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汛撰稿
1914年《女子世界》第1期
宮詞始於唐人，語多摹寫情景。其後作者漸多，雜取史事，以付吟咏，然所咏亦皆秦漢以後事也。獨吾杭胡書農先生有〈春秋宮詞〉二十四旨[①]，妙義環生，語皆卓然可誦。其辭云：「蛾眉螓首畫難工，况解傳神倩盼中。如此玉顏消不得，綠衣纔賦又終風。」「一娶車煩百輛迎，媵兼九女禮分明。銀環進御金環退，底暇匆匆割臂盟。」「嘉偶君能備禮求，迎來車羨御三周。野帷不敵輜軿閟，駭絕琅琊共遠游。」「肯作章臺宮裏身，賦傳同穴息夫人。卯金舊傳天留在，兩字桃花恨萬春。」「蕩舟遭黜復遭侵，姬寵能窺霸主心。爭立自傳公子五，如夫人害到而今。」「居狄居齊壯志消，酒醒人遠恨無寥。白頭又載懷嬴去，漫借黃炎作解嘲。」「能駐韶顏服食諳，君卿朝罷共停驂。株林側畔離宮啟，小隊旌旂過夏南。」「流傳貍乳事堪驚，藉藉蕭同叔子名。垂老登臺窺客跛，尚然一笑解傾城。」「笑更袍袴解明璫，撲簌迷離學女郎。報道君王今好內，一時齊脫健兒裝。」「滅燭牽衣事可猜，滿堂纓絕見雄才。美人十二懸間列，都是樊姬進御來。」「棘闈何幸二申從，回首層臺砌遠空。翠被復陶零落盡，雪花猶舞細腰宮。」「姑慈能似定姜無，送婦心還痛藐孤。雪涕風前雙燕子，誨琴君正寵宮奴。」「繪餘唐突恨無涯，埋玉深深隧道開。舞鶴市中人一鬨，魚膏留燄在泉台。」「利擅三江又五湖，越王台可勝姑蘇。怕他烏啄重傾國，還載蛾眉入舊吳。」「力拔山兮惱五丁，枉開蜀道葬娉婷。淒涼望帝聲啼血，飛過函關不忍聽。」「莫道金牛事果非，陰謀中早伏危機。李園女弟邯鄲妾，秦楚同時兩后妃。」「更何餘忿化鳴蟬，獻玉曾看碎玉還。贏得六宮添韵事，閒邀姊妹解連環。」「惱恨巫山十二峯，峯峯如髻繞王宮。妝成不讓朝雲色，要伴君游到夢中。」「盧令令偶效齊風，狗盜乘時也自雄。輕暖愛他狐白好，葳蕤無奈鎖深宮。」「軒光為竈八成湯，吹耳無形弟子忙。報道青宮人復醒，盡拋髽髻理明妝。」「退房其奈愛移何，妬煞娃嬴擅寵多。一樣苕華顏色麗，鼓琴輸與夢中歌。」「得救君王弟可能，奪師聞有虎符憑。後宮從此絲爭買，不繡平原繡信陵。」「羅縠衣單力不任，殿頭揮軫悟王心。將軍頭與夫人匕，不及屏風一曲琴。」「同輦隨君侍玉扉，墜臺誰料腐羅衣。輸他身化相思木，長引鴛鴦一處飛。」矞皇典麗，言皆有骨，洵不同於凡搆。
予髫齡時，嘗從保姆聞嚴憐春事，絕哀艷，胡書農先生以詩記之，且繫以序，曰：「西泠[②]憐春女，姓嚴氏，少失母，父貧無行，鬻女為何氏婢。氏本孀居，憐女之孤露也，使視己女若姊妹行，幷共針黹。時氏兄子檀，方以弱冠喪偶，氏遂以憐春字之。許而尚未嫁也，會里中賽社，何氏姊妹行，乃強飾女出。女故明艷，為富家某所窺，涎之，以金貨其父，令贖女，復轉購之作妾。女至富家，悲啼不食，三日，逕自經死。其戚家為予道其事甚詳，予嘉其志[③]，乃作憐春曲。」辭曰：「憐春春作亂花飛，彩鳳羞隨雅共棲。絕代紅顏委黃土，傷心薄命一青衣。青衣家住臨安里，生小何曾識羅綺。失母堪憐十歲餘，憑耶賣向深閨去。深閨嫠婦惜雛年，嬌女平陽一例憐。絕勝明珠擎掌上，幾曾團扇泣花前。相憐命作閨中伴，銀鴨添香夜來慣。日高慵起捲簾遲，小字琵琶鸚鵡喚。鬥茗圍棋樂事多，嬌痴渾未解牽蘿。櫻桃花底葳蕤鎖，楊柳風前懊惱歌。風前戍削腰如束，十五盈盈還十六。碧玉韶華正破瓜，青琴有客操孤鵠。孤鵠飛來阿母家，母因含笑指如花。擬將交甫懷中佩，繫作雙成臂上紗。交甫丰姿原玉映，曉妝舊識雙成靚。聞把鮮卑續斷絃，願同溫嶠輸明鏡。偕行女伴暗評量，鸂♦今朝化鳳凰。同在瑤池掌書記，妒佗如願逐蕭郎。相逢從此還相避，肯使猜嫌惹瓜李。烏鵲雙星會有期，波瀾古井翻空起。惱殺笙歌動地來，等閒吹使繡幃開。裝為七寶移花檻，扶向三條走馬街。銅街十里遙相盼，玳瑁裁簾花作幔。玉樹風前嬌不勝，金錢市上輸爭看。爭看游人忘卻歸，就中有個暗涎垂。可憐乳燕雛鶯態，盡被游蜂浪蝶窺。蜂蝶餘香爭戀戀，重門歸去無由見。濫從鴆鳥訴相思，求與春風作方便。便來家下委文禽，轉羽移宮用意深。十斛願償金谷價，百缗先買阿耶心。