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一
政和宋夬庵滋蓍與兄後庵滋蘭齊名，同登光緒丙戌進士，有《兩宋詩鈔》傳世。夬庵《恐齋詩鈔》中有倣白樂天〈秦中吟〉體作〈閩中吟〉十首，余最愛其〈溺女〉、〈惑巫〉二首，一戒婚嫁之奢華，一除淫祀之迷信，洵有關世道之作，欲改良風俗者所宜注意也。〈溺女〉云：「桃李何芬芳，車馬何輝煌。百寶流蘇帳，雙丫宮樣妝。頭上何所有？翡翠閒金黃。背後何所見？珠珮紛郎當。借問女誰氏？小家新嫁娘。阿爺為上農，阿母勤蠶桑。去年禾黍高，倉中有餘糧，今年繭絲長，衣服盈我箱。箱盈勿歡喜，糧積亦悲傷。昨日媒妁來，女兒須嫁將。東市買珠翠，西市買環璫，南市買搔頭，北市買衣裳。罄囊不足辦，賣我田與莊。不然鄰里輩，恥笑難周防。博得一時歡，罄却數世藏。破我囊橐儲，生彼道路光。從此虺蛇夢，妖孽非禎祥。取諸懷抱中，投之水湯湯。」〈惑巫〉云：「南人素尚鬼，閩中久成俗。遂使狐鬼祠，多於編氓屋。醵錢輙報賽，老幼紛徵逐。牛鬼與蛇神，時亦為禍福。往往降巫身，能為人詛祝。猙獰紅帕首，騰擲亦垂足。曰暘暘忽雨，曰病病者篤。東鄰有窮叟，杖藜方向哭。自云十歲兒，神怒偶然觸。卧病已經旬，靈巫幸見恤。欲得神明歡，須蠲九百粟。所恨粟難得，自分成焭獨。有客聞此言，氣憤雙眉蹙。笞巫毀其神，病者起食粥。」《後庵集》中有〈七月半燒紙錢〉一首，亦閩中之惡俗也：「片紙鋪張值幾錢，家家堆燒幻雲煙。人間情薄原如此，地下心灰那復然。迷醉似聞神鬼笑，虛無也仗子孫賢。貧家清德相傳久，萬貫何須到九泉。」
二
後庵《省疚齋吟稿》近體詩酷似陸放翁，兹錄數首如左。七言如〈舟泊東游村〉云：「東游村勢逐溪長，溪轉村空見壞牆。未遠家鄉音已變，忽來風雨水初狂。碓閒靜聽舂聲嫩，市近微聞酒氣香。坐與舟人話山色，牛頭鳳髻两茫茫。」〈秋日偶成〉云：「袖角衫邊一味涼，淡霞孤雁寫秋光。軟禾卧壠初猶綠，早葉辭條半未黃。日暮魚蝦爭上市，巷喧傀儡乍登場。山村詩句天然好，收拾無人付錦囊。」〈村居〉云：「長日開門見翠微，村居有味愛春暉。溼穿黃蔑新菰脆，香滿青籃熟筍肥。尋藥人投山隙去，荷樵童及午時歸。過橋試訪閒僧話，啜茗同參物外機。」〈飲啖〉云：「東風暖到病餘身，飲啖連朝赴比鄰。簫鼓喧天人嫁女，衣冠集社里祠神。街談巷語都貪聽，白酒黃雞算不貧。早識在家歡有味，不應廿載逐風塵。」〈病痁〉云：「夙疾深盤尚未平，三彭何苦擾吾生，去來應候如潮信，冷暖無端似世情。地溼邪氛原易染，天高鬼豎自橫行。詩人別有驅除法，杜句長吟到五更。」〈自歎〉云：「四十頭顱老態成，鄉鄰數見誤呼名。論文壯尚如驍將，賭酒豪須讓後生。隨意看書旋熟睡，呼童曬藥趁新晴。自知減盡英雄氣，近對妻孥覺有情。」他如：「蟻知將雨爭移穴，鳥覷無人自入樓。」「人行遠水飛鴉外，詩在斜陽瘦柳間。」「每到村遙疑失路，相逢人熟却忘名。」五言如〈近游〉云：「竹枝妨客帽，石氣潤人衣。」〈夜課諸姪讀書〉云：「思眠聲漸嬾，偷笑句頻訛。」〈偶成〉絕句云：「樹暖雲眠早，山高月上遲。」眼前景物一經拈來，便覺人人心中所欲道，口中不能道，真善於道俗情者矣。
三
世態炎涼，雲雨翻覆，苔岑契渺，車笠盟寒，隙末凶終，觸目而是，繄可痛已。《省疚齋》有〈哀古井〉一篇，借兒女之私情，寫交誼之中斷，末歸結於寧人負我、莫我負人，古道不作久矣，安得盡舉是詩以為世諷乎！「蔦籮與松柏，宛轉生同處。松柏歲月長，不為蔦籮附。無附將奈何？憔悴委中路。憶昔垂髻時，同下讀書帷。信手弄筆墨，兩小無猜疑。朝看列女傳，暮誦周南詩。願言奉箕帚，未免兒女私。上作比翼鳥，下為連理枝。兩心如一心，心心誓不欺。妾年日以長，君亦此從辭。君雖從此辭，鴛鴦合有時。誰使鴆媒來，巧舌扇妍詞。黃金誰不羨，傾城誰不思。前言竟流水，棄妾長如遺，君如楊柳花，東西隨風落。妾如春眠蠶，絲多轉自縛。可惜郎情深，不敵妾命薄。命薄將何尤？輾轉雙淚流。青鏡碎不圓，何心上妝樓。妝樓月光美，照見古井水。井水無波瀾，一死報君子。」
四
吾杭林小巌汝霖，前清官仁和典史。咸豐十年庚申，太平天國軍破浙江城，母、妻、二姊、長女皆先自縊。公端坐堂皇，瞋目大罵，遂遇害。其後重修捕署，得一門忠骸，浙人葬之孤山。予以庚戌春游西湖，曾有詩弔之。墓聯以全椒薛時雨作為最，聯云：「大節匹閻公，取義成仁，青史於今尊縣尉；忠魂依處士，補梅招鶴，孤山終古屬林家。」當時哀輓之作甚多，集有刻本。民國六年，家海山大令曾以見寄，名《林典史西湖祠墓志》。上海《民立報》載「逸壺雜志」有胡雨亭〈林少尉墓詩〉一律，雅切稱題，因亟錄之：「寒梅萬樹墓門閒，冷月忠魂化鶴還。尉有斯人能效死，才無知己惜投閒。名公續著卑官傳，宗姓平分處士山。八尺豐碑一抔水，埋藏碧血長苔斑。」
五
昔年文館之役，吾家受禍最鉅，知其事者莫不呼屈。乙卯民國四年夏，在潮晤胡君竹園，談及往事，言當時讀書里中，有士人自稱姓丘，因遭文館之禍，避難來此。時晚秋天氣，庭菊盛開，同人指菊為題令作詩，援筆立就，詩云：「黃花滿眼不知貧，書劍飄零剩此身。瑟瑟西風寒入骨，未知誰是贈袍人。」同人激賞，贈與甚厚。予思吾鄉族人，自吾家外，讀書者甚少，能詩者尤稀；其殆文人墨客，以無妄之禍易以感人，故借此以斂錢歟？然有此詩才而飄零若此，亦可傷已。胡君，永定忠坑鄉人，在潮任鹽務製驗委員。
六
族兄柏卿，經商贛省，懷才好義，為同鄉所推重，惜不永年。予固未知其能詩也。永定張君瀛山，以其《古愚山莊詩草》寄予就正，中有〈次韻答柏卿贈行之作〉，附錄原詩三首。予愛其末一絕，云：「驪歌未唱已心酸，怕向衣中密縫看。道過吾廬君切記，為儂停馬報平安。」天涯游子，送客還鄉，未免有情，誰能遣此？此詩不事雕琢，而情真語摯，自足動人。張君，永之湖雷人，其歸途必經予鄉，故詩云然。
七
張瀛山名耀銘，工詩善畫而隱於商，予固未之識也。乙卯春，予客潮州，以其《古愚山莊詩草》寄予乞序。詩多近體，而自寫性靈，往往時有佳句，茲錄數首於後。〈舟中苦雨〉云：「江水漲涓涓，春陰朔望連。山青全洗黛，樹碧半含煙。旅夢歸閩海，征塵向楚天。不堪傾耳聼，深夜有啼鵑。」〈舟中偶成〉云：「帆影迷離夕照殘，風高雁陣正驚寒。纔過贛水秋將盡，計到家園歲欲闌。荻浦月明花愈白，楓林霜重葉全丹。長江近日添新漲，依舊來時一樣寬。」〈新秋偶成〉云：「最愛新秋分外清，斜陽樹樹聼蟬聲。金風有意銷殘暑，一雨涼生又放晴。」〈夜雨〉云：「似聼波濤萬頃來，風狂雨暴勢喧豗。一檠閃閃光難定，閉却紗窗不敢開。」又五言如〈章門別友〉云：「情從詩酒契，話到別離愁。」〈隆冬苦雨〉云：「裘敝風偏急，宵寒夢不成。」七言如〈送春〉云：「幽賞已過三月景，好花須待隔年看。」〈中秋客中作〉云：「萬里共言今夕好，數年皆在異鄉看。」皆清雋可誦。
八
曹振懋，字勉葊，近號耐公，民國初任臨時省議會副議長；正式國會成立，被選為眾議院議員。自省會一別，三更寒暑矣。四年秋來汕，訪予潮州，予已旋里。其冬，重會於潮循道尹公署，出近作見示。讀之，憂憤之懷形於楮墨，為錄數首於左。〈送友人出都〉云：「瘦馬斜陽出國門，故人相對有啼痕。三軍露刃民權賤，四海為家首長尊。竄逐健兒心儻死，飄零季子舌猶存。共和事業原虛語，昨日荊襄又撤藩。」時項城正摧殘國會，移黎黃陂入都也。又〈失題〉云：「休將搖落怨天公，猶是中郎爨下桐。劫後頭顱如此白，塚中燐屑向人紅。謝安棋墅遲霖雨，劉季歌臺亦大風。雲氣四山天不語，一聲高唱大江東。」〈甲寅仲秋重至梧州〉云：「璀璨共和水上漚，春明一夢悔前游。劇場散後都成幻，詩境年來漸入秋。十死尚餘知己在，半生空有罪言留。浪浪一把傷時淚，灑向長安舊酒樓。」耐公詩得力於丘倉海，學之有絕似者。元年在省，余攜有先生詩稿四冊，耐公借鈔殆徧，其時《嶺雲海日樓詩鈔》固尚未出版也。同年寧化劉幼蘇云：「耐公本隸進步黨，時黨員多左袒政府，目民黨為搗亂。」耐公在彼黨力持正議。人以為貳於黨。不知其抱愛國之熱誠，憂時之遠識，實不肯盲從耳。」讀此詩可以想見其人。
九
古來英雄豪傑，當鬱鬱無聊時，常娛情聲伎以自遣。信陵醇酒，司馬琵琶，俠骨銷磨，天涯零落。人方徵歌選色，我且借酒澆愁，所謂古之傷心人別有懷抱也。耐公〈花艇聞歌有感〉云：「絲竹中年不自聊，秋風秋雨況蕭蕭。英雄兒女傷心淚，併入哀絃咽暮潮。」此詩在國會摧殘後放游梧州時所作，及來鮀江，有〈贈某校書〉二絕云：「紅粉飄零二十春，絕憐蘇小尚風塵。潮陽自古傷心地，況是秋風愁煞人。」「寶瑟瑤箏手自彈，尊前一曲一心酸。背燈冷淚盈盈墮，同是天涯不忍看。」耐公在汕，日必飲酒，飲必召伎。嘗招飲華英閣，召一伎曰小卿，長身玉立，雙眉蹙鎖，寡言笑，望而知其含有幽愁萬斛者，憐我憐卿，耐公蓋不勝身世感云。
十
鎮平族人岱峰，宗武中學畢業後，肄業羊城法校，意有所不滿，束裝歸。民國四年，聘主族學，少年英偉，詩文均不俗。偶於故紙堆中檢得〈晚後登樓〉二絕，蓋予新築念廬初成，養疴其中，岱峰一夜登樓造訪，見贈之作也，因錄存之。詩云：「萬山深處月玲龍，濁世潮流隔岸中。近水新成高卧宅，不妨著述老英雄。」「悠悠碧浪樓東水，簇簇青峰閣外山。青碧盡歸方寸裡，得安閒處且安閒。」是時蓋正袁氏帝制醖釀時云。
十一
包千谷一琪，績學能文，尤關心世道，為文敏捷無比，古人下筆千言，倚馬可待，不足數也。主予族校教務多年，諸生均受其益，所作詩歌饒有氣魄。甲寅予初度日，曾書癭瓢山人「壯不如人何待老，文難媚世敢云工」之句以為楹帖，因作長歌見贈。丙辰，復和予生日詩，尤足見其所志，並錄於此，以誌友朋縞紵之雅。其一云〈甲寅荷公生日，書聯自惕，作此贈之〉：「中華民國初成立，河山風雨飄搖亟。繄誰愛國抱雄心，舊道德範新智識。我生落拓杞憂多，其奈無才救世何。五夜聞雞驚起舞，匣中有劍比泉阿。先生今年四十一，屈指既逾強仕日。欲救蒼生定國基，東山渴望斯人出。獻身社會力維新，八歲東谿鑄國民。決定中原根本計，力從教育振精神。民權日喚後生起，自立先爭高地位。民德日深民智開，富強事業原容易。況兼才學識三長，議會曾聞議論張。九十六人推巨臂，年來高論幸同堂。今朝六月二十四，先生報道孤辰至。我將磨墨健揮毫，紀念荷花生日事。大書聯句意何深，觸我茫茫百感侵。先生豈真壯不如人者？願益發抒福國利民之深心。」又云〈甲寅荷公生日，予曾作詩贈之。今歲荷公自作長歌一篇，爰再效顰，以博一噱〉：「丈夫出世竟如此，年年苦作教書子。白髮忙催卅六秋，一業無成真愧死。鯫生性拙寡來往，山村誰與奇文賞。近年獲從荷公游，學識見聞資漸廣。前年曾作荷公生日歌，今年荷公歌更痛蓼莪。繄予久抱鮮民恨，對此傷心感慨多。百累年來如陷穽，誰知原子貧非病。自從辛卯失慈暉，丙午戊申奇禍併。大喪未除期喪三，嗷嗷八口一肩擔。債臺高築無計避，硯田收穫歲纎纎。況今斗米銀一兩，食指日繁消費長。束脩戔戔歲百金，一家何足資教養。吁嗟呼！人生不能立功德言三不朽，父母生我終負負。予生荷公三歲前，懸孤恰值一月後。馬齒加長學殖荒，依人累作嫁衣裳。纍纍苦似喪家狗，一笑問天天茫茫。天茫茫，歲月逼，漫云炳燭嗟何及！老當益壯窮益堅，從古英雄貴自立。」千谷自言，辛卯丁內艱，丙午丁外艱，而仲父、叔父、伯兄又相繼逝世，三年之內連遭四喪。伯兄孤子三人，幼者三歲，長者亦甫十歲。當時拮据殊難言狀，此時亦聊寫所懷而已。教書子者，亦時人輕薄教讀之言，千谷時正作〈教書子感言五則〉，故有此語云。
十二
