戶夜栖禪。林下觀朝槿，巖邊鳴細泉。親朋存幾輩，離別又三年。鬱鬱西陵寺，孤鐘搖夕煙。」五首中三四淒斷，餘亦於景色中時寓感慨，故知老僧非眞忘世者。又有五古三首，為〈丙辰六月次伯庠夏日閑居韻〉云：「幽人入庭戶，繞閣微涼生。山雨從東來，蒼翠橫檐楹。旨酒自為樂，哀歌慰遠情。攬衣坐徘徊，悠悠孤月明。」、「江雲不可掬，散髮水雲隈。相期素心人，小築移琴來。一日復一日，一杯復一杯。曠觀古與古，此樂能幾囘。」、「丈人乞買山，一髻如螺鬟。中有黃石公，高歌去不還。亂雜親故散，奔竄無時閒。長揖謝幽人，憂心多苦艱。」此詩尤豪宕，可概其平生。

 

　　海印詩七律至多，每一寫寄，動十數紙，即在余篋者，亦幾不勝錄。然皆雅贍沈摯，不作衲子傖寒語，見者或不知其為方外人也。嘗與論教宗語，曰禪悅，曰歡喜，曰慈，曰悲，曰忍，曰捨，佛之情性，固亦猶人，初未嘗以遯山林忘世事為教。而高僧作詩，即亦不必皆如寒山、拾得一流，作無謂之機鋒語也，海印深以為然。海印少居沅江，沅人張伯琴太守嘗起北渚閣於景星寺後，藏書居其中，海印因從學詩，終身師事之。伯琴淹博，故海印所得尤多，以是能脫出禪家詩派，而與當世風雅巨公相周旋。沅人為余言之如此，足知其所由來矣。茲更錄其七律中數首如下：〈丙辰秋日琴莊雅集，南社諸子待傅大不至，得詩一首，兼呈座客〉云：「琴莊裙舄社堂開，破笠芒鞋一衲來。落日洞庭南雁盡，亂山鼙鼓北兵囘。尊前別緒江淹淚，樓外秋聲庾信哀。更有幽人招未得，蒲團趺坐獨徘徊。」此贈余作也。又〈丙辰七月既望，腴深將遊西湖，花鬗、荍僧、叔輿、子大、夢湘、喆甫、谷青、實賓、穆庵並道香和尚，集上林寺餞別，得詩二首，兼呈座客〉云：「鐵鳳棲檐夜有聲，九人同坐梵堂清。尊前論事空投幘，亂後題詩不署名。南渡江山懷白下，西冷煙雨託蒼生。此行應比柴桑健，吟鬢蕭蕭一劍橫。」「去年京雒同為客，今夕長沙又送春。三海弦歌想疇昔，四年裙舄惜離羣。哀時未了江南淚，望遠難忘薊北雲。我亦臨歧共惆悵，况兼明日正秋分。」〈六月晦日次周熠欽贈別原韻〉云：「葛衣藤榻住山城，未許人間識姓名。脩竹當門巾扇冷，幽雲繞澗夜泉清。濓溪有社徵遺事，野衲無心遯世情。杯酒離亭今又別，柳邊風笛一帆輕。」「枳槿編籬一徑開，舊朝人物患多才。江山慘淡悲離黍，霸跡銷沈剩古槐。元祐幾時除黨禁，楚詞重疊付深杯。他年拄杖還山日，尊酒招君定肯來。

 

　　偶檢舊報，見《悔晦詩話》[24]中，轉錄余元、二間所為《鈍庵脞錄》二則，頓觸舊感，以當時所錄數百則，經亂以後，皆已不存，今猶得藉悔公存其一二，又皆近錄湘先賢詩所欲得者，可謂女囘娘家矣，因復錄之於此。吾鄉黃子壽先生彭年，寄籍貴州，治術藉藉人口。尤富著作，好為詩，五古尤工，錄其官陝時〈蒼葭四詠〉，其一〈去草〉：「淹留鵠山下，承乏來西秦。官舍鞠茂草，呼童翦荊榛。嘅思周任言，惡去善者伸。吾心似山谿，開塞豈無因。」其二〈蒔花〉：「柏園秋氣多，蒔花養春意。望澤須及時，向晚先得地。愛花盻花開，惜花恐花萎。殷勤好扶持，此理通於治。」其三〈編籬〉：「吾愛蒼蒼葭，霜氣猶未淡。編為幾籬落，上下隨陂坎。聊以示範圍，亦不礙觀覽。隨時補其罅，豈畏羝羊撼。」其四〈疊石〉：「終南隱朝霧，突兀起庭中。高峻不可及，鹿角將毋同。我乏補天術，聊借他山攻。諸君勤砥礪，霖雨望方隆。」按此公野趣甚濃，宦游所至，時有林園之樂。以余所見，官蘇時，則築可園於滄浪亭前，並置藏書，自刻一像，題曰「嫏嬛之犬」，意在守藏勿失也。官鄂時，則構乃園於佘山，今為武昌首義公園，猶留題額。曰可曰乃，命名俱奇，而可園在滄浪亭尤切。此四詩者，殆亦園林之詠，因以言政，可見老輩高抗風流，非今日袞袞諸公鞅掌簿書者，可企其萬一也。

 

