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杜隨筆

讀杜隨筆

民國6年(1917)9月4日

  昔人評杜〈望嶽〉一首,首聯遠望之色,次聯近望之勢,三聯細望之景,末聯極望之情,分四層寫意,論詩自是入細。然第三聯終是遙相登岱遠望之景,而曰細望之景,似非杜意。要之,此詩第一聯之「夫如何」字,第四聯之「會當」字,已寫盡一「望」字。一字為一篇之關鍵,杜詩所以有句有篇也。

  〈登兗州城樓〉一律,疏家以為開元二十五年下第後遊齊趙時所作。按《年譜》:開元二十五年丁丑,公年二十六歲。《舊唐書‧文苑傳》云:「甫天寶初,應進士,不第」則與此不合。《新唐書》無「天寶」字,或者《舊唐書》失攷。錢牧齋編杜,列為天寶中作,從《舊唐書》也。張綖注杜云:「考公作此詩時,年甫十五。」,按《年譜》:公年十五,係開元十四年丙寅,〈壯遊〉詩云:「往昔十四五,出遊翰墨塲。」則此詩係壯遊時所作,非下第後所作也。年遠代湮,傳聞各異,不可考矣。

  〈遊南池〉一律,句句寫池中之景,曰溝洫,曰小船,曰洗馬,曰菱熟,曰蒲荒,惟「森木亂鳴蟬」一句,乃池上之景,可見讀杜不可拘泥,若一一以律繩之,轉失杜意矣。末聯因白露而憶青氈,乃歲暮動思鄉之感,非必與秋水晚凉作關鍵也。

民國6年(1917)9月5日

  杜公善於寫馬,五言如「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七言如「雄姿未受伏櫪恩,猛氣猶思戰場利」、「矯矯龍性合變化,卓立天骨森開張」真能得其驍騰矯健之狀。〈畫鷹〉一律,狀物極佳,尤妙在一「思」字、一「似」字、一「堪」字、一「可」字、兩「何當」字,乃是畫鷹,而非眞鷹。然鷹之狀、鷹之神,悉一一寫出。當時之畫,恐未必有此神駿也。

  今人之詩,連篇累牘,不能狀一景、寫一物,乃力量不足也。杜公〈夜宴左氏莊〉一律,風、月、露、琴、水、星、花徑、草堂、書、燭、劍、杯,於四十字中,一一寫出之,開闔參差,不見其冗。此等詩,熟讀細味,最能益人工力。

  昔人謂杜詩字字有來歷,此語亦覺太過,〈對雨書懷走邀許主簿〉第二聯云:「震雷翻幕鷰,驟雨落河魚。」震雷與幕鷰,未識有關合否。註家不言,若無關合。「震雷」二字,似不如「疾風」。〈巳上人茅齋〉第三聯云:「江蓮搖白羽,天棘蔓青絲。」錢註:宋樂府〈種蓮長江邊〉;朱註:此詩天寶十二載遊山東時作。據此,茅齋必非臨江,江蓮非實景,當是池中之蓮。梁簡文帝詩云:「池蓮翻罷葉,霜篠出寒條。」杜公不用池蓮,而用江蓮,何耶?

民國6年(1917)9月9日

      〈明妃〉一律,諸家詮註,僅摭典實。余謂此詩在杜集中獨標一格,其着眼處在詩中只一「有」字,在題外只一「無」字,如羣山、萬壑、荊門、紫台、畫圖、環珮、琵琶等語,皆此老狡獪神通,特地寫出如許有典有則、證據確鑿之字來。末句以怨恨曲中,輕輕一點,直令讀者掩卷危坐,有人天蒼莽之感。分言之,明明是羣山萬壑所赴之荊門也,然而村里猶存,佳人已渺,一「無」字也;紫台畫圖,撫其生前;青塚環珮,弔其死後,一「無」字也。於已無明妃之後,而必欲摩挲嘆息以求之,則惟有千胡載語之琵琶而已。感逝傷感,今於張良娣有微諷矣。