六年在省議會，建寧范秋帆毓桂以《洪橋送別圖》徵詩。圖為前清道光中葉旬卿修昌作，以贈建寧張亨甫際亮。光緒庚寅，秋帆大父宜庵公宰松陽，亨甫之孫心葵以此轉贈。圖僅尺幅，下半截已剝蝕，筆法簡老，着墨不多。其剝蝕之處，即洪橋也。洪橋在閩垣西門外，亨甫歸建寧，取道於此。圖中橫書「洪橋送別圖」五字，另有小識云：「庚寅長至後四日，亨甫六兄趣裝北行，余同劉西堂、何乾生、林雪樵、家兄慎勤送之洪橋。歸作是圖，各綴小詩返寄。風景依然，故人宛在，亨甫其亦少慰矣乎。」欵署「葉修昌」三字。旬卿有題圖二首，并附錄贈別二首，均錄於別紙。茲錄其〈送別〉第二首云：「他鄉無樂土，故里有慈闈。揮手此中去，浮雲何處飛？關河空落木，天地易斜暉。遠志難為處，悲君獨暫歸。」自注：「君言歸數日即當北去。」圖中劉西堂名建庚，何乾生名春元，林雪樵名藩，旬卿之兄慎勤名憲昌，各人均有題詩，裝成卷子。西堂詩四首，並附近作十二首，茲錄其第二首云：「我自歸城去，君歸我復愁。西風孤艇客，落日亂山秋。市遠無醇酒，天寒信敝裘。不知今夜宿，何處對閒鷗？」第三首之「雲出當為雨，林高易惹秋」，第四首之：「乾坤雙眼闊，行止寸心同」，亦頗能寫出情愫。雪樵五律四首，玆錄其第四首云：「清溪今夜月，照汝片帆孤。流水喧灘石，寒煙暗野蕪。起居憑健僕，風雪慎長途。莫帶紅橋淚，時時滴唾壺。」自注：「是日君為李蘭卿太守題張紅橋像。」此冊於送別諸人外，尚有光澤高雨農。乾生題五言六首，各首銜接，皆用連文。詩云：「長虹落天際，化作洪江橋。客行從此去，前路何迢遙。海氣障白日，朔風慘不驕。山川莽回互，老木鳴蕭蕭。握手再三歎，黯然魂欲銷。臨歧各揮淚，忽湧洪江潮。」「江潮激鳴咽，晝夜無停聲。孤舟繫江側，一葉如鷗輕，美人不可見，洲渚斜陽明。浩歌起天末，千載鴻飛鳴。（原注：張紅橋，洪江女也。亨甫瀕行，猶題其小影而去。）潺潺橋畔水，日暮空復情。奔入洪江去，送君行幾程。」「送君行幾程，留君苦不住。滔滔洪江流，中流誰砥柱？行止涇渭明，抗懷不得吐。連日樽俎間，離愁滿襟貯。何以判袂時，彷徨無一語。洪江流不還，幡然羨君去。」「君去將奈何，旗亭四山鎖。故人攜酒來，欲別且安坐。高（雨農先生）張（貽亭先生）年輩先，鬚眉狀磊砢。其餘貧賤交，意氣亦云可。看取圖畫中，此中各有我。」「我思鬰以紆，惻惻傷遲暮。良儔不獲偕，感愴將焉訴。歲晏霜雪嚴，交親金石固。勗我相見期，努力搆良晤。春水生江波，暮雲夾江樹。夢魂今夜飛，踏遍江中路。」「丈夫志四方，安能守閭里，乘風破浪行，所恃忠信耳。（亨甫云：抵家三日，即束裝入都。）誰歟為此圖？石林有佳士（謂葉旬卿）。佳士香可薰，持以祝君子。前途慎勉旃，海内存知己。駟馬高車歸，他年復過此。」此詩二、三、四、五首起句皆與前首末句連文，使詩之連綴如一，若長篇轉韻然。古樂府〈飲馬長城窟行〉，連文文句最多，此詩則全學曹子建〈贈白馬王彪〉詩，而其體本之《風》詩。〈關雎〉古分五章，斷「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為第二章，而第三章接以「求之不得」，是為前後首連文所本。他如〈女曰雞鳴〉篇，首章末「弋鳬與鴈」，二章接「弋言加之」；〈鴟鴞〉篇，二章末：「或敢侮予」，三章接「予手拮据」；〈采綠〉篇，三章「之子於釣，言綸之繩」，四章接「其釣維何」。前後連綴，自覺宛轉纏緜、活動有致，解此章法，用筆自出神入化矣。外尚有光澤高雨農澍然序及林國士、孟鹿樵曾穀、井文曾貽、黃樹齋爵滋、寶善各題詩，極一時友朋之雅，信藝林佳話也。據秋帆跋，亨甫年四十四，薄游淮上，聞姚公碩甫難，力疾抵京，為之營救。姚公事白，而先生卒於京寓。先生家故貧，子早卒，孫心葵至不能自存。先生手澤僅存《博陵登峰圖》一卷（後歸何丈晴坡）及此卷而已。光緒中，姚公哲嗣慕庭宰福安，聞心葵困，招至署。居一年，心葵以病辭歸，出此冊請題。慕庭書七律一首云：「送爾南歸出近郊，可能三逕有衡茅。文章無力驅窮鬼，世態何人廣絕交。四海宦游冠劍盛，一時圖畫姓名豪。摩挲剝蝕成真劫，風雨扁舟泣夜蛟。」此冊姚詩已散佚矣。曹子建〈贈白馬王〉詩，宋刻《文選》李善并五臣合注本分為七章，細玩其詩有六章也。《注本》分「顧瞻戀城闕，引領情內傷」以上為其一，「脩坂造雲月，我馬玄以黃」以上為其二，其實共一章耳。此詩每章轉韻，而轉韻之處，皆與上句連文，緾緜宛轉，讀之一往情深。蓋其時植與任城、白馬同朝京師，任城薨於洛陽。任城為植同母兄，同出武帝卞后。植與白馬還國，有司以二王歸藩，道路宜異宿止，植己悲死別，又愴生離，宜其情之不能自已也。而丕之猜忌骨肉，薄於天性，從可見已。
十三
查慎行〈福州太守毀淫祠歌〉：「愚民致貧蓋有術，祈福淫祠亦其一。八閩風俗尤信巫，社鼠城狐就私暱。巫言今歲神降殃，癘疫將作勢莫當。家家殺牛磔羊豕，舉國奔走如風狂。迎神送神解神怒，會掠金錢十萬戶。旗旄夾道鹵簿馳，官長行來不避路。忽聞下令燔妖廬，居民聚族初睢盱。青天白日鬼怪遁，向來祗奉寧非愚。嗟嗟！千年陋習牢相紐，擘正須煩巨靈手。江南狄公永州柳，此事今亡古亦偶，獨不見福州遲太守！」此詩載入《福州通志》。按：遲太守名惟城，前清康熙三十九年任福州知府。俗稱鬼曰「大帝」，設像五，謂之「五帝」，其貌猙獰可畏。過其前者，屏息不敢諦視之。又傳五月五日為神生日，前後月餘演劇，各廟無虛日。或疫氣流染，則社民爭出金錢，延巫祈禱。遲公至，毀其廟，再祀者罪之。然遲卒後未踰時，而廟貌巍然，且增至十餘處。乾隆間，朱珪以糧道攝福州府事，亦嘗毀淫祠牛鬼諸像，後復如故。民國成立，破除迷信，此項淫祠似可一律肅清矣。然惟元年奉行，至二年贛寧發難後，夏秋間疫癘盛行，而愚民歸咎於神之降殃，雖禁演劇，而鬼頭鬼腦，迎游街市，絡繹不絕。甚矣！民愚之難曉也。
十四
《通志》載任紹奇〈雜詠〉有云：「兒奶謀堪寄，神靈佑必多。祈求諸最吉，三十六宮婆。」自注：「兒生後，祀女神索祐，曰『寄奶』，有『臨水夫人』、『三十六宮婆神』」。按：予連年來省垣，夜間往往遇人家開設道場，疑為追度者。詢之，乃閩俗生子彌月，必祀陳靖姑，所謂「臨水夫人」也，道士以紅巾裹頭，腰紅裙，吹角舞劍，糊紙為關門云。關神兇猛，不利孩童；道士禹步引之，則免於難。至十六歲乃止。信民愚之不可解也。
十五
「富家一盞燈，太倉一粒粟。貧家一盞燈，父子相對哭。風流太守知不知，猶恨笙歌無妙曲。」此陳烈詩也。烈字季慈，侯官人，少以鄉薦詣闕，不第，與陳襄、周希孟、陳穆稱「海濱四先生」。嘉祐中，以薦除國子直講。元祐中，詔為本州教授。《江鄰幾雜志》云：「蔡君謨守福州，上元日命民間一家點燈七盞。烈作大燈丈餘」，書此詩其上。而滋堂辨疑謂：「襄在福州，諸利必興，豈有令民家點燈七盞之理。」梁克家《三山志》謂為劉瑾為守時事，當必有據。按淳熙《三山志》：「元豐中，劉侍制瑾為守，不問貧富，每戶科燈十盞。陳先生以詩題鼓門大燈籠，瑾聞而謝之。」蓋閩俗往時燈市本極盛，《通志》云：「沿門懸燈，通宵遊賞，謂之『燈市』。自元月十三夜至二十夜止；又有影燈，象人物、花果、禽魚，裁繒剪紙及琉璃為之，廟刹駕鼇山，玲瓏飛動。方言以燈為丁，每添設一燈，則謂之『添丁』。」丁巳元宵，李厚基以督軍兼省長，粉飾太平，特捐銀提倡，令民間製燈，巡遊街市連夜，甚形熱鬧，惜予尚未來垣。當此盜賊徧地，民不聊生，未知瞶瞶官吏，曾一憶及陳先生詩否也？
十六
閩俗以古曆十二月二十四日祀竈，謂竃神是夜上天，以一家善惡奏於天也。明陳薦夫有〈祭竃行〉一篇，以文言道俗情，喚醒世人不少。讀結語，令人不禁失笑。詩云：「人家臘月祀竃王，二十四夜朝紫皇。善惡條陳明如鏡，貧富窮通我司命。盤中有飴凝作脂，願神口舌甘如飴。翁老踉蹌望空拜，穢惡觸神神勿怪。神言汝家多罪過，赦汝愚蒙矜汝誤。汝甑塵生突不黔，不如放我上青天。」
十七
閩中朱竹，余未之見，據王士禎《古夫于亭雜録》，舊惟古田縣一僧舍有之。後官閩者競取，遂成故事。僧苦而剷去，其種絕矣。然周亮工《閩小紀》：「朱竹詩刻畫工巧」，是不獨古田有之也。《紀》云：「初，但求之楮穎間。頃過劍津西山，數頃琅玕，丹如火齊。乃知此君亦戲着緋衣，為賦詩云：『高情直與晚楓鄰，傞舞安知醉有辰。舊族傳為絳縣老，孫枝近作赤城人。瀟湘淚盡終餘血，淇澳花繁不是春。曾在龍門柯畔立，支離更見爨中身。』『亂擗桃花映客酡，斜披鶴頂間青蘿。翻新競比紅兒曲，截笛留吹赤帝歌。酒醞宜城光未定，冠裁薛縣色全訛。遙看巖下斑斕處，或是秋深桕葉多。』」
十八
浦江吳渭，宋時為義烏令，元時退食於吳溪，延致鄉遺老方韶父與閩謝皋羽、括吳思齊主於家，作月泉吟社，四方吟士從之。三子者，乃為其評較揭賞，詳見《月泉吟社》序。又〈送詩小劄序〉云：「預於丙戌小春望日，以〈春日田園雜興〉為題，至丁亥正月望日收卷，月終結局，收二千七百三十五卷，選中二百八十名，三月三日揭榜。」按，時至元二十四年也。第一名為羅公福，即閩人連文鳳之託名。詩云：「老我無心出市朝，東風林壑自逍遙。一犂好雨秧初種，幾道寒泉藥旋澆。放犢曉登雲外壟，聽鶯時立柳邊橋。池塘見說生新草，已許吟魂入夢招。」當時評云：「眾傑作中，求其粹然無疵、極整齊而不窘邊幅，此為冠。」社中有〈送詩賞劄〉云：「伏以月泉吟社，久盟湖海之交；春日新題，賸寫田園之興。得〈周南〉而正始，可冀北之空群。執事振響武林，舒翹文苑；種秧澆藥，已朝市之無心；放犢聽鶯，更池塘之入夢。杼機自別，冠冕為宜。某心所甚欣，手之不釋。詩成奪錦，誦珠玉者翕然；禮以為羅，愧瓊瑤則多矣。餘如元穎，並致篚筐。」文鳳有〈回送詩賞劄〉云：「讀淵明詩，久識田園之趣；從夫子學，願為農圃之民。未敢望其下風。胡遽延之上座？執事雅懷月霽，清思泉寒，某羨珠玉之在側，忝糠秕之播前。舊擬〈秋聲〉，曾占桐江之風景；新題〈春日〉，又分婺女之星輝。豈好為朱公之變姓易名，深恐蹈柳子之召閙取怒。慙非重寶，俾獲與錦囊之榮；賜侈香羅，復喚起青衫之夢。受絲毫而皆感，與筆墨而忘言。謹述謝私，伏祈鑒在。」當時，賞品第一名，公服羅一縑七丈，筆五帖，墨五笏，餘遞差。見徐渤〈筆精〉。案舊擬秋聲聯，則文鳳尚有應徵之詩，今不可考矣。文鳳，字百正，號應山，據《四庫書目》有《百正集》三卷，〈提要〉云：「仕履未詳」。集中〈暮秋雜興詩〉有「仕籍姓名除」句，則宋德祐以前亦嘗從宦。又〈庚子立春詩〉有「又逢庚子歲，老景感韶華」句。庚子為大德四年，則成宗時猶在，入元已二十四年矣。
十九
《洪橋送別圖》，二孟題詞皆佳，而鹿樵尤勝。詩云：「西風吹客帆，剪落一溪水。水色濺人衣，淡却眼中淚。揮淚各分手，離愁驕不降。一半上樵川，一半落洪江。蘸筆入江影，染作水雲圖。圖成持贈君，淚痕全溼無。不知行者心，但觀畫者意。願為萬里游，莫任一朝計。」秋帆徵題，予已成一律塞責。同時，林西園議長翰曾題一律云：「古今多少悲歡事，折柳江干迹已陳。流水無聲哀過客，零縑有意壽詩人。幾多朋舊禁離別，如此溪山付劫塵。（自注：圖作於清道光庚寅，八十年來滄桑幾變矣。）風雨一帆黃歇浦，他時誰是畫中身？」蓋秋帆任滬上商務印書館編輯之職，閉會後將返滬繼舊職也。
二十