　　《悔公詩話》中所存余《脞錄》，其二為長沙楊烈士篤生名守仁，居英時暑假遊山諸作，惜其不全。〈耶訶賴〉云：「驅車亂石坡陀地，駐策連岡繚繞中。一角窮湫明績水，幾分靈雨待飄風。羣羊欲起無人叱，七聖皆迷有路通。翠女及時張廣樂，與君長嘯賦崆峒。」^{自注云：是日湖岸空氣清明，天色晴霽，遙望山谷中密雨如霧，日光穿漏，有若垂虹，采色奇幻。}又云：「青禽作意嗜幽奇，無賴岡巒護小陂。定有神光來雜遝，似聞靈吹動參差。囘風與襲瑤姬帳，夢雨猶飄神女旂。浦思山哀誰會得，逃陽滿目朅來遲。」^{自注云：維多利亞女皇在位時，喜耶訶賴景物佳勝，每年必以暑中游憩於此。湖旁小屋數椽，居人謂是故女皇休憩處。耶訶賴實荒寂蕭寥，大有杜工部〈同谷歌〉中窮谷寒湫景象。故女皇之於山水，殆具有特別賞識也。}又云：「清流玦珮邈難尋，大壑龍蛇感不禁。世外神鷹藏健羽，煙中萍鹿避機心。正憐泥炭供炊賤，饒有松枝扈蹕陰。咫尺湖山成予奪，曠觀天地一沈吟。」^{自注云：山中舊多鷹巢，巖石間甚為猛健，然今日已是罕見。又野鹿甚多，畏獵者，不常至人踪繁密處。或云鹿善嗅，能於數里外識獵者槍烟，未知其然否也。山谷中澗水沮洳，徧生黑萴，此物生殖力既強，新舊累積，遂成泥炭。居民掘此，切作方磚，暴風日中，俟其乾，得以代薪。此地既為故女皇所喜，遂圈輦道，不許尋常人驅車。其他一道，為尋常人車道，石徑犖确相望，僅十餘丈，而菀枯懸絕。此山為英貴族馬鏗濟氏私產，輦道種樹特茂密，而他則否。英人產業分配不均，其生計大略可知也。}數詩寓感於興，尤足見外國風土。烈士居英，喜究心有用之學，即其詩可知也。

 

　　前錄同縣李少棠先生詩，僅得七律三首，既非其至，又屬僅存，不無遺恨。乃文字有靈，適以尋他文，復檢舊篋，竟得其〈丁巳四月游麓山〉一詩，則紀事長篇，堪彌前憾已。惟作者與竹筠、湘芷及先君，十餘年來俱先後逝世，余亦咯血幾死，是則不禁悲涕耳。題云〈四月二十四日，鈍安尊人潤荄先生，邀余與張君竹筠遊岳麓，謁黃、蔡二公墓，鈍安為買划船，沿橘洲渡河登山，先至高等師範學校，晤文君湘芷，偕行，歸途遇雨紀詠〉，詩云：「結伴遊名山，山有名人墓。原存展墓心，因緣看山路。振衣出城西，河廣舟能渡。環繞橘洲行，洪波觸風怒。生平怯水威，持咒鎮驚怖^{余性畏水，常誦《般若經》。}。同儕縱笑言，我心酸如酢。綠柳盈雙眸，不敢分行數。須臾近岸前，滿身乍和煦。矢道坦平平，擕手緩趨步。遂至學校門，駭觀納麓句^{學校舊為嶽麓書院，前門「惟楚有材，於斯為盛」一聯猶存。今又聯云「納於大麓，藏之名山」，竟似黃、蔡二公讖語。}。舍宇極寬宏，規模已非故。相見得良朋，十年離把晤^{文君任學校教務長，余於庚戌在京別君。}。遂以日方中，欣然羅食具。飯後乃登高，昂頭左右顧。磴長脚力微，徐行蹲且住。涼颼從峽來，撼動青蒼樹。春色豔無邊，躑躅燃紅炷。經過白鶴泉，苔痕喜再遇^{光緒戊子讀書嶽麓，遊此，不覺隔三十年。}。半峯聞寺鐘，逕向迴巒赴。靈秀萃於斯，蔡公所安厝。佳壙砌初成，崇封待壑固。淑氣鍾扶輿，天降龍蟠護。更上崔嵬巔，仄徑藤蘿附。截穴項顙閒，嶽神雲車駐。形勢仰建瓴，邱壑兩交互。滔滔湘江橫，屏障若棋布。楓樟罨翠陰，胚胎同太素。卜葬有黃公，壘石重扃錮。吁嗟我二公，豐功綿國祚。名人瘞名山，千載獨欽慕。革命諸子賢，烈墳旁相祔。恭敬既已將，躓蹶下山懼。就訪雲麓宮，茗談博禪趣。絕頂咫尺光，四周騰煙霧。胸次朗朗開，大錯豈容鑄。來時爍朝暾，歸已黃昏暮。依舊呼前舟，舟子不他雇。天空突沈霾，驟發雨如注。浪濺雪花飛，帆濕遲洄溯。愁予胆猶寒，兀坐危朝露。慨彼舟子言，藍縷羞紈袴。詎知眼福輕，酣臥悔貽誤^{登岸時，舟子請隨上山觀遊，因在校門坐待，意謂余輩必從前門出，可伴行，乃由後門登山。久不相值，迨歸，則竟還舟。}。却羨友勝吾，明德徵後裕。有子肯構堂，儒業青箱付。騷壇仗主盟，雲夢供吞吐。隨侍尊公遊，萊彩舞嬰孺。諒有琳琅篇，滄桑增覺悟。慚愧蚓竅鳴，妄解神仙蠹。因之紀芳踪，聊比蘭臺賦。」此詩最為先君所賞，嘗有和作，今佚不存。緬想當年撰杖游山之樂，不可復得矣，痛哉！

 

　　久憶及寧鄉詩人，岳障東遺詩，索之不得。乃於無意中，忽檢出其丁巳寫寄之稿數十首，若隱有詔之者，則又錄不勝錄矣。古體如〈秦良玉錦袍歌，為伯皋作〉云：「紺衫氈笠燕城中，狼火粦粦蜀山紅。九牧男兒齊解甲，裹衣大戰雌王雄。當年傑主慶陵亡，枋政官家半逆璫。文臣媕阿武臣輭，冠裳劍佩徒鏘鏘。老賊李張釁刀起，百萬官軍鼓聲死。饑氓藍縷出門去，荷戈臣賊賊大喜。西川禍孽永寧生，半夜危城噪士兵。大梁偽號姦神宙，誰攬戎衣殺賊行。古來世亂慳奇才，天頑地憨無精神。營頭星子不妨大，自有女俠扶高宸。忠州山水天下奇，生才何必冠而髭。七尺錦袍飛上馬，長矟左右雙龍螭。當昨涕淚夫君逝，宣撫遺軍親領隊。先教阿弟播州行，自拔精兵扼關塞。四十餘城烽火滅，歸來袍濺降王血。轉戰東西娘子軍，奉詔提師衛王室。數章詩賜平臺貴，女臣大有鬚眉氣。煌煌金印袖中擕，仍戴唐王拜遙賜。此時西蜀盜如毛，億萬人畜罹兵刀。獨留石砫彈丸地，千賊萬賊聞風逃。女侯此袍元戎裝，汗血不着燕脂香。縱橫紅錦三千丈，為覆蒼生若箇長。古來巾幗勇絕倫，木蘭以外梁夫人。女將遼金繡旗出，石龍陣隊寶幰新^{繡旗女將寶幰夫人見《代醉編》}。前明靈山得盛名，歲祀我拜沈雲英^{道州沈雲英代父為參將，見《毛西河集》。}。煌煌勝國衣冠辱，忠義並著舂陵城。吁嗟乎，典午強胡有如此，廟謨恤試戎衣矣。士夫袖手竟無聲，烏論珠襦孱女子。君家此袍慎藏戢，定有英靈噴今日。雷夜山燐閃夜青，玉華葉葉蛟龍泣。」可謂事奇人奇詩奇矣。按：秦良玉事，有醴陵令董燿焜之大父所著《芝盦記傳奇》若干卷，先君舊以經課前列，得獎此書，今同付亂中灰燼矣。