  杜詩有須一氣讀完者,如「劍外忽傳收薊北」一詩是也;亦有須一字一讀者,如「暝色延山徑」一詩是也。「劍外」詩中如「却看」、「漫卷」、「須」、「好」、「會從」、「便」、「向」等字,何等爽快。「暝色」詩中如「延」、「次」、「宿」、「翻」、「追飛」、「靜」、「得」、「食喧」等字,何等刻畫。唐詩以神韻勝,此為一端矣。

民國6年(1917)9月10日

  曲終變徵,哀憤可感,而於詩文尤然。嘗謂劉令嫺〈祭徐敬業文〉末二語,翻騰忽作喜語,足以泣天地鬼神,亦變徵之聲也。杜老身經亂離貶摘,塊壘填膺,而不欲為兒女啜泣之聲,故抑鬱自抱,獨以激越出之,如〈王兵馬使二角鷹〉末聯云:「安得爾輩開其羣,驅出六合梟鸞分。」〈高都護驄馬行〉末聯云:「青絲絡頭為君老,何由却出橫門道。」〈天育驃騎歌〉末聯云:「如今豈無騕褭與驊騮,時無王良伯樂死即休。」一則由屋韵突轉入文,一則由支韵突轉入皓,一則由沁韵突轉入尤,截然而止,自成刻骨哀憤之聲,此豈他人所能及哉。

民國6年(1917)9月11日

  〈憶昔〉第一首寫廟堂之謨,用陽韵,聲度高抗固已。「鄴城反落不足怪」下,忽以三句為一叚,張后一句,與上下若離若合。越是跌宕,越是刻畫中不傷忠厚。入後「犬戎直來坐御床,百官跣足隨天王」二句,人謂形容盡致,我說是篇中累句。蓋過於直爽,即非杜老本色。不為而為,少陵殆抑鬱所激,橫流直下者耶?第二首寫閭閻哀樂,用職韵,自然陰瑟不歡,却於苦痛中時作典麗語,將「宮殿燒焚」、「宗廟」、「狐兔」數語,煊染成落日殘霞,不忍卒視。杜老行詩針路,每見如此,若〈哀江頭〉、〈哀王孫〉諸篇,皆於此蹊中闢徑也。

  〈閬山歌〉一用疊句,兩用疊字。其用疊句處,得力於漢魏,而不見織俗。用疊字處,神氣意境,弸中標外,讀之聳然。後人每喜效之,無其意境,焉能得其神氣,拉雜填札,眞不知有何不得意,而必好為其難也。

民國6年(1917)9月14日

  〈耳聾〉一首第一句云:「生年鶡冠子」,注引《說文》:鶡鳥赴鬥,雖死不置,謂是尚武之徵。然鶡冠子人名,於年字何關?第二句云:「歎世鹿皮翁」,鹿皮翁又與世字何關?其下眼復暗、耳從聾、猿淚缺、雀愁空等,意義聲韵,皆有刻意雕琢,翻犯牽強之病。杜詩戞戞自造,不渝典雅處,固十之八九。若此,則雖下士,亦不能為賢者諱也。大抵詩道貴格,刻意造作之後,卽不蕪雜,亦嫌無章。而章法之得失,立根於句字。杜詩章法,能言詩者無可訾議,惟句字間以異地窮居之境,易為刻骨言愁之辭,故通體運行,無瑕瑜互見之弊。蓋神韻所在,不在一句一字之間。如「薊北」一詩,振筆直下,便有三峽流水之觀。而此則拗折過力,不自覺其不諧矣。然畢竟是大家吐屬,斯能全篇不諧。今之詩人,着力一句兩句,其餘則以填砌為工,遂至無一首完詩。是則非特不能學杜之工,且不能為杜之不工也。

民國6年(1917)9月15日

  排律最難,在姿態流動。蓋摭擇舊典,人所盡能。僅事排比,無神韻來會,則詩如木雕美人,雖珠翠羅紈,眩眼生纈,終欠一絲生氣,此一難也;亦有識得此事,乃着眼於承轉處者。然排律承轉,在間架氣息,而不在字面。絕詩、古詩,不妨急轉直下,而排律則必紆徐盤旋,如靈蛇骨節,節節生動。正是快一步不得,慢一步不得,此二難也。有此二難,故人鮮有敢嘗試者。少陵獨喜為此體,有多至五十韵者,其贈哥舒翰、張垍、韋見素諸作,典麗中正有家法,讀者可細味之也。

