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汛撰稿
我的小孫兒正侯,在齊魯小學肄業,瞥見隣座小朋友所閱的《春秋》雜誌上,載有我一首舊詩,抄了回來給我看,那首詩的題目是〈天台山中口占〉,詩曰:「子母黃牛自識家,山田天種不須車。牧童無事尋鮮藥,一笑贈吾百合花。」
按:此詩乃是民國廿四年夏間所作,當時我與孫春苔君遨遊天台山,偶遇道中見一隻小黃牛跟着大黃牛慢慢地迎面走來,好似倦遊而歸的神情,本無足奇,但一眼望去,約莫有一二里路,不見一人,這就由不以為奇一變而為頗以為奇了。因為在我們生長在平原的人看來,牛繩子如果不牽在牧童手裏,豈不要逃逸麼?於是想到《管子》上有「老馬識途」的故事,及幼時所讀《易經》上有「子母牛」云云,乃衝口吟成第一句。當時春苔說甚佳,我慫恿他聯吟,他說詩興未動,硬湊起來不會好。少息,由牛而想到車水,同時還看到各個山坡山腰上,有很整齊的青蔥蔥的方塊地,便問担任嚮導的土人是什麼?他說是田。這又是我們生長在平原上的人所不知道的。再問山上如何有水田?如果久不下雨,從何車水呢?他說無須車水,因樹石所滋,草露所潤,細流所滲,處處是水,是够供養禾苗。於是乃成第二句,亦頗自然。再向前進行,遙見有兩個十多歲的小孩子迎面而來,我猜想必是牧童,回頭看看,牛已隨路轉灣[1],不能望見,於是誑他們道:前面兩隻牛已經逃走了。他們不信,說是已經到了家啦!一面說,一面笑,手裏執着兩枝淡紅色的野百合花,十分美麗。我便拿出幾個銅子向他買,他說此物不值錢,你要便拿去罷!再三捱給他,眞不肯收,只好謝謝他了。因此我想:牛旣不必看管,他們自然可以無所事事;同時又想到唐詩上常有「採藥」的辭句,乃水到渠成地一氣呵成第三、第四句。
我雖不能詩,然每當遊玩山水時,或題畫時,或見到了有趣味的事物時,往往不能自己,喜歡哼兩句,茲再錄幾首如次:
〈螺溪道中採得「九死還魂草」感賦〉
識小曾從草藥攤,不期遇草在台山。草魂得水能重活,人命如何作草菅。
「螺溪釣艇」是天台八景之一,第一句亦非虛語,此「識」字,根據四書上「多識於草木鳥獸之名」及「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等句。我記得十一二歲時,常喜在大街上各處獃看,因此得在草藥攤上認識所謂九死還魂草,頗感奇趣。至今行年六十,一觸機緣,便覺觀念再現了。
夏曆乙亥六月廿七日,雞鳴時分,登天台山絕頂,觀日出,適見日月同行,雲海幻起,頓覺浩然之氣,充塞宇宙,反思藐躬,如在天上,不禁口號
天台萬有八千丈,浮盪須彌雲海鋪。俯瞰羣巒四面伏,高呼囘響一聲無。金鳥出世占先曙,玉兔旋宮故滯濡。縱愛夏行秋月令,惟愁脯酒擯僧廚。
那時我們宿華頂寺,中夜而起,由一僧提着舊式燈籠照引我們登華頂。華頂者,天台山主峯之絕頂也,距寺約五六里,我們於黑夜荒徑中摸索而上。旣上去,頓覺「小我」已變成「大我」了!已不在人間世了!已在天上了!已是神仙了!怪不道《孟子》說:「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中庸》曰:「可以與天地參矣。」朱註云:「與天地參,謂與天地並立為三也。」所以天地人稱為「三才」,以這樣偉大的自然界,渺小的我,居然能厕身其中,睥睨嘯躍,豈不足以自傲乎!