 

　　岳障東尤喜為律詩，駿快豪邁，不可覊勒，故所寫寄者尤多。如〈陽曆丙辰除夕〉云：「一年都盡陰陽曆，兩地猶為去住身。南北風塵迴倦馬，乾坤刼火賸勞人。江東吟鬢早成雪，湘上梅花猶作春。且盡老懷醒復醉，自他歲臘舊兼新。」〈歲暮飲酒〉云：「湖上一千三百日，尊前五十七年人。細傾竹葉那知老，翻笑梅花徒自春。簷禽啄粒行行去，木客吟詩句句新。不是人間愛遊戲，囊書白髮尚風塵。」〈歲暮醉書〉云：「文章輕賤身徒在，天地生成鬢已華。故國飄零仍歲晚，近家覊寓更天涯。山容到戶白消雪，湖氣漾燈紅正花。戎馬江南拂衣反，不妨沈醉在長沙。」「湖氣」句新穎。〈瑞雪喜賦〉云：「五千年世更雖久，三十爐錢鑄豈多。黃冑人猶才蹇甚，蒼生汝奈命窮何。暄風春盡翔鴻雁，瑞雪秋高有黍禾。欲與閭閻閒一醉，催租無吏數經過。」〈春雪〉云：「湖上暮寒微霰天，漸作瓊月吹過船。到戶無聲灑曉夜，茫然一色迷坤乾。花枝初結影在水，木介思淹春隔年。六出愁看汝幾晌，曉簷晴旭聲涓涓。」偶作拗體，亦自應手。〈立春夕酌丁巳作〉云：「愁聽歲臘千家鼓，獨嘯乾坤兩鬢霜。舊事隔年猶涕淚，春風明日又壺觴。籬根雪草餘殘白，湖柳晴枝裊穉黃。老臥南荒官榻冷，筆花吹滿夢中香。」〈遊妙高峯學校示男德釗〉云：「三徑離吾屐笠久，兩廂羨汝圖書陳。映簾湘水白疑鷺，到戶麓山青可人。入夜萬燈湧星氣，倚雲隔岫無市塵。東南名勝亦游倦，悔不名山來幅巾。」〈丙辰冬夜獨酌〉云：「乍澣風塵老眼明，梅花為我放新晴。湖山四壁照巾影，霜月一城鳴柝聲。庾信還山驚世變，桓彬飲酒悔狂名。雞蟲得失人間事，只管壺觴夜細傾。」俱見老到。障東律詩不假思索者為多，然亦有沈摯者，如〈寄懷胡壬杰滇中〉云：「自為滇海三年別，遠斷雲天一紙書。刼火江南孤劍在，胡塵天地幾人居。嶽雲晴捲好放鶴，湘水春深宜飼魚。應悔一官嵐瘴地，白頭彈鋏出無車。」此較他作為深至矣，然駿快固是本色也。〈讀少陵宿府有感走筆次韻〉云：「俯江城郭朔風寒，官廨歸來臘正殘。朋舊幾存音問斷，湖山半帶淚痕看。今宵白酒獨成醉，來日蒼生知大難。為問胡塵萬里徧，可無風雪一巢安。」皆此類也。〈哀王湘綺丈〉云：「湘潭海內大名知，京洛歸來雪滿髭。老病尚煩公勸酒，疏狂却愛我將詩。千年天喪斯文日，一死才空大宙時。舊贈綈袍不忍看，欲開篋衍淚如絲。」其為湘綺所重也如此。又絕句〈漫書〉云：「風塵老衲雙弓米，煙火頑仙一酒尊。世運已更秦日月，此身那更問桃源。」五律如〈哭黃克強先生〉云：「五運皆皇帝，乾坤有殺傷。君才迴地軸，民國破天荒。天下戈鋌險，人間日月忙。為余惜書篋，遺墨淚汪洋。^{自江南歸匄書，君贈余有『書比黃金不厭多』之句。}」〈哭蔡松坡先生〉云：「斯才起故國，偉業冠當今。鹿逐中原陰，龍潛大澤深。雲南一旅出，天下血師侵。再造民邦殞，為時一愴吟。」〈東歸〉云：「亂離卷書帙，遠沂大江囘。姚馥狂成渴，桓彬老諱才。秋雲衡嶽屐，暮雪洞庭杯。懶散南荒久，渾忘白髮摧。」〈歲暮〉云：「已覺年時暮，頻看歲事新。傍湖髠柳雪，藏塢早梅春。家世書恆產，乾坤酒賸人。間衙童僕散，夜夜一燈親。」〈春正試筆〉云：「惻惻復悽悽，春風憶鼓鼙。亢龍燕薊北，戎馬洞庭西。雄鬼旁城嘯，逃氓沿岸啼。過年把詩筆，舊事怕重題。」〈初春〉云：「帶雪鶴初警，覓詩驢則乘。凍香寒卧筆，賸醁夜吹冰。晴氣蘇湖柳，春聲走市燈。老懷城外散，隨意石闌凭。」皆能自寫襟抱。

 

