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軒詩話》
賁禺杜小樸先生，號峭壑，又號五龍山人，余受業師也。科舉未廢時，以名諸生為人所推重。嗣以時局瀕危，非倡行實學，不足以挽世，乃一意從事於教育，以謀灌輸新智識，於今垂二十年矣。手創各校，卓著成績。壬子之歲，獲從先生遊，挹其言論丰采，受益弗淺。先生工詩文，課餘有暇，寄情吟詠。與詩人周鈍公、區錫祿等，旦夕唱酬為樂。其詩沈鬱蒼勁，不讓古人。有〈感懷〉二章云：「悲秋愁思已年年，多事如今更似煎。尺寸漸知扶國粹，糊塗還敢弄神權。黃龍歸我知何日，銅馬欺人况近邊。惆悵齊州煙九點，滄茫無路問蒼天。」「無端一病又經年，骨相飄飄却欲仙。神健尚難談虎變，歧多何處合鶯遷。一倫居士偏宜友，半世勞生况近禪。惟有雄心銷未了，起來還着祖生鞭。」〈七夕〉云：「盈盈人語夜三更，乞巧今宵兒女情。針線並隨瓜果設，銀河遠在碧霄橫。橋成鳷鵲星雙渡，魄吐蟾蜍月半明。天上猶然怨離別，人間枉欲訂長生。」〈咏懷〉云：「怕為仙佛况迂儒，吾素吾行樂有餘。愛客未因貧少減，待人翻慊老來疏。行文力避驚人句，開卷貪看無注書。話到興亡原有責，布衣何必讓華裾。」〈丙辰中秋玩月〉三首云：「人自長離月自圓，無情眞個是青天。雲鬟玉臂歸何處，鈿影釵光又隔年。興到向誰謀斗酒，起來空自策先鞭。記曾林下陶然醉，分付姬人送薄棉。」「年年對此中秋月，杯酒談心珠海邊。影外三人都解飲，月如一樣恨難圓。鳴琴淒咽誰知己，得句蒼茫欲問天。記得夢中携手樂，屋樑殘照更淒然。」「負却中秋五十年，可能見月幾囘圓。當前况有滄桑感，覓句平添文字緣。借酒有時澆塊壘，怡情何地不神仙。閒來拔劍婆婆[1]舞，顧影昂藏空自憐。」〈明妃〉云：「不信如花貌，終為異族人。宮圍[2]千載恨，蕃漢一家親。圖畫羞麟閣，琵琶出玉門。但求安社稷，何愛女兒身。國際微軀小，綱常大節尊。死留青塚在，生報漢家完。餌或夷光遜，羞休蔡琰倫。倘能甘屈辱，何吝畫工錢。」又〈和鈍公粵[3]中八咏〉云：〈緣起〉：「百感茫茫上越臺，當年但見徧蒿萊。那知衡霍火維外，擁出神仙福地來。洪水未聞珠海劫，華風漸向楚庭開。自編荊楚歲時記，取次南方草木荄。」〈歷史〉：「苗黎歷史本分明，若說盤狐太不經。秦郡百蠻文化入，唐司市舶貨財盈。海邦聞見應增誌，南漢春秋頗有名。五嶺莫嫌王氣薄，紀元民國冠羣英。」〈地理〉：「庾嶺如龍赴海來，葱葱鬱鬱氣雄哉。前臨巨海通商港，後瞰中原大舞臺。五嶺花明羊石吐，三江環繞虎門開。謀生本有膏腴地，解慍何時始阜財。」〈文獻〉：「陸賈虞翻開道驊，昌黎坡老散天花。相猷韶石一元老，詩卷嶺南三大家。唐宋以來矜節義，乾嘉而後競浮華。海濱莫道無鄒魯，賴有儒宗陳白沙。」〈物產〉：「中華物產五萬種，吾粵多應十二三。貢到荔枝宜錯上，小如茉莉也強南。殊川靈氣千年蚌，海國生涯七熟蠶。更祝工商齊發達，胡兒何敢眼耽耽」。〈古蹟〉：「剔蘚搜苔著屐尋，嶺南古蹟炳於今。榴花一塔孤菱在，蒲草千年九節陰。北闕冠裳葬涯水，南宗衣鉢屬訶林。古人已去遺陳迹，後顧茫茫思不禁。」〈風俗〉：「百越侏儒貉一邱，中原人物每遷流。鄉殊巴達惟矜鬬，女不羅蘭解自由。石也望夫人鋌鹿，墟名買子老孺牛。西風近日尤沾染，大道如今多鬼樓。」〈現象〉：「不及五年三獨立，是眞民意盡如斯。兵家已入金錢刼，報館何來竹槓師。十個時裝女議士，幾間洋貨大公司。千瘡百孔治何術，革命諸君悔未知。」