民國6年(1917)9月23日

  杜詩有數不可及者:其一,非特一詩只有一字,數章亦只有一字,如〈秋興〉、〈諸將〉、〈懷古〉等是也。即以〈懷古〉五首言,歷歷落落,寫出各人境遇來,其實只一生不偶時之「我」字。〈秋興〉八首,歷歷落落,寫出許多山川景物奇情異致來,其實只一登高望遠之「客」字,而歷歷落落中,却又層次井然。一首挪前不得,一首挪後不得;其二,無論何種題目,總於出大眼光、大氣力來,如〈和岑参早朝〉,固自典麗遹皇,而治欄、饋菜諸作,何嘗放鬆過一句來。至於〈北征〉、〈贈韋錄事〉諸首,尤無象不包,合天神鬼怪、英雄兒女於一爐而冶之矣;其三,於哀傷中自存氣骨,决不效兒女掩淚呻吟之態,是則集中觸處可拾者也。

民國6年(1917)9月24日

  〈江畔獨步尋花[1]〉絕句,奇情異致,非特人所不能為,亦非此老生平所能為。天之渾渾,地之噩噩,吾知其為渾渾噩噩也,然見春花秋月,明霞奇彩,幽壑絕壁,則知渾噩中正有不少妙緒矣。然惟其見為渾渾噩噩也,今忽見其春花如此爛縵,秋月如此皎潔,明霞奇彩如此變幻,幽壑絕壁如此玲瓏險仄,然後知天地之狡獪,正是千態萬狀,始不知自何年,窮不知在何日也。杜詩之雄峻,自是作上配天下配地,而人但知其指陳畫策,悲壯激昂,寓史於詩,獨未識此老胸中,原有絕大本領,寫出艷到沒頭地,痴到沒頭地之至文來。然則少陵眞舉天地之所有,而無弗有者矣。甲寅之秋,課數女弟子以此詩,約略憶當時所發明者,錄之於下。第一首云:「江上被花鬧不徹,無處告訴只顛狂。走覓南鄰愛酒伴,經旬出飲獨空床。」一「被」字、一「鬧」字,眞把花寫得如此無賴、如此多事、如此活潑猖狂,愛之不敢、恨之不忍來。第二句又把人寫得如此愛花、恨花、怕花、戀花,如貧兒掘藏,一片爬抓不着,手足無措心事來,熱鬧便真熱鬧到極處,痴便痴到極處。到後來却以「獨空床」三字,收拾得冷冷清清,干干淨淨,此是如何境界耶?

民國6年(1917)9月25日

  其第二首云:「稠花亂蕊裹江濱,行步欹危實怕春。詩酒尚堪驅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稠也,亂也,熱鬧到十二分矣。若不用一「裹」字,尚有何字可以撐得住此兩字者?然此猶尋常之好字法耳。第二句七字,試問是何神理?「春」字加上一「怕」字,已奇到萬分,衰頹到萬分,又好事到萬分,不知如何,又加上一「實」字去,一若有人贊彼不怕春,而彼則不敢撒謊者。扯談至此,詭譎至此,不是妙人,何來如此妙語。到第三、四句,忽然作起健語來,滿口不承認衰老頹唐,滿紙不承認怕春。而所據以自豪者,則詩耳、酒耳,此又是如何神理?余嘗謂杜詩強嘴處正是其自傷處,說笑處正是其百無聊賴處,闊大處正是其細膩處,憂愁處正是其解脫處。善讀杜者,嘗觸手得之也。有人指此詩為別有寄托者,謂以稠花亂蕊喻邊禍,行步欹危喻諸將漸見驕恣,雖亦近是,然一經如此牽附,杜詩之佳處,掩沒盡矣,此杜之罪人也。