阿耶縱博家蕭瑟，欲鑄黃金苦無術。甘心嫁與甯馨兒，入手貪他阿堵物。不惜傾貲贖汝還，還將巧語賺雙鬟。儘誇琪樹眞連理，諱說枯楊訂合歡。巧偷不遂思豪奪，孤立欺他女貞木。得勢秋胡袖裏金，無輝雍伯懷中玉。女聞耶計喑聲吞，催促朝朝耶在門。刧取竟同沙叱利，訪來何處墨崑崙。情知欲住無由住，郤顧空閨非死處。強飾妝辭舊主前，誓拚生向佗家去。一死他家去不難，祇愁身去主孤單。玉釵銀釧都留在，主好他時當妾看。別有深情苦難剖，筍輿[④]扶上匆匆走。瞥見難禁陸展狂，一聲早聽河東吼。河東莫漫妬羅敷，傳語羅敷自有夫。巳分樂昌成破鏡，料難合浦得還珠。防閑忍死留三日，覷便纖羅挂東壁。蛇醫驗取舊砂封，一點猩紅可憐色。仍是蓮花不染身，拈花笑果証前因[⑤]。傳來倩女離魂信，拭盡何郎傅粉痕。粉痕拭盡終何益，從此玉蕭聲斷絕。決絕裁成薄倖詞，來生願化雙飛翼。見說長眉昔未描，有人曾見早魂消。重來杜牧傷春晚，一去秦樓夢竟遙。尊前聞語低徊久，幸未名花落君手。甘為韓憑了一生，卽逢蕭史甯回首。西子湖頭桃李春，一番風雨總成塵。不堪鳳折釵分怨，多在花嬌雪艷人。」
董雙成，《酉陽雜記》載為西王母侍女，相傳其故宅即杭州臨湖妙庭觀。雙成煉丹宅中，丹成得道，自吹白玉笙駕鶴昇仙。邑人立橋上望之，遂名其橋曰望仙橋，至今尚在，特已為一熱鬧市矣。宋紹興初，道士董行元，掘土得銅牌，有文云：「我有蟠桃樹，千年一度生。是誰來竊去，須問董雙成。」字盡精楷，其陰有王母乘鳳，旁有雲氣云。此牌舊藏藩司署，光復後，乃不之見。若使猶在人間，必當更出現也。管蘭滋先生嘗以詩咏其事，詞句芬芳悱惻，惜篇長，不及錄矣。
咏物詩貴有寄托，而尤妙在不卽不黏，若徒事刻劃，卽類匠人作畫，一目了然，更無餘味矣。管蘭滋先生咏牽牛花云：「豆棚瓜架映參差，破瓦頹垣蔓幾枝。碧玉何妨小家住，黃姑原是有情痴。露濃風緊秋涼候，斗轉星橫月落時。倒展明河作明鏡，五更梳洗少人知。」以香奩體作咏物詩，佳絕。胡書農先生和云：「生涯朝槿可相同，夜色愁連日色紅。仙子肌膚宜熨貼，牧兒頭腦太冬烘。潤霑沆瀣三更後，開比曇花一霎中。染茜拖藍都不似，山家秋色代屏風。艷吐嬌含瞥影纔，避佗蜂蝶舞徘徊。星辰漸覺當窗落，鼓角原宜向曉催。瀉玉傾瓶香泛處，天青雲破色描來。果然織女妝堪助，移傍支機石畔栽。」造意深邃、不同凡俗，似又勝蘭滋一籌矣。
鄒蓉閣先生，好為文章，才情橫溢，下筆輒千言，然好為香奩詩。〈梳頭曲〉云：「昨宵好夢醒來緩，紅日瞳瞳上窗短。美人臨鏡試新妝，入握春雲摻手滿。任他轉側宛挑鬟，明鏡團圝照玉顏。白獺未須施額角，黛螺隨分畫眉灣。自來懶學靈蛇髻，誰家墮馬誇娟麗。香絲宛轉繫絨根，七寸文犀綰通替。開奩重點桂紅膏，慢把金簪左右挑。盤就戲龍形宛肖，幾番穩貼插珠翹。檐前百遍催啼鳥，花氣迷茫綠窗繞。妝成忽報海棠開，此意唯應玉郎曉。」〈凌波曲〉云：「被池繡浴雙鴛鴦，鮫綃帳帶飄飄長。美人睡起擁衾坐，行纏寬盡頻羞郎。吳綾白似春雲捲，約束尖尖笋芽短。花蕊含苞剖不開，入手先憐玉生暖。眤人羅襪見凌波，折疊金蓮二寸多。笑說唐宮新樣月，羞聞漢苑夜舒荷。紅蠶縛繭花眞旖，兩瓣蓮分嬌莫比。象床行下倩鬟扶，春入雙弓慵不起。鳳頭密密寶珠排，香合絪縕襯錦鞋。待到曉粧衣換罷，回身無力墜郎懷。帳紋保護流蘇繞，夢合玉樓初縹緲。郎憐更比嫁時纖，儂情只說兒時小。」詞情雙麗，得力於《雁門集》者深矣。又〈春波曲〉云：「江南二三月，春水長春痕。妾住橫塘下，春波直到門。門前春水綠，一簇鴛鴦浴。妝罷自臨流，照見雙蛾蹙。底事蹙雙蛾，含情對綠波。綠波流不斷，爭似淚痕多。淚痕朝復暮，郎去桃花渡。不見鯉魚來，春雲蔽江樹。江上綠波新，春風長白蘋。淚隨春水去，流向遠游人。」婉轉生情，低徊無限。每讀一過，恍對十三女兒，喁喁情話，是誠具有大魔力者。（醉靈軒主）
1914年《女子世界》第2期