吾杭丘氏，以武舉而有詩傳世者二人：一名倬，一名鍾靈。當時文武通考，皆以文庠，而中式武科。倬爲實亭先生弟，所著《春曉堂集》，徧詢中都族人，已無藏者。包君千谷出其家藏春曉堂稿本見示，多近體之作，文止〈自傳〉一篇及〈游高憲山記〉而已，重鈔塗改，蓋未定本也，謀校訂付印。人事倥傯，未遑執役。茲録其〈羊城懷古〉云：「晴日停橈珠海傍，越王臺上足徜徉。曾傳椎結雄稱帝，不信雲根幻化羊。香浦香沉煙漠漠，花田花落月茫茫。朅來霸氣都銷盡，啼鳥聲中下夕陽。」〈弔朝雲墓〉云：「楊枝擺亂柳花飛，獨有巫雲靄共依。薤葉雙鈎傳楷法，蓮□半偈證禪機。鵝湖漾月魂常在，鶴觀巢煙夢不歸。三尺孤魂何處是，鷓鴣啼斷雨霏霏。」《汀南厪存》選〈嚴陵釣臺〉一詩，為此稿所無，恐二樵先生亦未見全集也。鍾靈《香嶺居士集》予亦未之見，據重纂《通志》引《全閩詩錄》：「鍾靈，號芝山，乾隆甲子武舉人，官鎮江衛千總。」又引《注韓居詩話》：「芝山精行楷書，與王夢樓、鮑海門、李小花、殷石琴、張石舤諸名士流連詩酒。吳進士清夫手定以〈秋海棠〉七絕一首壓卷，為畫《秋海棠圖》，索芝山自書其上，作〈香嶺居士小傳〉遺之。」按：《注韓居詩話》，侯官鄭杰撰。杰，字昌英，前清乾隆間貢生，著有《全閩詩錄》，己刻，僅爲清代。明則郭蒹葭柏蒼刻之爲《明詩傳》，而沒其名。至唐、五代、宋、金、元，則近時陳石遺衍始取原稿補輯而刻之。〈秋海棠〉詩云：「殷紅相雜淚痕深，只恐涼秋弱不禁。千古傷心無限事，夜寒明月是知音。」此詩《汀南厪存》亦采之。
二十一
梁茝鄰章鉅《楹聯叢話》載：「侯官徐五門聯：『問如何過日，便即此是天。』曹石倉先生學佺見而驚異，入門，則堂聯一為『仗義半從屠狗輩；負心都是讀書人。』，一為『金欲二千酬漂母；鞭湏六百撻平王。』後知為業屠徐五」云云。（以上約略記憶而已。）按《通志》載：「徐五名英，有《鳴劍集》。引余甸《傳略》：「英，字振烈，少豪健，以擔米為業，折節讀書，善擊劍、談畫、制勝之策，皆本司馬法。鄉先生曹學佺訪之，遇諸途旁，人指曰：『此徐五也。』學佺攜手與歸，同至石倉園入社，刻其詩於《十二代詩選》。明亡，學佺里居，殉節。英伏尸哀慟，噴血數升，三日而絕。」《通志》按：「明季有二徐英，其一字士傑，懷安人，官太原通判，所著亦名《鳴劍集》。」此則擔米徐五也。
二十二
《上杭邑志．人物》首載胡子俊、丘子瞻二人，皆以字行。胡名時，丘名德馨。明洪武間，以上杭令劉亨薦，胡授本學訓導，丘授武平訓導。而《永定縣志》亦載之，並載子瞻〈應詔發螺川〉詩云：「書臺宴罷促登舟，共向黃堂別郡侯。束帛敢辭賢主召，振衣浪赴上京游。玄猿嘯月螺江晚，畫鷁飛風鷺渚秋。一望蓬萊天萬里，此心何啻水東流。」《永志》云：「蓋時與胡子俊並薦，故有次句。」味其詩，亦勇於乘時者也。又載胡子俊〈村居〉詩云：「豆種南山秫種田，醒時獨酌醉時眠。溪頭水漲夜來雨，門外山橫曉起煙。村鼓數聲春社日，牧童一曲夕陽天。東鄰老叟時相問，桑柘陰中話有年。」子俊為金豐人，其地後割歸永定，故《永志》載之。《杭志》載子俊〈七峰山〉詩云：「山秀色浮乾坤，諸山環峙不敢羣。自昔山縣產人傑，瑤華芳草揚遠芬。激流勇退空華髮，清宵夢穩山之樾。歸來此地結茅茨，長對青山睇松雪。」杭人之詩，宋、元以上無一存者，惟此詩為杭詩先聲，雄健蒼古，宜其得傳也。至子瞻，為官田人，其地屬上杭，不知《永志》何以闌入。又《永志》載：「李穎，字嗣英，有《聯珠集》」，未詳何里人。穎，亦官田人，開封教授誠之孫，上杭入祀鄉賢。此亦《永志》之誤收者也。穎曾輯宋、元以來杭人詩，為《杭川風雅集》，其書久佚。《杭志》僅存丘立賢序。《汀南厪存》載有穎〈題周子禮全城事〉一詩，並評為：「魄力沈雄，大家筆意」。今録出之，詩云：「排難男兒事，寧當伐大功。憶曾抒妙策，絕異恃元戎。虺鼠潛逃穴，疲癃返蓽蓬。君惟發長嘯，巾扇曳清風。」又，丘六成，字兼三，亦載杭、永二志。據《杭志》云「居在城」，以永籍貢此，則似當歸永者。黎士弘《託素齋》有《丘兼三〈四書粕餘集序〉》，不詳何縣人，而《書李白也詩後》則云：「永定丘君兼三。」當據以正之矣。
二十三
《託素齋•書李白也詩後》云：「予自秦歸後，十六年所得見聞，如寧化施君澤民、伊吾喬庵、永定丘君兼三、上杭梁君賡虞，皆編輯經史，各有成書。」又云：「喬庵、兼三、賡虞文集，門生子弟各為鏤刻，以行於世。」是梁賡虞所著書，當時業已鏤板。賡虞，縣志無傳，考貢生門，名九詔，著有《潛齋集》行世，今已佚矣，今則並不知所著何書，而賡虞縣志無傳。又雷鉉《經笥堂集•張警庵先生傳論》：「時上杭吳一士，窮經飭行，即授先生以讀書錄者也。」考《燼餘集•附錄》：「吳一士，即吳無雙，康熙四十八年己丑應張中丞伯行之召。」劉坊《天潮閣集》有〈送吳無雙序〉，稱其：「年過七十，孜孜矻矻，手一卷，與日俱永，寢食於經疏中」。縣志載入《藝文》：「警庵先生年四十，遭耿精忠之變」，其年當與無雙相若。文獻凋零，致使邑有名賢，而後生小子不能舉其名，良可慨歎！《汀南廑存》選無雙古近體詩十餘首，《燼餘集》有四言韻語題詞一首。予愛其〈鏡嘯〉云：「破鏡題亦滅，何謂見形穢。六月夜渡淮，水漲不能寐。匪不能寐，心焉況瘁。波濤震驚，江山如墜。作歌不成聲，釀酒不及醉。撞碎菱花幾片光，八面融成相思塊。」又〈巫猿引〉云：「一群兩群號古木，下山入峽負兒浴。兩岸松聲花亂落，睇天跂碣雙翹足。渴飲清泠悶剝瓜，風風雨雨是湯沐。十二峰頭盤錯居，莫向人間徒反復。」饒有奇氣，殆「玉谿生嘔出心肝」者邪。著述不多見，惜哉！
二十四
吾族都諫公弘，字寬叔，號蘭馨，立朝風節，已詳《明史》列傳，所為詩流傳絕少，縣志載有〈杭川十詠〉七律十首。予從《文溪族譜》得其〈癸未春闈失火〉一律云：「回祿如何妬異才，東風忍作禮闈災。碧桃難向天邊種，丹桂翻從火裡開。豪氣滿場爭吐燄，壯心一夜竟成灰。瓊林勝事今何在？白骨纍纍漫作堆。」此詩曾載之《寄園寄所寄》卷六，引《鶴林新語》云：「好事者為之，不知乃公作也。」首句引作「也忌才」，二句作「春風散作」；結句「瓊林」作「田江」，「纍纍」作「稜稜」，意皆無異。案：是場會試，舉人遭劫者半，科場不成。時有本縣舉人羅懿，永豐舉人羅倫公先救出，然後自出。改期八月會試，遂中式。見澂江知府童塵璽所撰行狀。
二十五
丘巖，字公望，明正統辛酉舉人，官廣東歸善學訓導兼長樂司訓。《文溪譜》載其遺詩三首，茲錄其〈送歸善生回鄉〉云：「桃李春風幾度芳，自連交契每參商。青山點點傷心碧，江水滔滔逐恨長。別酒一杯曾共酌，魚書千里更難忘。無端昨夜瀟瀟雨，滴向空階倍斷腸。」纏緜往復，可想見師弟之感情矣。
二十六
吾杭陳東注，乾隆間舉人，歴官知縣。邑志竟佚其名，且不列《選舉志》。《永定志•藝文》載〈鍋潭石橋〉云：「陰濃路曲樹蒼蒼，夾澗依山架石梁。鎖住煙霞潭自靜，尋來風雪句生香。烏衣日暮浮朱雀，杜宇聲清卧夕陽。斜傍春風頻徙倚，遙情笑起漢張良。」又〈書華村即景六首〉：「白雲村舍踞峰巔，鎮日書聲晚翠連。讀罷松風來縹渺，不彈琴也韻緜緜（右松院書聲）。」「鍋潭如鏡映秋空，造化甄陶在此中。曉月飛來潭影靜，金波對照正溶溶（右鍋潭曉月）。」「傍柳隨花躡屐過，彩虹橫落卧清波。游人無事扶藜杖，笑指溪虹吸若何（右虹橋卧波）。」「九曲銀河一澗通，天然石印印波中。狂瀾到此都難逞，變出文章是化工（右石印廻瀾）。」「琳宮幽邃傍煙林，日照溪山翠色侵。暮鼓晨鐘發深省，警人多少用機心（右豐宮鐘鼓）。」「椎牛村社已年年，擊鼓兒童競後先。翠柏雙株人坐飲，醉歸揖別隔溪前（右北岸雙社）。」按：書華村即俗所呼「豬媽鄉」，當是先生授徒其地時所作。小小村落，一經題咏，自覺蔚然可觀，知其推敲工苦、深於詩學矣。惟限於境界，而欲於山僻一隅，饒尺幅千里之勢，固不易見長。先生曾令山東之泗水，其臨渤海、登岱嶽，必有鴻篇鉅製，惜無遺稿。後於先生族裔月垣茂才家，得手書《歲紀》一冊，蠅頭小字，年八十而精力不衰。余嘗為作補傳，存之集中。又有《芑亭詩草》一卷，皆少年之作。茲祿其〈歲暮感懷〉云：「終年浪迹寄他鄉，歲暮依然未束裝。五夜鶏聲驚曉夢，披衣起看月如霜。寒梅催臘歲華盡，羈絆終年願竟違。旅館似家家似客，恨無輕翅共鴻飛。」蓋先生貧苦出身，未冠即授徒瑞金，年三十餘始以府試第一入泮也。予愛其〈寫懷〉云：「幽蘭半空谷，厥具抑何芳？靜領得其趣，厯久味彌長。六年誇衰氣，握手示肝腸。雲泥一夕隔，轉瞬見炎涼。雷陳與管鮑，知己誠堪傷。流風播今古，千載誰共揚？寄語同心者，如水淡汪汪。」讀此詩可想見其志趣。先生宰泗水，因乾隆四十五年南巡，縣轄泉林、中水兩行宮，須宿兩夜。四十三年裝修鋪設，使者絡繹，即賠累不堪，又不忍苛取於民，乃請改授教職，信可謂古之循吏矣！
二十七
去歲重印《天潮閣集》，本周維慶之舊，僅搜補〈與陳子芸書〉一首、〈石巢詩〉二首。〈石巢詩〉采自《汀志》。今歲檢《寧化志》，乃知原作實四首也，亟補錄於此。其三云：「山人厭泉壑，欲作大隱想。脫此青林居，去墮紅塵網。徒令雲鶴孤，坐看松桂長。灌木交清蔭，天籟發奇響。我來披涼薰，襟帶肅高爽。懷彼上世士，悠然動遐仰。」其四云：「詩意爭秋山，蟬聲滌永晝。斷石起雙門，叢篁蔓三秀。聞昔辰巳間，主賓有佳逅。奄忽五十載，往事遂成舊。伐桂擷其英，采蘭挹其臭。伊人雖己遐，精神留宇宙。相賞在寸心，蹤跡孰先後？作詩寄山鬼，慎勿趨時謬。鄉中有典型，山靈免荒陋。」二詩《汀志》不錄，殆以中有傷時語而棄之歟。按：石巢在寧化泉上里之圃珖巖，《志》稱：「雙壁雄峙，負氣爭高，頗似武夷之茶洞。壁前有石臺，臺上有精舍。額曰：『石巢』。」《寒支歲紀》：「天啟丁夘館於圃珖巌，長汀黎有綱振三從。又明年，侯官曾異撰。又明年，侯官曾異弗人來館泉上。」所謂「聞昔辰巳間，主賓有佳逅」，其以是歟！
二十八
藍星垣先生斗南，廬豐鄉人，母丘，以遺腹子撫養成立。嘉慶戊寅舉於鄉，七上春官，屢薦不第。官福清教諭八載，以母老告養歸。亷正自持，一介不受，鄉里稱長者。年八十有八卒。次子其玉，邑增生，秋試歿於省。孫鋤經，年幼，先生教之；讀稍倦，則呼之曰：「而不欲歸而父骨乎？」聞者莫不感痛。蓋其玉之喪，殯於榕垣也。鋤經與予同己補邑庠，赴秋試，始負骨歸。時先生已前卒矣。茲得其〈六十元旦〉之作，自述出處，大略頗詳，嘗鼎一臠，亦足見先生梗概矣。詩云：「轉眼韶華到六旬，頭顱白髮半如銀。讀書未敢希前哲，問世何甘誤此身。七度春闈難賣拙，八年冷署只安貧。歸來卻幸無他累，博得清閒悅老親。」「爆竹聲聲遠近傳，老夫起拜祖宗前。向平有願難逃俗，陶令無官便是仙。誰識錦囊空似洗，自留詩債積如年。撚髭欲得推敲定，覓棗兒孫聒耳邊。」是時太夫人尚在堂，及見先生辭官歸養，白髮承歡，以太夫人苦節撫孤，宜其克享遐壽也。
二十九
民國六年，政潮變幻，陰謀盡露，險象環生。始則激暴民而圍攻國會，繼則嗾叛督以迫脅中央，卒至子嬰踐復辟之實，阿瞞假討賊之名，威福自專，僉壬雜進。予嘗有〈感事〉之作，所以誅奸雄、摛痛憤也。乃閱《民國日報》，南社社長柳亞子亦有〈感事〉前後八首，氣雄聲壯，義正詞嚴。而予之作，不啻大巫見小巫矣，因全錄之。〈感事〉云：「篦子坡前碧血腥，（自注：永曆十六年四月望日，虜酋玄曄使賊臣吳三桂弑帝於蓖子坡前。）復仇九世負麟經。胡雛誰遣留三尺，爝火居然顯一星。雜種旃裘天早棄，舊邦姬漢地終靈。竚看軌道牽羊出，一炬咸陽葬子嬰。」「十萬橫磨曳落河，白頭作賊計全訛。六軍芒碭逋窮寇，百里燕雲恣惡魔。失笑深閨愁抉目，定知率土盡操戈。漸臺郿塢須臾事，傳首行看辮髮拖。」按：張勳主張復辟，其妻力諫，三聯出句，蓋指此也。「五經符命國師公，浪以成周望犬戎。早識奸儒能發冢，遂教大盜競彎弓。無君三月心難死，披髮百年恨未窮。磔肉揚灰司隸職，謂他人父此元兇。」按：此首蓋指康有為也。「安樂無能舉世嗤，最憐首鼠兩端時。唐宗誰召朱溫入，漢祚終教董卓移。降表躊躇徒自苦，瀛臺幽閉欲何之。虎皮羊質終難假，地下元勳悔己遲。」自注：「謂張振武也」按：作者於黎元洪，民亦不能無責矣。〈後感事〉云：「將軍一怒漢陽燒，是建奇勳第一遭。南下長江曾血染，東來笠澤又兵鏖。丘山罪已千秋定，華袞書難一字褒。浪逐風塵窺大陸，龍蹯虎踞總無聊。」「衣缽曹瞞是本師，馬昭心事路人知。遮天一手稱能事，負乘經年釀禍基。不信巢溫成異撰，獨憐歡泰竟同時。鳳池還我掀髯笑，营窟津門寄一枝。」「廿年奔走溷風塵，面目終難認假真。孔雀有文寧掩毒，神狐善變總傷人。春燈燕子悲前轍，流水桃花倘後身。畢竟文妖成底事，漫將捭闔問儀秦。」「漢上諸姬樹義秋，成名豎子不知羞。漫誇說士從隗始，已有雄文向莽投。附翼無緣成佐命，興師還擬借前籌。楊花輕薄何須問，覆雨翻雲第一流。」按：此四詩前二首為馮、段而作，無事解釋；三首指梁啟超，亦本義易見；四首指湯化龍，蓋當武昌起義之日，彼忝任民政，而此次一切陰謀，湯氏尤卑鄙矣。諸詩各稱其人，分量無過甚之詞。〈後感事〉三首之第二聯，尤令人痛慨，傳諸後世，固草堂之詩史也。