　　孫君姬瑞，自署蟲天室主，蓋取蒙莊「惟蟲能蟲，惟蟲能天」之意。為善化孫芝房先生之孫，門人孫生茂柏之尊人也。嘗以丙辰入南社，一時寄詩至多，其遺集茂柏嘗欲寫定就商，以謀刊行，旋有美洲之行，竟亦未果。茲錄余篋中所存者，以見一斑。〈小遊仙八首〉云：「一夕天風散五銖，楚腰扶上六萌車。玉顏名在昭陽次，愁歛雙蛾翠不舒。」「南岳夫人道者裝，東方符節女平章。一從羽駕崆峒去，金粉樓臺已夕陽。」「歷徧神山採藥歸，桑田今見海羣飛。人間遊戲渾閑事，笑把浮丘一拂衣。」「偷遺玉珮漢皋遊，鴆鳥何心怨蹇脩。乞得靈妃親口訣，朝囘雲擁五花虯。」「天魔夜舞影參差，轉綠迴黃又一時。青鳥不歸花落盡，慵妝猶自出簾遲。」「生悔天孫誤聘錢，銀河無底鵲橋填。壺中應有療饑術，待把蟠桃種作田。」「星娥月姊舊同盟，提挈鵷鸞到上清。共向淮南乞丹訣，雪中雞犬不聞聲。」「忘憂無地采華芝，桂樹婆娑月上遲。一局棋枰猶未了，不知柯爛已多時。」此蓋諷時事而作，語有寄託，非漫作香奩語也。

 

　　孫姬瑞又有〈新本事詩〉十二首，蓋丁巳作，其事皆已注明，讀之猶能囘憶也。詩云：「昭儀合德偶參差，樊嬺調停枉費詞。一段閑愁消不得，空廊燕去雨如絲。^{譏段內閣也}」「妒巧爭妍各不同，引他蜂蝶逗牆東。誰憐一夜封姨怒，吹散殘英滿地紅。^哀國會也」「撥雨繚雲夢未消，玉軿來往鵲成橋。背人暗滴桃花淚，釀出銀河一夜潮。^惡政客也」「花下同盟姊妹親，剛迴淺笑忽成嗔。蘭閨秘草相思約，却把蕭郎作路人。^悲獨立也」「翠被香消鄂渚舟，停辛佇苦總溫柔。一從選入昭陽殿，顰笑隨君不自由。^傷黃陂也」「鬒髮斜拖墮馬妝，侍兒齊擁謁君王。紅絲千里憑誰繫，應悔蘭姨錯主張。^斥張勳也」「誤認張星是角星，生來弱質怨伶俜。鴆媒何苦相勾引，扶上金輿夢未醒。^悲復辟也」「深鎖春閨又六年，錦衾角枕夢成煙。旁人猶羨癡兒福，那識儂心苦似蓮。^{閔清太妃也}」「欲移蓮步故踟躕，城北偷窺態有餘。恨煞黃鸝苦催客，隔窗眉語事終虛。^{刺徐東海、段合肥也}」「河間奼女數錢工，意態翩然天外鴻。莫道燕支山色好，阿儂生小愛吳中。^指河間也」「西樓病骨瘦珊珊，互約尋芳怯倚闌。風雨不堪花已盡，折枝何事待春殘。^{諷陸使北伐，頓師不發也。}｣「暗卜金錢事易乖，渡江桃葉最關懷。花陰收拾殘棋局，莫放猧兒下玉階。^{趣南京政府成立}」可作稗史存之矣。

 

　　蟲天古體亦多佳構，嘗和余〈孤松行〉一首，又自寫寄其平時之作，亦得數章，茲彙錄如此。死友有知，其許我乎？〈和鈍公〈孤松行〉即贈〉云：「霜雪滿天地，孤松胡後彫。秉節固特殊，匪伊託地高。奇枝不低屈，中幹無旁撓。寧辭蛇虺侵，願結鸞鶴巢。空谷激天籟，歲寒期久要。抗此雲外蹤，峻潔表其操。櫟以不才棄，桐因入爨焦。得免斧斤厄，養晦全天弢。」原詩為余辟地居環中作，故和作云云。〈立秋與客泛舟湘流，月夜泊麓山下〉云：「白露泣青楓，瀟湘莽秋意。扁舟隨興發，日落餘霞麗。嫋嫋風始涼，娟娟月初霽。微煙澹沙渚，暝色連睥睨。岸迴市聲雜，星定燈光細。孤懷寄芳荃，萬事等飄蒂。感茲節物更，早晚雁南戾。情隨逝川永，夢入寒雲翳。獨夜忽聞鐘，觀心了無繫。｣此作猶綿麗，託興在二謝之間。〈東園種菜〉云：「甘雨土膏動，衆芳媚晴颸。山廚備嘉蔬，耘蓺方及時。列甽疏渠水，毋使蔓草滋。寒菘摘未盡，新韭割已遲。豆籬及瓜蔓，青紫紛參差。晨起露未晞，携筐親采之。素餐古人恥，學圃聖所嗤。繫余百無能，夙稟疏野姿。神慮苟自適，胼胝安敢辭。緬彼於陵子，一飽無餘思。」〈雨霽山行〉云：「積雨淹林臥，靄然春已深。始聞晴鳩語，庭宇散輕陰。迎暄步場圃，巾屨踐幽尋。空煙白山光，孤秀竦遙岑。和風被原隰，衆綠生遠心。新苕冠故柯，芳穎約鳴禽。隨化欣物態，延賞契冲襟。雖無箕穎跡，自會山水音。徜徉謝形役，微尚寄孤吟。」皆出湘綺一派，殊足見其所詣。

 

