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庵詩話卷一
曩擬選古今人詩，而區為兩大類以求之：一憂時憫俗類，一陶情淑性類也。而憂時憫俗類中，又區為三類：一慷慨悲壯者，凡誅奸討賊、詠史弔古之作皆隸焉；一低回宛轉者，凡憂盛危明、傷時念亂之作皆隸焉；一平易剴切者，凡表章忠義、改革風俗之作皆隸焉。陶情淑性類中，亦區為二類：一芬芳悱惻者，凡思君愛國懷人之作皆隸焉；一高尚雅雋者，凡風景事物理想之作皆隸焉。自謂以上綱目，足以盡古今人之詩矣，其外乎此者，蓋不足語風雅也。吳梅村以名士作貳臣，氣節掃地矣，然集中有句云：「故人當日燔妻子，我因母在何敢死，不意而今至於此。」又絕命詞〈金縷曲〉云：「故人慷慨多奇節。恨當年、沈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炙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決絕。」「脫屣妻孥[1]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消說。」噫嘻！豈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耶？然名節事極大，古語有云：「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梅村悔之晚矣。陽湖洪稚存有〈過吳祭酒故居〉句云：「興亡忍話前朝事，江總歸來已白頭。」譬以江總，才品恰合，蓋悲之而復譏之也。
「往事已非那可說，且將忠赤報皇元。」此元趙孟頫句也。嗚呼！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孟頫以天潢之冑，為亡國之臣，處覆巢完卵之勢，抱禾油麥秀之悲。其所遇之慘，視梅村、芝麓等為尤甚，縱不能一死以殉義，亦當消聲匿影，服國喪以終餘年矣。而乃靦顏事仇，恬不知恥，甚至作為此語，甘受千秋唾罵，豈非投畀豺虎，豺虎不食者哉。世有仿其詩文、摹其書畫者，不知其心肝何在。
司空表聖句云：「漢兒盡作胡兒語，爭向城頭罵漢人。」鄭所南句云：「漢室公卿周勃少，河梁朋友李陵多。」陳白沙句云：「鐫功奇石張弘範，不是胡兒是漢兒。｣吾讀此等詩，吾惟髮指，吾惟肉戰。吾欲哭而淚已枯，吾欲憤而肝已裂。嗟夫！一張弘範猶可誅也，至普天下之為張弘範者，竟滔滔而皆是，則誅不勝誅矣。嗟夫！兎死狐悲，芝焚蕙歎，雖禽獸草木之無知，猶能自愛其類。彼為張弘範者，固儼然人也，胡乃自屠自戮，以獻媚於他族，是直禽獸草木之不若矣。
陳白沙有〈舟泊崖山〉七律兩章，其一云：「山木蕭蕭風更吹，兩崖雲雨至今悲。一聲杜宇啼荒殿，十載愁人拜古祠。海水有門分上下，江山無地限華夷。停舟我亦艱難日，愧向蒼苔讀舊碑。」桉：所謂碑者，即張弘範滅宋紀功之碑也。
楊花亂飛，春將盡矣，因憶古今詠楊花句，連篇累牘，不可悉數。獨莽蒼蒼齋數語，能為千秋壓卷，由其學識深粹，理想高超，出乎人人，入乎天天故也。辭曰：「楊花夙有何冤業，萍水相逢乃爾奇。直到化泥方是聚，祗今墮水尚成離。」
北牖避暑，取《越南亡國史》讀之，不禁撫膺大慟。嗚呼！吾哀越南耶？抑吾自哀耶？吾願吾漢族，引此五十兆水深火熱之同胞為殷鑒也。夫越南之亡，固由越南人自取之。然越南人之中，亦豈無指天日，矢忠貞，餐血飲淚，東馳西越，懷子房報韓之志，抱翟羲從軍之心者哉。當法蘭西人割取嘉定、邊和、寳祥、永隆、安江、河仙六省時，有鄉進士阮勳起兵，三為敵人所擒，再脫於獄，臨刑有句云：「縱使已驚胡虜魄，不降甘斷將軍頭。」又北甯解元阮高，聚黨千餘，謀復省城，為敵所獲，以手刀自剖其腹，不即死，復自斷其舌而死。越南義士輓以詩曰：「誓心天地流腸赤，切齒江山吐舌紅。」又潘廷逢者，曾舉廷試第一，勤王詔下，逢方居母喪，以衰絰奉詔，據險養兵，儲糧造械，聲勢行於兩圻。會廣義賊阮紳，為敵人獵獒，以數千敵兵與數千習兵分道進攻，兵未入境，適逢病重，斃敵兵，遂擣巢焉。逢臨歿有絕命聯曰：「九重車駕關山外，四海人民水火中。」又杜輝僚，南定人，國亡，謀舉義，未成，因母老無養，未獲即死，坐獄待命者累年，母死，遂仰藥，嘗有詩云：「千百年來有此日，十八九事不如心。未老杜老空懷古，再生賈生徒哭今。」吁！斯亦謝疊山之流亞也。
勒保奏言：嘉慶初年，四川鄉勇即至三十六萬，半歲未領糧餉，衣狗皮，躡草屨，人皆呼曰「丐兵」。及戰勝，輙笑曰：「丐兵殺賊」各路官兵臨陣，輙令鄉勇居前，綠營兵次之，滿兵吉林索倫又次之。鄉勇喪亡，無庸注册報部，可掩敗為功。至京師禁旅喪亡，必當具奏，更非如綠營兵，止須咨部之比，是以不令前敵，及戰勝，則後隊弁兵又攘以為功，而衝鋒陷陣之鄉勇，反不得與，是以保奏皆滿兵居多，綠營兵間有之，而鄉勇見章奏者，百無一二。滿兵一人出征，養若天驕，金川之始，溫福、阿桂皆奏言，滿兵一人，費至綠營三人。川楚之役，勒保亦言：徵[2]黑龍江，一人可募鄉勇數十人。以上皆魏源《聖武記》所載也。當時蜀人有〈詠前後鄉兵行〉以刺之，其後章尤沈痛，辭曰：「大紅旗，小紅旗，大小紅旗共迷離。七星蜈蚣稱健兒，五日十日道路壅，居人慄慄行人悚。歸說前途撤鄉勇，鄉勇十人九頑劣。中有一人獨悲咽，哀哀細從召募說。憶昔苗疆歲乙卯，烏梁河畔隨征討。蠻鎗亂射百無虛，火伴都死一身保。聽說妖氛起荊襄，達州劇賊尤披猖。慚無顏而歸故里，報名再吃鄉勇糧。夔府作軍探，湖北又河南。最後過嶢關，輾轉黑河大巴山。老林百日無完衣，肘見踵决血流腓。一饝二十錢，甜米斗二千。披得色榖作炊爨，青桐樹濕燒不燃。昨日興安城，糧船如魚鱗。又見走營卒，个个衣履新。殺賊推鄉勇，受賞偏說册無名。十年撤兵人已老，欲補新兵粮額少。賞金多被領旗抽，區區微勞誰見收。功不收，亦無愁。依然無面回鄉里，甘心老向南山死。」
《中國新女界雜志》出版後，偶檢閱之，見「文苑」一門，載亞華女史數絕，詞意俱佳，摘錄三首於此。〈詠卓文君〉曰：「操譜求鳳百感生，多情畢竟是無情。白頭吟繼長門賦，風雨雞鳴悔失貞。」〈詠朱買臣妻〉曰：「不信買臣終富貴，下堂求去免塡溝。若教親見張湯獄，翻詡知機借掩羞。」〈詠木蘭〉曰：「匈奴未滅敢言家，萬里從軍替阿爺。巾幗英雄光祖國，木蘭第一女郎花。」
蒲圻但氏遺稿云：「匹馬還將隨李廣，橫刀直欲斬樓蘭。只知世上從軍樂，誰道人間行路難。」時時誦此，可以增長尚武精神。
閩縣陳烈士天聽，字不浮，少聰穎不羈，酒酣耳熱，睥睨當世，無一可者，脫有棖觸，繼之以哭。甲辰游學日本，丁未春畢業，四月，乘汽船歸國，舟次遇一韓人，交談許久，時悲來塡膺，遂痛哭一夜。明日舟發神戶，復與同歸人縱談強鄰交迫事，淚下如雨。旋默然獨步，片時，復大呼曰：「休矣！我福建豈無人耶？」一躍而下，時年三十有五，其地蓋播摩灘云。烈士居恒好作激烈語，有和友人句曰：「生有罪言同杜牧，死甘遺塚傍要離。頭顱肯乞黃金買，肝膽惟餘寶劔知。」嗚呼！觀素所蓄積如此，則其惓懷故國，慷慨捐軀，以冀國人之一悟，必匪一朝夕之故也，彌可知矣。
鹽城馬為瓏，字蜕桴，才士也。前由日本寄回近作數十章，嘅乎言之，可歌可泣，選其尤者記之。〈申江雜感〉云：「申江惡慣環球少，歌舞樓臺盡莫愁。粉雨香風天亦醉，不堪回首望神州。虎狼逼迫勢難支，薪膽生涯正此時。怪煞萬花不解意，絲絃仍譜太平詞。」〈中秋口占〉云：「平生理想出塵寰，一騎風雲獨往還。僅見月圓秋更好，可憐都是破江山。」〈東渡雜感〉云：「恨我遲遲着祖鞭，秋風吹冷菊花天。此行高唱中興曲，渙着光明照大千。」「光復神州志未酬，朔風盪起海天愁。羣公均負興亡責，好把滄瀛鄭重游。」「驕小東鄰亦易除，刷湔國恥在吾徒。諸君十載名山業，讀得兵符熟也無。」〈過長崎〉云：「經過此地一登臨，形勢紆廻絕古今。憐我江山空險固，中原早已不能兵。」「馬關麑島悔征誅，說到平戎淚已枯。秋草離離苔綠綠，求和碑字未糢糊。」