三十
武平劉香亭作華，英年負志。遜清季年，慨吏治之窳敗、社會之黑暗，專赴閩垣，留學法政。武平光復，與有力焉。臨時省議會開幕，暨正式省議會成立，均與其選。予與共事久，為文風華典瞻，往還書札，草草出筆，亦典雅有致，詩尤清新俊逸。民國二年，與予及林漢琴上楠同寓冶山東麓，適予四十初度，兩君置酒為歡。予作書懷四律，香亭和之，久覓不得，今從兒輩鈔本中見此。人生聚散不常，悲歡莫定，錄此以誌一時友朋詩酒之雅；而前塵影事，亦不勝今昔之感云。〈荷公先生四十生辰，依其書懷元韻，詩以壽之〉：「四十稱觴祝大年，荷花生日壽荷仙。清名遠播三山地，美酒香浮六月天。蒿目思除當路棘，銘心堪證在山泉。淵明知未折腰慣，長賦歸來學種田。」「杜老詩王感慨多，拚將壯志與消磨。焚書苦恨無秦火，返日終期有魯戈。莽莽神州餘鼾睡，茫茫大陸又風波。輸君抵掌談時事，南北兵戎未議和。」「閒釣金鼇海上山，（「欲從海上釣金鼇」，荷公舊句。）東來紫氣識仙顏。胸羅全史襟期遠，目極中原轍迹環。賸有遯園容小隱，可傳詩藁莫重刪。嶙峋丰骨清華品，不在風塵物色閒。」「由來安步當安車，千里鄉關入夢賒。幸近師資談道藝，更教兄事數年華。嬋娟新月供談笑，遲暮佳人莫怨嗟。相對荷花拚一笑，任他大陸戰龍蛇。」
三十一
《掣鯨堂集》為成都費滋衡山人所作，有〈賣兒行〉一章，淒苦之詞，令人不忍卒讀，信有心世道之言也。詩云：「人生貧，慎勿賣兒，賣兒不若殺之。請告丈人：天寒無衣，腹中苦飢，有兒寧不賣之？人生貧，但當夫婦兒女同作他家奴，慎勿賣兒，賣兒不若殺之。兒有過，主人當笞；兒無過，主人亦笞。兒早出門，為主人擔水淅米煮糜，又為主人網鹿豕與麋。主人命兒牧羊牛，過午時，兒腹飢，主人不知；兒離牛羊十步五步，主人知之。主人笞兒，兒不敢啼，謂兒佯死，重復笞之。兒頭無毛，臀無皮，臂如黃瓜，面如青梨。兒是爺娘心頭肉，髪是爺娘心中絲。親爺見兒，淚下如緶縻。多謝丈人，人生貧，慎勿賣兒，賣兒不若殺之。」
三十二
樊山老人有詩〈詠香〉云：「襲人花氣出肌膚，勝傍薔薇挹露珠。愛玩紅妝明燭下，此時還恨海棠無。」「半折輕紅荳蔻枝，芳年剛及破瓜時。時時含吐丁香核，羞被檀郎索口脂。」「墮舃遺簪坐接茵，憑肩私語夜相親。何須更勸蓮花盞，吹氣如蘭已醉人。」「竟體芳蘭繡被溫，熏衣長感玉人恩。最能操縱檀郎處，剛使銷魂又返魂。」「梔子花開月在東，雕闌玉砌納涼同。竹牀並坐休嫌遠，消受釵頭茉莉風。」
三十三
《洪橋送別圖》林雪樵詩注云：「是日，君為李蘭卿太守題張紅橋像。」又何乾生詩注亦云：「張紅橋，洪江女也。亨甫瀕行，猶題其小影而去。」今年海山在浙，以《亨甫詩選》見寄，第四卷載〈紅橋畫像詩〉，即當時所作也。自注：「蘭屏比部所藏。」按：蘭屏名彥彬，蘭卿名彥章，兄弟俱侯官人。詩云：「玉尺量才笑婉兒，當年擇壻解聲詩。渡江不見迎桃葉，水閣秋風卧病時。」自注：「子羽宦金陵，而紅橋歿於家。」世所傳紅橋諸詩，半思憶之作。其二云：「眉痕莫更認春山，一片瑤臺影未還。長恨有情轉無福，不如意事徧人間。」自注：「林子羽題。〈紅橋硯詩〉云：『摩挲賸劚紫雲根，一片瑤臺影尚存。我是洞中舊游客，春山深淺認眉痕。』似是紅橋歿後追感而作。今像作麗妝，手玉如意，似生前所寫。然紙色太新，又似是臨本耳。」其三云：「離合神光任畫圖，誰將韻事話姑蘇。春來一帶蘼蕪地，得似貞孃冢上無。」自注：「世又言紅橋系姑蘇人，未可信。余近志福州冢墓，欲考其葬所，亦不得也。」案：是圖為葉旬卿送別後追寄者，《亨甫詩選》中有〈口號別葉十三慎勤、荀卿、西堂、乾生、雪樵〉云：「舊好新懽並此時，長亭坐待夕陽垂。情如骨肉難為別，游倦風塵更可知。老樹數行漁子屋，蒼山一帶女神祠。明朝寫我霑襟地，倍憶連朝痛飲悲。」自注：「諸友欲作《洪橋送別圖》寄余，當即此也。」又有「過蘭屏比部、蘭卿太守宅，各出詩及畫相贈，舟子促行，輿中口號，有『畫圖人憶小園燈』之句」，當另一圖。比部兄弟先招飲於石畫園，或即繪此，不能與是圖並存，良可惜已。
三十四
世傳六月二十四日為荷花生日，予以是日生。閱亨甫〈蓮花生日詩〉第三首知，先生亦以是日生也。自愧啁啾，不能追蹤大雅，讀先生詩，令人神往矣。詩云：「水閣今朝菡萏天，千花紅放夕陽前。庚寅可共騷人日，甲子當過絳老年。菜地佛生應浴豆，香房兒洗不論錢。自注：語云：「分香蓮，不論錢。」碧筩勸汝一杯酒，存歿繁華幾惘然。」「千葉田田四壁稠，銀塘艇子記閒遊。風前顏色憐人減，花裡光陰付水流。絕艶自來稀世壽，苦心誰與共春秋。替他設檻支炎日，聊當懸弧在上頭。」「我亦生當廿四辰，幾生修到此花身。千秋可壽人間世，六月能為天下春。湘浦荃蘭懷彼美，華峰煙雨祝棲真。藕船十丈今無恙，玉井思驂跨鶴賓。」
三十五
漸南詩才敏捷，有庭筠家風。予初遇於梅州之伊耕鄉，予贈以一詩。使者甫出門，而漸南以四章見贈，自是唱和甚多。予還鄉後，疊以詩筒奉寄，日久散失，茲僅存其見贈四章云。
卷二
一
明王文成公巡撫南贛、汀、漳等處，正德十二年，征漳寇，駐軍上杭，以二月至四月回師，故縣志載公詩八首。然惟〈喜雨〉三首、〈題南泉庵〉一首為杭作，〈行臺夜坐懷友〉及〈再過行臺有懷詩〉，《全書．別集二》題為〈聞曰仁買田霅上攜同志待予歸〉，是雖作於行臺，與杭無涉也。駐上杭行臺時，〈征漳宼〉一詩，別集題為〈丁丑二月征漳宼，進兵長汀道中有感〉，是亦不當入《杭志》也。尤可笑者，〈茶寮紀事〉一詩，係是年秋公征橫水桶岡諸賊時作。茶寮在桶岡中，《外集七》有〈平茶寮碑〉，公曾奏設巡檢司於此。舊志亦漫收入，與《永定舊志》收〈龍潭夜坐詩〉疏忽相同。然《永志》於王太史見川重脩時已經刪除，《杭志》從無人議及，何不察之甚耶！〈題南泉庵〉詩練塘侍御曾有和韻，茲錄出之，侍御和詩并錄焉。詩云：「山城經月駐征戈，亦復幽尋到薜蘿。南國已看回甲馬，東田初喜出農蓑。溪雲曉度千峰雨，江漲春深两岸波。暮倚七星瞻北極，絕憐蒼翠晚來多。」結句蓋指上杭七峰山而言。侍御《和韻〈題南泉庵〉有感》云：「南征將士欲投戈，尋樂旌旗映薜蘿。酒熟田家親賽社，晚晴漁舍亂堆蓑。半簾風月吟中趣，一劍功名水上波。指點當年陳迹在，幾人襟袖淚痕多。」侍御此詩蓋追感公功德而作云爾。
二
梅州黃公度遵憲《人境廬詩草》，以新理想納舊篇什，卓然自成一家。其《今別離》、《錫蘭島卧佛》，《飲冰室詩話》曾采之。予尤愛其〈以蓮菊桃雜供一瓶歌〉，非詩人之筆，乃化工之筆也。歌云：「南斗在北海西流，春非我春秋非秋。人言今日是新歲，百花爛漫堆案頭。主人三載蠻夷長，足徧五洲多異想。且將本領管羣花，一瓶海水同供養。蓮花衣白菊花黃，夭桃側侍添紅妝。雙花並頭一在手，葉葉相對花相當。濃如栴檀和眾香，燦如雲錦紛五色。華如寶衣陳七市，美如瓊漿合天食。如競笳鼓調箏琶，蕃漢龜茲樂一律。如天雨花花滿身，合仙佛魔同一室。如招海客通商船，黃白黑種同一國。一花驚喜初相見，四千餘歲甫識面。一花自顧還自猜，萬里絕域我能來。一花退立如局縮，人太孤高我慚俗。一花傲睨如居居，了更嫵媚非粗疎。有時背面互猜忌，非我族類心必異。有時並肩相愛憐，得成眷屬都有緣。有時低眉若飲泣，偏是同根煎太急。有時仰首翻躊躇，欲去非種誰能鋤。有時俯水瞋不語，誰滋他族來逼處。有時微笑臨春風，來者不拒何不容。眾花照影影一樣，曾無人相無我相。傳語天下萬萬花，但是同種均一家。古言猗儺花無知，聽人位置無差池。我今安排花願否？拈花笑索花點首。花不能言我饒舌，花神汝莫生分別。唐人本自善唐花，或者倂使蘭花、梅花一齊發。飆輪來往如電過，不日便可歸支那。此瓶不乾花不萎，不必少見多怪如橐駝。地球南北倘倒轉，赤道逼人寒暑變。爾時五羊仙城化作海上山，亦有四時之花開滿縣。即今種花術益工，移枝接葉爭天功。安知蓮不變桃、桃不變為菊，迴黃轉綠誰能窮。化工造物先造質，控摶眾質亦多術。安知脫胎換骨無金丹，不使此蓮、此菊、此桃億萬合為一。眾生後果本前因，汝花未必原花身。動物、植物輪迴作生死，安知人不變花、花不變為人？六十四質亦么麼，我身離合無不可。質有時壞神永存，安知我不變花、花不變為我。千秋萬歲魂有知，此花此我相追隨。待到汝花將我供瓶時，還願對花一讀今我詩。」先生本外交老手，在日本著有《日本國志》。中間云云，直是描寫國與國對立景狀，特借花言之耳。謂詠花可，謂當外交亦可。惟「支那」，字雖見於《宋史．天竺國表譯文》，但以之自稱，似不甚合，不若改作「中華」為宜。先生又以《詩》有桃李花，有梅實而不及梅花。賦咏梅花，始於六朝，極盛於唐。以植物之理推之，古時花未必佳，後接以他樹而後盛耳。故《己亥雜詩》中有云：「三千年上舊花枝，頗怪風人不入詩。我向秦時明月問，古時花好似今時？」「移桃接李盡成春，果碩花濃樹愈新。難怪球西新闢地，白人換盡舊紅人。」
三
里俗山歌，往往語取雙關，富於六書諧聲、假借兩義。言雖鄙俚，而情韻纏緜，自成天籟。如云：「送郎送到五里（土音讀平）亭，買個梨子當點心。郎喚分梨妹喚切，切來切去切傷心。」全從梨字生情：以「梨」協「離」，分梨、刀切、傷心，以比「分離」，悲切傷心，言在此而意在彼。蓋山顛水涯，喁於唱和，以口達不以筆達，必如此，乃能聞聲而解意也。《人境盧詩》有山歌九首，自序：「以土俗好為歌，男女贈答，頗有子夜讀曲遺意。采其能筆於書者得數首。」第三首云：「買棃莫買蜂咬棃，心中有病沒人知。因為分棃故親切，誰知親切轉傷離。」是與前歌同一用意。其一云：「自煑蓮羮切藕絲，待郞歸來慰郞飢。為貪別處雙雙箸，只怕心中忘却匙。」以箸諧住，以匙諧思。又第八、九首云：「自剪青絲打作條，親手送郞將紙包。如果郎心止不住，看儂結髮不開交。」「第一香櫞第二蓮，第三檳榔個個圓。第四夫容五棗子，送郎都要得郎憐。」是皆通於諧聲、假借者。吾謂土俗山歌天籟也，文人詩歌人籟也，天籟惟不求工而天真爛漫，人籟惟專求工而性情汩沒，此孔子刪詩所以多存思婦勞人之作也。
四
曾叔祖斗垣先生詩文著述，予未之見。羅君青塘鈔得〈題畫〉數首見示，因録存之。五言云：「高樹出雲表，輕舟傍石磯。坐看景無盡，歸鴈帶斜暉。」七言云：「兩岸重林綠滿川，孤舟恰繋晚風前。遠山飛翠渾難辨，點綴乾坤一抹妍。」「閒來無事酌壺觴，十里松風九里香。為問蓬萊何處是，醉眠石上即仙鄉。」「滿山蔥綠不勝春，最愛韶光二月新。無數煙雲遮遠嶺，却憐風雨泥行人。」「湖邊草色碧依依，天上星辰歴歴稀。最是六橋光霽夜，滿船載得月明歸。」
五