民國6年(1917)9月26日

      其第[2]首云:「江深竹靜兩三家」,意謂原是個又深又靜、無憂無樂境界。「多事紅花映白花」,誰要你來以顏色媚人,翻擾亂到深靜人家。「報答春光知有處」,你既媚我,我不妨扯個謊,說自有報答你的方法。「應須美酒送生涯」,其實只以美酒送自己生涯耳,於你仍全沒相干也。將花說得無聊到極處,又當面奚落花到極處。而下兩句,作硬語、快語處,其哀傷深銘骨骼。所謂杜詩強嘴處,正是其哀傷處,豈虛語哉。第四[3]首云:「東望少城花滿烟,百花高樓更可憐。誰能載酒開金盞,喚取佳人舞繡筵。」「花滿烟」三字,比「稠花」句寫得更氤氳光麗,匝地連天。至百花高樓,有何可憐,而此老乃硬派之哉。其實傷春思遠、叱燕嗔鶯,正有不少可憐在。於此種處,可見此老之老成明達,洞燭人心。若解因見百花高樓,而更自可憐,則成流俗人語矣。第三、四句,一相情願,說我傷哀老,卿悲寂寞,若湊成一局,我飲卿舞,豈非妙事?然而誰為我喚取此佳人者哉?杜詩真有妙絕痴絕處

民國6年(1917)9月27日

  其第五[4]首云:「黃師塔前江水東,春光懶困已微風。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自第二句以下,神情婀娜,如佳人倦繡,倚檻呢喃,而機杼獨出,一掃低愁淺怨之態,此又作春情詩中之正法眼藏也。然此猶就格律言之耳。愛深愛淺,着在「無主」句下,則愛之者為誰乎?明明無主,而來斟深酌淺,則誰又為之淺深哉?此大一大澈大悟之解脫法也。春光懶困,着在「黃師江水」句以下。黃師何在哉?僅留古塔耳。江水河在哉?僅見東去不返耳。然則為春光懶困者又誰哉?兩句於極馨芬中,寫出極冷落來,令人有一念悟囘,六根無澁之想,此又一大澈大悟之解脫法也。合全詩以觀,二、三、四句,何等綺旎風光,却開頭說出黃師江水來,將滿局繁華,融為冰雪,此又大澈大悟之解脫法也。

  其第六[5]首「戲蝶」一聯,盛傳於世,其實不過屬對工穩,風光妙麗耳,便非少陵,亦能作此種穩貼香豔之詞,而世則盛傳之矣。嗟乎!少陵之詩,以此聯稱,所以哀慨讀杜詩之無眞知己也。因類以推,如「鄜州」一首,人祇稱其「香霧」、「清輝」一聯,而不知「遙憐」一結之慘淡經營、獨闢蹊徑,亦可笑可歎之一事也。

民國6年(1917)9月28日

  杜詩詼諧處,迥[6]非他人所及。余嘗謂:古人絕作,有决不許後世規橅者,如昌黎之〈送窮文〉、少陵之〈百憂集行〉是也。彼等自有骨力,自有意境,偶一為之,如戰國策士中,忽有一齊贅壻其人,裼裘而來,自饒佳趣。故便令韓、杜親手再作幾篇,亦決不討好,况為從而學之者乎!〈百憂集行〉中句云:「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及「痴兒不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嗁門東」等,試問從何處學去,而世偏喜學之,眞作盡老孽事也。

  「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後塵。」此少陵論詩之詩也。其後兩句,規勸何等懇至,前兩句立論又何等平允。前輩厚道,何嘗一露能詩頭面氣燄來。微論詩才,即其和靄不忤處,已不可及矣。

民國6年(1917)10月1日

  余於少陵家國之感,差復相擬,故愛好企仰,浸淫成癖。嘗謂《葩經》、〈離騷〉而後,多詩人之詩,若求國風忠厚之元音,湘纍行吟之正法,哀而不傷,怨而不怒者,少陵一人而已。沈宋龍驤,倡盛唐之音,然華縟豐瞻,得大氣之偏,倘與少陵並世,則成太常樂工之辭矣。義山具體而微,〈韓碑〉而外,掊撃幾無完膚。朱紀諸人所言,雖近吹求,然亦自有可議處。至於元白,則衙官之才,能言者不止張祐矣。