鈍公先生抱宏才，廁身教育界，近年隱於醫，仁心仁術，活人無算，生平為詩極多，錄其近作數首。〈詠懷次杜大〉云：「老去頭巾悔作儒，飽經憂患半生餘。窮途阮籍知音少，懶性嵇康入世疏。談道欲窺玄牝旨，娛情賴有等身書。尚留傲骨嶙峋在，肯向侯門妄曳裾。」〈秋月〉二首云：「見月狂呼倒酒樽，况逢秋月更如銀。罅雲跳出寒蟾影，飛落杯中帶酒吞。年時對月無情思，自解耽吟倍有情。欲向姮嫦[4]問消息，桂花近放幾枝馨。」〈鴛鴦〉云：「比翼文禽戲水中，荷池西畔柳塘東。晝長幷宿棲蘭渚，風定雙飛入藕叢。錦樣新裁溫翠被，針神巧譜繡絲紅。阿誰似汝多情種，交頸朝朝暮暮同。」〈秋日〉云：「無限新愁與舊愁，西風簾捲怕登樓。江湖滿地聞鴻雁，笑罵由人呼馬牛。夢覺揚州秋漸老，吟成夔府氣偏遒。少陵詩興憑君續，愧我雕蟲未足酬。」〈粵中八詠〉云：〈緣起〉：「聞道仙人駐五羊，疑真疑假語荒唐。蠻煙（虫+延，等同於蜑）雨周千里，南海番禺控一方。天劃川原開五嶺，地瀕溟渤接重洋。卽今互市諸蕃集，百粵屹然成重疆。」〈歷史〉：「歷史流傳事不磨，粵山河是舊山河。秦官初置祖龍死，漢使重勞陸賈過。執梃降王劉氏龑，蠻夷大長老夫佗。千年霸業消沈久，話到前朝感喟多。」〈地理〉：「休云嶺表屬遐陬，此土膏腴譽夙留。山到羅浮看獨秀，江源西北匯雙流。高原下隰賦中上，池沼陂塘利渥優。更向仙城數名勝，海珠風月已無儔。」〈文獻〉：「秀毓靈鍾說豈誇，人文自昔萃英華。千秋風度張文獻，一代師儒陳白沙。北嶽彈章留諫草，南園詩社屬名家。前賢已矣盼來者，後起何人思靡涯。」〈物產〉：「葱葱鬱鬱土膏腴，珍品駢闐出奧區。鸜眼絪緼端水硯，蚌胎凝結媚川珠。黃橙丹荔南中貴，竹牡花猪北地無。豈獨農桑稱大利，海邦漁業不曾輸。」〈古蹟〉：「越王高臺臺未荒，雙門城闕尚昂昂。琪林井剩東坡蹟，花埭塵留南漢香。紹武青墳沒秋草，崖門碧璽泣殘陽。英雄一去盡灰土，吊古人來空感傷。」〈風俗〉：「瀕海民情費品評，也云浮薄也聰明。桃園俗尚聯盟習，蘭契風行不字貞。風月珠江人及溺，摴蒱賭國世知名。近來內地椎埋眾，羣盜如毛夢亦驚。」〈現象〉：「年來時局說維新，羊石繁華算絕倫。燈火長堤天不夜，笙歌別院地皆春。瓊樓人侈鴟夷富，貝市廛羅島客珍。此是太平眞氣象，奈教驀地起風雲。」
南海張樵野侍郎蔭桓，少有才名，風流倜儻，比屢試不第，益放縱，以是戚友咸加白眼，而張遂極侘傺之苦。時作北里遊，與銀屏校書最稔，校書恆器重之，不以其骯髒為嫌，勗其待時謀業。後張戚李某，聽鼓山東，來書促其往。張缺資斧，求助於銀屏，銀屏慨贈四百金。張感至涕零，曰：「平生知己，惟卿一人。他日富貴，敢忘卿乎？」銀屏溫語慰之曰：「青樓中視金錢為冷煖，妾欲於此別具心目，羞與俗倫，俾知風塵中尚有人也。」乃珍重而別。張至山東依李，輾轉受知於巡撫丁公，洊陞道員。張心念銀屏，暗遣家丁回粵接之。詎銀屏自張去後卽病，鴇母怒其無皮肉資，已轉鬻他處。及家丁查訪無着，返報張。張大戚，猶謂佳人雖飄異地，或終有相逢之日，仍託人偵探芳蹤。