　　湘潭何君特循，西園舊同事也，頃以其宗人簡庭先生所著《梅蔭山房詩草》二卷鈔本見示，云將付刊，屬為點定。重違其意，為校閱一過。簡庭名拔秀，道光時進士，嘗與縣人陳旭岩、黎壽民、馬午初、黎友林、黎蕉山等十六人，結詩社於潭城之懺心寺，歷久不渝，見詩注中。其詩託體雖不甚高，佳者亦自清微淡遠。惜稿本未經刪定，多隨筆應酬之作。病久不耐審思，但正其脫誤，並圈出其尤雅者數十首而已，亦一文字因緣也。〈秋日閒居兼示族弟子雨〉云：「亭臺連日護雲陰，團扇徘徊思不禁。樹帶商音和夜讀，雨添涼味釀秋心。門無人到葉三徑，花為誰香桂一林。相遲子由瞻望久，對牀可許共清吟。」〈游山〉云：「仰止逾十載，攀蘿直自今。古松三徑韻，午日一山陰。地早得秋氣，人初生道心。湘流滿眼在，東去大江潯。」「相賞不盡處，重來訪翠微。蒼苔封古碣，修竹隱禪扉。名勝小為住，老僧閒未歸。扶笻下山去，囘首賸斜暉。」〈春日游五臺禪林兼訪王生曉鏞〉云：「超出紅塵到此鄉，靜參禪味一登堂。無心古佛閒於我，鎮日清聞寶鴨香。」「深深庭院綠陰清，物外勾留且寄情。千枕遊仙初睡醒，諸天鐘磐一時鳴。」「青氈位置託禪林，山水澄清為滌襟。福地倘能分著我，煙蘿來往日沈吟。」此三詩最近自然，能寫禪林清靜之趣，與其他酬倡之作逈殊，其數此者。如〈薄暮訪小耘山長不遇〉云：「出郭攀蘿來，滿目載暮景。不必主人遇，此間味自永。山空道心生，萬籟皆寂靜。桐葉時一鳴，漸有秋風冷。」〈昭陵道中山行〉云：「斷續峯巒自送迎，排空蒼翠削難成。攀蘿一徑蜿蜒入，人在山雲頂上行。」「桃源風景絕塵埃，思卜幽居闢草萊。一帶松篁吟眺好，黃昏蟲語出山來。」俱可誦也。

 

　　簡庭《梅蔭山房詩草》中尚有詠史諸作，最為刻意經營，匠心獨運，非泛泛應酬諸詩可比也。作者工力，俱於此類見之。七絕如〈晉武帝〉云：「河山魏蜀已殘灰，一片風帆鐵鎖摧。太息江南甫清晏，五千吳妓入宮來。」〈惠帝〉云：「一門魚肉爭何劇，滿座貂蟬續已多。知否洛陽宮外路，縱橫荊棘掩銅駝。」七律如〈羊太傅〉云：「軍國先儲十載糧，風流裘帶鎮邊疆。門庭市惠私何敢，肝胆論交敵可忘。一代元勳推太傅，千秋遺愛感襄陽。朝廷若使勤圖治，未必平吳誤武皇。」〈岳武穆〉云：「提兵誓欲復中原，唾手燕雲氣已吞。與國同仇竭肝胆，此軍難撼鞏屏藩。十年屢歷關河戰，三字誰伸父子冤。何日黃龍能痛飲，郾城人馬悵空屯。」〈韓蘄王〉云：「東南日夜詔書馳，兵馬親提屢出師。巾幗倍伸軍士氣，錦衣爭覩相公儀。隻身轉戰江淮捷，雪涕忠言廟社維。三字獄成前事慘，西湖山水一驢騎。」〈文信國公〉云：「半閑堂內蟀空鳴，軍國支持仗老成。社稷計難恢寸地，聖賢書可質平生。六飛煙水孤忠悼，終古乾坤正氣撐。倘許黃冠承顧問，興朝恩義倍光明。」〈張文獻公九齡〉云：「大臣風度鎮朝端，獻替忠忱夙夜殫。經濟鑑陳千載寶，恩情扇感早秋寒。四年丞相荊州老，萬里君王蜀道難。他日曲江尊酒祭，叢祠空謁遠來官。」按集中此類之作，時時有之，大抵皆讀史之餘，藉資論列者，故用筆多沉著，持論亦覺平允，得之為不易也。尋集中詩注，知簡庭為道光丙午科舉人，官寶慶府學教授，其詩起道光二十九年己酉，終同治元年壬戌，凡十四年，其祖若父皆宿儒也。

 

　　道州何棠蓀觀察維棣，一字卷庵，為蝯叟之孫，詩蓀之弟，生平著作甚富。其所為駢散文及詩，嘗為羅意園徵君刊行，其後又續出《潛隱詩》二集十卷及《煑冰詞》一集，皆庚戌成都自刊者。劍川趙藩石禪老人序其詞，謂其負沈博絕麗之才，寄託幽窈，體骨俱秀，擷先民之長，而無其末流之弊。夫惟息之也深，斯達之也亹。有不得已而後言，言之不足，又詠歎之，詩與詞固無二理。觀所作，信乎其無溢譽者已。〔菩薩蠻•春望〕云：「澄江倒映樓臺碧。柳腰柔嚲嬌無力。莫上最高梯。盡頭煙雨迷　　　溶溶春水綠。艇子前溪曲。風聚野塘萍。杜鵑啼數聲。」頗似飛卿，寓意幽遠。〔減蘭•牆陰孤花〕云：「雪姿霜性。雨打風吹枝輕勁。躲在籬笆。過了籬笆是別家。　　　孤芳無著。歲歲自開還自落。且莫移挪。全借春泥護惜佗。」命意自新。〔臨江仙〕云：「半捲珠簾紅日午，花間夢暖鶯雛。背明張鏡畫眉初。喚郎看仔細，究竟入時無。　　綺陌踏青三月暮，東風吹送香車。嬉春女伴莫相呼。怕將游賞事，虛占繡功夫。」背明張鏡，實寫細熨，可謂能造語矣。〔南鄉子〕云：「羅幙掩雲屏。花氣陰陰護碧櫺。深院忽聞人笑語，休驚。夢覺檀郎酒半醒。　　香霧幾多層。中透紅燈的的明。白玉狻猊眠又起，潛聽。滿樹梨花夜雨聲。」閨景殊覺富麗，狻猊言爐，則眠起言煙矣。香霧云者，殆指此歟？卷庵於詞，學之甚晚，嘗有句云：「五十為詩高常侍，我比公年加二。」蓋自題其詞稿語也。

 

　　棠蓀《煮冰詞》中長調，亦多可誦。茲錄其數闋如下。〔高陽臺•秋思〕云：「雲幕兜寒，雨絲織恨，高樓凝望成癡。午院無聲，驚聞門外騮嘶。幾番展約黃花酒，到黃花、已後芳時。黯銷凝、倚遍囘闌，送盡斜暉。　　蓬山瞥眼滄桑換，想劉郎此去，舊徑都迷。溝水西東，人間是處天涯，愁來閉着窗兒坐，怕青禽、覓路稽遲。更憑誰、乞借并刀，翦斷相思。」可謂字字幽咽矣。〔雙雙燕•和梅溪〕云：&