  五年之秋,學作〈秋興〉八章,其第二、五、七三章,略有似處,錄之於下:「太液無波玉蝀斜,頗聞天子字重華。九秋鷹飽能摩翅,八月河清尚待槎。仙露擎成雙掌淚,暮烟吹落一城笳。如何靈沼芙蕖岸,寂寞開為紅蓼花。」「控絃鳴鏑入陰山,歌頌無端塞兩間。屬國册書空萬里,興王魁井耀重關。芙蓉小院開金鐍,輦路清塵又玉顏。白鹿南來關氣運,梯航聞已隸朝班。」「司隸將軍一夕功,居然安攘滿寰中。殊恩淚沐蒼生雨,大國歌開壯士風。羊角玄經丹竈冷,昆明雲錦露房紅。銅台西峙迴清漳,赫赫威儀坐釣翁。」

民國6年(1917)10月3日

  杜詩小題大做者,如〈椶拂子〉云:「物微世競棄,義在誰肯徵。」〈題桃樹〉云:「寡妻羣盜非今日,天下車書正一家。」熱題冷做者,如〈早花〉云:「直苦風塵暗,誰憂客鬢催。」〈立春〉云:「巫峽寒江那對眼,杜陵遠客不勝悲。」豪題拘做者,如〈王兵馬使二角鷹〉云:「一生自獵知無敵,百中爭能恥下鞲。」〈白帝樓〉云:「臘破思端綺,春歸待一金。」壯題趣做者,如〈天池〉云:「飄零神女雨[7],斷續楚王風。」〈覆舟〉云:「姹女凌波日,神光照夜年。」實題緊做者,如〈遠望〉云:「無邊木葉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夜〉云:「疏燈自照孤帆宿,新月猶懸雙杵鳴。」諸如此類,為後人開出不少法門。余嘗謂詩文一例,眼光要放大,主意要寗靜。能放大眼光,不怕題目枯緊;能主意寗靜,不怕題目繁重。我做詩文耳,非詩文來做我也。此義不可不知也。

民國6年(1917)10月5日

  讀〈雨過蘇端〉詩,最愛「近來海內為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二語,眞是不衫不履,氣度萬千。越是倨傲,越將二人抬高。「李白」二字,猶人所能言;「山東」二字,則今人見之,猶覺舌橋口咍,驚謂胆量神韵,不知從何處得來,而况當時耶。憶民國元年,張丹斧在《神州報》有一語曰「山東人王漢章者」,羣引為妙語。丹斧或者得之此詩乎?然一則譽人,一則毀人。毀人用此等字面易工,譽人用此等字面難工,固不可以此例彼也。余謂少陵「山東」兩字,乃得力於龍門者。項羽之列於本紀,人皆能言之矣;至於帝繫之說,則鮮有及者。太史公〈五帝本紀贊〉曰:「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繫姓〉章矣。」可知帝其人必繫以姓,〈高祖本紀〉闕焉弗詳,而〈項羽本紀〉則載項氏得姓之邑世族之繫,甚懇甚摯。〈本紀〉開宗明義,實繫於此,項紀之主旨在此。文律如此,詩律因焉,吾因是而悟少陵「山東」二字之旨矣。

民國6年(1917)10月8日

  〈杜鵑〉詩一起連用四疊句,只以一「有」字、一「無」字為活絡地,便四句有四句神韵。而所謂活絡地者,不過前後間之位置耳。後人作四句詩二十字,無一字相同,而神韵索然。祗覺此二十字,無一非累字,直不欲天地間有此二十字者。其賢不肖,相去如何哉。杜詩之用疊句,尚不止此一首。《三絕句》之第一首云:「前年渝州殺刺史,今年開州殺刺史。」〈杜鵑〉詩之四疊句,猶為古詩,猶全詩有二十八句,而此則僅有四句,却亦用此疊句,宜乎神韵索然矣。然而有下兩句奇峰突起,翻若非用疊句,不能見崢嶸列峙之妙。然則疊句又豈易為者哉!