周伯存先生，一號范湖居士，所為詩魄力沉雄，直造社陵之室；然纖麗處，亦復逼眞溫李。海內人士，得其寸楮，輒珍為至寶。歿後，遺槀散[⑥]佚殆盡。猶憶其〈席散曲〉云：「蔗枝舞罷纓冠絕，酒闌樂闕人催別。醉扶紅袖跨香驄，樓閣燈疎半明滅。西園夜靜獨歸遲，花霧溟濛吹面熱。袍笏滿堂轉眼空，繁華夢醒盈頭雪。惟留樺燭照遺簪，罩地簾波漾殘月。」〈春草〉云：「胭脂蕪沒前朝井，繡鏃消沉古戰塲。」〈古鏡〉云：「猶存舞鳳盤龍紐，閱盡肥環瘦燕人。」蓋先生生平，際遺至澀，故所為詩，輒多感慨系之，蓋傷心人語也。又〈蘇臺柳枝詞〉云：「赤欄橋下綠波新，領略鶯聲細雨春。一樣腰肢問婀娜，溪邊立着浣紗人。」「綠傍紅樓便有情，十家眉樣鬥春城。吳儂生小無離別，不解攀條贈遠行。」「低拂青帘繫畫船，鵝黃蘸水弄芳妍。檐前幾點清明雨，綠上雲鬟又一年。」「南浦年年送遠游，陌頭春色入粧樓。麗娃鄉裏深閨女，壻未封侯不惹怨。」咏物寫情，妙在雙關，洵推傑作。
偶檢舊笥，得七古一篇，紙已黃敝，而字跡殊韶秀，有類女郎所書。其詞曰：「八月新高夜氣清，碧天如洗纖雲輕。重城深鎖人聲寂，一綫銀河碧落橫。偵彼昨回垂醫練，千門萬戶遙相見。相見迢遙不可攀，長在處（原文為處，是否要改為虛？）無縹緲間。微茫莫辨乘槎路，情波只許雙星渡。汍濫徐來翡翠幃，逶迤斜掛珊瑚樹。誰家庭院夜焚香，笑立花陰試晚妝。紈扇招涼書錦字[⑦]，玉笙吹月弄新涼。長安思婦中宵起，獨擣寒衣深巷裏。蕩子從征去不歸，寒螿泣露啼還止。此時河影正悠悠，按戶無聲萬古流。穿針兒女乘涼坐，畫屏掩燭望牽牛。商飈忽起烟難鎖，照入瓊樓轉澹沲。捲幔渾疑瀑布飛，開簾却訝銀虹[⑧]墮。蟾輝落盡鷄初鳴，猶有餘光滅復明。方今城內平如砥，不用傾來洗甲兵。」詞意哀艷，當必有所指托，匪漫為吟咏也。因題其眉曰〈明河篇〉，擬錄之寄刋日報而未果也，亟記之於此。
鄒蓉閣先生好作香奩體詩，嘗和溫埭花太史〈無題〉八章，尤頑[⑨]艷獨絕，人或以纖麗為病，然予獨愛之。如「十分名貴非矜□[⑩]，一種纖長最可人。」「避母情懷防母覺，恣郎憐惜背郎啼。」「鏡因膽怯常遮幔，瓶為憐花少插枝。」「燕子簾前人久別，櫻桃花下夢重尋。」「當年思婦樓中粉，此日仙人嶺上雲。」皆名句也，予尤愛誦之。
元微之〈悼亡詩〉三章，詞不頑[11]艷，而自成一片哀音。乃知詩為心聲，凡有所鬱斷抑，乃自洩發於不覺，正不必過事雕琢也。悼紅室主痛其淑配之逝，作〈悼已詩〉百餘韵，一日而成。惜今已散佚無存，予但記其佳句曰：「益棺不改生前貌，懺佛空酬歿後情。」「但使兒成能少待，便先我死未應遲。」「未敢過哀增母戚，轉因孤處祝身康。」「瀕死更添亡女恨，歛身猶着嫁時衣。」「中年多故情難已[12]，有女因貧嫁獨遲。」以口頭語作至情之文，讀之令人泣數行下。
山陰周子炎先生，因感薛鳳兒之別，而作〈桐花牋題詩〉索海內詩人和，一時應者如響，亦騷壇一韵事也。予嘗集其槀，褎然成㠸，惜今已[13]散佚無存，但憶陶巽人七絕十二首，中如「已[14]是成陰葉落時，如何翻恨我來遲。」「梧葉□階明月夜，不堪砧杵再添愁。」李可亭七律四首如「重來阿閣栖無定，別去琴川夢也難。」〈谿西漁隱〉云：「劇憐囑咐金鈿事，一樣相思離別難。」「不與薛濤看一例，多情終古屬周郎。」〈瀏江醉蝶〉云：「我是吹簫卿弄玉，何堪同作別離人。」皆佳句也。而予獨愛金爐室篆詞人五絕一首云：「美貌詠如花，薄命嗟如紙。鳳去臺已[15]空，桐枯心未死。」節短韵長，洵[16]子夜讀曲之遺。
唐人詩詞，類多簡淨不蕪，至溫李始漸縻曼，後人效之，乃極其變。蓋上古文字，悉取單簡，故樸實無華，往往有詞不達意之病，實非完善。猶之草木，猶在萌芽，僅粗具枝葉耳。殆後始有扶疎之枝，掩映之花，倘必以萌芽為可觀，毋亦矯情之甚。
牡丹詩最難工，非失之笨滯，卽失之纖巧不稱。予嘗見顧滌香先生〈咏綠牡丹〉七律八章，獨能翻陳出新，不落尋常窠臼，因摘其佳句，如「紅顏命薄難為色，白面郎多太覺酸。」「生非有恨偏[17]紉芰，落本無聲欲化苔。」「小家碧玉千金笑，末座黃裳一品衣。」「王者佩宜蒼水玉，美人粧稱翠雲鈿。」「天章夜奏靈能乞，池水春生讀欲迷。」切定綠字，不可移易。