　　棠蓀《煮冰詞》中長調，亦多可誦。茲錄其數闋如下。〔高陽臺•秋思〕云：「雲幕兜寒，雨絲織恨，高樓凝望成癡。午院無聲，驚聞門外騮嘶。幾番展約黃花酒，到黃花、已後芳時。黯銷凝、倚遍囘闌，送盡斜暉。　　蓬山瞥眼滄桑換，想劉郎此去，舊徑都迷。溝水西東，人間是處天涯，愁來閉着窗兒坐，怕青禽、覓路稽遲。更憑誰、乞借并刀，翦斷相思。」可謂字字幽咽矣。〔雙雙燕•和梅溪〕云：「銜泥未了，被檐雀爭巢，去溫趨冷。春雨江南，逐蝶杏花枝並。窺遍天窗露井，更覓地、回翔未定。蘭閨兩度東風，不是當時釵影。　　前徑，紅肥翠潤。奈夢被鴉驚，語輸鶯俊。遷延且住，目送畫樓煙瞑。要把雕梁試穩，姑忍待、來年芳信。怕教剪爪吳宮，十二珠簾久凭。」詠物詞如此作法，純是寓不平之感，所謂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也。〔慶千秋•和稼軒立春〕云：「老去蘇髯，逐世間兒女，短鬢簪幡。凍雲乍開又合，添釀些寒。鄒枚勝侶，十年來、夢斷梁園。尋曲讌，酥花茅葉，都非舊日椒盤。　　卻怪東君多事，儘妝林繡野，從不偷閒。偏於少年獨嬾，一任凋顏。樓臺蜃氣，趁寒潮、早暮循環。愁待到、紅嬌綠膩，落英又送春還。」原作下半闋「却笑東風從此，便熏梅染柳，更沒些閒。閒時又來鏡裏，轉變朱顏。」詞家以為稼軒諷小人之作，如秦檜一流者是，和作則但流連風景耳。

 

　　《潛穎詩集》中，七律時有佳作，如〈海上〉云：「夜涼如水客登舟，謝豹嬌啼且未休。詞客自來哀窈窕，壯懷聊復寓溫柔。愁遺洛浦陳王佩，夢覺揚州杜牧樓。眼底不勝桑海變，一番春事一番秋。」此側豔也，結聯特雋。〈經城陵磯入荊江〉云：「鴨欄江上客舟還，桂艑晴暉一解顏。遠水碧浮夢澤樹，夕陽紅畫洞庭山。湘帆隱見滄波外，楚塞興亡野燒間。雁鷲紛紛弓繳盡，橫流終古急潺湲。」「夕陽」七字，明媚無倫。〈答黃小魯同年〉云：「山閣黃花夜雨涼，清燈相對鬢邊霜。崢嶸舊侶餘歌泣，老大詩情更倔強。世局何心分孔墨，人才無地著班楊。我懷惆悵巴江棹，天末襟裾淚數行。」體似稍變，漸入沉著一派矣。時賢二三十年來酬倡之作，大皆如此，其體剏自散原諸人，風靡天下，勝道咸同光四朝之以膚淺填委為事者矣。又〈答伯嚴兼簡實甫〉云：「清涼山下池塘夢，秋盡扁舟十日還。勝地園亭一携手，中原文酒幾開顏。飽諳世味行歸隱，賸有詩心不放閒。珍重臨歧繞朝策，豈應留滯久鄉關。」皆是類也。棠蓀昔嘗與易實甫、程子大諸人聯吟於長沙蛻園，成《湘社集》，詩中所謂「湘社風流嗣蛻園」者也。其他各體，亦多佳構，今不具錄。

 

　　《琴源山房遺詩》五卷，附詞一卷，湘潭言友恂雲笙著。羅汝懷、郭嵩燾為之序，郭稱其生平重交游氣誼，言詩專主東坡，七言古變化流麗，為得於東坡之深者。五言清深婉約，氣局稍別。羅序亦稱：「孝廉於詩無他嗜，獨主髯公。所作具有清思逸致，視叫囂以為才氣，拉雜以為瑰瑋者，獨有翛然塵表之觀。」又稱：「潭之詩人，自順治朝以至乾隆，相續不絕，如郭幼隗、王山長、唐魏子、陳滄洲、張湘門、張紫峴諸先生，先後輝映，紫峴至嘉慶初猶存。諸老既歿，雨湖詩社嗣出，歲會月要，轉視前輩為盛。蓋時方殷盛，物力充裕，諸君優閒無事，藉此銷日。已而生事日絀，詩社日疏，不復有往日宴遊之樂。至道光末，而此調不彈久矣。邑中年相若而過從之久者，莫如馬明經敬之、言孝廉友恂，嘗欲偕二君重振雨湖，以稍延先輩風雅之緒。既無往者詩社寬閒之境，二君遽相繼奄化，余益無意為詩，而二君則皆有詩草存也」云云。序蓋慨乎言之，可備潭中詩乘矣。五言如〈七夕，曉岑許見過不至，次東坡韻〉云：「入秋十日強，無日無秋雲。秋雲不可狀，縹緲絕似君。今夕是何夕，銀河落清樽。遙知對牛女，玉顏挹微醺。我有綠綺琴，宛轉龍鸞紋。不諧俗耳賞，欲覓知音聞。美人期不來，林瞑月已昏。山妻更洗盞，頹海得金渾。」可謂善作坡語矣。他如〈走筆招黃山人〉云：「見君亦無語，不見即無聊。涼秋九月初，孤舘風蕭蕭。生徒苦覊絆，愁坐已終朝。欲尋谷口遊，跡恐隨漁樵。沈子昨歸來，昏睡如嬾貓。須君一喚醒，霍若醇酒澆。同坐為豪談，使我愁煩銷。君此肯來就，新詩以相招。」皆足見其所詣。

 

