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霓裳餘韻記

霓裳餘韻記

1919年9月7日《先施樂園日報》

謝安石曰:「中年傷於哀樂。」王逸少曰:「正賴絲竹陶寫。」庚戌之春,於役燕趙。單情落寞,藉笙歌傳兹哀怨。積日既多,三宿空桑,不能忘情,追以鴻爪,誌之縑素,等於《板橋雜記》之流,若曰歌風,則我豈敢。鵷雛。

樊雲門詩:「樓閣至今三易主,更無人記佩春堂」所語佩春堂者,殆是五六十年前故物,韓潭霜月中沉淪此名字久矣。若夫李□伯詞:「韓潭東去,燈影認喬家」亦不審為誰也。晚近零落枇杷門巷,尤感滄桑。昔感舊詞云:「風鳴屈戍,草長毬場,舊是消魂處。」殆為此日咏耶?

菊部中溫馨俊逸,自饒風雅者,殆莫畹華若矣。記有詩云:「絕代果然空一顧,泥人爭欲訂三生」為其化裝作也。墜緒飄淪,短縑零落。十年一覺,我勞何如!

庚戌暮春,偕青谿張三飲於京南之第一樓。於時殘照銜山,晚霞拂檻,俯視城郭廬舍,如磑蟻穿。我兩人快引大嚼,都忘身世之感。俄而簾外琵琶,哀音頓起。有為勞人思婦之音者,低徊欲絕。忽而揚弦,亢為激調,則又奔邁漰湃,意氣遏雲。因嘆聲音之道,移人如此。問之傍人,殊有漠然者。蓋中無所感,則外不能入也。是為哀為樂,仍我兩人所自動耳。

1919年9月8日《先施樂園日報》

舊有四花七憶之詠。四花者,芍藥為畹華,蘭為佩玉,水仙為曉霞,酴醾為玉芙。七憶者,記其藝,各系以詩也。其〈間璧雲〉一聯云:「小鳥鬬晴鳴格磔,萬人傾耳聽伊凉」〈貫珠結語〉云:「二十四番天亦倦,紛紛飛絮渡窗櫺」餘都不復記憶。七首各寓本事,情過事遷,亦不復知其佳矣。

友人張君為余言,都中菊部,江河日下,花事之衰,不自今日始也。顧天之生才,豈亦發攄過盡,而遂竭耶?不然,燈下櫻桃,驚才絕藝。在昔時有,而今胡都不聞耶?張君言是,咸不勝滄桑之感。吳梅村〈聽朱樂隆歌詩〉云:「少小江湖載酒船,月明吹笛不知眠。只今憔悴秋風裏,白髮花前又十年。」慨乎其言之矣!

梨園舊人以生角名者,惟素雲獨存,負盛名不衰。然何戡老矣,韻致非復舊觀。今重來滬上,江南花落,何意逢君。屆時檀板風前,當不勝頓老琵琶之感焉!

1919年9月9日《先施樂園日報》

畹華工繪事,兼能詩,不數數作也。於友人許見其山水小幅,題一詩云:「遙峯異處峙平林,一葉扁舟萬里心。江上可憐青未了,聽山聽水有餘音。」名雋乃爾,固未可裦衣大袞下求之也。

京師江亭為近畿第一幽勝處,蓄景亦殊平庸,惟北望池塘,斷葦楊柳,風送秋聲,鳴窗櫺問,終日不斷。置身其間時,動蕭瑟之感。庚戌春暮,驅車獨登徘徊竟日,題一詩壁間,掉頭逕去。石大人胡同,有酒樓三四,具海外觀。高樓凌空,曲欄帶日,初夏之夕,偕素心披袂過之,銀刀戰瓜,冰盤啖荔,翛然凉生,不知在軟紅十丈內也。若夫紅兒半醉,繞梁一聲,則尤具消魂之致矣。

畹郎不甚善酒,顧□酒錄事,則人亦非郎不歡。娜姿側坐,如空谷幽蘭,芬馨四溢,少飲即顏酡,然以是益增其媚也。辛亥端五,集上林春,徵郎至,則西紗映雪,玉樹皎然。余賦一絕云:「卓午桐陰轉晝凉,荀郎接席意猶狂。薰風乍動知何處,花底微聞艾虎香。」自謂是悱惻消魂之作也。