迨張奉使美命，將乘時返粵，方知銀屏已玉碎香消矣。得報，大為傷感，作〈感懷弔古〉詩四首以寄意，詩云：「恨海茫茫我素癡，懷人無復寄相思。紅悲綠怨摧殘盡，誰為東昏吊玉兒。」「過江名士風流寂，只有王敦恨未休。春到盡頭花易落，不堪重過綠珠樓。」「感事懷人溯舊因，蕭娘入夢尚疑眞。如何崔護歸來日，只見桃花不見人。」「鸚鵡呼人夢裏知，焚詩埋怨死猶癡。可憐頑玉成頑石，離恨天高補亦遲。」纏綿悱惻，哀艷可誦。固當時宦海中之風流佳話也。
〈長安宮詞〉百首，為胡研孫延所作，紀兩宮巡幸西安事也。時胡官行在內廷支應局督辦，兼江安糧儲道，朝夕親近兩宮，故所記咸確。舉動瑣事，均錄靡遺，亦長安一段掌故也。是作曾載於羊城《安雅報》，余得而見之。當日兩宮蒙塵，本為失意之極。回首故都，已不勝悲感。乃觀胡詩所紀，尚循種種結習，若不如是，不足以見帝王之身分者，宜乎其亡國也。誌其近無謂者數首如下：「多難尤應惜寸陰，卑宮菲食聖人心。土圭五寸臺三尺，但覺長安日易沉。（注云：行宮無晷漏，慈聖命於院東置小土臺，上設木晷，以測日影。）「輕點朱唇淡染眉，攢花磚子特相宜。珠籢玉盒都零落，特命中官買土磁。」 （註云：皇后出京，倉皇之際，未曾携帶粧奩之具。冬月在長安，命中官購磁合木匣，以盛胭脂、花粉、香胰。）「祝罷勾芒送却冬，土牛戢戢鼓蓬蓬。小臣自奉新圖進，畫筆居然有戴嵩。」 （庚子十二月立春。先一日，迎春祀勾芒神，因念都城是日應由順天府進春牛，及春山寶座，延守郡行京，與順天無異。特選畫工，依欽天監頒式，寫《春牛圖》進呈。）
此外，有足增感慨者亦多，如「莫唱迴波栲栳歌，風霜老却鏡新磨。挑燈為說當年事，曾奉湘君走熱河。」（內監有高四者，年六十八矣，自言昔隸宮中樂部，唱生脚，旋改為後宮給事。庚申京師之變，曾侍慈安太后幸熱河。後復隸乾清宮，每夕挑燈至直廬。叩以往事，頗能道其始末。又自言歷事三朝，兩隨播遷。衰病交侵，思歸未得。囘憶五十年前，圓明園紅氍毺上綠鬢簪花，不知是眞是夢。言次淒涼欲泣，無異於當日上陽宮人談天寶遺事也。) 「亦有材官似虎羆，迎鑾為說出關時。播遷倍覺君王重，翼蔽方知聖母慈。」 （京師七月之變，兩聖乘車至沙河，岑春煊帥師迎之，遂隨扈以西。材官林泰清者，短小精悍，膂力過人，步行扈駕，跬步不離。潰兵亂民，有來犯者，輒手刃之，日恆殺數十人。在長安行宮為延言，聖駕出居庸關時，匪黨四出，鎗彈如雨，兩聖共乘一車，皇上在車內，太后坐於轅上蔽之。皇上固請易位，泰清亦跪請之，慈聖泣涕曰：「皇上關係重，何可使臨鋒鏑。予老矣，殆無妨也。」嗚呼！患難之際，慈孝益彰。泰清言至此，涕泗交下。延等聞之，幾於痛哭失聲矣。）記者按：近人紀載，皆謂太后常虐待上。惟巡幸西安時，則頗形相親。觀胡所云，殆亦實情。然則相親之起點，當自蒙塵始矣。
版本館藏：
刊載於1917年《小說叢報》第4年第6期
[1] 婆婆，疑為「婆娑」之誤。
[2] 圍，疑為「闈」之誤。
[3] 粵，底本誤作「越」，下文周鈍公詩題作《粵中八詠》，據改。
[4] 嫦，疑為「娥」之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