咏史詩貴有把握，一語中的，不可稍有拖沓[18]，不但僅以哀艷勝也。袁思永先生〈讀南北史雜詠〉十二首云：「琵琶中有霍光才，龍子風翔御史臺。姉姉不來明月去，巷門深鎖夜鐘哀。」「紫羅令節大明光，草帽無端唱白羊。說與阿姑留不得，一聲酒令捉秦王。」「花字文書沒姓名，修文台上綠雲橫。刀光夜入金珠悵，驚起雙尼夢不成。」「諸劉不盡諸元盡，玉缽人間自此稀。二十五家餘爪甲，不堪長曳婦人衣。」「逍遙特賜郡君緋，月合天池夜合圍。銅雀小歸宮露冷，小憐頭上鳥西飛。」「笑看檀越鬥龍蛇，禹步新辭絡綱車。白羽一揮江海去，少姬春醉碧桃花。」「青衣萬弩被蠻雲。得水蛟龍自不羣。明月滿輪開怒眼，繡幡中隱女將軍。」「北邙蕭瑟野燐多，龍虎當年夜渡河。玉几金床眠不得，淒涼紅粉一聲歌。」「葡萄新送酒如泉，喚起阿尼作伴仙。貓女夜歷香粥冷，飾囊偷載紫金錢。」「鳳莊門外蔣王遊，胡騎橫吹鼓角秋。玳瑁弩牙金薄帽，夜深騎馬過青樓。」「自得貂嬋自品題，鸞旂威震壽春西。宮嬪夜賜金釵鑷，阿杜春嬌拜紫泥。」「哭殺銅人淚未清，海東殘日照孤明。金蠶死後無消息，不敢逢人說再生。」鐵板銅琶，高唱入雲，不復更作凡響。（醉靈軒主）
1914年《女子世界》第3期
瘦秋樓主林浣香，名素君，工畫能詩。女校書中，繼[19]李蘋香、蕭鳳書外，惟茲一人。海內名士投贈之作，積如束筍。嘗以其《春江投贈集》見示，中如梅花侍者云：「素鏡不堪臨瘦影，青衫欲為拭啼痕。」上元郭吉甫云：「等是有家也未得，五更殘夢過楓橋。」楊采丞云：「心經百折終難改，石證三生各有因。」陶小實云：「似此多才偏落拓，算來折福是聰明」等句，均經女史親識丹鉛，迴誦不置，顧亦賞識得宜。
女史嘗為平梁李可亭繪山水扇頁，自題詩二絕，卽和可亭見贈原韵云：「簫管喧闐臘鼓兼，閉門獨自拂霜縑。吳頭楚尾山千疊，幾個奇峯到筆尖。」「療貧歲盡賣田園，徵逐猶從車馬喧。儂亦寫將山水賣，畫中彷彿武陵源。」原作改而又改，終自嫌未能達意，余為易末句作「最難割捨武陵源」，不禁抵掌稱快。又〈感作和梅姊韵〉云：「寥碧有天難補恨，軟紅無地可埋愁。」一聯，尤推集中壓卷。番禺潘蘭史飛聲耳浣香名，嘗致書以《江湖載酒圖》索題，書中有云：「昔《隨園雅集圖》，以周月尊、曹墨琴兩夫人擅長，固知三吳英秀，代有傳人。」此語洵非謬獎。
胡蘊山錄示熊伯恥孝廉新聲〈古怨詞〉一首云：「花風掃雲紅芳歇，氷絃彈落相思月。美人晏[20]起顰蛾眉，蘭心不展丁香結。羅幬半捲鴛被斜，昨宵好夢留些些。氤氳香縷任來往，銀屏珠箔愁天涯。銀屏咫尺天如夢，隔林鸚語勞深貢。羨爾隻棲碧沼禽，何繇一跨丹霄鳳。東隣刀尺西鄰翦，機上黃鶯驗深淺。寂坐翻憐春夜長，星河明滅波聲遠。」借美人香草以寫時事，置諸溫李集中，幾不可辨。劉幼雲攜之京師，傳誦一時。孝廉名光，柴桑望族，詩名冠江西，曾主虎林騷壇牛耳，人皆仰之如泰山北斗。不矜才、不恃貴，有一技之長，雖屠沽亦締為知己，陶情詩酒，賤視黃金，大有古名士風範 。
都中著涒社第十一課〈閨情〉七律四首，不限韵。第一王佺孫曙笙云：「偶牽綺思傷花落，絕少歡情對月圓。」第二袁士鑑潤民云：「金釵偶拔挑花蝨，玉盒齊開飼錦蠶。小牗鈎簾迎白燕，圓盆添水養紅魚。」第三李國瑜紹堂云：「鳳紙相思羞付鶴，鵲橋佳話羨牽牛[21]。」第四沈緒詒燕孫云：「當風未慣冰肌薄，夢雨初回粉汗消。」第五裴祖椿絢臣云：「忍笑故將眉半鎖，含春不覺臉微潮。」第六汪應焜蘭浦云：「閒裁員嶠冰蠶錦，愛繡天吳紫鳳圖。翠幕斜搴窺落絮，紅絨笑嚼唾眞珠。」皆佳句也。餘如宋傳曾云：「對鏡尚看雲鬢亂，開簾曾見月眉彎。」龔萸園云：「心依陌上垂絲柳，腸斷機中織錦詩。」奚生白云：「調成螺子拈新句，喚起鸚哥背舊詩。」錢質臣云：「千家碪杵心倶碎，一榻風花夢不成。」葛園云：「閒挑蒜絡勻還細，戲製瓜燈巧更精。」蓬島散人云：「長安賣賦才人筆，南國相思少婦情。」袁士鐔云：「一雙方勝尋無着，九節連環解不開。」「薄束螺鬟妝半面，輕兜鳳舃扣雙鈎。」卓啟堂玉齋云：「曉開菱鏡憐容瘦，夕解榴裙覺帶鬆。」王學衡伯陽云：「嬌憨婢子惟貪睡，落拓王孫尚遠行。」韓寶忠劍芝云：「勻面淡施花露粉，對襟鬆扣藕絲囊。」等句，亦旖旎風流，娓娓可誦。（栩園）