琴源七言古，規仿東坡，自成一格。湖湘三百年來，善學長公者，無如此君用力之深，搆體之似也。其佳者，如〈再疊前韻懷謙庵先生〉云：「公如明月來復去，不使長圓對秋夜。老來詩句轉雄快，我來對壘氣先下。可憐淺水不容舟，坐看江河浩東瀉。中秋月出相遮留，黃雲連天收罷亞。主人賢愛客自豪，白酒肥魚我能借。相逢一笑那易得，况有新詩淩鮑謝。人生能得幾中秋，明月主賓皆得舍。拚將萬事付東流，閒看小槽壓甘蔗。別來十日九風雨，秋光已作老境怕。思公便腹方晝眠，可有門生解嘲罵。」此置之長公集中，幾可亂眞。長公本以詩論名，其筆陣固絕似矣。又其疊韻無迹，亦長公所長也。〈岳陽樓對月〉云：「長風迅掃蒼煙開，青天萬里無塵埃。倒捲天光作湖底，醉把重湖為酒杯。落日欲盡還徘徊，中流照耀金銀臺。須臾變滅隨澒洞，四坐無言肅然恐。高樓連空如欲動，滿耳風濤浩呼洶。酒酣胆粗言語大，倚闌喝月青天外。一輪早已生湖心，始信水天本無界。波光搖盪水晶毬，玉宇迢迢一碧蓋。中原壯觀此為最，十載謀生吁可怪。高官大賈連帆檣，我亦扁舟載書畫。金門放歸不足道，文字無靈賤猶賣。江湖廊廟心尚存，吳楚乾坤句非隘。書生懷抱天所開，對此能不一痛快。是時月高湖湧波，游人更進金叵羅。舟子漁子已散盡，鴻雁白露空中多。上下一視無纖瑕，古今往來眞剎那。但愁此境飄瞥過，有酒不飲當如何？吁嗟乎，有酒不飲當如何？」奇趣橫溢，得坡詩奧蘊獨深。王靜安論詞，謂非絕頂聰明，勿學稼軒。余謂不獨稼軒，古來絕頂聰明，何如東坡，東坡之詩，又豈笨伯所能得其皮骨哉？

 

琴源五七言律，亦多佳搆，如〈寄題黃山人聽松草堂〉云：「瀼水東西屋，何家大小山。路從黃葉去，門有白雲關。愛子隱成癖，幽尋殊未還。紅塵浩如海，我亦在人間。」「兀坐不成趣，懷人春晝長。寒煙澹竹色，細雨聞花香。濁酒今誰共，新詩不可忘。長鑱吾有約，天意恐茫茫。」關韻、香韻高古，兩結亦皆不落尋常。〈懷黎枚臣〉云：「百里蒼山外，秋風日夜生。斯人渺何許，望遠若為情。涼菊向人澹，孤雲隨意行。西湖佳詠在，讀罷有餘清。」則筠老所謂清深婉約者也。又如〈鑿石浦工部祠〉云：「昔時杜陵老，此地一登臨。涕淚乾坤眼，風塵天地心。清湘遺蹟古，嶽色入秋深。悵望荒祠畔，山煙下瞑禽。」〈二月十四日雨〉云：「春雨雖云好，淒清當奈何。愁隨碧煙起，夢與落花多。見說前溪水，平添幾尺波。明朝放晴景，燕子數來過。」二詩皆一氣呵成，能脫科舉時試帖之氣，不易得也。七言律如〈懷黎月喬夫子〉云：「如公不合長貧賤，生計飄零二十年。兩度馳驅向京國，一身涕淚滿秋天。鵷鴻得路人爭羨，松柏凌霜節更堅。潦倒門生最相憶，幾時風雪醉樽前。」此作純乎宋律，闖入蘇黃矣。又如〈歐陽養泉伯仲招飲〉云：「三年失意誰憐我，百里來游為看山。此地關心幾朋好，對君竟日解塵顏。相逢忍說明朝事，盡醉翻疑舊夢閒。擬謝世緣同卜築，茅茨指點白雲灣。」皆能不失家數。琴源中道徂謝，故其詩存者無多，然在《沅湘耆舊續集》中，故當占一頭地也。

 

　　前錄岳障東詩有可補者。障東字百川，別字蔗坡，又號窡叟，甯鄉人。光緒己丑科第三名舉人，大挑授道州學正，截取直隸州州同，分發安徽。時嘉興沈曾植任皖藩，並障東與湘潭舉人汪根甲同修官書。在皖與湘潭張貢父、浙人王葆楨、黃巖黃性巖倡和無虛日。戊申，丁內艱歸。兄衡及弟翰東先後繼卒，家難迭乘，益自放於詩酒。鼎革後，歷任湘陰檢察，益陽、湘潭典獄等官，與湘綺老人酬倡頗多。民國十年六月卒，年六十二。遺稿待刊者甚多，已刊者有《金臺賽雪吟》一卷、《絳雪絃詞》一卷，其從子門人岳德威來言如此。又資陽任內詩稿，則丙辰、丁巳之作。前所錄詩多見卷中，其未錄者如〈資陽即目〉云：「緇塵萬里還，薄宦水雲間。簷掛浮邱月，城圍漢壽山。孤禽棲暝早，高柳倚風閑。湖上淹留久，蕭蕭雙鬢斑。」三四寫地望，以即景出之最佳。又其從子德基，字白堅，知普安縣舉人衡之子，出為長兄子，嘗為常德法官。喜為詩，卒年三十六，有《朗江吟稿》，待刊。〈巡塘道中口號〉云：「陰晴醞釀嫩寒天，浩蕩春光到眼前。萬朶菜花黃帶雨，一溪楊柳碧拖煙。村帘幾處客沽酒，湖水半篙人放船。暮色蒼茫向何處，野桃無語故嫣然。」可想見俊年英氣。

 

　　補錄蟲天室主遺詩數首如下。〈續宋遺民錄〉云：「麥秀河山涕淚多，扁舟晞髮向陽阿。田橫賓客今誰在，嗚咽荒臺擊筑歌。玉匣珠襦付刼灰，五陵龍蛻草成堆。年年寒食冬青樹，惟有江頭野老哀。鼙鼓倉皇曲未終，冰天消息斷征鴻。舊時供奉黃冠老，曾見銅仙出漢宮。樂橋坊畔草侵門，獨抱寒香晚節尊。一幅畫蘭誰省識，旁人休擬趙王孫。」此詠謝皋羽翱至鄭所南思肖諸人作也，語特沈痛。又小詩五首，題云〈荒園一隅，雜植花樹。意有所觸，各題小詩〉。〈金橘〉云：「有橘產南豐，移根化為枳。採供玉盤食，酸澀沁人齒。氣質易變更，凡物類如此。」〈藤花〉云：「繁英綴瓔珞，容色鮮且嬌。偶依孤松樹，遂引百尺條。常恐根本傾，飄落不終朝。」〈辛夷〉云：「春風入園來，羣卉葉未碧。鞾鞾辛夷花，紫苞銳如筆。虛名竟何補，芳采終自惜。」〈芭蕉〉云：「濃陰蔚晴綠，赤日不知暑。綿綿未展心，一寸千愁緒。秋懷警長夜，怕聽敲窗雨。」〈秋海棠〉云：「血淚涴啼紅，幽懷向誰訴。本無向陽心，獨飲秋宵露。不隨桃李榮，差免蜂蝶妒。」詠物詩須有寄託，如右五詩，各寓自警之意，可做箴銘，意深遠矣。