  上述〈殺刺史〉一絕之下二句云:「羣盜相隨劇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憤恨語以詼諧出之,愈有刻骨之哀。林西仲評班叔皮〈王命論〉:「悲夫!此世之所以多亂人賊子也」一語,謂罵人語以悲痛語出之。余嘗許為知言,然終不及「食人更肯留妻子」之痛入骨髓。何則「更肯留」三字,以感激口氣,寫羣盜淫兇,眞寫盡當時綱維失恃,呼籲無門之慘焉。

民國6年(1917)10月9日

  絕詩有古絕、律絕之別。古絕超嶲,律絕清新,各有制裁,不可強同。如杜詩〈夔州歌〉十絕句,皆古絕也。其第一、二首言夔、巫形勝,辨異誌同。一部《三峽志》,於五十六字中出之,是則决非律絕氣骨綿曼之所能為者矣。然其下如「背飛鶴子遺瓊蕊,相稱鳧雛入蔣牙。」「晴浴狎鷗分處處,雨隨神女下朝朝。」「巫峽曾經寶屏見,楚宮猶對碧峰疑。」古律也,而此等語,雖欲謂為不清新,又惡可得耶。

  或曰:「如上所言,則古律中亦有清新者矣,豈非前後矛盾?」曰:「不然。」吾讀《資治通鑑》,紀秦晉淝水之戰,以兩種色采,相間成文。其敘苻秦也,雄鷙絕倫;而圍棋賭墅,過戶折履,又極水木明瑟江左風流之致。因悟作文不換筆,便不足稱佳作,則詩亦攸然矣。試讀〈夔州歌〉末首「借問夔州壓何處,峽門江腹擁城隅」豈非與第一、二首同一色采?而中間清新之句,其為換筆煊染,焉可知矣。且文不獨《通鑑》為然也,《史記》之〈秦本紀〉亦然。杜詩不獨〈夔州歌〉為然也,〈秋興〉八首亦然。

民國6年(1917)10月12日

  昨課諸生以少陵〈寄韓諫議詩〉,有與平日所讀相發明者,追錄之,亦可見少陵詩律之一斑也。首一叚六句,第一、二句寫自己,一「樂」字是十四字中點睛之法,若用一「敢」字、「忍」字等,兩句即黯然無生氣矣。第三、四句寫韓諫議,硬派其必濯足四望,隱然點兩地相思之致。五、六句寫千里外,兩人所同見之物,將上四句黏成一片,而鴻、日月、楓、霜等,無不以秋色染之。我嘗閉卷思之,此五、六兩句,最難下筆,必合上四句而言之固矣。然用何法合言之乎?倘用傷離怨別之辭,不將成思婦酸儒,而在理,又不許不以此黏合兩人,此豈非大難事耶?少陵乃突然提出題外,纍纍垂垂,說出這幾種秋色來,詩格極高,理致倍切,此刻苦經營處也。

  第二叚假仙闕以刺朝右,其理至顯,可弗多論。第三叚依篇法,當轉出己與韓來,但上叚全為比體,若於三叚第一、二句,突然說韓如何如何,己又如何如何,則非特萬無此法,亦萬無此理,此又是一重難關矣。今少陵閒閒引出個赤松子來;從赤松子身上,又閒閒引出個張良來;從張良身上,又閒閒引出長安帷幄來,而己與韓安詳雅步以登矣。天孫衣裳,錦雲無縫。大約文與詩,其道都同。《左傳》:鄭厲公自櫟侵鄭中,內蛇與外蛇鬥一叚,平空插入,而以「厲公入」三字掩其痕跡,林琴南論之極當,可與言此詩相發明也。

民國6年(1917)10月15日

  有明諸子,居詩道絕續之際,以紹繼唐音自任,故詩境開朗,無趙宋囚首垢面之習。顧微近敷廓,僅伸其恉,如昌黎上紹秦漢,而骨氣神度,已無質樸堅峭之味,時代為之,或亦有不當深究者乎?曩讀李空同詩,其〈關山〉諸什,刻意學杜,然時露喘息窮追狀,惟其〈柬邊子〉一首,學少陵〈江上獨步尋花〉,頗有神似處。詩曰:「繁丘草青春可憐,欲往恰值春風顛。應門童子不通客,空同先生閒自眠。柳長故嫋金色縷,梅落盡舖白玉錢。安得卽遊共爾閣,滿引香醪花作筵。」首二句卽「江上被花鬧不輟」意,末兩句即「喚取佳人舞繡筵」意也。化絕為古,遂覺機杼自操。惟「柳長」兩句,少陵有時雖亦作此等語,而必以渾穆出之,李則近於纖矣。