初,碧落黝暗,萬籟寂靜,仰見銀月如鈎,弓背朝東,與俗諺所謂「初三初四蛾眉月」的弓背朝西者恰恰相反,此足證明月光確為日光的間接光之故。一鈎掛空的所在,約距地平線五六丈,俯仰乾坤,萬物不見,只見一鈎。忽而想到「日君月后」的象徵(《禮記》云:「君之與后,猶日之與月。」),與「金烏玉兔」的神話,好像這位「月亮婆婆」,有意遲遲其行,等着那位「太陽公公」出來相將進宮的吧。俄而東方漸發魚肚白,俄而青紫,俄而黃綠,俄而金赤,俄而萬彩煊耀,不可名狀,俄而一輪旭日,煜然吐出,雲霞四起,瞬息萬變,遠近山頭,全沒烟海,烟海翻動,山頭浮盪,設想宇宙之開闔,正如一個大蒸籠,饅頭矗矗,熱氣騰騰,吾人立在饅頭上,又覺小得來無可比擬,然則人究竟不可自大也!抬頭一看,銀鈎依然掛在玄青色的幕上,演成日月同行的奇象,此豈蝨身於都市及平原間的人們,尤其醉生夢死而昏睡晏起的人們,所能見識得到的麼?此種清福,自然只有和尚享,我們所以不能做和尚者,就因為與酒肉太相好,故末聯云云。
〈宿中方廣寺二首〉
古寺如城鎮石梁,石梁恰對客眠床。斜窺銀漢垂南尾,疑與此瀧相接長。
終夜洶洶不礙眠,醒來邈邈梵音咽。山窗裏外昏明隔,惹得羣蟲舞盞前。
〈同孫春苔在銅壺滴漏,遙見高坡上有二山姑,忽隱忽見,速寫成圖,並戲題一絕〉
聞道天台慣遇仙,仙嬪忽降翠巒巔。孫姜不學獃劉阮,畫裏春秋味更玄。
「銅壺滴漏」,亦是天台八景之一。據說漢明帝時,剡溪人劉晨與阮肇,同入天台山採藥失道,遇二女迎歸,食以胡麻飯。後求去,至家,子孫已七世矣,見《神仙記》。這當然是神話或寓言,假使我們在當時遇着,頗不欲吃她們的胡麻飯,故稱他們為獃。然在今日遇着,只要她們給飯吃,便不想回家了,又何況胡麻煮的飯呢?胡麻者,芝蔴也,又香,又肥,又有油,我們面具菜色的人食之,那眞是要脫胎換骨而成仙了。在今日囘想起來,頗悔交臂失之。不然,不必活到子孫七世,至少今日尚為天台山中人家的門客或女壻,豈不善哉!若將「不學獃」改為「卽如今」,「畫」改為「洞」,又是一種情味了。
〈詣桐柏宮旁之清風祠,瞻拜伯夷叔齊石像,此像為宋雕,如眞人大,甚佳,昔由北方移來〉云:
舉世滔滔恝二難,名山藏此太孤寒。清風掃地香灰盡,餓鼠爭光燭淚殘。安得頑夫都展拜,何如古像廣瞻觀。應將天下淫邪廟,改作首陽二聖壇。
我每次遊山,多宿於佛寺道觀,對於一般像設,無甚特別感想,惟有對此祠崇祀清聖,眞是絕無僅有,肅然起敬。然荒涼特甚,益興感慨。天下尚有幾人認得他們的名字呢?頗欲推廣此種像設,俾興觀感,以淑世風。因想到杭州烟霞洞口有一小石像,昔為財神,後改琢蘇東坡像,故末聯云之。
此首最費推敲者,在「爭光」二字,起初是用「驕人」二字,意謂餓鼠尚能受着靈感,不食非義之蠟,自足使世之見利忘義者慚愧無地,不誠可以自傲而驕人嗎?一日,夜不成寐,忽想到《史記》上有「與日月爭光」語,故改為此二字,更使此聯成為雙關了。上句可作兩解:其一解為清風掃地,明月點燈,香灰亦因而掃地以盡了,卽承上句形容孤寒的景象;又一解為清廉之風,掃地以盡,世之燒香者,皆向財神廟,而不識此祠,故連香灰也沒有了。下句亦可作兩解:其一解為鼠本喜黑暗,現竟受神靈感化,亦爭向光明,故殘留些蠟燭油,以傳爝火;又一解為人世間太黑暗,人類太無光彩,反不如通靈之鼠,尚知餓死事小,蔑義事大也。此聯有承上啓下之妙,似不失為警句。又初欲用「觀瞻」一辭,然須押「觀」字,頗恐倒轉來作「瞻觀」,似無根據,後想到魏文帝〈與吳質書〉有曰:「無眾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動見『瞻觀』,何時易乎?方敢押用。」
以上為廿四年天台遊草十二首之七,三十三年一月廿五日卽甲申元旦,寫於海上流寓之屋籠人鳥居。
版本館藏:
刊載於1944年《春秋》第1卷第6期。
[1] 彎,底本原作「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