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體
詩言志,歌永言。六字心傳,百代莫踰。自時流繼作,羣言飆發。入門聚訟,罔識所歸。上稽古人,遠徵初旨,當不如是。蓋自割裂跡見,刻盡功深。純樸不完,白璧乃毀。尋及晚近,鮮可稱述,此學者之過,可得而舉也。今之言詩,喜以體裁比拊時代,稱劉漢以前,畫於四言,建安之後,五言始作。至謂李陵諸什,出於偽託。然考諸《毛詩》,特例正多。拾其二三,足徵大概。〈盧令〉、〈伐檀〉,其尤者也。《毛詩.盧令》篇:「盧令令,其人美且仁。盧重環,其人美且鬈。盧重鋂,其人美且偲。」《毛詩.伐檀》篇:「坎坎伐檀兮,寘[1]之河之干兮。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麕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玄狟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更溯諸上,則〈擊壤〉之謠:「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南風〉之曲:「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之財兮。」
修短無衡,至德以著。而屈宋之作,尤為風雅繼起。是故遞嬗變化,一依人心。限以規範,何異桎梏。自詩人之詩作,而詩格以嚴。自諧格之詩作,而詩道以衰。李唐一代,世稱極盛。功名之下,何求弗得。乃以拘率體裁,屏斥雜作。偶逾矩矱,謂之為詞。其實旗亭絕句,何異美成之章。體用旣狹,矯揉益多。以〈鷓鴣天〉、〈瑞鷓鴣〉為七律之變格:「枕上流鶯和淚聞,新啼痕間舊啼痕。一春魚鳥無消息,千里關山勞夢魂。 無一語,對芳樽。安排腸斷到黃昏。甫能炙得燈兒了,雨打梨花深閉門。」「遙天柏比共空明,玉鏡開奩特地晴。極目秋容無限好,舉頭醉眼暫須醒。 白眉公子催行急,碧落仙人著句清。後夜蕭蕭葭葦岸,一樽獨酌見離情。」〈浣溪紗〉為七絕之變格:「枕障重羅冷繡帷。二年終日苦相思。杏花明月爾應知。 天上人間何處去,舊歡新夢覺來時。黃昏微雨畫簾垂。」〈生查子〉之為五絕變格:「烟雨晚晴天,零落花無語。難話此時情,梁燕雙來去。 琴韵對熏風,有限和情撫。腸斷斷絃頻,淚滴黃金縷。」〈紇那曲〉、〈羅嗊[2]曲〉之為五絕:「踏曲興無窮,調同語不同。願郎千萬壽,長作主人翁。」「借問東園柳,枯來得幾年。自無枝葉分,莫怨太陽偏。」〈浪淘沙〉之為七絕:「蠻歌豆蔻北人愁,浦雨杉風夜艇秋。浪起鵁鶄眠不得,寒沙細細入江流。」今乃舉謚以詩餘,則割裂裁縫之患,而亦古人之過也。愚謂語無短長,時無今古,苟能被以音聲,資為歌嘯,則皆得謂詩。彼撏撦細末,削足就屨者,不足道也。
闢律
自律詩作而詩衰。蓋聲音之道,發於人心。哀者不能使笑,樂者不能使號。意發於內,聲應乎外。不求和協,自成節奏,初無待乎樂工也。樂工就已成之聲,以製歌曲,乃移樂之就聲,非屈聲以應樂。古者採問國俗,及於民謳。百里不同,音節各異,而登諸廟堂,可歌可詠,則拘守平仄為後人之俑可知矣。至於務為駢偶,尤徵卑格。原夫文章之有駢偶,如天之有日月,地之有山川。自然為偶者不能強分,非自然者不能強合。築坏塿以偶泰山,舉銅盤以偶皜日,形體雖似,神情弗通,此而可以為則。世有君子,咥其笑矣。是故詩之有偶,可拾地而得,不可刻壁以求。必偶而後詩,毛詩楚騷,將何以稱?此又治詩者所不可不知也。總之聲音發乎人心,駢偶宜任自然。苟背此旨,而規規於繩墨,則鏤金錯玉,徒足取憎。擁鼻撚鬚,都無是處。以少陵之雄邁,尚見詆於李白,矧其他耶。下所陳述,倘足徵吾言之非虛。
㊀古詩亦有以駢偶成章者。晉張季鷹〈雜詩〉十首之一:「大火流坤維,白日馳西陸。浮陽映翠林,迴飈扇綠竹。飛雨灑朝蘭,輕露棲叢菊。龍蟄暄氣凝,天高萬物肅。弱條不重結,芳蕤豈再馥。人生瀛海內,忽如鳥過目。川上之歎逝,前修以自勖。」
㊁律詩亦有不以頸聯駢偶成章者(頸聯用駢偶為律詩慣例)。唐崔灝〈黃鶴樓〉詩:「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厯厯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李白〈牛渚懷古〉:「牛渚西江夜,靑天無片雲。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聞。明朝掛帆去,楓葉落紛紛。」
㊂律詩亦有不拘平仄律者。唐王維〈積雨輞川莊作〉:「積雨空林烟火遲,蒸藜炊黍向東菑。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劉眘虛〈闕題〉:「道由白雲盡,春與青溪長。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閒門向山路,深柳讀書堂。幽映每句[3]日,清輝照衣裳。」其他如絕句之出入駢散,進退聲律,則尤不勝舉矣。
㊃[4]述意。詩人忠厚,盡人能言,然此為管窺之一斑[5],未足定言詩之志趣。蓋詩發於情,而情非一例。和平中正,固為抒情之當度,而深刺淺諷,觸發不同。譬諸音聲,淒怨高亢,各由自然。哀之至者,不能屈就和諧。樂之極者,不能禁其舞蹈。一人之心,哀樂之感不同。一詩之旨,激隨之節難制。謂為詩必和平中正而後可,必和平中正而無違於古人,古人何嘗如此哉。〈祈招〉之詩:「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是眞所謂和平中正之至者,以之諷及時流,時流且欣然視為譽己之詩。然周穆王竟因是以息遊蹤,楚靈王竟因是以廢寢食,是何刺擊之深,而使兩君驚怵若是。吾嘗以為當時非特諷人者有忠厚之筆,即受諷者亦未盡泯忠厚之心,故感應之間,如影隨形。若在今日,則提耳之怒罵,尚不足動冥頑之視聽,諷詠曷足為力哉?自三代以下,人心麻痺,日以益甚,非筋張骨露,不足以感人。而古人之詩,遂得忠厚之譽。其實生今人於二千年以上,又焉知不如周穆、楚靈之驚怵失常哉?於此,似可以徵古人忠厚之處,與詩意沿革之跡矣。然而亦有不盡然者,如「南山崔崔,雄狐綏綏。魯道有蕩,齊子由歸。旣曰歸止,曷又懷止。新台有泚,河水瀰瀰。燕婉之求,蘧篨不鮮。」可為醜詆之至矣。然亦三代之詩也。於此可知詩人之詩,固無定衡。愛之深,則其發也婉;惡之極,則其發也激。猶夫人之情,古人曾未嘗忠厚於今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