青塘又録予先子及予季祖幡然先生、季父楚山先生近體詩各數首，為遭文館之難在獄中作者，皆予昔所未見。先子詩則《贊育草堂遺稿》中亦未編載，當補鈔也。先子詩云：「少小勤修立志堅，羣書插架細精研。學文餘力師諸父，制行濳居慕昔賢。敬業未嘗寬一日，揚名難得厯千年。任他百折心無懼，玉汝於成自信天。」「只因書味一家知，風氣思將里巷移。豈但科名期有獲，相期孝友勉無虧。人皆務本勤耕讀，士盡趨庭學禮詩。誰料壯懷成泡影，東林黨禍竟如斯。」「義所當為事最多，蛾眉見嫉却如何。一方美舉難中止，千載奇逢敢錯過。歎息無端來阻隔，思量前路恐蹉跎。古來成敗關天數，素位而行自聽他。」「世間樂事重天倫，去住難由自在身。孺慕未能拋一刻，愛憐何以慰雙親。情深手足懷兄弟，思竭心肝為聖神。直道而行終見諒，從來觀過尚知仁。」季祖詩為〈與同人諸子姪繫□獄感賦〉云：「託業四方志聖門，儒林誰料命皆屯。平時祇識書生貴，此夕纔知獄吏尊。司馬才多囚孰脫，孔方兄少苦難言。晨昏自把心香祝，惟冀蒼蒼得洗寃。」「同人相對意淒然，底事愁懷積萬千。槐夏雨過花潤地，麥秋風颺餅香天。此間每感家鄉切，何日能教骨肉圓。閒話無聊頻悵望，幾番翹首看飛鳶。」「卅年教讀寓山居，露冕觀風欵孰如。豈料人加恭敬罪，誰憐身誦聖賢書。三旬蠖屈情維困，萬里鴻飛羽莫舒。惟願高懸秦鏡朗，滿庭淑慝照無虛。」「昨聞書院課龍山，敬謹還將坐號頒。喜覩人才羅八邑，嚴遵功令閉重關。詩詞敏孰風騷繼，文理深誰月窟攀。盛世栽培前代邁，遙思廣廈覆千間。」季父詩，其一〈憶父母〉：「生育深恩報未曾，貽憂獲罪罪頻增。雞鳴問寢儀俱廢，鶴算稱觴祝未能。白髮承顏疏子職，青雲捷足讓人登。高堂休把兒懸念，保重親身福壽寧。」其二〈憶伯兄〉：「辛苦栽培望上游，誰知縲絏入汀州。別離四月殷相憶，安慰雙親切莫愁。愧弟不能供弟職，思兄無奈累兄憂。寄聲阿嫂心寬放，有日雲開白日浮。」其三〈憶堂昆季〉：「思家累月夢魂縈，難舍團圞骨肉情。一別可憐春又夏，分囚不見叔和兄。嬸前菽水須親奉，姪輩書田莫廢耕。圜土無庸勞遠慮，各勤職業寄千聲。」其四〈憶族伯叔〉：「同宗伯叔誼情長，感德捐金豈敢當。望我成名光梓里，憐予非罪解錢囊。心香一瓣時相祝，血族千年刻不忘。公是公非終剖白，聊吟俚句慰衷腸。」
六
民國八年秋，族人穀田君與陳君勉生，游金山數日，得族太守練塘公詩版一方，題為〈游金山未果書懷〉。詩云：「七月游舟滯北鄉，此生清興未全償。懸知松桂寒無恙，祗恐蒹葭夜有霜。任闢東山迎謝老，莫教仙女侯劉郎。眼前半是風塵客，誰共長歌萬仞岡。」末署「丘道隆書」，草法龍蛇飛舞，入羲、獻之室，久已塵封蠹蝕。穀田載歸理而新之，將鉤摹上石，以打本及書來，屬為之跋。此詩已載楊瀾《汀南廑存》，題作〈金山紀游〉，與詩意不合。予已詳考志乘而為之跋，以山靈顯晦有時，自公之前不見題咏，惟公欲游未果，而公之季子小塘，乃披斬經營，創建庵寺、樓閣、亭台、橋梁，而游人墨客遂屐跡不絕，至杭川者必一游金山為快，後人又烏知其前此蕪穢不治邪！地以人靈，不信然與？據縣志，小塘公經營茲山在嘉靖三十三年，而〈金山記〉云：「世宗朝，先大夫練塘公解組歸來，寄意林泉，欲於中探索奇奧，未果。」世宗為嘉靖廟號，殆練塘公歸田未久即謝世與？公有〈漳南道增脩記〉，作於嘉靖四年乙酉，〈解紛紀成引〉作於十三年甲午。公之謝世，當在十三年以後。公以正德癸酉亞元、甲戌聯捷進士，出知順德縣。據《明史•外國傳》，正德十五年已入為御史，嘉靖二年林俊〈遷學記〉仍以侍御稱之。是年，當尚未出守南雄，本傳所謂「嘉靖初再巡四川」者也；至〈解紛紀成引〉，欵作南雄告歸之後。本傳稱：「家孝友篤至，暇則娛意詩文，登臨所至，輙留賛詠，有所舉動，後進欽式。」考公釋褐以至告歸，不滿二十年，是未竟其用矣。
七
項城盜國之歲，取銷民黨，國會、省會議員荊棘載塗。予語劉子香亭、林子漢群云：「吾輩惟有多食飯、少說話而已。」其寔，項城已斃，護法軍興，而年來所受之痛苦，殊未少減於項城時，甚或過之，可慨也！世傳〈多少箴〉，不知何人所作。梁山舟先生嘗書諸堂幅，詞云：「少飲酒，多啜粥。多茹菜，少食肉。少開口，多閉目。多梳頭，少洗浴。少羣居，多獨宿。多收書，少積玉。少取名，多忍辱。多行善，少干祿。」鄭瑄〈昨非庵日纂箴〉，尾尚有五言二句云：「便宜不再往，好事不如無。」殊與前詞不類，詞為「多少箴」，通首作三言韻，語尾詞忽作五言，不用韻，畫蛇添足，殊可不必矣。惟是平生已不健飯，又是非所在，往往不能自默，故於劉、林之約，尚不能實踐；至箴詞開口便云「少飲酒」，恰又正中予病，書之座隅，庶幾用以自儆也。
八
近閱北京《統一日報》，出版第一日，有署名澤蕃者〈過馬嵬題壁四絕〉，獨闢識觧，脫落前人窼臼，不知為何許人，因急錄之，以訂它時文字因緣。序云：「民國四年乙卯秋，余同余谷逸僉事於役三秦。初偕石曼卿、許南先過馬嵬，謁妃墓。後谷逸、曼卿北赴三原，余同南先入襃斜。時家兄澤餘觀察漢中，便道往省。談及馬嵬勝蹟，不禁感慨係之。迨復過此，憑弔之餘，率成四絕。南先索刊於石，爰誌之。」詩云：「乾斷終為天子事，馬前尺組亦承恩。如何死妾非君意，一樹梨花有淚痕。」「鐘室能將走狗烹，漢家兒女亦英雄。倘教跋扈如諸呂，那許三軍逼六宮。」「莫道花鈿委地哀，西風南內落秋槐。唐家陵寢知何處，過客猶能指馬嵬。」「雨夜淋鈴獨慘神，淩波羅襪已成塵。賸來靧面桃花粉，可使秦雲變美人。」
九
長汀許蔚堂自興，詩才豪邁，清季官江西金谿東鄉知縣，有惠政；民國後歸里，託迹鹽務。予於八年遇諸潮州，至相得也。仲秋之月，自潮同舟歸里，舟中無事，蔚堂首唱兩聯，予補綴前後，成長句一首，遂相與疊韻聯吟，共得四律。前三首為舟中之作，後一首則過山至峰之作，錄之以誌吾兩人鴻爪因緣，云：「韓江攜手賦歸程，汽笛聲中趁曉行。（荷）舟小幾疑人是鯽，愁深難借酒為兵。那堪作客逢離亂，幸得聯牀似弟兄。（蔚）相約莫忘今夕話，敬恭桑梓不勝情。（荷）」「瀟瀟微雨沮前程，（荷）尚有肩輿十里行。好客陳蕃能下榻，（蔚）罪言杜牧妄談兵。空教蝸角爭蠻觸，（荷）誰復鴒原念弟兄。共笑書生無善策，且將詩酒寫閒情。」「儒冠誤我滯鵬程，（蔚）萬里秋風怕遠行。文字有靈終畫餅，（荷）江山無主付驕兵。羞將書扎干卿相，（蔚）欲養中才忝父兄。孤負名山奔逐去，（荷）出門惘惘若為情。（蔚）」「一路山程接水程，雨師作惡泥人行。飢驅拙似陶彭澤，痛哭窮於阮步兵。（荷）怕聽聲聲河滿子，羞稱口口孔方兄。（蔚）疏狂不改平生態，放倨何妨一任情。（荷）」是日蔚堂邀予宿峰川鹽業公司，故有「好客陳蕃」之句，予則因族校畢業，故有「中才」之感也。
十
庚申六月，避暑旋里。秋九重來潮，知蔚堂已納寵。走健廬索看新娘，蔚堂索詩為贄，因吟七言四絕句調之。嗣是兵事糾紛，同人坐困圍城，以詩解悶，唱和無虛夕。予至六疊韻，蔚堂亦疊至再三。茲録其初和云：「潦倒天涯，曾經寒暑。知音人遠，傷心事多。強擁雛姬，銷磨壯志。但苦吟非耦，解語尤難。幸知己多情，佳什見惠，含情綿邈，實獲我心。天雨泥濘，不克走謝，依韻奉逹，亦效顰言志云爾。」「獨醒有客不成醉，強擁雛姬作解人。多謝使君傳韻事，故遺詩草寄雙鱗。」「敢詡風流學少年，良宵三五月重圓。閨人先把燈花卜，語我曾開並蒂蓮。自注：瀕行，燈穗結花，山妻曾以納姬相謔。」「微聞私語喚奴奴，隔世因緣記得無。自注：我比雛姬年長三十，故云隔世。儂是散花舊天女，生來端合伴文殊。」「老年卜鳳笑■■，濟美人誇鳳有毛。但願新詩成吉語，登堂重聽鶴鳴皋。」《漢書》：枚皋為枚乘小妻子，予詩有「他時還願見枚皋」之句，蔚堂此詩，所以答也。其姬人娟素女士亦有和章，至以簡齋老人相況，願居隨園弟子之列，予滋愧矣。序云：「佳章寵疊，獎譽交加，三復浣薇，五中篆竹。公是簡齋老人，我愧隨園弟子。恭依原韻，謹誌謝忱。」「儂家姊妹性溫醇，自繍鴛鴦怕度人。昨見曲池交頸浴，落紅潑水細鱗鱗。」「博議重編合紀年，笑儂花甲共團圓。姻緣本是三生訂，參透觀音座上蓮。原注：余年十五，郎君長余三十。訂婚之日，余母默禱觀音得吉籤見許，故云。」「嫁得檀郎願作奴，妝成悄問妬人無。幸郎也解憐香意，莫道方言兩地殊。原注：來詩有「只愁未解喁喁語」之句。」「拈毫對鏡笑訄訄，可許宮花插鬢毛。畫出蛾眉新樣子，果如初月上晴皋。原注：「『訄訄』兩字是否有誤？」謹遵原唱云云。按：此字廣韻入於六豪，注云：戲言。當時偶戲拈之行篋中，無他書可考，其後疊韻至再三，始覺其難。此選韻之所以不可不慎也。
十一
長汀張逸塵鳳輝，能詩善畫。游幕贛省有年，歸與蔚堂諸子從康步厓前輩，結聯吟社於汀城，予固未謀面也。前詩亦有和章，並媵以函云：「昨於鄭藻卿先生處適見《唱和集》，香豔襲人，熏炙欲醉，不揣唐突，漫依荷公先生韻，謅成四絕。荷公先生久殷識韓，惜無一面緣，即以此為贄，留作他日相見地。」詩云：「花正嬋娟酒正醇，聞香惱煞老詩人。顛狂結習今猶在，笑向韓江寄片鱗。」「豔說嬌娃正妙年，傾城國色想圓圓。願將舊擱描眉筆，買幅生綃仿老蓮。」「鼠姑亭畔着花奴，兩豔爭春問有無？寄語東風須遍及，莫教枯菀悵懸殊。」「最好家園作笑訄，天涯羣盜尚如毛。扁舟載得人歸去，更莫流連住漢皋。」蔚堂出以見示，余甫開緘，見其書學北魏，而兼有流麗之致，自製長箋，畫筆蒼老，信非時下俗士所為。詩亦俊逸韶秀，和韻而不為韻束縛。予因取而藏諸篋中，以結文字因緣。它日雲驤閣下，蒼玉洞前，把臂入林，當亦不嫌唐突矣。
十二
近人冒廣生，刻《批本隨園詩話》，謂往年見於滿洲某侍郎家，不知出何人手？其第十六巻後有跋，引崇雨舲恩為其父所作墓志，證為閩督伍拉納之子，但不知為舒某云云。按：伍與廵撫浦霖、臬司錢受椿，俱於乾隆六十年因事伏法，諸子遣戍伊犁。余從友人處借觀，見其評論當時諸人，多所指斥，然非一味罵人者，遺聞軼事，往往足助見聞。其批評子才，皆洞中癥結。茲摘録於左，以見一斑。批第九卷：「傅文忠誦子才〈哭鄂虛亭先生死節詩〉，謂傅文忠本不識字，何由知詩？子才《詩話》中之與鄂文端、傅文忠論交，皆借以嚇騙江浙酸丁寒士，以自重聲價耳。」第十一卷載畢秋帆母及秋帆詩則云：「此等詩話直是富貴人家作犬馬耳。畢秋帆家本棉花巨商，以乾隆中通榜中舉，由中書值軍機處，繼至大魁，皆於敏中等之力（通榜之弊，至嘉慶中朱珪、汪延珍主試始廢）。畢太夫人詩既不佳，事無可記，選之何為？所以鄭板橋、趙松雪斥為『斯文走狗』，作記罵之，不謬也。」又云：「秋帆為人却渾厚，善於酬應，風流則有之，功勳則不敢許也。出於相國敏中門，後又寄和相國珅門下，遂至督撫。和珅敗後，鈔家奪諡，一敗塗地。後人亦無繼起。子才稱其詩比梅村，奉承太過。秋帆必不敢當。」又《補遺》卷四批云：「一部詩話，助刻貲者，豈但畢秋帆、孫稆田二人；有替人求選者，或十金，或三五金不等。雖門生寒士，亦不免有飲食細微之敬。皇皇巨帙，可擇而存者，十不及一。然子才已致富矣。」又卷七批云：「將福康安、孫士毅和琳惠諸人，說來說去至十次八次，真可謂俗，真可謂頻。」又卷八批云：「鄂公留子才飯，斷無之事。乾隆十一年以後，上令鄂公專在御園靜養，日賜人參三錢，除計畫大事外，從不與人交結，雖內外大臣且不能一面。子才一外任知縣，何從留飯？更何從有此深談？造言欺人，一何可笑！」又卷十批云：「子才壯年所交者，止伊文端一人，其餘如奇麗川、孫補山，相交皆在六七十歲後，不能十分得力。若福敬齋、和希齋，則更後之；後者不及半年。福、和均死軍中。若早十年，子才自有無限好機會。福康安結交子才，係孫補山作走狗；和琳則黃小松作走狗」云云。其於子才，痛貶無餘地，然評皆確實，蓋其人及見子才，又生長世家，見聞廣博，故言之鑿鑿。且其於《補遺》卷八批「甲辰到廣西」一則，則云：「子才於生平受恩知己，念念不忘，故其惓惓於金震方中丞，溢於言表，即於其房師鄧遜齋亦然。此是子才性情厚處。」觀此，則其人是是非非，持平而出，尤非漫無黑白、信口雌黃者矣。