 

　　炎夏鬱蒸，苦熱無俚。忽得涼雨，意緒頓新。因補錄孫姬瑞遺詩，又得其五古三首，適如余所欲言也。〈夏日西軒野眺〉云：「山居屬多暇，值此炎晝長。濁醪既罷酌，開軒一以望。熏風育時苗，高下綠無央。晴煙媚陽采，野秀靄連岡。流波汎輕鳧，幽籟嘒潛螿。予懷各有會，物態應無方。晷移賞不遷，理愜機迺忘。即此解天伐，濯髮以徜徉。」結體頗追二謝，「予懷」十字，尤見會心，大勝宋人靜觀自得之句矣。〈晚過雷橋〉云：「雲樹隱孤洲，迴沙激寒瀨。不因川原敞，豈攬衆峯會。平橋控遐觀，空秀入襟帶。晴皋散笠影，淨綠交晻靄。有時農歌寂，風泉答清籟。孤情晚夷猶，歸徑尋煙外。」此則全仿湘綺翁，三四兩句開閤尤為居要，知此則無滯筆矣。〈苦熱得雨〉云：「避暑如避仇，望澤如望赦。皇天無偏私，涼燠相代謝。驚飈忽撼窗，水氣稍沈榭。池荷盡披拂，庭樹相低亞。夢囘氷簟清，賓退玉觸罷。已欣煩疴滌，坐覺塵縛卸。浩蕩凌虛翔，體輕若羽化。開軒獨延爽，明月窺簾罅。」此亦力摹王翁，雖鋪敘平直，故是賦體也。余檢此詩，因偶誦「避暑如避仇，望澤如望赦」之句，初不記何人作，跋燭遍尋諸家存稿得之。居憂不自作詩，不然幾被強奪入余新稿矣，附記以志一時之感。惜夫逝者九原，不能起而共證，以為笑樂也。

 

跋

　　《鈍盦脞錄》三卷，為鈍安逝世數月前作。先是，吳稱三師著《續沅湘耆舊集》數十卷，未鋟而卒，君取寘篋衍，燬於民國六年長沙日報館之火，居恆引為深憾。洎主湖南省立中山圖書館，編訂館書目錄，迺慨然以恢宏師旨，網羅湖湘文獻自任。會丁父憂，兼病久欬，盡辭省垣各校國文課。深居簡出。因得瀏覽近人詩詞小集。從事評選，揭登《國民日報》副張，日數百字。蓋皆臨時屬稿畀手民者，輒以明日剪報粘存。自春徂夏，裒然成帙。嘗持以示余，謂「所錄已踰百家。《雲起軒詞鈔》及《懺慧詞》、《觚菴詩存》外，皆已故湘賢。使鍥而弗舍，不難舉吾湘六十年來之詩人，盡入吾錄中，子其助我蒐求乎？」乃不數日而長沙難作，倉皇出走，賷志以沒。吁，可嘅已！自世變日亟，大雅不作久矣。近代詞人箸作，其名不甚顯著者，類皆束之高閣，取讀者殆終歲不一覯，得君銳意扢揚，燦然露鱗爪。一時學子瞻向，始稍稍移易焉。夫攬幽芳于湘上，示當世以好修，其事蓋倍難于疇昔。而君孤弦獨奏，立論精當，往往突過前人。即茲戔戔，具徵苦詣。且當時據以入錄者，多為海內孤本及未刊之稿。自中山圖書館被焚，舉付刼灰。片羽吉光，滋可寶貴。後有作者，固將以此為□矢也。茲檢報，得百二十五則，為校訂付梓，分為三卷，其編次一仍其舊云。中華民國二十年十月无諍居士劉謙跋。

 

版本館藏：

　　本詩話最早收錄於《鈍安遺集》，民國21年鉛印本。

 

 

[①]「安」有時作「盦」。

[②] 詠，底本誤作「泳」，形近而誤，從《傅熊湘集》本。

[③] 衣，底本誤作「依」，形近而誤，據《傅熊湘集》本校改。

[④] 篷，底本誤作「依」，形近而誤，徑改。

[⑤] 辨，底本誤作「辯」，形近而誤，徑改。

[⑥] 頷，底本誤作「項」，形近而誤，據下文「下四即毫不費力」，當作「頷」。徑改。

[⑦] 歎，底本誤作「歡」，形近而誤，從《傅熊湘集》本。

[⑧] 詩，底本誤作「時」，形近而誤，從《傅熊湘集》本。

[⑨] 搏，底本作「薄」，從《傅熊湘集》本。

[⑩] 斯，底本作「師」，從《傅熊湘集》本。

[11] 曆，底本誤作「歷」，形近而誤，徑改。

[12] 禨，底本誤作「機」，形近而誤，徑改。

[13] 話，底本原脫，據《傅熊湘集》校補。

[14] 按詞譜，底本此處脫六字。

[15] 竹枝詞，底本倒作「竹詞枝」，從《傅熊湘集》本校改。

[16] 宇，疑為「字」之誤。

[17] 幾生修，底本倒作「幾修生」，出韻，徑改。

[18] 齊，底本誤作「齋」，從《傅熊湘集》本校改。

[19] 孤，底本及《傅熊湘集》本同，疑為「狐」之誤。

[20] 脫，疑為「托」之誤。

[21] 鸇，底本作「（亶+見）」，因與下句「雁」對，故當作「鸇」，從《傅熊湘集》本。

[22] 褻，疑為「爇」之誤。

[23] 嵬，底本誤作「蒐」，出韻，亦不通。從《傅熊湘集》本。

[24] 下文有《悔公詩話》與此為同一書，兩書名當有一處偽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