「千年人物餘邱隴，一代興亡等奕棋。松柏遠排鍾阜樹，墻紅斜覆孝陵碑。不聞明主眞龍見，祗聽胡兒牧馬嘶。如此江山誰愛惜，城頭屢見竪降旗。｣此鄉先輩潘秋舫和余〈明孝陵作〉也。秋舫名士，魁年六十餘，無家屬，借射陽書院地課蒙童以自給，浣濯炊淅，一切胥自任之，老病龍鍾，至可悲憫。甲辰歲，余寓書院中遲月樓消夏，先生輾然索稿觀，觀訖，賦此相示。余受而讀之，起結處悲壯蒼涼，音節入古，惟第三聯稍病淺直，然此老胸中，固大有塊壘在也。
吾宗少薌嘗和我〈明故宮〉韻，清越可誦，錄之：「龍蟠虎踞舊神京，落日殘旗捲戍營。朝局紛爭三大案，人才鼎盛四先生。羊車秋草淒涼淚，燕子春燈哀怨聲。麥秀黍離無限恨，西風吹遍石頭城。」少薌，名中儀。
吾友阜甯左漢鏦，嘅念國魂不振，奴性難鋤，思以淋漓慷慨之音，一振柔耎卑下之氣，故所作詩都鳴鉦伐鼓，激烈鏗鏘，有驚四座、辟萬夫之概，不似詩人規規於神味也。茲錄其一律，以見豹斑：「歐風墨雨海西波，禹陸將沉喚奈■[3]。政府千年專制毒，國民一曲太平歌。金戈鐵馬中原鹿，棘地荊天雒下駝。落落男兒懷熱血，莫將民約讓盧梭。」「莽莽神州慘印竢，文章瀹智渡蓬萊。自由笛卡[4]千功首，專制秦皇一罪魁。喚醒黑甜奴隸夢，孕成黃種國民胎。現身說法仁同佛，援手齊登大舞臺。」漢鏦，名仍豪，著有《鏦鏦琤琤齋集》。
漢鏦又有〈感事〉一律，吾宗伯英愛而和之，雖面目小異於原著，而沈鬱悲痛，尤耐人尋繹。辭曰：「叱咤羲輪走黑洋，百般慘劇演邊場。深宮開宴狐升座，大陸興戎燕處堂。七國正傳刑白馬，六朝已話刼紅羊。憐余更有傷心淚，■種何堪白勝黃。」伯英，名炎。
漢鏦數稱合肥汪嘯叔孝廉之詩，余以書丐之，得數十章，錄其尤佳者於此。〈見贈〉云：「伏櫪久疑死，聞聲忽覺蘇。江山春困寂，宇[5]宙日糢糊。風雨思君子，泥塗辱壯夫。誰知天壤內，歌哭有狂奴。」和余〈新笛譜題後〉云：「仙音烈烈響瓊樓，吹徹東南百二州。誰識酒場歌陣裡，有人酣夢不知遊。」「高山流水鮮知音，幽怨沈沈萬古心。安得羽衣御風去，海天空處學龍吟。刼火紅羊燒不盡，天涯芳草碧無痕。枉將一曲傷心譜，獨向空山招國魂。」〈揚州弔史閣部〉云：「一局殘棋到此終，將軍閫外歎無功。年年寒食揚州路，贏得遺民哭史公。」以上數章，皆傷時念亂之言，諷詠再三，淒然欲涕。至〈送春行〉一篇，則哀感頑豔，沈鬱低回，促節繁音，未免亂人情緒。其詞曰：「杜鵑咽咽催春死，滿地落紅扶不起。長淮三月草如烟，黯黯離筵為春啓。離筵風笛怨黃昏，春歸何處渺無痕。南朝金粉淒涼路，北里笙歌暗淡村。南朝北里都如夢，滿眼韶華拚一痛。棲香粉蜨戀斜陽，惜別流鶯囀清哢。鶯悽蜨倦不勝愁，無語東風淚欲流。青苔漢苑埋同輦，香塚隋堤冷玉鈎。玉鈎銅輦無消息，江草江花豈終極。年年漂泊苦天涯，何况天涯送春色。春色怡人亦惱人，來如錦繡去如塵。芭蕉窗外長緘恨，楊柳樓前不解顰。芭蕉楊柳愁風雨[6]，極目關山何處所。欲將離緒絆春回，春自難留人自苦。人生苦樂本無常，春去春來枉自傷。都將綠葉成陰恨，譜入陽關第幾章。」
秋瑾女俠，字璿卿，山陰人。幼承家學，甫笄，博通經史。庚子後，痛憤時變，乃脫簪珥為學費，孑身走東瀛留學。丙午秋始回國，為本籍明道女學校教員。明道女學校，徐伯蓀所創立也，遂以此被禍。女俠生平喜為詩歌，尤多感世之作。〈黃海舟中感賦〉云：「片帆破浪涉滄溟，回首河山一髮青。四壁波濤旋大地，一天星斗拱黃庭。千年刼燼灰全死，十載洶餘水尚腥。海外神仙渺何處，天涯涕淚一身零。」「聞說當年鏖戰地，至今猶帶血痕流。馳驅戎馬中原夢，破碎河山故國羞。領海無權悲索莫，磨刀有日快恩讎。天風吹面泠然過，十萬烟雲眼底收。」〈長崎曉發口占〉云：「曙色推窗入，嵐光撲面來。行行無限意，搔首一徘徊。我欲乘風去，天涯咫尺間。何當登帝闕，一叩九重關。」〈題南海樂天詞丈春郊試馬圖〉云：「長亭話別太匆忙，衫影鞭絲映夕陽。百戰乾坤成感嘅，十年脂粉劇蒼茫。樓臺烟雨新詩句，花月湖山舊酒場。楚尾吳頭渺何處，自擕書劔去扶桑。」觀女俠之思想襟抱，固足使吾輩鬚眉愧死無地，即以末技詩論，亦足以上抗老杜，況餘子哉。桐城吳芝瑛女士稱女俠在京師時，攝有舞劔小影，又作〈寶刀歌〉、〈劔歌〉等篇，有上下千古、慷慨悲歌之致，一時和者甚眾，惜隨手散佚，不可得見矣。某女士贈以詩，有「隱娘俠氣原仙客，良玉英風豈女兒。」二語，頗能彷彿其平生云。嗟夫！神州冷淡，蘭蕙無多。如我女俠，甯復有兩。使遇仁人君子，吾知方培植之不暇，獨不解風雨何心，對此方茁之新芽，而必出死力以摧陷焉。嗟夫！嗟夫！怨毒之於人深矣哉。
余嘗成〈悲秋〉七律兩章，蓋為女俠作也。「苦雨淒風夏日寒，宗邦從此有羅蘭。已抄瓜蔓沽私寵，更借花枝買佛歡。慘慘湖山餘怨毒，荒荒天地獨汎瀾。吾儕等是砧頭肉，無地呼冤裂肺肝。」「駟馬高車笑大僚，策功解殺小苗條。娟娟此豸成孤往，渺渺余懷賦大招。豈有精禽填海水，定乘白馬逐江湖。男兒不少龍光劔，宛轉偷生媿阿嬌。」
陳烈士不浮，前已紀其斷句，茲復得其〈送友赴臺〉兩律，完璧也。「郡島當年百戰場，忍教拱手據金湯。書生絕口談王會，大將甘心愧國殤。南渡衣冠應不少，漢家伏臘詎能忘。憑君往謁延平廟，陳跡蒼涼弔瓣香。」「赤崁[7]水火異吾閩，况復邊雲臠割新。番社租庸充旅食，義民鼙鼓動邊塵。炎荒風月無名士，舊日河山感主人。此去莫愁離索甚，許多遺老是鄉親。」
丹徒吳振聲〈讀神州日報〉四律，高歌拔俗，有長劒倚天之概。其辭曰：「振袂崑崙最上頭，百靈捧日燭神州。蒙莊內熱人間世，老范心兵天下憂。坦白爰書明■■，昏黃禾黍詫獮猴。毫端何止千鈞力，直挽狂瀾盡倒流。」「轉輪浩刼本無邊，幸是乾坤未毀年。獨把佛心酬眾願，但憑眞宰泣諸天。兵談尉繚誅逃法，書著荀卿勸學篇。萬馬千牛移不去，儒生清議此微權。」「朝朝呵壁氣如雷，抗首金庭獨去來。九百虞初尊小說，八千子弟獎通材。徵書西域傳眞本，罵鬼東方挾霸才。不向空山借龍象，五丁有力看山開。」「大錯鑄成六州鐵，牽腸歌哭事云何。相期北海同平難，不許東窗再議和。文字天涯搜玉匣，河山畫裡識銅駝。天驕漫欲掀髯笑，鱗鳳中原尚爾多。」
實所存《無盡庵詩草》兩卷，計三百餘首，僅得生平所作十之三四耳。然棄稿中尚有一二好句，寸心終不割愛者，摘記之於此。〈感事〉云：「巢幕人情同燕雀，多門國政久蜩螗。」〈詠史〉云：「鐵聚六州難鑄錯，槍餘半叚侈談兵。賜筯[8]未聞旌宋璟，上書爭擬殺陳東。蘇綽無權誰變法，班超有筆未封侯。上林花石千家貢，先代車書四海同。」〈端陽日志嘅〉云：「高堂新白髮，游子舊青衫。」〈與伯英京口小住〉云：「莫憑文字論千古，儘有情懷賦四愁。」〈留別楊丈志雲〉云：「壯志怕消千里驥，征心慣逐九秋鴻。」〈雨花臺晚眺〉云：「四圍山色鎻煙霧，千里江聲淘古今。」〈秣陵春暮〉云：「六朝勝地羣鶯亂，萬里寥天一鳥鳴。」〈和人感懷韻〉云：「空山誰賞焦琴調，逝水難回錦瑟年。」〈京口客舘〉云：「半瓢酒綠人思醉，一豆燈紅夜未眠。」〈雨中疊韻〉云：「高士含羞寗蹈海，愚公立志誓移山。」〈書感〉云：「是丹非素千年恨，轉綠回黃萬態新。」「市駿高歌士不遇，畫蛾微惜我猶癡。」〈劒俠〉云：「我笑黃衫慚㓨客，士[9]羞紅綫立微名。」
庚子秋，同人曾各擬子美〈諸將五首〉，獨吾宗嘯山先生所作波瀾老成，如「錦繡灰飛千里地，胚胎禍釀百年間。」「銅駝荊棘愁雲黑，玉壘荒蕪戰血殷。」「回紇吐蕃唐代患，棘門灞上漢家兵。」「才難空市千金駿，名盛虛傳八座貂。」「月缺何人修玉斧，風寒無客上金臺。｣等句，皆沈著可誦。嘯山，名虎臣。