十三
雞林人市白香山詩，千古以為美談，而《隨園詩話》載，高麗國人重價購《小倉山房集》及劉霞裳詩，竟不可得，怏怏而去。言之再三，竊疑霞裳詩何以取重外國若是？及閱批本，於《補遺》卷四云：「高麗賈來京，凡遇廠肆新出詩文、小說，無不購歸，不論美惡，本無名動外國之可言。即琉球、安南國人來購書者，無不如是。隨園之詩，或尚指名購取。至云以重價購劉霞裳詩不得，怏怏而去，則真臆說也。」又於《補遺》卷七批云：「高麗貢使，一歲兩次到京，新舊書畫，捆載回國，並不問為誰何之作。余在廠肆曾開字畫店，故知之甚深。若謂指名購袁、劉之詩，則欺世語。」讀之為之了然。其人在廠肆開字畫店，固非造壁虛語者，乃知高麗人之購書作為販賣品也。余已閱《批本隨園詩話》，竟而想其為人，蓋亦風雅一流人物而自命名士者，故患難之餘，倔強猶在。對於《詩話》中人，唯程魚門略無貶詞，稱許再三，謂其「胸懷灑落，有孟嘗、信陵之風，好學而不迂，好友而不亂法」；時帆詩才，許為「近來旗人中第一」；張船山「詩才超隽，近今所無」；胡稚威「古文甚佳」，《詩話》中所載詩及序，「皆非其至者」；盧雅雨為人，則謂其「目空一切，江南才藪，許可寥寥，尹制軍深忌之。其後得禍，亦尹之力。嘗在紀曉嵐家見其全集，用筆靈動，學力極深。雅雨深鄙子才，故子才亦恨之。」至於劉石菴，則謂其有「劉駝子之名，承其尊人文正公之後，亦思勉為君子，而心地不純，遂成為假道學。和珅秉政，委身門下，事敗又從而排擠之，真小人之尤。」論其書法則云：「乾隆年間，書法首推成親王，由趙而王而歐、米，放浪不平，迄於不佳。次則劉石庵，學趙最深，次學鍾繇，全是皮毛，遠不如介庵和尚及梁巘也。此外，羅原漢、梁同書均能自立一幟者。」論尹文端公，則云：「不愛錢而善用人，實是好官。惟於上之南巡，有意迎合，傷耗三吳元氣，此通人之一蔽，然非此不得四督江南。」持論極為平允。予尤愛其批《補遺》卷五一則云：「生平最怕受虛名而有實害：名曰作官，而豪無名利（如侍衛等官皆是）；名曰赴席，而萬難下箸；名曰看花，而怪狀欲嘔；名曰聽戲，而二簧高腔喧聒不入耳，欲留不可，欲去不能。每每歸來，病倒數日或半月，胸次猶作惡也。余有〈咏高腔〉詩云：『臉漲筋紅唱未全，後場鑼鼓鬧喧天。主人傾耳搖頭讚，今日來聽戲有緣。』『小旦俱過強仕年，鬑鬑黑影滿腮邊。依然打扮行筵畔，羶氣通身敬鼻煙。』」又〈赴妓席〉云：『作意濃妝敬酒杯，教人眼見已心灰。鯫生豈但心無妓，祗恨嬲人走不開。』」讀此，可以想其人之胸次矣。
十四
《隨園詩話》載惠周迪詩「花浮小重三投酒，乳撥深爐七品茶」，云：「金人七品官議許飲茶事見《金史》。惟「三投酒」未詳所出，或是「三辰酒」之訛。《批本》云：「三投酒者，即今象古所謂『波爾打拉酥』是也。初投者謂之『阿爾占』」，再投者謂之『廓爾占』，三投者謂之『波爾打拉酥』。其法以羊胎和高粱造者，今亦不易也。見喀爾喀王成兖札卜所進《元史源流》。」
十五
十年冬，予在汕頭觀桂林詠霓菊部，口占三絕，一時友朋酬和成帙。張君守仁亦一再疊和，明年又以詩寄懷，登諸《公言報》，始知固音年兩廣方言學堂學生也。其寄懷詩有序云：「丘公荷公，予昔年受業師也。一别程門十有二載，感天涯之萍梗，乏遠道之郵筒。去冬，讀師詠霓社詩，知師吟興尚豪，情懷如舊。曾勉和數章，藉作桴鼓之應，乃謬承過譽，比諸岑參，令人慙愧無地。感賦俚詞，聊徵微尚，亦可見生逢叔季，同此襟期，雖隔山川，無殊面會云爾。」「五百人中最少年，詞壇曾許聳吟肩。師生離合應相憶，詩酒消磨總可憐。贏得浮名傳洛社，愧無脩業鬱淩煙。相期徒負垂青眼，一度春風一惘然。(辛亥，予和仙根監督感事詩四首，顧為師贊賞，故第二句云然。)」「一别程門劍佩遙，閩山粤水望迢迢。文章未信能千古，風味原來愛六朝。敢和霓裳三疊曲，聊吹碧玉一枝簫。賞音却把岑參比，但惜絲桐尾已焦。」予次韻答之云：「回首論文粵秀年，翩翩年少喜隨肩。早知平子愁能賦，誰解原思病自憐。十戴飄零仍泛梗，千秋事業等浮煙。讀君劍佩程門句，往事重提倍赧然。」「閩粵邊連路匪遙，同門星散悵迢迢。韓江作客雲空遲，食海云亡水不朝。生死交情墳上劍，窮愁覉旅市中簫。閒吟欲破南柯夢，豪興知君筆未焦。」倉海君為仙根監督自署别號，改革後以字行，世態炎涼，蓋有感而發，固可為知者道也。又當時友朋酬和詩别妙成帙，擬付單行，故未采入詩話。自遭兵禍，冊已遠失，而見和佳句，又皆不復記憶，良可惜已。它曰劫後重尋，未知能得諸灰燼中否也。
十六
莆田鹽兵勒民開溝，林西園議長作〈掘渠歎〉一篇，亦少陵〈石壕吏〉、香山〈秦中吟〉微意也。詩云：「鹽價貴，田價賤，挑鹽不若漕鹽便。掘田引水通鹽船，三十六鄉田鄉名捉人徧。海濱老農七十餘，薄田一頃開為渠。夏麥冬薯不得種，明年衣食將何如？自注：用香山句。舍田入官事未已，健兒驅民等驅豕。携男挈婦來開渠，不然項背當馬箠。為工未得錢，為農今無田。無錢自分终凍餓，無田猶要供租課。水生渠滿鹽船來，船頭有兵纷醉卧。官中不曾聞歎聲，置酒政賀渠工成。從來產鹽富鄉里，不信奪民之食徒養兵。」西園議會事煩，兼任法校教務，於百忙中尚不廢吟咏。晤談之次，錄示数詩，皆飄逸有致，並錄於此。《和息園〈人日社集作〉云：「冷官門戶醉人多，今日教君撤雀羅。自注：息園春帖有「冷宮門戶可張羅」之句。止雨故知天有意，張燈不問夜如何。雜花高下窺杯綠，亂屐縱横損徑莎。貧到典裘還買宅，要供師友作行窝。」〈題聽濤圖為息園作〉云：「我道亭邊宜着鶴，君言畫裡有吟龍。生桑未問何年海，解帶曾量幾本松。誇宅新詩數樓閣，人山舊夢記笙鐘。人間多少荒涼地，爪印巢痕若可容。」〈聞壺社同人因雨不登望高臺，詩以嘲之〉云：「高臺跨城城跨山，山紅水碧春斑斕。如何不帶筍皮笠，賞雨石室西巖自注：皆山名間。春人朝暮困酒食，群賢少長皆醉顏。西城山色濃勝酒，嬌鳥喚客聲緜蠻。。黄泥浼衣潦沒脛，興之所至忘阻艱。雨中看山正可畫，張侯閉戶何安閒。自注：張冶如能畫，聞是日不到社。詩人箋天雨師笑，繭足自怨天冥頑。」
十七
余自省議會歸，迂道漳州，參觀新建設，轉之集美社，調查陳嘉庚氏所辦各校，規模偉大，熱心教育，信為吾國有一無二之人物。至潮，錄記游各詩寄西園。覆書以予〈游漳州公園詩〉七絕，妙韻靈機，得宋人法。〈至集美〉兩首：第一首氣勢博大，字字響鍊異常，確是讀杜得意之作；第二首似甚遜色。陳氏興學，固可崇拜，惟前首結聯已道及，第二首就詩論詩，意與辭均未新穎，可倂為一。〈至漳州〉第一首頷聯「馬路公園」云云，亦覺太易，且純用現成名詞，恐與白話詩相混。拜讀之下，喜愧交并。自倉海君云亡後，十年來不聞直諒久矣。得此，又不覺為之奇快也。西園並媵以詩，題為〈雨夜得荷公詩，賦此却寄〉云：「荷公健游者，飽看揭陽潮。憂國心如搗，還山鬢未凋。詩隨風雨至，人與海天遙。隔水娟娟望，微波爾許嬌。」予次韻奉答云：「遠書千里至，帶得冶城潮。春酒痕猶漬，冬心劫不凋。裔肓缄我短，直諒憶君遙。細把新詩嚼，情長語更嬌。」〈游漳州公園〉及〈至集美〉兩詩並附於後，以誌友朋之期許。〈游漳州公園〉云：「花如錦簇草如油，小小園林騁馬游。可惜絶無留飲處，不曾添箇水邊樓。」〈至集美〉云：「雄師十萬虎貔屯，尚有延平故壘存。山勢北來天馬壯，江流南下海龍尊。入口處有龍王古廟。三邊環水疑蓬島，數貼浮煙認廈門。文化即今開僻陋，蓬蓬氣象看朝暾。」第二首業已刪去。惟〈至漳州〉之第一首意有所屬，仍存稿中云：「十一年赴省議會召集，閉會將歸，予留别諸友詩有『亂堆行李如搬徙，久住交游似弟昆』之句，西固議長見之曰：「此詩不可不和。」明日，以詩餞别，固未步韻也。」詩云：「兵荒馬亂有歸期，度還猶思啖荔枝。垂老故交彌惜別，危言此世總非宜。杖錢且付端陽酒，篋稿新添自壽詩。莫謂鳳城人不見，草堂風月感年時。」
十八
《義山集》中〈當句有對〉一首，係本句對法。詩云：「密邇平陽接上蘭，秦樓鴛瓦漢宮盤。池光不定花光亂，日氣初涵露氣乾。但覺游蜂饒舞蝶，豈知孤風憶離鸞。三星自轉三山遠，紫府程遙碧落寬。」蓋游戲之作，其實非創格也。漢武帝〈秋風辭〉起三句，已開其端。特全首作對，則不多見。然此詩殊未佳，義山存之集中，亦聊備一格耳。又〈人日即事〉一詩前四句云：「文王喻復今朝是，子晉吹笙此日同。舜格有苗旬太遠，周稱流火月難窮。」首聯但舖七日，次聯但嵌七字，殊無意味。集中有〈贈司勳杜十三員外〉云：「杜牧司勲字牧之，淸秋一首杜秋詩。前身應是梁江總，名總還曾字總持。心鐡已從千鏌利，鬢絲休歎雪霜垂。漢江遠弔西江水，羊祜韋丹盡有碑。」此自是創格，前四句從名字上比擬，結從姓上比擬。蓋大中三年詔牧撰《韋丹遺愛碑》，以比杜預號羊祜碑為「墮淚」，第六句則以牧之有「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颺落花風」之句也，可謂切而當矣。
十九
義山〈登霍山驛樓〉結句「壺關有狂孽，速繼老生功」，姚培謙箋引《唐書》高祖兵發太原，次靈石縣，隋將宋老生屯霍邑，太祖與段志玄自南原引下馳下，老生兵敗投塱，劉弘基就斬之，與詩意「速繼」不合，疑用《范書》壺關三老事。
二十
偶檢故纸，得老友陳巢南去病七年秋偕予及吳小枚、王愚真登韓江樓一律，亟錄存之。詩云：「九月天南暑未收，相携同上最高樓。兩行粉黛添情思，幾輩淸狂足勝流。風雨不來人盡健，山川能說我曾游。兵戈免未靖江關遠，贏得張衡動四愁。」時巢南任浙軍秘書，夏間南來，以書韵游。既晤汕頭，重九節後人潮，與小枚、愚真登潮州東門韓江樓，遂渡湘橋，謁韓祠。予用《岑嘉州集》「園」字韻，得五言三首。是日，途遇蘭芳、鳳仙兩校書，為諸公舊識，遂偕游韓山，再紀一律云：「呼朋補作登高會，絲竹東山比謝安。仙子梅花撩淸骨，梅花係切兩校書姓文章泰斗障狂瀾。美人名士無端合，聲伎蒼生一例看。游蹟韓祠開創格，風流蘊藉得來難。」巢南詩「兩行粉黛」指此，非知本事，難以索解矣。愚真有和予韻云：「前賢瞻罷上層巒，伴逐芳蹤步亦安。閒向翠微度佳節，拚將赤血挽狂瀾。秋來山水添游興，日下江河忍獨看。惆悵天涯勞遠夢，時情别意欲傳難。自注：巢南、荷公又將他去，第二句亦指此。」小枚亦有詩云：「重暘風景正淸幽，結伴登高作勝游。百尺樓臺餘古戍，四郊笳鼓鬱深愁。名山有興迎詞客，準水無靈賸鐵牛。極目狂瀾誰與挽，豳江顧盼一長謳。」巢南自茲一别，久未把晤，回憶當年游興，尚依依如在眼前也。
二十一
偶閲《汀南厪存績集》，載永定李芸軒茂才堂〈農謠二節〉，寫農民终歲力田，不足以供富豪之剝算，資本階級專利，貧富相懸太鉅，斯民欲求樂利，得乎？吾讀〈農謠〉，吾為之太息。：「拆東籬，補西壁。割今禾，還舊僙。十母而五息，盡今所收不滿額。上有阿爺阿㜆，下有兄弟妻子。凶年必死，豐年亦死。」其一。「擂鼓逢逢，祈保社公。父老佝僂拜，他無所賴。一願今歲大有年，一願縣官不愛錢。」其二。
二十二