1919年9月11日《先施樂園日報》

余識郎二年,聚僅匝月,聚亦不數數覩,日或僅一面,月盡事益亟,乃不得不別矣。辛亥感事五古有云:「韓郎方欲乞,不足辱君輩。黃衫古□人,貧賤□可嘅。」又云:「延津兩龍劍,會合知何時。感此惜年華,此意君□知。」七律云:「緣慳別便成千里,多病腰知瘦幾回」七絕云:「一點荒雲山外過,西風吹面是初寒」又「一笑搖鞭人去矣,綠楊燈影認喬家」皆有所指也。紫雲老去,杜牧情存,讀虞山王郎之詩,感慨何如。

畹郎擅名,伎藝與人溫馨,都無習氣。時以聰明作狡獪,頗足耐人尋味者。某日之夕,飲於郎所。淺斟之餘,繼以拇戰。余飛巨觥,丐郎代陳,乃敗不已。霎時,至二十餘醆後,詰之,微笑曰:「君善飲,然無能強者,此即所以為勸也。今維摩禪榻,渴肺生塵,能毋令人憶勸酒人耶?」

雲烟過眼,本已兩忘。風水無心,偶然相值。三宿空桑之下,焉得忘情;一遊離恨之天,總難脫網。近〈感事詩〉云:「鉛華檢束漸寡歡,袖手高樓耐晚寒。呼吸依然通帝座,雨聲無賴對憑闌。狂名寂寞休應惜,世態廻旋已厭看。吾欲河山吟一笛,壯年心事兩闌珊。」情懷蕭索,有不自知者矣。

1919年9月12日《先施樂園日報》

前有《菊部我見錄》前後兩集確作,以畹郎冠而玉芙殿評語云:「畹郎婀娜作態,淸揚多姿。」吳駿公賦王郎所謂「眼看欲化愁應懶 」,與「最是曼聲偷入破,殢人腸斷臉波橫」者,畹郎有焉。其盛名亦與王郎相埒,然悱惻自然,動饒芳逸,以余所知,則九方皋相馬,有在驪黃之外者矣。次佩玉云:「佩玉唱青衣,江南醉侯詩」所謂「錦帳羊羔低度曲,不教逢得黨將軍」者也。性雅超澹,不能諧俗,世遂多少之。然亦以是得名人青目。白雪陽春,曲高誰和?滔滔者流,何足責焉。

其譏諧互見者,若玉芙評云:「儻置身淸揚之羣,習染而薰沐之,有—日千里者,郎行勉之矣。」佩蘭云:「馬伏波齒髮已邁,猶欲據鞍顧盼,曳足壺頭。其成如何,其雄心固不可量也。」佩蘭齒微長,故云。亦虐矣哉。

有以古文八家比伶人者,其說新穎可喜,云:「鑫培神通狡獪,無微不至,為昌黎。菊仙清剛,為老蘇。鳳卿宛抑,專取神韻,為歐陽。他若香元為穎濱,大元為南豐。」皆確至之論。達人之見,上下惟其意言藝言道,其軌一耳。

佩蘭家國春堂,為京師冠,其點綴嫻雅處,王侯第宅不如也。溽暑初褪,石頭晚凉(所居在石頭胡同),命酒剝蓮,翛然有出塵之致。庚戌夏六,薰灼甚。某日偶微凉,乃命幰車偕硯芳、畹華遊暢觀園。至則微雨乍止,荷錢蕩漾,凉氣迎人,極一日之致。歸途賦一詩一詞,今日讀之,不禁有天上人間之感。

小香元唱鬚生,頗能自樹立,不落小家。聞其更能梳三綹,作青衣裝,則諒哉,其多能矣。藝不兩精,吾尤願其割愛也。

小翠喜玲瓏嬌小,工病善愁。居然有北方佳人遺世獨立之概。嘗贈以詩云:「碧玉小家女,瑯玡大道王。歌喉珠一串,心曲麝千香。微中人能解,孤行意亦狂。不知滄海士,何處訊何郎。」翠喜曾至上海,不甚為顧曲家所歡迎,末兩句微及之也。

1919年9月13日《先施樂園日報》

幼伶四傑中,大元神情穩穆為第一,香元風姿俊俏為第二。金絲紅韻致婉抑,小長庚口齒淸揚,皆次之。〈南浦〉詞云:「初試五銖輕,正花間小步,風來疑舉。不語掩瑤窻,又惆悵、窗前飛絮憐他娉婷瘦絕,傷春病酒都無語。霜凄風緊十三樓,一刹殘陽何許。  凄淸舊管閒弦,記玉手曾摻,斷雲和雨。蕭瑟閉柴扉,這情懷、都付枝頭杜宇。斜陽如夢,閒愁不與同去。一曲霓裳,聽猶似當年,追歡何處。」〈長相思〉云:「別時愁,會時愁,離合一生雙鬢秋。骨灰情始休。  恨無由,思無由,淺醉初逢一味羞。背人紅淚流。」皆香元出都後追憶之作也。