同里趙璞幽先生，詩才清俊，為吳中七子之一，著有《媕雅堂集》，惜失傳已久。清同治中，桐鄉嚴某 ，嘗以重價購求是集，終不可得。予家藏有全集，行為重刋，以廣其傳。集中〈遼宮詞〉十六首，哀感頑艷，不同凡搆，亟錄之。其一云：「采殿花深日影微，佛裝初卸試單衣。晚來幾陣天街雨，知是君王射柳歸。」其二云：「戎裝扈蹕盡紅顏，嶺樹汀花影翠鬟。記得頭魚開宴處，僊游小輦玉盆灣。」其三云：「延芳淀裏水清冷，鵝雁飛飛唼翠萍。齊向上風檛畫鼓，官家親放海東青。」其四云：「繡褓紅珠一色妍，生男初報笑喧闐。芳筵臺琖休辭醉，覆誕迢迢十二年。」其五云：「石郎曾賜白貂輕，握手尊前別淚盈。應念寢園春薦重，年年馬上進朱櫻。」其六云：「條風拂拂掩瓊窗，團坐方裀倒碧缸。散樂初停交戊夜，粉丸拋處盡成雙。」其七云:「藏鬮小宴歲相仍，海淀樓臺朔氣凝。幾曲雙溪氷似岸，夜深齊點萬魚燈。」其八云:「田園樂事夢依稀，望海堂空客未歸。古寺獨來看畫壁，蓮花影裏露沾衣。」其九云：「草花如繡萬山春，果下輕馳不動塵。新製九龍雙輅穩，從今不羨黑車人。」其十云:「金蓮賞罷晚涼深，牙帳初移黑水陰。夜半獵人吹斷角，舐鹻鹿子滿秋林。」其十一云：「書傳諫獵擅才華，空笑殘裝誤漢家。獨對回心深院月，含情愁更訴琵琶。」其十二云:「神器何當屢借籌，屬珊帳外陣雲秋。麝香河水聲聲咽，猶繞當年斷腕樓。」其十三云：「宮雲移扇映簾犀，重午筵開玉殿西。看盡尊前回鶻舞，歸緶一色綵絲齊。」其十四云：「飛放年年過杏堝，春山傳敕宴頭鵝。景雲四部聽來慣，偏愛尊前小隊歌。」其十五云：「菆頭殿裏捧瓊巵，同志同風絕妙辭。一自詞臣工頌禱，退朝不誦黍離詩。」其十六云：「祭東禮數漢家同，鹿㼾新傳別樣工。拋琖晏成歸路遠，青囊處處舞春風。」
桐鄉程筠軒倡〈梅魂詩〉，索和於人，時烏程徐鶴舟客居是邑，獨賞徐作，以女字之。未及娶，徐得痿疾，病三十載忽起，程方將送女畢姻，而徐竟以傷暑暴卒，其〈梅魂詩〉云：「仙姿縹緲總無形，歸去羅浮與洞庭。玉笛吹殘空自怨，瑤琴撫罷遣誰聽。雪寒孤月村邊白，烟冷數峯江上青。欲覔芳蹤何處所，滿林香霧夜冥冥。」山陰朱瓣香嘗戲作〈竹夫人傳〉，稱竹夫人為倚玉山房鮑玲瓏夫人，傳云：「夫人撰有《抱青集》。」其〈子夜歌〉云：「感郎綢繆意，許儂情久長。郎意雖云熱，儂心衹自涼。肯以雨露濃，而忘抱氷雪。郎自竭郎歡，儂自盡儂節。蘭蕙有幽香，桃李多艷姿。阿儂無他好，虛心足郎師。」寓意深婉，得風人旨。（蕉軒）
1914年《女子世界》第4期
才人不壽，恒讖于詩，如歸安趙釐候世昌自題小像詩云：「廬山眞面果如斯，取認吟肩瘦不支。幾輩胸懷秋月冷，半生心事落花知。依人骨相終嫌傲，顧我頭顱自笑癡。寄語天涯諸弟妹，最難開展是雙眉。」又〈別意〉云：「潮[22]落江頭送客船，一聲雁斷月明天。不知楓葉蘆花裡，彈冷潯陽第幾弦。」〈卽事次內子曼仙韵〉云：「涼情吹上海棠絲，簾捲西風夢醒時。一事憐卿遍類我，肯拚消瘦愛吟詩。」句多幽冷，宜其不永年也。
常州歌伎陸興寶，能以片紙覆聚頭扇吹之作簫聲，亦口技中之僅見者也，文登于漢卿贈詩云：「江上秋風壓怒潮，少年身世盛飄搖。郤從十萬軍聲裏，來聽興娘扇子簫。」（喋喋）
會稽陶方琦先生，博學士也，常作香奩〈無題〉詩八章，詩云：「贏[23]得嬌吟一串清，海棠花底背詩聲。洗裙怕婢多私問，題扇嗔郎寫小名。柳眼青如初着地，桃腮紅得可憐生。眉兒畫就君休孏，還要胭脂點得輕。」「十三嫋嫋五盈盈，最是風流最不勝。君意莫如秋後扇，儂心好比夜中燈。妝眉蹙翠遮簾影，睡臉生紅印枕棱。還有一般痴極處，闌干靠遍喚難譍。」「甜言軟語怕人兜，一半嬌憨一半羞。病態看花如水淡，莊容被酒也風流。慧心學母裁衣樣，纖腕容郎作枕頭。不耐並肩相倚坐，怕他雙影漾蓮鉤。」「只許風流不許狂，暗中偷卸藕絲裳。帳垂愛作深宵語，衾暖先燒隔夜香。鏡裡含羞如對客，燈前調笑慣容郎。叮嚀密約多休問，待到人前要替防。」「生增春恨露眉彎，一點愁侵二點山。醉後笑窩微透臉，影中愁態只垂鬟。鸞箋小注卿儂字，鴛步輕排姊妹班。只恐海棠嬌不訴，為憐花淚拭成斑。」「慧眼嬌容翻作生，到無人處語猶輕。垂簾暗自描鞵樣，捉袖先驚動釧聲。耳熱猜人呼小字，臉花防姊笑多情。夜來星月樓前拜，尚自瞞郎不使行。」「別有詩情別有腸，愛郎偏是善隄防。宵深怕冷持衣勸，春嫰宜酸揀味嘗。為恐性情迷放誕，反將行止倍端莊。濃薰蘭麝傷人肺，贏[24]得鴛衾不輭香。」「為有深情一萬重，眉梢[25]眼尾慧傳通。看郎習字親磨墨，怕婢鍾情戲點紅。歡喜鴛鴦同拜月，遮瞞鸚鵡怕通風。細思夫婿生辰近，忙煞抄經繡佛功。」有語皆香，無字不艷，的是高手。（笛舫）