鳳陽高亞賓，名士鼒，別字鴉鬢，著《智輿》一卷，禪機哲理，融會貫通，空言所不宣其義者，而又以科學實証之。乃庸耳俗目，橫構流言，幾成文字獄。噫！宇宙雖寬，我輩無側身之所矣。夏日與鴉鬂晤于逆旅，雖行裝寥落，而氣概激昂，不愧風塵中之抱俠骨者。生平撰述甚富，詩尤別有意境。仙乎！仙乎！令人誦之，會心獨遠。其〈遣情〉云：「渡頭桃葉情生種，夢裡羅敷壻是梅。美眷如花花落去，啼紅兩兩子規來。惺忪春意如人嬾，漂泊萍花似汝蹤。手捲珠簾今夕月，瑤階風露故期儂。」〈感遇〉云：「是否華嚴界裡過，芙蓉仙子拜維摩。飛瓊一曲靈簫月，不怨情天怨愛河。」「小紅猶識舊司空，老向江南作寓公。一樣天涯好明月，青衫重問玉玲瓏。」吾宗人菊，素不作詩，茲忽以數章由郵見示，其〈夜過邵伯湖〉有「半夜西風催落葉，一湖明月送歸船」之句，頗佳。人菊，名偉仁。
丹陽呂濬，字長倩。有〈石城中秋〉一絕，云：「吳越王孫汗漫游，石城歌舞度中秋。傾囊不惜千金擲，半買驩娛半買愁。」
涇縣洪韻韶，名覺，英年績學，躭詩，工書畫，尤篤於性情，嘗出所著《天籟集》相示，溫柔敦厚，信風騷之遺音也。余酷嗜其〈春游〉一絕，辭曰：「又見江南燕子飛，杏花天氣雨霏微。一車行處揚枝碧，折入懷中却寄誰。」
鹽城金澤蒼自東遊搏桑後，所著詩文，慷慨悲涼，生氣遠出，較曩昔大進。蘇子由謂：「名山大用，足以擴充吾人之學識。」信哉！信哉！頃[10]於友人處見其〈春日感懷〉二律，錄之：「酒盡亂情緒，糢糊倚石欄。關山萬里別，風雪一燈寒。計拙幾先窒，時危別亦難。茫茫天地窄，身入醉鄉安。」「大陸龍蛇走，歐風亞雨中。乾坤增感嘅，今古幾英雄。願化萇宏血，難言屈子衷。一般羈旅客，半是怨春風。」澤蒼，名元潤，亦字謫滄。
曹明甫素以詩名噪於里門。頃讀其〈日本東京旅居夜雨〉一律，尚不愧雅人吐囑，詞云：「山舘宵多雨，村醪醉尚寒。殘燈心上影，斷雁夢邊翰。搖落虛芳節，支離感舊懽。書城枯坐裡，收涕墨痕乾。」明甫，名昌麟。
嘯叔〈弔史閣部作〉，漢鏦和之云：「國共朝廷兩局終，敢談義務敢談功。傷心最是䢴江血，十日屠城報史公。」言之尤有無限悲慟。
山陰沈懷仲崑弟四人，均嫻文學。懷仲在扶桑時，有七律一章，余愛誦之，辭曰：「莫向聲華覔故吾，海天寥闊見雙鳧。中原多難思王佐，大雅將淪憶酒徒。歧路已看衰草合，隔林時聽冥禽呼。感時清淚潸潸裡，又見霜痕上客鬚。」懷仲，名其昌，叔氏醞石，名寶昌，有〈醉歌行〉一章，余亦愛誦之，其叙曰：「庚辛壬癸之交，予與仲氏久滯江南，每當春日晴明，風花妍麗，必傾壺觴以為樂。仲氏興尤豪，予雅不能酒，仲氏每舉以誚予，予亦不以為疚也。今年，予歸自京師，而仲氏亦自海外回里，復相飲以酒。仲氏之豪，猶無減於昔，獨於世變紛紜、滄桑之感不能去諸心。對酒當歌，爰作此行以解之。」其辭曰：「皇天布運何恢恢，平分四紀往復回。東風昨夜忽相摧，起看四野江霞堆。春光浩蕩蜂為媒，少年對此心魂摧。號召朋從開新醅，狂呼劇飲鳴風雷。高談雄辯[11]雜俳詼，當筵坐客誰渠魁。嗟我仲氏殊奇瑰，清商一曲傾千罍。玉山既醉終無頹，還將文字欺鄒枚。海槎一去天河隈，此樂送絕無人陪。豪情逸興相挽推，三年空此琉璃杯。我車既瘁馬虺尵，乃從滄海深溯洄。入門執手疑且猜，有客先我歸蓬萊。窮髮之俗差可咍，坐聆緒論精誠開。小子狂簡知所裁，尚餘奇氣吞九陔。我聞謫仙死不來，千載靈魂安在哉。滔滔誰築黃金臺，但願一醉祛凶災。昨日青紫今輿臺，安能與之久徘徊。野鴻山木才不才，幾人落葉歸根荄。漆園老叟且莫哀，自我視之皆塵埃。｣
懷仲女弟蒨玉，亦不櫛進士[12]也。善繪事，兼工詩，嘗以四絕贈鍊石女士[13]，志趣高遠，一洗脂粉之羞，亟錄兩首，以餉我神州女界，其亦有聞風興起者乎？「謝家嬌女擅才華，青障爭偕紙貴誇。一自宋儒迂論起，中原女子井中蛙。蘭臺班史木蘭驂，巾幗何嘗盡亞男。從此文明和雨化，自由花發滿江南。」
甘溪沈某，在揚州府署內曾賦〈落花詩〉十章，蓋為某詞史發也，如「多情燕子呢喃語，煩我花前賦大招。」「未落化萍隨浪去，偶然依草亦風流。」「緣知月意憐紅瘦，不分春心讓綠肥。」「從今省識泥滋味，悔却當初造次飛。」「魂歸倩女無消息，愁絕封姨有妬才。」「縱使明年春更好，似曾相識費疑猜。」「得遇游絲成小住，偶逢弱絮話前生。」「同是漂零無妬態，轉愁流落負春心。」「春去有聲啼杜宇，月來無影負欄杆。」「三千粉黛漂零物，十萬金鈴穩繫難」等句，頗淒馨可誦。
揚州洪蜨庵廣文之公子，娶某氏，名青琴，貌美能詩，為三黨所稱頌，乃曇花一現，遽返仙班，是不能無嘅也。丹徒王鳳鳴為余誦其〈春夜懷人〉句云：「夜靜香沉人不寐，一簾花雨夢揚州。」雖吉光片羽，寥落無多，然詠絮清才，於此可以窺見。
莫愁湖上懸有莫愁小影，係一年十五六女兒，霓裳霞佩，翩翩欲仙。四壁詩句稠雜，而佳章絕少。家大人言，曾覩七律一首，頗清俊可喜，詞曰：「廿年鴻雪久糢糊，重到黃公舊酒爐。山色一樓名將墅，荷香十頃美人湖。水邊亭樹開禪室，隄外帆檣補畫圖。回首峴山空墮淚，西風颯颯戰菰蒲。」
雞鳴寺，相傳為梁之同泰寺，誌公臺在焉。寺有豁蒙樓，南皮張之洞相國所建也。戊申春，張新斧題一絕於壁上，風韻頗佳：「到此登臨拔劔揮，臺城草色舊時肥。忍看玄武湖邊鳥，猶帶南朝日影飛。」新斧名長，眞州人。
清涼山掃葉樓中，四壁詩句如蟻，亦復無可觀者，信乎才人之難也。唯楹聯尚有一二佳句，姑錄之。左復蘇念貽云：「自有仙人非盡誕，由來名士亦通禪。」揚晳子度云：「每因憑眺傷時局，獨倚江山念古人。」
桃源薛竹居，吾郡邊頤公之甥也。工畫，其題畫詩詞，亦清雋拔俗，如「漫天風霜夜瀟瀟，獨擁紅罏坐寂寥。誰道閒人有忙事，自煨宣栗剝胡桃」一絕，可以想見其胸次。又題〈百字令〉一闋云：「採蓮人返，恁擕來玉腕，一般香潔。素手金刀才落處，道是蛟宮鏤雪。回首西風，香飄紅亂，冷徹相思骨。玲瓏片片，問誰搗破瑤月。 只為幾縷柔絲，牽情南浦，種就閒根節。秋水凝精花葬魄，一片空明撰結。皓齒初嘗，數聲清脆，早解相如渴。移來玉井，為君重長新茁。」竹居名懷，別字小鳳，安貧守介，閉戶讀書以自娛，詩畫而外，工隸書及篆刻，曾舉孝廉方正。
湘潭翁銅士司馬廉，敦品績學，工詩文，有聲，著有《積悔齋集》。舊作如〈邗上雜感〉云：「夢斷燕南舊酒樓，朅來䢴水一勾留。時流幾輩方麟鳳，風漢隨人笑馬牛。尚有古情爭楚寶，漫將奇氣壓吳鈎。柴桑柳下眞堪隱，何事王孫愛遠遊。」〈和人展中秋韻〉云：「盛朝幾見閏中秋，運厄黃楊解得不。曾說天工人可代，豈眞月闕客能修。學參讖緯譏膠柱，憂厪瘡痍望奠甌。夔虎相臣光禹績，要荒貢賦入神州。」〈哭張小漁〉云：「有才無命哭長沙，如子騷情累怨嗟。正擬班生歌出塞，不虞蘇季遲還家。白衣送酒誰為主，黃菊傲霜猶著花。分手前期忘祖道，愁風天末阻雲車。」〈贈安石檆〉云：「相識亦云久，相知何太遲。逸情文字上，淡與菊花時。論時有同嘅，憐余負所期。酒杯深不惜，一醉臥東籬。｣皆佳構也。
高亞賓贈某七律，思想奇詭，辭句剛雋，足以驚駭俗人。記其一云：「天荒地老人流血，獅子崖前說大乘。花國春寒鵑望帝，情天潮熱馬生人。前途黃禍龍蛙刼，滿地紅心鐵血塵。膜拜崑崙神九逝，刀頭爭賽自由神。」
亞賓同里有吳君，名朝點者，與實同學秣陵，亦工詩，有〈惜春詞〉云：「幔紗輕捲獨依樓，鎮日閒吟鎮日愁。最恨無心雙燕子，啣泥依舊上簾鈎。」「錦箋濡墨懶題詩，此後芳心有夢知。曾記送鈎春酒暖，畫樓西畔月明時。」二詩雖嫌稚弱，然當舉世溺於嘂囂之習，而獨為和婉之音，亦可謂雅人深致矣，慎無以女郎詩誚之。韻韶謂其溫柔儒雅，極纏綿之旨，不其然哉。