福州湯門外金雞山有三友墓，曹石倉先生學佺題詩云：「桑溪流水遶林皋，同穴三君意氣豪。修禊更多人酹酒，采風應有史為曹。不同秦穆歌黄鳥，豈比齊嬰殺二桃。玉盌珠繻何處所，西風回首戀綈袍。」桑溪為故王無諸禊飲之所，故詩有「修禊」云云。惟三友不知何人。同時董崇相先生應舉亦有詩，事詳題中。其題云：「三友墓在桑溪。成化間，郡人吳叔厚築以葬其友徐振聲、林世和而與之同葬者也。林已無後，吳、徐子孫春秋上冢不輟。」詩云：「生為三益死三良，蛻骨同歸地下藏。宰木總成連理樹，夜登亦是締心堂。友猶同穴嗟兄弟，事出奇聞合典常。嘆息延陵能掛劍，可曾千載共蒸嘗。」曹詩第三聨勘「三」字，雖切不若董詩第三聯，議論正大，事已奇創，詩亦有嘅乎！言友道不講久矣，安得廣鈔此詩、流傳此事，為世道一助乎？
二十三
明萬曆中，福淸布衣林茂之先生古度與曹石倉、徐惟和熥、興公■（火＋勃）兄弟主盟盟騒壇，王漁洋稱其淸新婉縟，有六朝、初唐之風。僑寓白下乳山。康熙五年，年八十七卒。子祖直，貧不能葬。越數年，周公櫟園葬之鍾山。鼎革後，常紉一萬暦錢於衣帶間。王西樵士祿輓詩「暮年雙眼暗，兒日一錢存」是也。吳野人嘗為賦〈一錢行〉。康熙甲辰，以六十年詩属漁洋刪定。乙已，雙目已失明。漁洋選定百六十首，為之作序。又四十餘年，廣陵程氏兄弟捐貲刻之，漁洋為作後序。茂之窮老金陵，〈冬夜〉詩云：「老來貧困實堪嗟，寒氣偏歸我一家。無被夜眠牽破絮，渾如孤鶴入蘆花。」夏，又無帷帳，或遺之，則舉以易米。施愚山以暑無幮病於寒無氊，首語茂之：「君能守之，當為作計。」茂之笑曰：「願守之以虎」，客皆絕倒。愚山在豫章，為寄紵帳，書絕句其上。囑同志各題一幅，不問知為林先生物，即物之墨守可也。詩曰：「北窗高卧豈知貧，料理偏愁白髮人。紵帳親題林處士，草堂長伴百年身。」見《愚山集》。梅藉長集亦有詩云：「隆萬詩人林茂之，江關垂老益支離。從今睡穩蘆花被，孤鶴寧教白烏欺。」即愚山所囑也。惟據漁洋《林茂之詩選序》，「康熙丙午逝世，年八十七」，當生於萬曆九年。梅云「隆萬詩人」者，蓋未之詳詢也。方爾止亦有寄茂之詩云：「積雪初晴鳥曬毛，間携幼女出林皋。家人莫怪兒衣薄，八十五翁猶缀袍。」載《池北偶談》。諸公篤於友誼，此吾閩故寶也，亦可為詞林佳話矣。
二十四
昔人咏落花詩多矣。《全閩明詩傳》錄黄維章文煥兩律，别開生面，不作悲悼語，蓋深於悲悼者。詩云「留懋無如候已催，縱横猶仗志難灰。重爭日月風扶起，脫辱泥塗燕奪回。色褪何妨添淡致，魂輕别欲換仙胎。蟠桃花說三千歲，空怯頻凋不敢開。」「莫云上帝遂無恩，猶勝飛蓬盡拔根。捲土重來觀再戰，因風如語忽聞喧。掘將廢苑層層地，搜取歴朝歲歲魂。弔古傷今增痛惜，辭寳長閉徑旁門。」維章，天啟五年進士，崇禎中，由知縣擢編脩。黄石齋先生以論楊嗣昌、陳新甲得罪逮問，詞連維章，同下獄。獄中箋注《楚詞聽直》八卷，觀次首後一二韻，其殆國亡以後作歟。
二十五
明季，莆田黄斌卿據舟山抗淸師，百折不回，卒死於難。著有《來威堂存稿》、《閩浙雜咏》，余未之見。據鄭慎人王臣《蘭陔詩話》，雕板藏林斯非家，已散失。斌卿，字明輔，一字虎癡。《明詩傳》錄其〈中秋海上報捷〉，詩云：「夜半戈船出甬東，五更露布奏膚功。犀龍穩泛三秋月，鵝鸛雄飛萬里風。瀚海無波淸鐵甲，天山有石紀琱弓。試看日照扶桑處，劍氣稜稜駕彩虹。」沈鬱雄壯，林君十向哲稱為有儒將風，信哉！
二十六
《小腆紀年》載：「隆武陷汀州，有總兵胡上琛從，至汀州遇變，奔還福州，與其妻仰樂同死。」』據《通志》，則同死者乃其妾劉蕙娘也。上琛，字席公，一字逢聖，福州右衛襄都指揮使，崇禎九年中式武舉。已退福州，知事不濟，託母及妻予於長樂，獨妾劉蕙娘曰：「公若殉國，妾誓殉公。」丙戌九月十八日，同仰藥死，年三十七，割年二十。席公有〈易水懐古〉云：「一死酬知己，丈夫非所難。至今過易水，猶恨誤燕丹。」二十字中，剛直俠烈之氣千載下猶或見之，論斷荆卿，亦卓識不磨。
二十七
同安盧牧洲尚書若騰，隆武蒙塵，募兵勤王，以無糧兵散，遯居島上。錄所作一百四首，名曰《島噫》。《明詩傳》錄其〈却病〉詩曰：「昔歲遇異人，嘻笑談却病。不必覓醫藥，不必勞祭榮。外身而身存，此方用不竟。心睡夢不驚，念淨物何競。水既能勝火，遂脫陰陽穽。閒中靜體騐，良是養生鏡。揆之聖賢教，理未全中正。有樂亦有憂，胞與在吾性。神仙縱不死，不及吾孔孟。」又〈疑猜〉云:「盟耆變為交質子，春秋載國風如此。末世上下相疑猜，更質妻子防逃徙。此法只可羈庸奴，若遇梟雄術窮矣。妻可再娶子再育，安能長坐緘氇裏？我贈依法君記存，推心置腹人知恩。眾人畜之眾人報，幾箇國士在君門。」兩詩皆見道之言，其間關萬死、百折不回，由其素所蘊蓄者然也。詩可以觀，不信然歟？據《臺灣外紀》，永暦十八年，牧洲隨鄭經三月初二日至澎湖，不日卒，遺命題墓曰「自許先生」。
二十八
前載徐五事，據《通志》引余甸《傳略》未詳。按余甸《徐五傳》：徐英，字振烈，候官人，寓常鹽里。里人呼之曰「徐五」，子然一身，膂力過人，為僱工，擔穀上常豐倉以餬其口。日晡則洗足散髮，讀書賦詩，自歌自哭。曹雁澤先生訪之，不得見，見破屋一間，柴門不正，題聯云云。歸而遇諸途旁，人指之曰：「此短衣敞履、高視闊步者，即公所欲見之擔夫徐五也。」先生喜而揖之，携手再至其寓。以殘竹支几，案上《春秋》、「三傳」、《管子》、《司馬法》、《史》、《漢》等書，殘缺零亂，不及四十冊。每冊空白處，皆其所作詩歌古文。先生強之同至石倉園，為具衣巾，延之上座。梓其詩於《十二代詩選》中。其〈羅肅夫席上即事詩〉云：「爛醉風塵豈酒徒，愁聲依舊醒來呼。鬚眉閱世誰能稱，貧賤驚人友自無。說劍杯中容眼白，曳据市上畏門朱。一飧不忍千秋恥，敢笑淮陰賤丈夫。」〈夜靜有感〉云：「牢落風塵廿載零，燈前顏影嘆伶仃。頭顱肯寶誰酬價，姓氏逢人恥乞靈。垂釣江潯终抱赤，鼓刀市井孰留青。生涯獨有龍精在，夜夜光搖北斗星。」又〈警懷〉云：「吟羅猿公向澤圖，中原依舊骨將枯。憂時買駿人何處，匡世聞雞士豈無。半榻著書長嘯傲，十年鳴劍寄屠沽。靜觀鴻雁嗷嗷日，堪笑儒生者也乎。」讀此三詩，猶是堂聯「仗義負心」之意，知其蘊蓄者素。〈警懐〉一詩，尤罵倒讀書人不少。
二十九
世傳史忠節公報清攝政王書為黄澂之筆，澂之初名師先，字帥先，晚字波民，以布衣參忠節幕。忠節殉國後，浪游大江南北，歿於揚州。有〈小桃源山居〉詩云「枘鑿方知人世非，幽尋勝踐豈全違。琴淸夜月留僧宿，酒熟春山待客歸。自製竹皮籠短髮，親裁荷葉理初衣。平生羞乞胡奴米，橡實寒泉可療飢。」可以想其志節矣。詩采入《閩詩傳》。俞樾《春在堂隨筆》謂忠節書，據陳君弢詩自注，出樂平黃炯筆，見彭士望《恥躬堂集》，是傅聞异詞矣。《恥躬堂集》予未之見，上年託人購之南昌，乃得彭任一《草亭集》，觀此，疑曲困亦未見也。
三十
大埔節婦范蒥淑，字荑香。祖、父皆以鄉舉官教職。據自述適鄧生狄光，四載夫故，無子，時年二十有四。兄弟逼嫁，堅執不從。父母憐之，招回守志。越二十年，父母雙亡，無所依，乃誓志空門。因至梅城訪庵居處，梅人知為范彪孫女，多哀憐之，以彪曾官梅州學正也。梁墨林孝廉光熙為建荑香靜室，並錄其近體詩三十餘首，顏曰「化碧」而為之序，時道光二十三年也。范玉墀澐為作生傳，時在光緒甲申，云年八十餘；節婦自述作於八十有五之年。其示寂也，當在光緒中葉矣。集中有〈鍾軍門在上杭圓通山建水陸道場，延見作詩，率成俚句奉呈〉云：「一代勲名百戰身，今朝了悟脫紅塵。青天欲廣西方佛，選到皇家柱石臣。」軍門，名寶三，字鑑堂，曾任金門提督，退陲圓通山。則此詩當作於同治中也。遺詩一百三十餘首，孰為梁錄？孰為范鈔？今已合刻，莫得其詳。茲為錄出數首。〈白桃花〉云：「玉顏不逐眾花芳，洗盡鉛華愛淡妝。只恐武陵人再訪，滿溪明月水茫茫。」〈春日過舊游口占〉云：「八戴睽違此地中，重來滿徑槿花紅。朝開暮落情無限，始覺人間色即空。」』〈閨怨和韻〉云：「愴同花下拜嫦娥，情思難平似綠波。怪底照人成隻影，從來圓少缺時多。」』〈水仙花〉云：「梅兄蘭友堪為伴，白玉玲瓏繞砌開。體潔不教污半貼，隔簾風送暗香來。」集中〈花中十友詩〉，余最愛其一〈酴醿韻友〉、〈茉莉雅友〉云：「莫負飛英中酒狂，盈盈珠蓓抱摘芳。紗窗日永人多倦，助我詩魂人夢香。」「冰姿雪貌映苔陰，却暑凌風寄素心。一自波斯移植後，白雲明月訂知音。」諸詩寄託遙深，不失〈柏舟〉本色。尚有〈擬陳玉蘭悼憶〉四律，悽音促節，令人不忍卒讀。茲錄其一云：「惆悵人間事渺茫，幻緣易了願難償。魂因愁重將離體，詩為情深倍斷腸。生不秦樓成彩鳳，死當韓冢化文鴦。他生若有蘭因訂，轉願潘郎賦悼亡。」又有〈友人李英姑作〉云：「一曲秦樓事己違，何堪鳳折與鸞飛。傷心忍聽嬌兒女，猶向人間問父歸。」「苦恨偷生事事難，千金弱縷繫身單。青箱封鎖緣何故，綵服猶存不忍看。」「又是淸明挂纸錢，吞聲雙淚一淒然。養成一點心頭血，都灑墳前染杜鵑。」傷心人遇傷心友，純為自己寫照，正〈贈友詩〉中所謂「為君更作離鸞調，惆悵無言淚滿襦」者也。
三十一
瓊山〈五指山詩〉，久膾炙人口。康熙間，雷瓊道關中焦映漢作傅稱：「六歲能作〈五指山詩〉，矢口成章，負異絕倫，識者知其國器」云云。按《文莊集．願豊軒記》云「七歲人小學」，不言六歲能詩。集中七言律題云「五指參天」：「少時曾作〈瓊臺八景〉，郡侯程公已刻之梓，今不復存。惟記其首一章，漫錄於此。」是詩為〈瓊臺八景〉之一，不單咏五指山。且但云「少時」，斷非未入小學以前之作，故何喬速作傳不及之。映漢選丘、海二公合集，以海公已有傳，丘公獨缺，因博稽前聞，廣詢輿論，近考郡志，遠參《明史》，為之補傳，蓋未見何傅也，其去取遜何遠矣。茲將〈五指參天〉詩附錄於後：「五峰如指翠相連，撐起東南半壁天。夜盥銀河摘星斗，朝探碧落弄雪煙。雨餘玉筍空中現，月出明珠掌上懸。豈是巨靈伸一臂，遙從海外數中原。」
三十二
唐人所編《古文苑》，其文皆史傳所未收、《文選》所未錄。中有班孟堅〈竹扇賦〉，名賦，而寊則七言古詩也。賦云：「靑青之竹形兆直，妙華長竿紛實翼。杳篠叢生於水澤，疾風時紛紛蕭颯。削為扇翣成器美，託御君王供時有。度量異好有圓方，成風解暑致淸涼。安體定神達消息，百王傳之賴功力，壽考康寧累萬億。」』按葛洪《西京雜記》：「漢制天子玉几，夏設羽扇，冬設繒扇。」至成帝時，昭陽殿始有九華扇、五母扇及雲母、孔雀、翠羽等名，華飾侈麗，不言可知。孟堅在肅宗朝，以竹扇供御蓋中興者去奢崇樸，賦而美之，所以彰盛德、養君心也。
三十三
《文選》劉公幹〈贈五官中郎將詩〉，因楨病，丕來視疾，賦此謝之。詩中第二首云：「自夏涉玄冬，彌曠十餘旬。」又云：「追問何時會，要我以陽春。」是丕來視疾，在季冬似後。而第三首乃云：「秋日多悲懷，感慨心長歎。」又「白露塗前庭，應門重其關。」』第四首云：「涼風吹沙礫，霜氣何皚皚。」皆反復敘秋間事，未免顛倒，且「夏涉玄冬」，不得云「十餘旬」也。又第一首已云「四時相推斥，季冬風且涼」，三首又言「四時相推斥，歲月忽欲殫」』，不但意複，而詞且相同，豈真病後精神不濟乎？又劉越石〈重贈盧諶詩〉：「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此於俗傳所謂「關門閉戶掩柴扉」者何異？大抵選詩多喜辭藻，不善學則失之虜廓耳。五言律雖始於唐，而齊梁實已肇其端，特不盡八句耳。如謝玄暉〈新亭渚别范零陵〉詩云：「洞庭張樂地，瀟湘帝子游。雲去蒼梧野，水還江漢流。停驂我悵望，輟棹子夷猶。庚平聽方籍，茂陵將見求。心事俱已矣，江上徒離憂。」」若刪去廣平一聯，置之唐人集中，何所辨乎？叉如沈休文〈别范安成〉，詩不属對，全是律體。又如〈鐘山應西陽王教〉五轉韻，分作五節，其末節云：「君王挺逸趣，羽施唱崇基。白雲隨玉趾，青霞雜桂旗。淹留訪五藥，顧步佇三芝。於焉仰鑣駕，歲暮心為期。」不亦完全一唐律乎？