1914年《女子世界》第5期
嘉定錢蕉雨鏞，胸懷率直，中年所如不偶，著《紀游艸》詩稿一册，中有〈別內〉二首，頗蘊藉。此老亦風情不薄者，然鬱鬱不自得意，悉露毫端，詩云：「三生石上舊狂癡，慙愧尋芳杜牧之。中酒情懷殘夢斷，憐春心事落花知。已驚子夜悲寥寂，又觸丁年感別離。綠暗江南風瑟瑟，種成紅豆總相思。」「遮莫聲聲喚奈何，一年底事付清歌。開殘荳[26]蔻春風少，吟到芭蕉夜雨多。閑把幽期商燕子，細將新恨訴鸚哥。他時得遂看花約，還恐東風掃綠莎。」又〈秦淮泛舟書贈女郎趙順兒扇頭〉云：「船泊柳陰邊，微風送柳煙。柳絲吹不斷，閑抱落花眠。」亦佳。
上海唐咏茗尊瑋前輩，生平不作綺語，而所著《難齋雜鈔》中小令，則又絕不類其人。如〈唐多令〉津門憶舊云：「多少別離衷，相思兩地同。魚沉雁杳信難通。回憶去年今夜事，明月下，正情濃。 今日嘆飄蓬，孤帷四壁空。綠窗無語泣東風。欲把此身化蝴蝶，飛不到，夢魂中。」〈金縷曲〉題陳冠梅女士所繪《筱寶峯梨圖》《守志圖》云：「雙淚緘情至。任凭他、海枯石爛，難移儂志。一縷情絲容易斷，除却東風難繫。憐癡絕、小家妮子。碎却柔腸戀透骨，寄相思、遙隔梁溪水。香誓重，問寒泚。 生來膠漆原宜此。記當時、憑欄私語，郎心無二。繡閣送行凄草草，別後頓鈎閨思。漫算計、將身何置。玉貌仙才偏不偶，枉裝成、七室[27]樓臺住，鴛夢穩，且相伺。」
雲間李梅仙逋寄來〈贈蘭〉詩二十絕，活艷生香，定有所指。詩云：「仙根舊傍蕊珠宮，小謫塵寰恨不窮。羅帳輕籠明月暖，一枝九畹御香風。」「明眸皓齒柳眉揚，時樣新翻墮馬妝。楚客已沈汨羅去，阿誰更解佩秋香。」「殷情移植水雲邊，錫得佳名喚阿憐。金屋藏姣成底事，東風無力任纏綿。」「美人芳草兩情長，乞得春陰上綠章。十萬金鈴勤護惜，囑他仙尉好司香。」「風拂銀屏溜月光，玉肩久倚不聞香。蓮花粉貌頻消受，是否前生武媚娘。」「鬱金堂北畫樓東，仙種爭誇燕尾紅。珠淚未乾情默默，月明無語雁聲中。」「輞川綺石擅栽培，智水頻教沃一杯。最是銷魂神黯處，會稽舊事已成灰。」「紫叢颯颯獵風聲，願把靈根托謝庭。同臭不妨心兩印，夕陽亭畔草青青。」「水仙格調玉梅香，旖[28]旎丰神淺淡裝。昨夜秋風太無賴，夢魂飛不到瀟湘。」「玉肌潔白擬魚鮀，香汗淋漓漬紫羅。雲雨襄王千古夢，高陽臺上月光多。」「誰解披榛采異香，鴛鴦小髻髮生光。一枝記贈前宵夢，夢到江湄冶恨長。」「羞將富貴賽東皇，花國羣推王者香。金谷園荒人不見，素裳無那立斜陽。」「麗質平分澧水香，風吹羅帶響明璫。琵琶新學求鳳曲，楊柳多情莫漫狂。」「芳言乍吐不勝情，舊日因緣證幾生。春滿紗牕人不覺，子規頻送斷腸聲。」「銀階冷拍鳳皇琴，相對無言鑒素心。忽地風吹紅雨過，雲篩月影夜沉沉。」「護芳只合倩仙鋤，鄭女通神異夢餘。日日古香吹不盡，幽光誰說讓芙蕖。」「插帽當年羨霍生，金錢遙擲怎波橫。郎官已散憑誰握，乞得靈根海上生。」「承恩九陛沐[29]香湯，燒燭揚芬照玉妝。魚子低音呼小字，櫻唇微綻露丁香。」「珊珊窄步太遲遲，宋玉高堂賦罷時。春到江南愁更甚，好將紅豆種相思。」「嬝嬝章臺柳一枝，三生石畔舊相知。玉谷已[30]老冬郎死，誰更多情解贈詩。」栩園云：「咏物詩貴有所托，方耐尋味。」讀此信然。（亞盧）
杭州梁德繩之女，名楚生，歸德清許周生，性耽吟咏，著有《古春軒詩鈔》。〈卽景呈夫子〉云：「薄雲漏日明孤塔，新水涵秋淡遠天。」〈送接山四兄之粵西任〉云：「江山勝處詩尤健，兒女多時宦亦愁。」皆集中佳句也。
桐鄉陸敬安之妹，名瑀華，貞靜而慧，八歲讀《詩經》、唐詩俱成誦。十歲學為詩，出筆韶華。其伯父彡石先生見之，曰：「此吾家女學士也。」性不喜華飾，屏棄粉黛，有諷以髫年非所宜者，則曰自有本來面目，安用俗艷為？許氏同里嚴氏子，未及婚而瑀華卒，年纔十六，著有《栽香室詩鈔》。〈漫興和定圃兄〉云：「佳境可行樂，莫愁生有涯。杯邀千古月，庭種四時花。山色當門近，泉流繞屋斜。揮毫成一笑，得句漫籠紗。」〈舟中卽事〉云：「春光已[31]滿畫橋西，野岸同遭望欲迷。流水聲中孤棹遠，夕陽影裏遠山低。沿堤柳葉藏鶯語，夾路花香襯馬蹄。載酒歸來天正晚，一鈎新月挂前溪。」〈枕上〉云：「欹枕當寒夜，殘更隔院催。新詩吟未穩，迸入夢中來。」