民國6年(1917)10月19日

  嘗從潮州溯韓江而上,過蓬辣灘,石邊水激,竹外雲清,兩岸夕陽冉冉,自林薄送晚,於斯間,則有樵歌遠動,聲在青巒暝合之中,唱者皆三十以下健婦也,歌聲綿曼,其辭怨而不怒,樂而不淫,有國風遺韻。蓋梅州女子,非累產至百萬,皆親執樵蘇之役,破曉入山,薄暝始返。州名士某君詩云:「棠梨花下曉梳頭」,又云「一肩紅葉憶郎歌」,皆可想見其丰致也。其地女子首飾,挽雲髮於後,束紅絨寸許,逆櫛倒挽,以髻於額,而歛兩鬢為垂翅蛺蝶形。肌理瑩澈者,益增娬媚。自別此境,六年於茲。間溯故遊,時縈舊憶。偶讀少陵〈負薪行〉,除「筋力」兩語外,如蠟屣重遊也。詩中云:「土風坐男使女立,應門當戶女出入。十猶八九負薪歸,賣薪得錢應供給。至老雙鬢只垂頸,野花山葉銀釵並。」皆絕肖之語。余雖未得見曩日川中女子,然以觸懷成影,遂深信其繪畫之工矣。

民國6年(1917)10月24日

  杜詩寫景言情,其刻劃處正有鬼斧神工,非凡匠可學。然余尤愛其純任自然,出乎情之所必有,洩乎文之所未發,是則非僅刻劃者所可冀矣。〈九日寄岑參〉詩中「寸步曲江頭,難為一相就」寫衰時戀舊之情;「君子強逶迤,小人困馳驟」寫積雨憂思之態;「維南有崇山,恐與川浸溜」寫川地環互之勢。皆所謂不用斧斲,純任自然,而象物敷情,迥異凡匠者也。〈漢陂行〉末兩句「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朱長孺釋之曰:「自少壯至老,哀樂之感,何可勝窮。以『向』字作本字解。」余意若作本字解,「向來」兩字嫌俗,且由上句連貫而下,意致亦近平疲,不如假「晌」字解,乃與上半有逆流倒挽之妙。而「何其多」三字,神情亦復躍然紙上。詩文中用假字極多,或尚免於武斷也。

民國6年(1917)11月6日

  杜詩閎遠悲壯,而穠麗處人每引「水荇牽風」一聯,其實此不及「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多矣。此十字不難在無字不豔,而難在無字不清,讀之如嚼玫瑰氷精,沁人齒骨,如見素娥清女鬥月裏嬋娟。余嘗細體其用字之法,「香霧」一句,神行空明,未得端倪,而下句則得力在一「寒」字,此寒字不當作本字解。作本字解,固不得謂非好詩,然不過平常之好詩耳。余以為讀者而齗齗於「寒」之字義者,皆不善解此句者也。試問清輝是何等光采,玉臂是何等色澤,於一句着其一,已非烟火氣字所可壓,而況兼有之耶?有之,而求一光采色澤可與玉臂清輝相映者,舍「寒」字外,無他字矣。讀者不必問其寒之是清輝,是玉臂,是寒也。余嘗謂讀古人妙文,當從神韵中求之,若牽附字義,則學究之所優為,非神與古會者之事也。

民國6年(1917)11月8日

  余嘗謂字無濃淡,字繫於句;句無濃淡,句繫於章。故一詩之成,須下三層工夫:第一層,相題之濃淡,以定詩境;第二層,完全詩之章法,以定句境;第三層,完全詩之句法,以定字境。然後,一詩有一詩之意境。做詩固如斯其難也。余讀杜詩,好以己意解之,學識陋劣,固多武斷妄臆之病,然亦陶元亮所謂「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也」。