韻韶於詩研索甚深，其十五六歲時所作，久已拉雜燒之，然斷句猶有存者，〈京口晚渡〉云：「黑雲低近水，赤燒遠明山。」〈商園春望〉云：「橋橫谿影直，山映雲光寒。」〈野望〉云：「萬山衝樹立，一鳥逐帆飛。」〈夜坐〉云：「梧桐滴雨難成寐，笳鼓喧天且論兵。」〈秋蟲〉云：「未許蟪蛄知歲月，不妨蟋蟀鬥雌雄。」雕鏤景物，可想見其推敲之工。近作如〈詠梅〉云：「一片冰心消不滅，泠然飛上水仙花。」〈偶成〉云：「天演滔滔大可瞋，風搖梧葉一聲聲。眼中戲看飛塵舞，多少微生亦競爭。」「無極原來等作零，可加可減忒無情。無情却被多情惱，我亦情天大恨人。」仙心哲理，皆由靜觀妙悟而來，豈僅詩人言語耶？又〈野望〉七律云：「風捲炊煙白滿林，角聲淒惻伴蟬鳴。鶴飛天外千年夢，琴奏關西萬里心。處處親朋成闊別，朝朝歌哭慣相尋。一籌莫展空憂國，我亦曾為梁父吟。」
韻韶所著述，覺字裡行間，往往抱蘭蕙漂零之嘅，殆與實有同悲者耶？蔣少華〈柳絮詞〉云：「化到浮萍猶聚首，可憐渠尚有來生。」韻韶評之曰：「慘悽悽不啻出予腸腑，眞有陽關三疊之嘅。」元閨秀萬蕙柔題壽州驛云：「葵蕚有心終向日，柳花無力苦隨風。」韻韶評之曰：「深閨弱質，往往如是，古今同轍，可痛也已。」又〈戊申三月紀夢詩〉曰：「我夢何所見，我夢見我意。我意何所之，若有千萬事。虛無縹渺間，天涯遇之子。之子獨無言，相對情彌摯。撫躬乃深愧，落落不得志。回首憶良時，流光去如矢。」〈其二〉云：「孤憤聊自慰，俠情向誰吐。征途渺千里，青山獨今古。旅魂蕩悠悠，何緣更遇汝。淡然兩忘形，相見意悽楚。空山鐘亂鳴，怳焉渺所與。中庭明月高，披衣思起舞。」
句容蔣少華，名貞金，寓揚州，與實同學秣陵。喜吟詠，韻韶謂其宗定庵而纖麗過之。近作〈柳枝詞〉十章，傳誦一時，其尤佳者云：「眉樣而今未入時，新聲齊唱惜春詞。旗亭歌吹春如海，不管長堤有別離。」又有句云：「化到浮萍猶聚首，可憐渠尚有來生。」實與韻韶最愛誦之。後檢《小倉山房集》，亦有「化到浮萍猶聚會，不知儂可有來生」句。少華所言，雖與簡齋暗合，而用意似較沈著。
袁■室之太夫人曾氏，名朗秋，著有《古懽室詩詞集》，其佳句如〈秋夜〉云：「紙窗月上玲瓏影，畫譜新添墨紫薇。」〈題吳侍御驄馬導輿圖〉云：「雲飛遠岫風無主，樹捲秋濤月有聲。函關風雪詩魂壯，巫峽波濤歸路遙。」〈夢中〉云：「行雲流水人何處，落月疏林夢獨歸。」皆可誦也。昔有售宅者，將行，賦詩曰：「堪歎年來刺骨貧，吾廬今已屬東鄰。殷勤說與門前柳，他日相逢是路人。」誦之淒然可憫。
家大人〈村行〉句云：「霧濃春有氣，村瘠夜無聲。」又〈題畫〉句云「夢隨流水到溪橋」，可稱意境獨到。
人菊近作詩數十章，麗句清辭，頗有可采，〈夜過射陽湖〉云：「宿烏驚人起，歸帆載月行。」〈舟次邵伯埭〉云：「山遠低於樹，雲高淡似烟。」〈秋蟲〉云：「且喜牀前能伴我，何堪籬下久依人。」又〈舟行〉有「天末帆檣共雁征」七字，亦佳。
宋人詩曰：「蟭螟殺敵蚊眉上，蠻觸交爭蝸角中。何異諸天觀下界，一微塵裡鬥英雄。」吾每於憤懣欲絕時，輙誦以自遣。
「頭顱有價黃金賤，文字無靈白璧瑕。」此嘯叔句也。悲壯蒼涼，可歌可泣。誰謂風塵中無英雄哉。
近某有〈詠鏡詩〉頗出新意，余為移易數聯，以求不落小家描摹故智，記其尤佳者云：「縱無恩怨干卿事，從此悲驩得我心。」
雁叟有〈和無生〉四律，以禪機入豔體，神理獨超。其詞曰：「天花著處有誰堪，解識楞嚴即二南。一佛無言非入定，諸天含笑已多慚。象床奇暖三生石，鸞袖生香七寶幡。業海寒林淒絕地，春風廿四月初三。」「本無戒體任親摩，不是摩登恨轉多。墮去泥犁原淨境，射來沙數等恒河。無無印罷心非佛，了了牽成眼欲波。証澈金經人我相，菩提寶樹自婆娑。」「天魔散罷舞衣裙，誰計須臾髮似筋[14]。流水華年曾悟我，落花心事又憐君。眞如寶相如如見，眾妙奇香妙妙聞。未飲華池功德水，微波通處起朝雲。」「豔骨何緣瘦似豺，糢糊影事鏡奩開。依人竟墮千絲網，湧地誰移九品臺。共說蟾蜍應入月，獨憐荳蔻不成胎。天魔一笑原多事，曾向華嚴法界來。」
旡生有〈贈美權〉數章，風骨高舉，亦非人間數覯之物也，茲選錄如下：「每誦詩篇歎式微，中原歌哭計全非。鈞天帝醉騎龍笑，蹈海人還跨鶴飛。落落心肝高北極，沈沈河漢失流暉。桃源漁父今何在，欲入西山賦采薇。」「一回相見一淒然，海水扶桑幾變遷。恥以文章名亂世，苦無計畫遣中年。書生敢謂通三略，宰相唯知食萬錢。從此莫談天下事，與君同上五湖船。」「滿地江湖斷夢醒，十年書劔歎飄零。每依北斗望南斗，徧數張星又角星。短蜮含沙天象變，毒龍吹水浪花腥。詩成不敢高聲道，恐有旁人帶淚聽。」
南中諸子倡立南社，實亦躬厠其列。己酉陽月朔日，小集吳門，松江高天梅以事不得與，賦詩一章，分寄索和，有「豈少詩篇存甲子，儘多人物隱菰蘆。」之句，可謂嘅乎言之。天梅，名旭，別號鈍劔，金山人。
無盡庵詩話卷二
《樂記》曰：「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夫古之樂歌，即古之詩章也。《詩》三百篇，皆被諸管絃，而登諸廟堂者也。其中變風變雅之詩人，因憂盛而危明，哀時而念亂，故不能復為雍容揄揚之音，亦其時政使然爾。近有傖奴言詩，開口便求興會，以為是主人生福命也，殊不知爵祿富貴，乃儻來之。俄頃榮華，何關人身心學問之事。况乎眾生之哀樂，實與運會相轉移，雖有大力，莫之能挽。使強起而挽之，轉成謬種矣。當太平之日，而好為危苦之言者，是謂無病而呻；當流離之際，而好為吉祥之語者，是謂有憂而喜無病而呻。有憂而喜，此必非人情矣。世有非人情而可與言詩者乎？
楊子雲有〈返離騷〉，余曾著詩非之，曰：「千古名流工感慨，問誰狂妄返離騷。」又曰：「妄返離騷者，能無撰羨新。」後讀《戴南山文集》，其〈讀楊碓傳〉有曰：「夫《離騷》不必廣也，亦不可返也。《離騷》可返，而莽大夫亦可為矣。」持論正與余同。
傅青主先生論書法曰：「甯拙毋巧，甯醜毋媚，甯支離毋輕滑，甯眞率毋安排。」嘻！作詩之道，亦何獨不然哉，且不僅作詩之道宜然也。按青主先生初學唐人書法，不能肖，得松雪墨跡，稍習之，遂亂眞已，而愧曰：「是如學正人君子，輙苦其難，一旦與匪人游，不覺日親，於是復學顏太師。」世之模擬松雪者聞此，其亦可以廢然返矣。
青主先生哭平定張濟曰：「今世之醕酒婦人，以求必死者有幾人哉？嗚呼！張生是無沙場之志等也。」吾甚韙其言，以為足使小儒咋[15]舌。近高亞賓有句云：「生死花叢甘作蝶，蘧蘧清夢醉梨雲。」其庶幾知先生之言者乎。
少陵曰：「文章一小技，於道未為尊。」昌黎曰：「可憐無益費精神，有似黃金擲虛牝。」永叔曰：「文章無用等畫虎，名譽過耳如飛蠅。」東坡曰：「新詞綺語亦安用，相與變滅隨東風。」近代汪大紳曰：「消沉文字海，萬古涕淋浪。」吾鄉潘四農曰：「願作詩人卽可憐，紛紛過眼况雲烟。蔚宗目睫眞名論，我亦耽吟三十年。」嗚呼！此是何等胸襟，何等才調，惟不屑以詩人自待，而其詩乃益高。世有甫解吚唔即張旗標侈，然以風騷自詡者，以視諸先生之所造為何如也。實逢時多亂，大道未窺，蜉蝣歲月，苦作蟲吟。然而朝攬鏡，夜枕戈，身弱志壯，竊不願以「詩人」二字了此一生也。〈丙午登掃葉樓〉有句云：「千古文章悲小技，春鳥秋蟲莫矜喜。袁叟隨園瓦礫多，一代風流長已矣。」又〈己酉寒夜〉有句云：「便令文字能千古，末技微名未足賢。」每一展誦，輙有無限蹉跎之嘅。日歟月歟，恐吾言之終不副也。近某有集唐贈友人句曰：「自是君身有仙骨，莫拋心力作詞人。」可謂語重心長，吾時時所以自策。
能專工一家者，可以作詩。不能博覽諸家者，不可以作詩話。嘻！吾甚愧矣。