吾邑女詩人李吏香《猶得住樓詩稿》中頗多佳作，〈弔婁妃〉八首，極哀艷之致。其一云：「負煞忠貞女丈夫，良言喚不醒狂奴。風吹影蠡濤如雪，猶抱當年隱恨無。」其二云：「鎮日深宮鎖翠蛾，未能奔月竟凌波。可知有個萍踪客，至此維舟感慨多。」其三云：「可憐家國竟全非，力莫回天願已違。數尺殘碑今在否，最傷心者庶人妃。」其四云：「江山如故事何存，留個悲風泣月魂。成祖九京應嘿默，凜然大義出閨門。」其五云：「薰蕕蘭蕙逈然分，肉眼何曾識細君。生不同心難共穴，雙飛蝶莫上孤墳。」其六云：「不守桐圭一味貪，紅閨有婦是奇男。世間枉着衣冠者，過此遺邱亦自慚。」其七云：「葵心一點付東流，不及樵人尚轉頭。量力能承家法否，空教賢耦怨千秋。」其八云：「誰家亡國乏蛾眉，獨有章江一片碑。魂近孝陵應不媿，漫言夫倡婦應隨。」（香艸）
1914年《女子世界》第6期
近人小品文字，往往僅署別號，不獲知其姓氏，頗以為憾。嘗見署名野航者，咏秦淮泛舟云：「幾樹垂楊噪晚鴉，行人莫問故侯家。當年江令今何在，一曲青溪胡蝶花。」「細艸含烟送早秋，秦淮潮落水如油。銅駝斜臥青樓冷[32]，一夜西風滿莫愁。」「水流桃葉太無情，門捲秋風夕照明。畫舫不搖波似♦，兩株衰柳帶烟橫。」「長板橋頭月未圓，零星燈火撲簾前。景陽鐘斷無消息，愁聽征鴻落遠天。」詩思綿逸，有不勝今昔之感。又白下瘦腰生〈觀女劇〉二律亦佳，詩云：「一闋新聲奏六么，龍笙鳳管雜鸞簫。歌殘玉樹聲聲慢，足踏蓮花步步嬌。秋水芙蓉仙子佩，春風楊柳女兒腰。天魔舞罷香雲散，知否相如渴未消。」「亦是歡場亦戲場，登場歌舞盡紅妝。從來粉黛多豪傑，竟有娥眉作帝王。一代興亡婦女樂，眾仙蹌躋詠霓裳。問誰管領鴛鴦譜，錯把裙釵配鳳凰。」
黟縣程竹溪錫光，寄〈綠窗瑣事詩〉三十絕，句多香豔，當是懷人之作，選其二十六首云：「欲招青鳥五雲東，為我傳書到月宮。細問爾來緣底事，一毫關節不通風。」「丈夫薄命亦如斯，莫怪閒游步每遲。遠水盈盈山淡淡，教儂何處不相思。」「給[33]伴城中去賣絲，我來恰值出門時。匆匆挽個拋家髻，白玉簪花插一枝。」「長書短信兩模糊，寫得心情一半無。名利誤儂儂誤汝，隔江同看月輪孤。」「舊時庭院舊紗廚，怕癢花開第四株。悵觸心中無限事，月明風細獨踟躕。」「綵紗窗一外[34]鳩啼，梅雨霏霏夜氣悽。有約不來天欲瞑，嬾雲扶夢過西溪。」「梅溪遺址古書齋，齋畔香泥試鳳鞋。第一莫栽楊柳樹，送人夫婦到天涯。」「午飯忘餐日又隤，笑卿眞合號書獃。一盂蓮子休嫌淡，粒粒儂家手摘來。」「賢明令尹廣求才，鎖院森嚴漏點催。怪底玉郎推不起，已[35]聞鷄叫第三回。」「去年今日峭帆開，燕底鶯邊春又來。惱煞風姨太無賴，吹郎舟去不吹回。」「亂敲窗紙葉聲乾，颯颯西風釀曉寒。斜倚繡床思底事，半醒半睡任郎看。」「罪袂宵來可耐寒，寸箋親筆問平安。却愁嬌婢開封看，嵌入蓮苞當蠟丸。」「冷落房櫳不耐閒，思量往事淚澘澘。纔經假寐旋如晤，依舊環肥燕瘦間。」「合歡床上月娟娟，正是春餘夏始天。剩粉在衾香在枕，一燈如豆乍孤眠。」「紅日初升塔影偏，雙雙蛺蝶戲風顛。桐陰一經苔三尺，坐看方塘放白蓮。」「解人意最動人憐，午課慵時悵獨眠。揀得兩觔蘆筍嫰，輕輕拋與十文錢。」「小吹低唱睡魔逃，親剪紅燈壓綠醪。貪看玉人微醉後，更無言語嚼櫻桃。」「橘綠橙黃手又搓，意中人定淚痕多。去年今夜迴廊下，悄影雙雙拜月娥。」「立徧桐陰日欲斜，春風不送客還家。何心料理閒花艸，舊種文蕪又發芽。」「讀書聲好莫喧嘩，低喚丫[36]鬟抱小娃。古樣磁瓶新汲水，替郎親養蠟梅花。」「烏篷小艇趁宵涼，月亦精神水亦香。囑付雙鬟輕打槳，怕驚花底睡鴛鴦。」「別時衫鬢兩青青，病骨今成瘦鶴形。重展香羅看錦字，綠窗人靜夢初醒。」「面面橫風遇石尤，愛蓮難放採蓮舟。柳眉不展蕉心卷，替我橫成一叚愁。」「獨抱纏綿一片心，水晶簾外短長吟。薰風薰得儂如醉，竟體珊珊軟不禁。」「花底門臨大道南，看花年少喜停驂。小姑未識羞生客，高卷簾穿茉莉籃。」「花落花開春易殘，幾多幽怨寫毫端。青衫憔悴紅顏老，兩處愁腸迸一團。」細膩熨貼，雅近次回。