  〈漫成〉二首中句云:「野日荒荒白,春流泯泯清」荒荒,悲壯辭也;泯泯,混雜辭也。然「野日荒荒白,春流泯泯清」則清矣,此所謂字繫於句也。「輦前才人帶了箭,白馬齒嚼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笑正墜雙飛翼」四句,濃麗之辭也。然上有野老吞聲,下有遊魂血污,則讀之心哀矣,此所謂句繫於章也。

民國6年(1917)11月9日

  近人頗求作題語法,然其弊在煩冗似序。王壬秋氏能簡練揣摹,於少許中調弄餘妍,是在有清一代,誠為難能可貴。爰考諸古,《毛詩》諸什,皆以詩語名篇。當時作者,僅舒所懷,未必篇必有題。自詩傳初作,非題無以著意,而〈關雎〉、〈葛覃〉之目以彰。下逮〈離騷〉,始以意命題,詩制之備,於也可得。應制之制作,建安扇其風華,正始拾其遣緒,題語乃為清俊遹皇之辭。自是而後,沿習弗振,作者幾若視冠冕為贅旒矣。浸淫以至末世,竟乃益下。此余讀今人詩而永歎弗忘者也。

  唐代能為詩題者,予推摩詰、少陵,少陵集中如〈醉為馬墜,羣公携酒相看〉、〈王十五前閣會〉、〈驅竪子摘倉耳〉、〈渝洲侯嚴六侍御不到先下峽〉、〈張望補稻畦水歸〉、〈寒雨朝行視園樹〉等,態物凝辭,舒懷歛語,皆百世之矜式也。

民國6年(1917)11月10日

  曩論字系於句,意有未盡,茲更申言之。〈行次古城〉句云:「白屋花開裏,孤城麥秀邊。」「裏」字「邊」字,在庸手為之,似與上四字嫌黏,但此兩句則賴此二字,染成人事寂寞之色。〈宴胡侍御書堂〉句云:「闇闇書籍滿,輕輕花絮飛。」□□□□□□,□□□□□□□,□□着花絮下,似太容易,然應「滿」字以「闇闇」,應「飛」字以「輕輕」,則非特不容易,且覺各有姿態,側媚生妍矣。

  杜詩刻畫景色,有逼眞不能移動者,如〈八月十五夜月〉云:「水路疑霜雪,林棲見羽毛。此時瞻白兔,直欲數秋毫。」然有不能為賢者諱者,如下二句刻畫固工矣,然終嫌詩過其分。夫詩中過分語,未必無佳者,然皆出以雄放之辭,如「迴首叫虞舜,蒼梧雲正秋」等,正是不凡,若用瑣屑寫之,則陋矣。

民國6年(1917)11月11日

  〈夔州歌〉十絕句,當為此老舟車所過,規撫里謠之作。故其辭絕似巴渝竹枝,雖其間有大起大落獻替廟廊之語,如「英雄割據非天意,霸王幷吞在物情。瀼東瀼西一萬家,江南江北春各花」等語,自是雄恣,而意態則猶是巴人之姿。不特此也,即同時所為律句,如〈黃草〉之「黃草峽西船不歸,赤甲山下行人稀」兩語,〈白帝〉之「白帝城中雲出門,白帝城下雨翻盆」兩語,非特詩語雅近竹枝,即題亦截辭取字,非律詩之常規。於此,益服此老筆端,眞羅致天下山川風物人民鳥獸之奇矣。

  杜老律詩,有八句呼成一氣,振筆直下,於詩中別開法門者。〈去蜀〉一首云:「五載客蜀郡,一年屠梓州。如何關塞阻,轉作瀟湘遊。世事已黃髮,殘生隨白鷗。安危大臣在,何必淚長流。」其尤著者也。


[1] 花,底本原誤作「七」,據杜詩校改。

[2] 三,底本誤作「二」,據杜詩改。

[3] 四,底本誤作「三」,據杜詩改。

[4] 五,底本誤作「四」,據杜詩改。

[5] 六,底本誤作「五」,據杜詩改。

[6] 迥,底本誤作「㢠」,形近而誤,徑改。

[7] 雨,底本誤作「㢠」,形近而誤,據杜詩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