今體詩忌複字，此亦唐人應制應試之體則然耳。若夫友朋酬答，林泉嘯傲，藏之名山，傳之後世之作，即有一二複字，亦未足為佳句累也。唐之香山，宋之劔南，今體均多複字，至東坡〈九月九日憶子由〉一詩，則犯四「不」字矣，其辭曰：「花開酒美曷不醉。歸看南山冷翠微。憶弟淚如雲不散，望鄉心與雁南飛。明年縱健人應老，昨日追懽意已違。不信秋風強吹帽，秦人不笑楚人譏。」然猶不犯於一聯中。其一聯中犯複字者，則張公裕云：「馬諳舊路行來滑，龜放長河不共來。」東坡云：「淒風瑟縮吹絃柱，香霧淒迷著髻鬟。」元遺山云：「聞道舊傳言外意，忘言今得眼中人。」近代王漁洋云：「漢廷露下仙人掌，銀漢光連帝子槎。」趙甌北云：「禁中才子微之句，年少神仙子晉笙。」己酉，余作〈秣陵春愁詩〉，有「燕影久迷王謝宅，鵑聲爭即帝王墳。」一聯，犯兩「王」字。庚戌，余作〈遺[16]懷詩〉，有「生無可樂寗祈死，人已無良莫問天。」一聯，犯兩「無」字，此雖不足為訓，然非詩道之害。
梅村曰：「故人當日燔妻子，我因母在何敢死，憔悴而今至於此。」吾悲其言，又從而深譏之。宋遺民鄭所南先生曰：「我憶我父教我者，日夜泣血哭成顛。我有老母病老病，相依為命生餘生。欲死不得為孝子，欲生不得為忠臣。」吾每誦其言，輙淚下如雨，恍見先生凜然立於吾前，不覺五體之投地也。嗚呼！兩詩直是一副言語，而百世後之褒貶若此。士君子於本原之地，顧可不躬行力踐乎哉。
所南先生所著《心史》一書，至明崇禎戊寅歲，始出於古吳眢井中，近則流廣[17]既廣，海內士夫，罔不知先生者矣。潛德幽光，久而必發，理固然也。先生詩曰《咸淳集》、《大義集》、《中興集》，計二百五十首，語語沉痛，語語樸直。除傷時念亂，殺賊復仇外，別無所陳說。反之覆之，絡之繹之，而不見有一詞之費。吾生平極愛誦之，以為可以起頑振懦。今節錄其尤佳者於此，以志向往。〈德祐二年歲旦〉云：「一心中國夢，萬古下泉詩。」又云：「朝朝向南拜，願覩漢旌旗。」又云：「讀書成底事，報國是何人。」〈此心〉云：「海中擎日出，天外喚風生。」〈即事〉云：「湘蘭終戀楚，吳橘不踰淮。」又云：「故國英雄淚，終身父母心。」〈偶成〉云：「花柳有愁春正苦，江山無主月空圓。」〈答人〉云：「報國心惟憂漢賦，讀書人肯學胡兒。」〈寒菊〉云：「寗可枝頭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風中。」〈補夢中作〉云：「此身不死胡兒手，留與君王取太平。」〈絕句〉云：「一望秋風數千里，不知何處是行宮。」又「十三門裡秋光冷，誰夢朝天喝道歸。」〈陷虜歌〉曰：「彼儒衣冠誰家子，靡然相從亦如此。不知平日讀何書，失節抱虎反矜喜。」〈遣興〉云：「古今無二道，死生惟一心。」〈德祐六年歲旦歌〉曰：「痛憶我君我父母，眼中不識天下人。不變不變誓不變，萬挫以死無二心。醉喝海嶽尚翻動，不信不滅犬羊羣。」〈寫憤〉曰：「六年萬憂苦，四海一腥羶。」又云：「剖雲行白日，翻海洗青天。」〈詠懷〉云：「精衛雖至微，啣石尚填海。一點至烈心，千生萬生在。」〈續洗兵馬〉云：「四夷交侵小雅廢，率其子弟攻父母。」又云：「丈夫[18]立身乃大事，一失此足死亦恥。」〈二礪〉云：「十年勾踐亡吳計，七日包胥哭楚心。」〈三礪〉云：「眥裂齒碎志懇墾，貉之天性寗踰汶。我生一雙霹靂手，終碎此虜為薺粉。｣〈十二礪〉云：「誓以匹夫紓國難，艱於亂世取人才。屢嘗算至難謀處，裂破肺肝天地哀。」〈十四礪〉云：「深山大澤精靈哭，赤縣神州鳥獸居。」又云：「漢室公卿周勃少，河梁朋友李陵多。」〈十七礪〉云：「我有眞黃金，袛作土價賣。陪笑示衆人，竟無一人買。日暮哭歸來，反為衆所怪。」〈昭君歎〉云：「德祐百官人稷契，腹抱理學縱橫說。尚棄君父從背判，乃教妻妾學貞烈。」此等悲憤嗚[19]咽之句，不可一一數。卽以詩論，亦宋代大家已。
放翁詩曰：「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所南詩曰：「我為國之臣，於義當捐軀。受死不為痛，國家終何如。念此迫我心，萬劒裂肌膚。骨腐尚含寃，且為國家圖。」兩人惓懷君國，至死不忘，其致一也。所南所處之境，較放翁愈苦，故其語亦愈痛。
建文出亡[20]一事，近世修《明史》及《通鑑輯覽》，皆削而不載。乃據《成祖實錄》謂建文實自焚也。獨《明史紀事本末》則曆曆紀之，且附論曰：隱巢之事，不直序於貞觀。燭斧之疑，亦依違於興國。時史所書，非無曲筆矣。况胡濚訪仙，思恩擢職，以及陵在西山，不封不樹，皆有目所共睹，又豈得以傳聞異辭也。斯論也，吾實喜之，一時亡國君臣，其鎻尾流離，艱難險阻之狀，庶幾不終歸泯沒乎？按建文帝由神樂觀啟行，自松陵入滇南，西游重慶，東游天臺，轉入祥符，僑居西粵。中間棲遲於白龍，徘徊於羅永。兩入荊楚之鄉，三幸史彬之第，踪跡去來，至可哀憫。所為詩歌，尤不勝其悲咽，誦之而不澘然墮涕者，非人情矣。〈登峨眉〉云：「登高不待東回首，但見雲從故國飛。」〈入楚登章臺山弔古〉云：「楚歌趙舞今何在，惟見寒鴉繞樹啼。」〈游漢陽登晴川樓〉云：「江波猶湧恨，林靄欲翻愁。」〈偶賦〉云：「牢落西南四十秋，蕭蕭白髮已盈頭。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聲水自流。長樂宮中雲氣散，朝元閣下雨聲收。新蒲細柳年年綠，野老吞聲哭未休。」至貴州金竺長官司羅永菴，題[21]壁云：「風塵一夕忽南侵，天命潛移四海心。鳳返丹山紅日遠，龍歸滄海碧雲深。紫微有象星還拱，玉漏無聲水自沉。遙想禁城今夜月，六宮猶望翠華臨。」「閱盡楞嚴磬懶敲，笑看黃屋寄團瓢。南來瘴嶺千層迴，北望天門萬里遙。款叚久忘飛鳳輦，袈娑新換袞龍袍。百官此日歸何處，唯有羣鳥早晚朝。」
近代詩人黃公度，愛為長篇，洋灑數千言，光怪陸離，前此未嘗有也。漢人〈孔雀東南飛〉一篇，共一千七百四十五字，沈歸愚氏已推為古今第一長篇。頃讀鮑廷博氏所刊《知不足齊叢書》，內宋人所著《鬼董》一種，載有鉅鹿王氏女〈妾薄命歎〉一篇，記二千五百三十四字，實古今罕覯者矣。其事怪誕不足錄，錄其辭曰：「睘睘尋坦路，淒風響枯枝。路本羊腸形，折轉多他歧。誤識為直道，偶陷深蒺藜。密林蔽寒月，清光透妾肌。野鴉徹夜啼，矇鴟笑自悲。雄狐繞妾號，鼫鼠相追隨。獨近虎狼窟，啖吐安可期。妾心豈不懼，仰賴穹蒼垂。少年學彈箏，善鼓陽春詞。長年學吹笙，一吹雙鳳儀。中年罹家禍，眾口生嫌疑。主君不及察，逐妾江之碕。昔嘗致幽調，酣歡頗見奇。今忽厲顏色，中道成睽離。羣寵好肉食，妾獨甘苦薺。羣寵好羅綺，妾獨披素絲。羣寵好外交，妾獨嚴門楣。人情惡異已，璠璵摘瑕玭。主君豈不明，妾心洞無欺。彼忍弄盃毒，危機轉斯須。不解覆盃情，請我爭妍媸。捐棄長三年，剖心無所施。呼天天不言，呼地地不知。獨呼父與母，何用生我為。羸羸溘草宿，父母呼孳孳。擕手問苦樂，白髮雙涕洟。訓妾無改心，掣手忽失之。村雞已罷韻，林杪流朝曦。凝霜厚膚寸，輾轉寒且飢。飢尚乏糠粃，寒苦滅然箕。振衣恣所適，偶入班姬祠。配享古烈婦，異代同貞姿。吞聲禱元姣，口口相委蛇。老尼推朕北，端貞諒所宜。神明保終竟，致志無自衰。出門顧孤影，棣棣何所訾。寒波印宿眸，獨步清淮湄。偶逢驪山嫗，左右兩相釐。長跽叩休咎，為我問靈蓍。白茅藉沙上，展册尋良規。上卦乃山岳，下卦乃澤陂。羲文命為損，剛柔彖為時。周孔祈神教，示妾懲忿辭。左贈雙瑤簪，右贈雙瓊芝。元醞瀉腰壺，烟霧滿雙巵。一吸洗塵骨，再吸清宿脾。稽首願為徒，冉冉不能追。極目望空際，俯首致遐思。兀然迷去住，深雲忽四馳。濛濛宿霧生，霏霏雨雪滋。踽踽不自憐，行行何所咨。遙遙玉宇寒，念念懸雙眉。浮浮覆載間，鬱鬱何能支。慷慨復自寬，靜一貴所持。淩晨拾杜若，薄暮搴江籬。入溪攬薜芷，陟山采辛夷。滋菊以允佩，幽蘭以薦縭。董蕙紉高髻，芳蓀結輕綦。芙蓉製裳裙，周旋亦襳■。臨泉更洗心，湛湛無塵私。