1919年9月20日《先施樂園日報》

辛亥冬出都,時值客匱,行色蕭索甚。過津門寄食故人,自覺何郎蕭瑟,豪氣都盡。偶行經板橋,遇伶人香元,舊有一面,變亂相值,互視泫視,乃成一絕,末云:「宣南法曲黃罏夢,并作吳船一段愁」至今視之,猶為悽咽。

曾重伯、易實甫好狹邪遊,人多知之。實甫憚石遺嚴重,某日開樽某伶處,方逸興遄飛,聞石遺至,乃避入竈下,而以詩令人持示。詩甚工,顧今不復憶矣。惟記樊山集中示實甫詩,有「鄭櫻桃色枉纖濃」之句,實甫之好狹優,於此可見一班。

贈優詩樊山崔靈芝兩律,廻文見巧,頗為新穎。若其憶呌天詩「呌天調繼崆峒子,流落人間亦可嗟。及誰家飄墜白楊花」 云云,則以老杜感時傷事之筆出之矣。

津女伶金月梅,伶而妓者也。好風姿,善談吐,落落有名士風。某見生辭邊防歸,一見好之,三千金取作側室。閱年去,復為伶之津門色仍不衰。某先生以詩名,其集中諸作,有為讓思之變音者,皆為月梅作也。如〈得上海書〉云:「海內相哀能幾□,殷勤椷札賴雲鬟」〈龍舟七夕〉所云:「祇有無窮兒女意,青天碧海共悠悠」〈抱膝〉所云:「雲鬟椷札今俱絕,海內何人更見哀」〈梅廳〉所云:「閒情巫峽雲何在,往事吳淞水不回。可奈梅廳燈似月,宵來策杖一徘徊。」〈雜詩〉所云:「年月如遊水,流落付一歎。卷中有崔徽,緘封不能看。」〈雜述〉所云:「厯落嶔崎極可哀,暫投魑魅卻須回。棄官入海非難事,曾欠蛾眉一諾來。」〈除夕〉云:「樓中梅影橫枝處,歲暮燈前縮手人。已辦春寒風帶雨,重聞吳語夢成塵。拋殘心力猶堪惜,留取身名定孰親。回首三年舊風味,清狂□盡祇傷神。」皆為月梅作也。又有五古兩首,乃月梅辭去後作者,末一首云:「平生自謂鋼,百練成繞指。醜枝還著花,一笑成可已。相歡曾幾時,事往同覆水。奇情誰能覊,絕世聘恢詭。勇决實起予,我乃不如爾。龍劍何必合,小別輒萬里。瑯玡王伯輿,區區為情死。」亦可謂情深矣。

1919年9月24日《先施樂園日報》

北史楊某者,為后所寵,久之懼□,逃歸南方。后輒思之,迺製〈楊白花〉之曲,命宮女歌之。其聲悽惋,聞之涕零。今清廷斯事,傳佈四方,余昔亦嘗咏之云:「畫屏脈脈冷銅琶,舊燕長辭帝子家。十二玉樓人悵望,夜深歌斷白楊花。」惜兩字倒置,不然良合作也。今何戡無恙,復止春申,鳳女何方,不聞簫引,其亦讀江郎之賦而薆焉於心乎?青衣中吳長順,亦一時之冠傑也。愛好天然,不屑屑於弄姿顧影。余於友人柳遺席次一見之,濯濯若春月柳,驚為平生得未曾見,乃贈以一詩云:「清潭白石月如煙,小隱塵寰薜荔邊。傲世不須依菊圃,清標還應比江蓮。幽懷自信瓊瑤玉,綽約人推藐射仙。榆莢漫天渾不管,任他流水自年年。」其人幽嫻貞靜,此非余一人之私言也。

夫自吳宮花草,久讓臙脂,茂宛靈狸,俱擅歌舞。春風一曲,良夜千樽。以是緣,遭逢彼粲。或短襟狹袖,制因漢代而傳;或華羽闡□,聲以玉人而貴。並皆佳妙,相得益彰。僕三生杜牧,自愧情多;百尺元龍,可憐豪盡。齊景公醉一旬而不解,信陵君飲長夜以無辭。寄託如此,亦足悲矣。今者琵琶聽徹,白傅成詩;新咏書成,徐陵作序。尋聲記夢,知貽誚乎通人;選舞徵歌,聊以質諸同好,夫惟大雅一哂覽之,虯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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