美人空閨自憐，每多遲暮之感。鴉江王鶚士〈美人嘆〉云：「美人偶臨鏡，自惜容顏麗。素面不加飾，荊釵橫插髻。寂莫（文本為莫，應改為寞？）空谷中，年華流水逝。顧無同心人，此心何處繫。形影常相憐，鬱鬱自侘傺。花落看年年，容顏日已替。掩鏡起傍徨，一雁空中唳。」着字不多，已將美人愁容怨態，悉現紙上。（亞盧）
先大父心天台主人，善為文，尤工詩，手定《時還讀我書屋詩稿》，待梓，稿中有〈聞蛩〉、〈聞笛〉、〈聞砧〉、〈聞笳〉四詩。〈聞蛩〉云：「嬾婦剛停織，蛩鳴四壁清。半堆黃葉老，一枕黑甜驚。岸側蘋風緊，窗前桂月明。沿籬聽喞喞，來助讀書聲。」〈聞笛〉云：「羌笛吹何處，征人盡望鄉。落梅情自適，折柳意偏長。叫鴈餘音咽，飛鴻逸韻揚。有誰清濁辨，一聽一迴腸。」〈聞砧〉云：「寒砧秋夜起，千里未歸家。刀尺聲相應，裘裳信敢差。月敲驚夢蜨，霜搗怯啼鴉。愁思分明訴，凄然感物華。」〈聞笳〉云：「邊笳諧節奏，十八拍調和。響自軍中澈，音還塞上多。鐃歌朱鷺曲，閨夢白狼河。思漢文姬苦，離情喚奈何。」
嘉定王鳳喈先生詩名藉甚，著有《耕卷齋集》，中多香奩之作。〈采菱曲〉云：「妾家五湖口，采菱五湖側。自言生小慣風波，越女紅妝舊相識。相識恰相逢，蕩舟明鏡中。木蘭為櫂青絲䋏，桂浦椒潭極望通。極望重重烟樹合，菱花菱葉何稠疊。綠浪開時搴紫莖，白蘋香處搖輕檝。停檝憩清潭，遙山歇夕嵐。清歌來渚北，雜弄和江南。江南此際堪腸斷，玉殿涼風歇絃管。千金翠羽空相向，一片春芳盡衰晚。哀晚漫多愁，相邀返渡頭。羅衣已[37]覺薄，白露暗驚秋。秋江日暮寒潮湧，菱舟女伴誰相送。橫塘獨打兩槳歸，惟見鱗鱗水雲動。」（蕉軒）
版本館藏：
刊載於1914年《女子世界》第1至6期。
[①] 旨，疑為「首」形近而誤。
[②] 泠，底本原作「冷」，形近而誤，徑改。
[③] 志，底本誤作「忘」，形近而誤，徑改。
[④] 輿，底本誤作「與」，形近而誤，徑改。
[⑤] 因，底本誤作「囚」，形近而誤，徑改。
[⑥] 槀散，底本誤作「橐教」，形近而誤，徑改。
[⑦] 字，底本誤作「宇」，形近而誤，徑改。
[⑧] 虹，疑為「缸」之訛。
[⑨] 頑，底本誤作「頏」，形近而誤，徑改。
[⑩] □，此處底本原脫一字。
[11] 頑，底本誤作「頏」，形近而誤，徑改。
[12] 已，底本誤作「巳」，形近而誤，徑改。
[13] 已，底本誤作「巳」，形近而誤，徑改。
[14] 已，底本誤作「巳」，形近而誤，徑改。
[15] 已，底本誤作「巳」，形近而誤，徑改。
[16] 洵，底本誤作「詢」，形近而誤，徑改。
[17] 偏，底本誤作「徧」，形近而誤，徑改。有、恨、徧、紉四字均為仄聲，律詩中無詞中失粘句式。此聯當是七律仄起式頷聯或者平起式頸聯。
[18] 沓，底本誤作「杳」，形近而誤，徑改。
[19] 繼，底本誤作「際」，形近而誤，徑改。
[20] 晏，底本誤作「宴」，形近而誤，徑改。
[21] 牛，底本誤作「半」，形近而誤，徑改。
[22] 潮，底本誤作「朝」，形近而誤，徑改。
[23] 贏，底本誤作「嬴」，形近而誤，徑改。
[24] 贏，底本誤作「嬴」，形近而誤，徑改。
[25] 梢，底本誤作「稍」，形近而誤，徑改。
[26] 荳，底本誤作「豈」，形近而誤，徑改。
[27] 室，疑為「寶」之訛。
[28] 旖，底本誤作「綺」，形近而誤，徑改。
[29] 沐，底本誤作「沭」，形近而誤，徑改。
[30] 已，底本誤作「巳」，形近而誤，徑改。
[31] 已，底本誤作「巳」，形近而誤，徑改。
[32] 冷，底本作「泠」，出韻，形近而誤，徑改。
[33] 給，疑為「結」形近而誤。
[34] 一外，疑倒文。
[35] 已，底本誤作「巳」，形近而誤，徑改。
[36] 丫，底本誤作「了」，形近而誤，徑改。
[37] 已，底本誤作「巳」，形近而誤，徑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