願登主君門，含血愬所罹。鄰母憫我冤，為妾啼橫頤。勸汝須鄭重，枉自獲忸怩。羣寵方冶容，寗堪眾囁唲。引領望危閣，霄漢千重基。十二玉欄杆，飛翬敞桷榱。佳氣欝繚繞，雙雙峙文鳷。可仰不可即，歛抱空漣洏。宮牆不得入，况望薦黍粢。衣冠不得賭，况望執盃匜。聲響不得聞，况望徵熊羆。髣髴適四野，雊雉飛雄雌。嗷嗷亂烏鵲，狉狉狂鹿麋。綠煙走夜燐，明滅多妖魑。妾心不比石，石破心不劙。妾心不比鐵，鐵蝕心不移。氣噓作長虹，虹消心不劘。淚落凝碧血，血盡心不漓。一心徑方寸，宇宙為四維。四維今忽張，妾身獨蹈危。人生同百骸，苦樂何倍蓗。誰家搗衣裳，刀尺聞時規。誰家贊中饋，滌瀡鳴金匙。誰家慶兒女，調笑聲嘻嘻。妾長抱窮愁，手足空纍纍。韞伏迴文巧，悽悽終對誰。中宵坐長歎，寒露滋淋漓。嘹嚦孤雁聲，聲聲怨離披。聽聽裂肝腸，懊惱成臭癡。知生有願果，知彫有碧椅。知方不知圓，大塊徒容伊。自恨恨無聊，扶面如刀釐。軀殼何所用，不如委幽逵。抱石臨深淵，馮夷拒且嗤。攀柯欲雉涇，繘斷如人推。持刀忍自劃，刀折空腹噫。人求生不得，我求死無資。天地誰云寬，無所容四肢。誰云日月明，往來不照私。雨露未沾潤，誰云澤浩瀰。黃壞委何日，墨墨徒行尸。撫膺發浩歎，仰[22]首見南箕。箕畔列牛女，望望亦何其。天上懸幽恨，人間徒自痍。不寐對明蟾，吟哦薄命詩。字字皆自咎，句句皆自卑。篇篇相思淚，耿耿矢神祗。結束明依歸，處女乃吾師。危坐候大昕，素楮舖平墀。纖纖出玉臂，刺血忍號譆。搦管書血字，體勢追樊姬。大義關綱常，國家根平治。不比長門賦，首尾祈歡怡。持展跪天讀，神鬼皆於戲。讀罷卷作封，殷勤孰為貽。仰登華岳峯，俯臨湘水涯。尺鯉竟不至，賓鴻亦我詒。貿貿無所托，顧見雙黃鸝。嚶嚶留好者，翼短無所裨。歛袵復吟哦，天風為我吹。百蟲為我奔，羣芳為我萎。花落春復華，人老無回暆。抱膝一假寐，夢入主君幃。宛爾素昔容，申申弄長髭。拜起泣且訴，問對良孜孜。主君頓然悟，引手強擕提。遜避忽振覺，依然身在茲。形影自相弔，懵懵如蹲鴟。㮙然魂與魄，骨立如枯榴。盤盤習故武，兩腓如柔崎。施後復偃臥，殘骸如囊皮。默默忽回想，人壽無百期。五內忌百歲，傷衷不可醫。梳洗整容態，亦自時礪砥。春襭忘憂花，百草時甦蕤。滴露揉麯蘖，醞釀成珍酏。和以愛河水，漉以慈竹籭。貯以偕老觥，泛泛浮綠蟻。寄言獻主君，斥之為村醨。長夜不自愛，摘蒲出瀾漪。結為合歡扇，奇奇價不貲。寄言獻主君，拋擲供晨炊。初秋履峻石，石中含瑞琦。礱成雙連環，光爛羞琉璃。寄言獻主君，遙途阻透迤。冬經不斷縷，端緒華■■。緯以歲寒線，製成同心褵。寄言獻主君，願言充纓綉。棄棄不復視，況望收窮羸。達心竟無由，進退惟險䧅。安能坐待斃，四海聊猶夷。須女整飈馭，元女揚參旗。■女擎雲蓋，華女執霞麾。弄玉秉長策，青女妙執綏。白虎服右驂，左驂乃蒼螭。前驅奮丹鳥，後擁蛇與龜。靈旛雙招搖，發軔何躨跜。駕言適東瀛，仙姝對弈棋。中有古麻姑，挾我坐以嬉。一枰未勝負，已爛樵斧柯。迴輪急西向，息駕崑崙崥。■登閬風苑，瑤臺皓參差。上坐西王母，溫慰亦熙熙。顧呼董雙成，命取素所司。七絃妾對拊，哀音動寒颸。王母不忍聽，泣餽雙交梨。謝歸轉夙駕，丹立遐且巇。靈妃署南宇，驚問來何遲。褏出古書冊，云是曹娥碑。始稱節不改，終稱行無虧。檢卷對清誨，飛駕臨玄池。北隅苦風色，姑射膚凝脂。擕我展畫玩，宛似秦山陲。郤憶秦山陰，雙鶴虛茅茨。收淚何所往，直到銀河坻。玉女正擲梭，鼓臂不知疲。離恨雖不言，宿淚雙凝頣。顧妾停機抒，指心盟不移。再拜領瓊華，復度白銀漪。題曰廣寒都，宮殿相連■。纖阿步鈇板，望舒笑喔咿。羽衣霓裳曲，再奏舞僛僛。姮娥憐妾誠，賜我不死劑。苾苾一刀圭，試嘗甘如飴。無路獻主君，長生敢自蘄。樂極罷歡聽，憶我塤與箎。乘風忽返駕，復履舊園籬。鄰母共相勞，周游諒多禧。顏色羨美好，靈慧失前蚩。聞之頗自慶，整衣獻所齎。到門門不開，拒我聲訑訑。眾犬吠狺狺，羣寵隔門闚。依依門外柳，青青牆上苔。搖搖路傍竹，灼灼籬邊葵。采采雙鴛鴦，池塘戲深■。相對皆有情，無情獨扊扅。長號欲奮去，此情終繫縻。薄鳩安鵲巢，屉魚潛鳬茈。彼升此顧沉，物理亦繆紪。古來妾薄命，顛連妾敢辭。主君明且哲，酌水分澠淄。妾味誠不凡，主君當自諮。但願主君心，權衡柝毫釐。但願主君身，康甯延福禔。但願主君家，內外敦倫彜。主君衣衾溫，妾寒亦自恞。主君常醉飽，妾餒如噬腼。此心質神天，威光赫祁祁。雷霆司忠孝，善人終見玭。忠孝妾有違，龍火尸壇遺。妾情早鑒亮，妙運成和比。唯妾素所耻，巧媚如狐狸。長舌如鵜鴃，哺啜如鸕鶿。不意今之人，愛此如鷾鴯。徵舒以為賢，虞姬逐鞭笞。西施侍枕席，共姜流三峗。世路此常態，端貞宜取疵。神明三尺臨，聽愬應訑訑。曾聞尹吉甫，疑蜂殺其兒。投抒踰危牆，曾母豈不慈。楚平放澤畔，容色成黑黧。汨羅終自沈，潔白隨流嘶。近世岳將軍，一家遭斧鈹。父子君臣尚如此，賤妾之命如銖錙。又聞二叔煽流言，周公避東陲。三田生內睽，靈荊且自簃。張陳刎頸交，一旦身摧泜。王導痛伯仁，負之撫骸骴。兄弟朋友多，若是賤妾之軀如蜉蚍。五倫自古不除讒，此心但保無傾欹。再聞貝錦章，嫉讒投豺猗。莊姜不自惜，悲歌送戴媯。有懷不敢盡，主君湏細窺。一朝明妾心，萬死纏葛纍。太極象元爐，陰陽運神錘。默鍜人與物，雜然各相麗。初稟足脩短，讒人當自牴。忽憶終南山，秀拔無九嶷。上多靈異草，毛女羣相僖。辟世三千年，長髮飄䰂■。願追與之游，微情尚■羈。雙鵲忽繞鳴，顧袂垂蟢蜘。右耳聞天鐘，和薫瞯兩鳩。撥火火屢笑，龜夢協休禕。情曲幸剖白，寵愛非所跂。望門泣謝主君意，黃庭一卷為鎡䥓。茹英披葉伴毛女，靈漿不竭玻瓈瓻。馭風逐侶遨遨遊，羅浮匡廬返峨嵋。人遭逆境湏自得，堅白從來誰磷緇。飄然長嘯去復去，清泉白石容乎而。」
詩不可徒作窮愁語，尤不可徒作富貴語。蓋滿口富貴者，其人必卑俗，而其詩亦必卑俗無眞趣。袁簡齋所謂「金盤玉露高華極，轉覺嘗來味不濃[23]。」是也。滿腹窮愁者，其人必狹隘，而其詩亦必狹隘鮮生機。元遺山所謂「東野悲鳴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是也。
東野詩如「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老泣無涕洟，秋露為滴瀝。」等句，誠不免跼天蹐地之形，遺山譏之宜矣。然吾觀東野詩，如「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句，因為世所稱誦，餘如「妾心古井水，波瀾誓不起。」「短松鶴不巢，高石雲不棲。」「君今瀟湘去，意與雲鶴齊。」「天地入胸臆，吁嗟生風雷。」「文章得其微，物象由我裁。」「何以靜雙目，掃山除妄花。」「靈境物皆直，萬松無一斜。」等句，則勁節高風，獨有千古詩囚云乎哉。史稱東野少隱嵩山，性介少合，年五十成進士，調溧陽尉，有投金瀨平陵城，林薄蒙翳，下有積水，東野閒往坐水旁，裴回賦詩云云。吁斯！豈無所得而能然者，宜昌黎之一生推許不遺餘力也。即以詩論，亦復將囂張之氣、側媚之態，掃除凈盡。遺山輩乃舍其大節而攻其小疵，豈足與言知人論世乎？即東坡所謂「要當門僧清，未足當韓豪。」者，亦非定論。
作詩不可太艱難，太艱難則苦澀矣。作詩尤不可太輕易，太輕易則浮滑矣。苦澀浮滑，皆言詩者之所戒也。雖然，與其浮滑也，無甯苦澀。
袁簡齋曰：「一代正宗才力弱，望溪文集阮亭詩。」持論頗屬平充，然而簡齋之詩則又不逮阮亭遠甚。阮亭主張神均，而其失也在描摹；簡齋主張性情，而其失也在狎褻。究之阮亭之失，其罪小，不過忘風雅之本原；簡齋之失其罪大，直為風雅之蟊賊矣。嗚呼！是非性情之誤簡齋，乃簡齋之誤認性情也。仲尼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吾願世之言性情者，持此以為標準。
作詩要有氣骨，有識見，然後乃可措詞無懦。否則，徒詞費耳。蓋氣骨識見高卓者，其下筆之時，雖不事脩飾，而一切詞華，自能奔赴腕下。東坡所謂「吾文如萬斛泉水，不擇地涌出」是也。吾見近世研求詩文者，往往昧此義，其佳者不過雕琢詞句，已失一己之眞性情。其下者乃至優孟衣冠，並失一己之眞面目。嗟夫！此其病皆坐無氣骨，無識見耳。氣骨識見，乃詩文之崑崙，不從事於此，而漫然為詩文者，與溝澮何異？放翁示子曰：「汝欲學為詩，功夫在詩外。」誠哉是言。
淵明詩，為漢魏後卓然大家，更無異議矣。世人所傳誦如「有風自南，翼彼新苗。」「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鳥弄歡新節，泠[24]然送餘善。」「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微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等句，皆胸有元氣，自然流出，讀之覺三百篇去人不遠。雖然愚之崇拜淵明，猶不在此也。淵明以名臣之後，處易代之時，惓懷君國，奮欲圖報洎乎■運已■，無可為力，乃退而以詩酒桑麻自隱。然慷慨激昂，艱苦卓絕之語，時時溢於楮墨。今略記於此，以見先生乃當日之仁人志士，未可以巖棲石隱之流目之也。或謂先生謙和恬淡，純[25]任自然，豈知先生之心者哉？先生詩如〈時運〉曰：「黃唐莫逮，嘅獨在予。」〈連雨獨飲〉曰：「雲鶴有奇翼，八表須臾遷。自我抱兹獨，僶俛四十年。」〈和郭主簿〉曰：「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傑。」〈飲酒〉曰：「因值孤生松，歛翼獨來歸。勁風無榮木，此蔭獨不衰。托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擬古〉云：「聞有田子泰，節義為士雄。斯人久已死，鄉里習其風。生有高世名，既沒傳無窮。不學狂馳子，直在百年中。」又云：「飢食首陽薇，渴飲易水流。不見相知人，惟見古時邱。路旁兩高墳，伯牙與莊周。此士難再得，吾行欲何求。」又云：「枝條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木不植高原，今日復何悔。」又云：「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雜詩〉曰：「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鶱翮思遠翥。」〈詠荊軻〉曰：「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其人雖已歿，千載有餘情。」〈讀山海經〉曰：「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故常在。」等句，愚每讀之，輙為先生悲，且用以自勵。嗚呼！先生之感人深矣。先生集中又有〈述酒〉一篇，瘦詞隱語，不能盡解，湯文清公漢注為恭帝哀詩，庶幾近似。
荊溪周保绪〈過彭澤〉詩云：「既戀官田秫，難為高臥人。扁舟歸已晚，衣上有風塵。」持論未免吹求。近同社金山高佛子〈讀陶詩〉云：「拂袖歸來意若何，名心淡盡老巖阿。興來置酒東籬下，且喜黃錢未改柯。」此論似較平允。
《明史．秦良玉傳》：秦本重慶儒家女，嫁石砫土司馬千乘，馬死無子，秦襲職。時值明季荒亂，賊渠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之屬，出沒川省，攻陷郡邑。草寇乘間，竊發無虛日。秦親率土兵數千人，削木為梃，所至立功，保障數郡，時號「桿兵」，賊不敢偪。後帥師勤王，御製二章旌之，其一曰：「蜀錦征袍手製成，桃花馬上請長纓。世間多少奇男子，誰肯沙場萬里行。」鳴呼！巾幗中有才若此，而終不免於覆亡者，是則誰之咎歟？近世婁東柴文杰氏所著《明史雜詠》中有〈詠良玉〉一章，詩格不甚高，其結句頗新穎。詞曰：「誰道鬚眉勝巾幗，甯南愧殺左家兵。」蓋方寗南亦名良玉故也。
金陵玄武湖，風景佳絕，宛然世外桃源。丙午秋，余有詩兩章曰：「紅蓼黃蘆點綴鮮，東西嶺斷白雲連。扁舟如鶩人如蟻，㓨入湖波蕩晚烟。」「秋山草色漸含悽，桑葉微黃菜滿畦。秀谷深岩如許隱，北湖何減武陵谿。」蓋紀實也。洎己酉歲，好事者乃於近公園處，別闢豐潤門，以通湖上，由是湖上車馬日奔馳矣。一二富厚有力者，復爭購其地，以自附於風雅之班。吾輩求一畝之宮，竟不可得。嗚呼！吾恐湖上園林日勝，而風景且日衰也，故初春作〈洲上曲〉，其末章曰：「春波春草綠無垠，秋雨秋風唱采蘋。只恐時人知處後，湖山易染六街塵。」知言者以為何如。玄武湖一名桑泊，土人呼曰後湖，或曰北湖。湖上有廟一，供湖神及曾滌生畫像。余曾見廟壁[26]上有詩兩章，題為〈北湖舊主重來之作〉，詞頗悲憤，因嘅然和韻，亦所以哀其志也，兹錄其原倡於此：「桑泊生桑大有因，爭墩來作塞湖人。鮫人賣海今無恙，不計漁舟再泛春。」「桃潭唱徹踏歌聲，醉尉而今間夜行。八百漁兒猶下淚，何堪化鶴數歸程。」
江都方澤山孝廉，名爾咸，十五歲時，以第一人舉於鄉，工詩古文詞，負當代盛名。中年困於窮愁，感遇傷時，時時溢於言表，殆亦抱幽憂之疾者邪？〈庚戌秋過柴市感賦〉云：「日作驅車柴市頭，夕陽黯黯下城樓。九霄皓月排雲出，一夜悲風滿地秋。地下鬼猶求對簿，道旁人已薄封侯。生憎九曲黃河水，誰辨清流與濁流。」其他警句如「鎻骨零丁一百節，熱心狂放五千年。」「悲傷尼父龜山操，調笑長沙鵩鳥篇。」「心高北斗遭天妬，病閱中年覺死難。」「十有九輸天下事，百無一可眼中人。」「風塵京洛三千里，涕淚河梁十九篇。」「秋風團扇三千刼，夜月銀箏念五絃。」等均可誦也。同社王無生與澤山相友善。
荊谿周先生濟，以所著《晉略》一書知名海內。然先生於詩、於文、於詞、於書畫、於技擊，靡所不精。集中詩六卷，沈鬱高華，至可諷誦。其自叙一首，論作詩之道頗有旨，亟錄之，以廣貽我詩界。論曰：「嘗學書，知用筆內外使轉方圓垂縮，無不以騰擲出之，因用為詩筆。嘗學詞，比興互用，內心外體，棄單取複，排陰比陽，沈激要眇，因用為詩聲。拙於議論以戇見，尤及其持久，咸謂樸誠，因用為詩心。詼諧微詞，每出風致，謔而不虐，聞者頣解，因用為詩趣。貧女誶室，悍夫詈街。名士放浪於杯盤，軒冕促剌於遷擢。醜妓炫服，而臨鏡枯僧，垂眉而唪經。每見之，必噱之，因用為詩戒。」
蔣少華近以〈秋日雜感〉詩見示，淒馨哀艷，實獲我心，亟為錄之：「來日悠悠亦大難，驚看日月走雙丸。蛟龍得雨興頭角，雕鶚盤空振羽翰。病裏悲秋衣袂冷，燈前照影劍光寒。東南自古多佳味，不為蓴羹一進餐。」「名士聯翩入洛陽，平時無策不為郎。雨雲幻夢高唐賦，啼哭因人大道倡。湘水月明彈落雁，秋籬霜滿咽寒螿。侏儒飽死臣飢死，能解憐才是武皇。」「誤盡聰明涕淚多，廻紋難悟竇文波。詩魂未忍埋情窟，恨海何妨化愛河。斑竹千年悲帝子，銀蟾無路照嫦娥。浮生自為能吟苦，翻道華年被墨磨。」「仗馬齊瘖正可哀，名心寸寸已成灰。經生家法尊繁露，政海歡聲發大雷。胡賈聯檣通市舶，神山到處起樓臺。匈奴南北縱橫甚，衛霍安邊是將才。」「燒燭高談北府兵，男兒生性重橫行。天涯作客餘孤劍，夢裏看書擁百城。落木寒鴉新畫本，茶鐺藥裏病心情。征衣擣後秋砧碎，一夜南飛雁有聲。」「冷眼癡心總不支，自拈紅豆記相思。青衫費盡江州淚，黃絹空傳幼婦詞。醫國有方求異域，點金何術救當時。興來偶共秋花醉，爭奈盈頭髩欲絲。」
金山高時若燮創寒隱社，以召同人。其自序有云：「生旣無益於時，死願罔聞於後。」鳴呼！傷心人固別有懷抱哉？時若所為詩，仾回淡遠，耐人尋思，兹錄其見寄一律云：「迷陽却曲我行遲，世網重重孰主持。別有情懷非好隱，百無聊賴遂能詩。參來佛性當如是，淡到名心他可知。誰識杜陵哀樂意，萬方一概欲何之。」又〈述意〉云：「芳草斜陽劇可哀，全荒蘭蕙長蒿萊。經秋文字絲絲淚，入世心肝寸寸灰。衹覺愁多窺古鏡，不妨情重伺粧臺。商量欲闢東籬地，更覺黃花爛熳栽。」
吳江柳安如棄疾，年少多才，所為詩古今詞，與其里人陳巢南去病相伯仲，茲以寄〈太一燕市〉二律見示，亦山榛隰芩之遺響也。其辭曰：「京洛緇塵涴未休，翩然鷹隼擊高秋。似聞市上存屠狗，莫向車前問飯牛。金粉南朝新涕淚，胭脂北地舊風流。玉簫瑤瑟湘娥怨，珍重夫容遠道投。」「穿針壓綫嫁衣忙，鴆鳥為媒亦自傷。掩袖有人工奪壻，牽夢絕代尚無郎。十年不字遲歸妹，九死余情自信芳。夢裏葡萄新酒熟，盈盈十五嫁王昌。」又〈題天梅孝陵風研〉一絕云：「玉魚金盌太淒涼，杯土長陵事可傷。記取他年書露布，功成長揖謝高皇。」快語亦痛語也。
天梅和我〈雨中遣意〉韻云：「酸酸切切復淒淒，苦雨聲中杜宇啼。一叚傷心何處訴，紅牆東畔碧欄西。」宛轉低吟，風神何限。又感舊調寄〈行香子〉云：「春在誰邊。人在誰邊。更東風、吹向誰邊。迢迢山海，覓遍崖巔。是奈何花，奈何酒，奈何天。 比翼難連，鏡鼎難圓。柳絲絲、枉自纏綿。向樓頭悵望，一縷情牽。奈月如魂，魂如夢，夢如烟。」又花朝調寄〈木蘭花慢〉下半闋有云：「山桃含露淚痕濃，爭似去年紅。祝好花長壽，芳情脈脈，私語喁喁。報得今生薄命，怕他生又化負情儂。」二闋尤覺情深一往，未免子野聞歌，輒喚奈何矣。
顧亭林先生數謁孝陵，曾繪有《孝陵圖》，幷題五古一章，有序載先生集中。嗣披閱粵人張葯房《逃虛閣集》，知先生《孝陵圖》久失，而清湘老人有橅本，葯房嘗題一律於卷末，云：「亭林詩本系於圖，詩在圖亡孰與摹。都賴殘僧寫堂寢，如同處士拜榛蕪。蜿蜓雲氣山千疊，黯淡烟光樹幾株。樵采久聞申厲禁，墨痕空復認糢糊。」今清湘本亦不知死歿矣。秋九月，偕同社諸子同拜孝陵，順德蔡哲夫在守偕其配張傾城獨立，雅善繪事，因商量補繪一圖，以上繼顧先生之志。嗚呼！顧先生所謂空山掌故者，其在斯乎？其在斯乎？
吾鄉邵瓜傭崇炳，所為[27]詩古文詞，頗得先輩養一齋家法，其〈邗江歸舟〉云：「風木寒泉不盡悲，廿年積學已成癡。秋風暮雨昭關壩，曾是孤兒泣血時。導淮入海張騫謂張謇志，避水為災賈讓心。在昔東南漕運急，築隄千里盡黃金。」「堤柳微黃欲露春，小黃樓下渡舟橫。詞名久愧秦淮海，乞借湖田學偶耕。三十六湖沙水清，風帆微日遠天明。便當買箇漁舟去，雨笠烟簑淡世情。」「淮南文献竟誰徵，焦里堂阮芸臺王念孫劉寶橋最上乘。賸有行裝書百卷，浮雲身世一歸僧。」
嘯叔今秋與漢鏦同客白門，所為詩歌旣多且旨大，半錄入《白門悲秋集》中矣。數年前，嘯叔曾著無題詩一卷，名《夢餘吟》，計百四十首，風格雖稍遜於玉溪生，然而宛轉纏綿，芳馨悱惻，在艷體中足以自標一幟。彼王次回、李笠翁、袁樂亭輩諸人，徒為荒淫狎褻之辭者，乃風騷之罪人而已。《夢餘吟》中以艷麗勝者，如「寄遠漫歌青玉案，合歡同解紫金環。」「碧玉樓高迎紫鳳，青溪水發滯紅鱗。」「生小春駒迷芍藥，分飛彩鳳戀梧桐。」「絳珠有淚彈湘竹，綠綺無心譜落梅。」「名士青燈憐舊雨，佳人錦瑟化春烟。」「落絮光陰人寂寞，惜花心事路迢遙。」「楚國君臣行雨夢，洛陽兒女對門居。」「水上萍根君浪跡，風中柳絮妾臨岐。」「金屋雲裳人隔世，玉關鳳笛客思家。」「金萱蠲忿愁無力，碧藕牽絲劇有情。」「鏡舞山鷄形易悴，枕飛仙蜨夢難成。」「蛛網牽縈猶有意，蛾眉謠諑太無踪。」「鸞釵珍重隨詩寄，鮫帕殷勤帶淚收。」「悲歡情事挑燈寫，憔悴容光倚袖看。」「春好但開花姊妹，病深常伴藥君臣。」「紅蘭質弱香原苦，緣竹心虛節本清。」「參差樓閣仙人島，蕭瑟林園處士家。」「翠袖憐君猶倚竹，青衫笑我正飄蓬。」「十年踪跡隨雲幻，兩地心情証月圓。」「海上樓臺原蜃氣，鏡中顰笑露犀心。」「蓮子有心張靜婉，桑枝無力量嬌嬈。」「飄零紅豆相思子，冷落青桐太瘦生。」「山中桂樹郎招隱，陌上桑條妾有夫。」「離心欲化釵頭鳳，徃事愁看指上螺。」「秦樓春好長棲鳳，齊女秋深欲化蟬。」「空際華嚴原是幻，海邊精衛不妨癡。」以委宛勝者如「未必儂心如捲席，忍孤郎意學投梭。」「花雖惜別終無語，人到同心總是緣。」「蕉心捲恨渾無力，梅子含酸別有情。」「詩能寄恨千言少，花到將離一見難。」「歡笑初濃愁又別，園林雖好未成歸。」「不信今宵仍夢裡，由來此會豈人間。」「也知人意難如我，無奈前言忍負君。」「明知愁恨能成海，敢戀溫柔信有鄉。」「敢道鍾情惟我輩，由來同病本相憐。」「人經久別情逾見，恩縱難忘望已窮。」「相思後意如前意，敢道君情遜妾情。」「豈有瓊漿能解渴，斷無銀燭不成灰。」「玉環縱使歸無恙，金屋其如築未成。」
席上與友人讀鄭所南先生詩集，因集其語得十截，以代題詞，錄之：「節操森森骨不塵，怨來嚼齒欲穿齦。篇篇字字皆盟誓，不信山河屬別人。」「喝雲開破雲外天，有詞難鑄玄中玄。此身雖墮胡塵裡，詩後唯書德祐年。」「雙眼荒荒不寐時，語聲鳴咽吐新詩。一礪二礪至萬礪，說到雲空淚亦垂。」「鎻殺宮花不識春，酸風頻捲事頭塵。痛憶我君我父母，忍將羶穢污貞身。」「江山無主月空圓，不記春風幾換年。回首故都宮闕恨，一誠盟誓死彌堅。」「哭天無地夜魂愁，操得南音類楚囚。還我大宋舊疆土，千刼萬刼消搖游。」「千生萬死不消磨，昏鼓聲中厭北歌。為痛英雄併消沒，河梁朋友李陵多。」「百萬胡兒犯大朝，南州客子心飄颻。須知鐵鑄忠臣骨，死後骨銷恨不銷。」「千丈百眉老神翁，一念精念無不通。生樹開花亦南向，不曾吹落北風中。」「曾受家傳舊典墳，頻頻中夜驗天文。靈均仙後無人怨，今日樽前忽憶君。」
[1]孥，底本原作「拏」，形近而誤，徑改。
[2]徵，疑為「征」之誤。
[3]底本原闕，疑為「何」字。
[4]卡，底本誤作「卞」，形近而誤，徑改。
[5]宇，底本誤作「字」，形近而誤，徑改。
[6] 雨，底本誤作「兩」，形近而誤，徑改。
[7]崁，底本誤作「嵌」，形近而誤，徑改。
[8]筯，底本誤作「筋」，形近而誤，徑改。此處用宋璟賜筯表直典故，事見《開元天寶遺事》。
[9]士，底本誤作「土」，形近而誤，徑改。
[10]頃，底本誤作「傾」，形近而誤，徑改。
[11]辯，底本誤作「辨」，形近而誤，徑改。
[12]士，底本誤作「土」，形近而誤，徑改。
[13]士，底本誤作「土」，形近而誤，徑改。
[14] 筋，底本誤作「筯」，出韻，形近而誤，徑改。
[15]咋，底本誤作「昨」，形近而誤，徑改。
[16]遺，當作「遣」。
[17]廣，疑為「布」之訛。
[18]夫，底本誤作「失」，形近而誤，據《全宋詩》本鄭思肖〈續洗兵馬〉改。
[19] 嗚，底本誤作「鳴」，形近而誤，徑改。
[20] 亡，底本誤作「忘」，形近而誤，徑改。
[21]題，底本誤作「趙」，形近而誤，徑改。
[22]仰，底本誤作「抑」，徑改。
[23]濃，底本誤作「儂」，據袁枚詩改。
[24]泠，底本原作「冷」，據陶淵明《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改。
[25]純，底本誤作「鈍」，形近而誤，徑改。
[26]壁，底本誤作「璧」，形近而誤，徑改。
[27] 為，底本誤作「謂」，音同而誤，徑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