卷三
一
潮州壺天酒樓為鎮平黃鐵先生釗人書樓故址，有木刻隸書楹帖云：「筆架列文房，看斑管揮來，髙吟屋角；葫蘆排酒具，任玉山頹倒，酣睡樓頭。」筆架、葫蘆為金城東西二山，樓主人不知風雅，將出句鋸去前二字，對句則截去末二字，用作食廚門版。予久住潮州，每飲此樓，見之輒為慨歎。此豈但規方竹杖而漆之已哉，直等諸焚琴煮鶴矣。先生《白華草堂詩集》，予未之見。鍾遇賓侍御孟鴻為先生甥，先生晚歲居潮，太守吳公均為築樓買園，并贈兩姬人侍左右，以娛老焉。予識某女史於茲樓，故贈詩有云：「蘚苢黄公舊酒壚，玉山頹倒對葫蘆。風流太守今消歇，倚醉為題二美圖。」蓋女史與其女友曾合撮一影也。《嶺雲海日樓集》有〈黄香鐵先生釗故宅有樓翼然今斥為酒家矣與客飲此追話遺事感賦六絶句〉云：「西風吹散美人虹，七子才名冷粤中。落日滿城鄰笛怨，酒壚人更弔黄公。」「為築髙樓貯綠珠，玉山醉倒遣花扶。買絲合把吳公繡，如此憐才曠代無。」「《草堂》遺集儘風流，欲問詩中幾酒樓。依舊壺盧山色好，不妨才語識千秋。」「青帘風緊酒微波，更遣吳姬壓酒歌。莫問黄鷉巷邊宅，山塘楊柳倍愁多自注：先生少長姑壻，黃鸝巷其故居也。」「贖宅何須費百千，樓頭酒客正酣眠。西州曾灑山丘淚，零落羊曇更十年。自注：鐘遇賓侍御，先生甥曾擬贖之不果，今侍御歸道山亦有年矣。」「詩人老去半逃形，割宅空憐乞佛靈。捨與酒徒還更勝，秋樓弔月酹劉伶。」即此樓也。先生書法亦秀脫，西湖山乘風亭額，即先生書也。
二
潮州金山為北城一小阜，原不甚髙。舊時設有書院，巍然矗立者，藏書樓也。張文襄督粤，巡閲蒞潮，方車門耀特建酒樓，四面嵌以玻璃，俯瞰韓江，風景絶勝。倉海先生曾題一聯云：「憑闌望韓夫子祠，如此江山，已讓前賢留姓氏，把酒弔馬將軍墓，奈何天地，竟將殘局付英雄。」按，馬將軍名發，宋末督師守潮抗元兵者，墓在山上。又〈題藏書樓〉云：「西北揭陽嶺，東南太平洋，茲樓萃山海奇觀，望遠登高，頓生八表經營想；刺史韓昌黎，推官趙天水，所學得聖賢宗旨，知人論世，莫負千秋為友心。」四年，予登此山，酒樓已坍，藏書樓改為中學宿舍，徧求二聯均不可得，口占一詩云：「突兀書樓更酒樓，大書聯語足千秋。酒樓已坍書樓閉，何處摩挲話舊游。」蓋不勝今昔之感矣。
三
《嶺雲海日樓詩鈔》為家倉海先生内渡後所作。先生先世由鎮平僑居臺灣，曾登乙丑甲科，授工部主事，榜名逢甲，字仙根。改革後，舊名棄置不復道。因舊署倉海君，遂以字行。故予志先生墓，但稱倉海君，不復稱字號諱者，從先生志也。予初未識先生，光緒丁酉冬，杭城族人璦樓明經、晴溪茂才謁先生於韓山書院，歸時先生贈詩有「琴岡留勝地，早晚待誅茅」之句，一時宗人多和之。季祖幡然先生暨先子均有和章，予作書未寄。明明年嘉應王曉滄廣文來杭，知為先生詩友，托之轉達，先生以詩寄懐，并有序云：「戊戌春，聞果園孝廉北上，走人詢之韓江舟次，不得，今年以詩見寄，都前歲所作也，相慕之忱，彼此同之。」詩云：「回首東風倍黯然，春江苦盼孝廉船。馬蹄去踏金臺雪，鷗夢空沈玉滘煙。」故國流移仍作客，遠書珍重到經年。白頭二老詩豪甚，更益相思海上天。」其秋九月，予來潮，疊韻書予紈扇云：「空江漁火夜初然，有客新停鱷渚船。水閣芙蓉秋墜露，金城楊柳夕愁煙。，旅鴻消息來今日，戎馬縱横話昔年。莫向乘風亭畔望，九州南盡海浮天。」按：乘風亭在潮州西湖山，宋元祐間知軍州事鲍粹建，其址久廢。淸道光間，黄香鐵先生署額并跋於葫蘆山名宦祠上，非其舊也。先生內渡後，提倡精神教育，嶺東學風實先生一手造成之。錄此詩用志汲引盛心焉。
四
先生有〈藍溪烈婦篇為上杭族人德祥妻廖氏作〉，亦己亥秋應予徵詩而成者也。詩云：「藍溪水，淸而蓄。中有雙鴛鴦，旁请連理木。上多賢者居，吾丘世聚族。歲在蛇，賢人嗟，秋風吹折連理花。文鴛一夜死，鴛殉其雄死自矢。時九月天雨霜，月魄將死未死尚有光如珥，流照人間烈婦里。婦年三八缺未完，千古完名付彤史。夫有烈婦夫不死，婦死先令夫有子。去夫之死三日耳。藍溪水，淸且長，濱溪行建烈婦坊，上書天語為褒播，下書婦氏廖，夫曰丘德祥。海可枯，石不爛，巍坊永永藍溪岸。」按：烈婦年二十三，僅生一女，夫死無子，泣訴夫族父兄，集議柩前，長嫂允以次子為嗣。既葬之，明日投環自鎰，時光緒癸已九月二十三也。甲午，由福州如心社彙報請旌。先子為撰事略，命復作啟徵詩文，得詩百數十首，已裝成帙，擬付印未果。自遭兵禍，藏害蕩然，此稿亦遺失矣。潮守李百之士彬賦詩三絕，記其第一、二首云：「潮州老守不吟詩，烈婦年來四詠之。天地賴他留正氣，豈徒殉烈有男兒。」「□□□□□□□，閨閣爭傳赫赫名。千載留芳三尺组，西風休作斷腸聲。」又南洋《天南新報》鄧百粹寄輓五律頸聯云：「紅羅三尺組，白骨百年身。」邑武舉曾邦慶七律中聯云：「悲傷扶柩纔三日，慷慨捐軀赴九泉。」餘俱不能省憶矣。
五
倉海先生無他嗜好，平時手不釋卷，所至必訪求古蹟，過目不忘，自幼有「丘才子」之目。臺撫唐薇卿景崧最器重之，延之署中相倡和。及舉進士歸，薇卿有〈喜仙根歸自都門〉詩，首云：「一年不見丘才子，今日相逢喜欲狂。」可想見其推許之至。清廷割臺畀日本，先生嚙指血上書爭之不得，乃倡立臺湾民主國。以内外無援應，内渡歸潮，築室原籍之鎮平。有書時事者為賛其卷端云：「化碧三年血有痕，當年哀感滿乾坤。鶉维剪後天方醉，無路排雲呌九閣。」「此局全輪莫認真，東南風急海揚塵。世間儻有糾髯客，未必扶餘别屬人。」「殘山賸水冷斜暉，獨向西風淚滿衣。皂帽藜牀成底事，全家遼海管寧歸。」「人間成敗論英雄，野史荒唐恐未公。古柳斜陽圍坐聽，一時談笑付盲翁。」蓋先生内渡時，異論纷纷，謂其携有鉅欵。近人連雅堂橫著《臺灣通史．丘逢甲傳》尚有疑其挾欵而逃「近十萬云」之語，不知先生歸鎮平，寓居東山烏石山房，賴族人賙恤之。欵安在哉？甚矣，野史之不足信也！先生當日亦有所聞，故集中〈當歌〉一首云：「落落當歌槊自横，九州無地著狂生。枯枰潦草棋收局，殘席喧呶酒罷兵。刦火賸灰餘謗燄，恨天遺石築愁城。淒涼法曲唐天寳，唱到關山人破聲。」又〈寄懷维卿師桂林七首〉，其一二云：「極目蒼蒼八桂林，春風迢遞客愁深。峰迴獨秀孤雲速，江人相離别夢沉。閲歲但增歸鶴感，窺天難測剪鶉心。刺船人去波濤急，悽絕成連海上琴。」「鼉憤龍愁戰氣昏，東南應有未招魂。樂安梅嶠遲雙鲤，變幻桑田痛七鲲。珠薏餘生安下澤，金甌全局哭中原。不曾竟落權奸手，歸養林泉是國恩。」又〈答臺中中友人〉一詩有「渡江文士成傖父，歸國降人謗義師」之句，可見當日疑謗交加，乃《通史》成於事後近三十年，猶無定論，廿四史皆可作如是觀。孟子所以云「盡信書不如無書」也。集中〈菊枕〉二首，正内渡後所作，悱惻纏緜，一字一淚。詩云：「緊余昔齠齔，嬉戲慈母旁。開園種秋菊，寒花映書堂。殷勤慈母心，采菊缝枕囊。祝兒蠲宿痾，祝兒好容光。垂垂手中线，宛宛生淸香。人生嬉戲時，此景安可常。堂北萱草花，萎謝驚秋霜。峨峨大宛山，阡表齊瀧罔。前年菊花時，登高作重陽。墓門一瞻拜，宰木寒煙蒼。巧去年菊花時，奔走為戎裝。枕戈待旦心，力籌保鲲洋。今年菊花時，故園成戰場。不及哭墓行，寸草心徒傷。空山此高卧，哀淚沾秋裳。」「昔游淨翠園，同賦〈菊枕詩〉。维時灌播公，初出為監司。兩遷遂持節，風雅照海湄。從容軍政暇，壇坫迭鼓旗。客並富才藻主更雄文詞。秋光翦人卷，裒集名《詩畸》。苦心極鐫刻，謂可千秋垂。夷氛海上來，倚枕聞驚鼙。是時菊正花，黄金甲纷披。秋風一場戰，應保危臺危。朱崖地遽棄，百計不得施。餘生脫虎口，寤寐空相思。昔為稱意花，今為斷腸枝。兵火萬卷盡，棃棗災可知。蠹篇縱幸存，零落生蛛絲。安知秋齋中，淸芬猶昔時。寒霄有遠夢，相覓應天涯。」按：灌陽公即薇卿，唱和詩名〈詩畸〉，予未之見，〈寄懷维卿〉七首，備極酸楚，不能全錄。同是患難餘生，無怪言之沈痛也。
六
先生與謝頌臣同内渡，集中有〈送謝四之桃源〉五古二首，不事雕鏤，脫口而出，味淡而腴，極得陶詩風骨。尚有〈除夕次頌臣韻〉五絕一首、〈送頌臣之臺灣〉五律八首、〈重送頌臣〉五古一首，往復纏緜，字字從心坎中流出，令人不忍卒讀。予尤愛其〈古别離行送頌臣〉云：「乍願君如天上之月，出海復東來，不願君如東流之水，到海不復回。有情之月無情水，黯然消魂别而已。況復一家判胡越，百年去娣里，關門斷雁河絕鲤，萬金不得書一纸。噫嘻乎！嗟哉速游子，春風三月戒行李。留不住簫上聲，拭不減玉上名。千塵萬劫，磨不得屋梁落月之相思、河梁落月之離情。山中水，出山不復淸；海中月，出海還復明。不惜君遠别，但惜君決絕。知君來不成，看此重國月。」此詩筆筆變換中含無限哀思，與《人境廬集》中〈今别離〉可稱雙絕真絕唱也。
七
予家藏董文敏公繭本行書及山水各四楨，原係尺葉行書，即題盡絕句，後人裝作屏軸，先為鄰鄉劉廣文，鳴鳳所得。康文司訓長泰，送考至漳，某太守見而索之，不與。年终大計，將修恨焉，改任臺灣新竹而解。卒後廿餘年，為予所得，擬復尺葉之舊。丁未元宵後一日，倉海先生來藍溪，予出此請題識。瀕行，先生曰：「茲來何以贈别？其即以此作紀念可乎？」予笑曰：「先生此言使予殊難作答。不與，則？近於吝；與，則君子不奪人之所好。無已，惟有割愛以贈。予本乞題識，先生即以詩索畫或答贈，可乎？」生曰：「可，但思促無心應命，請俟諸異日。」故集中〈憶游上杭〉詩云：「蕭疏樹石香光畫，乞付潢槖載回。殘冊流傳佳話在，有人拚棄一官來。」即指此也。又末首云：「三年不負題詩約，十日曾為置酒留。如此溪山歸未得，眼前滄海正横流。」亦記此語。
八
又〈憶游上杭〉詩十五首，其五云：「春田漠漠草萋萋，油菜花開煙葉齊。鬼谷祠邊春市散，淡雲微雨過藍溪。」按：油菜，即蕓薹；煙葉，即淡巴菰。予居藍溪，界杭永間，鄉民多種煙葉，煙田距離間襍種薯芋，仲夏煙葉收成，則薯芋茂盛。秋冬之後，薯芋收成，則種油菜，冬末春初開花，收成後，復蒔秧，隔年換種。先生來值春初，正菜花盛開，而煙葉普種時也。先子《贊育草堂遺稿》有〈游鬼谷廟記〉，本屬寓言，非真有是廟也。藍溪居民多以星命餬口四方，言命者祖鬼谷，特借以託風耳。予出遺稿請序，先生竟以入詩，傅之後世，可作一段佳話矣。又先生來杭，自謂僅得詩二句，時杭城大宗祠開辦師範傅習所，予任監督，與先生自藍溪人城，口占云：「四面青山三面水，滿城樓閣一作「一城如畫」夕陽中。」寫盡杭城南面風景。後三年始足成之首二句，云：「東南山豁大河通，汀水南來更向東。」自注上句「借用唐人句」云。
九
陳散原三立稱倉海先生詩近姚武功。先生語予，許為知己。予嘗取武功集讀之，究莫明其相近之迹，近體或相頡頏。至先生古體直登李、杜之堂，武功不足數也。先生内渡以前之作，久付劫灰。辛亥，居潛齋先生憂，在家始輯内渡以後之作。逐年分冊，端節携來羊城，予校訂。先生扶植學界，不遺餘力。時負革命嫌疑，故當時稍涉忌諱，皆為避去。予曾手鈔别集，經友人借鈔遺失。如温柳介太史有〈海軍衙門歌記〉，先生亦有也作，蓋在嶺東同文學堂相唱和也。今詩鈔無之，未知印刷時輯甫、時甫昆季有所刪節否？予亦莫能省憶。數年前，輯甫擬搜輯詩文重付印刷，因循不果，终當促成之耳。先生所至，必訪求古蹟，如〈和平里行〉、〈南嚴均慶寺〉五古四首、〈王姑庵絕句〉十六首，足補志乘之缺者甚多。〈和平里行〉有序甚詳，茲錄其詩云：「蓮花峰頭望帝舟，雙忠祠前吟古愁。日星河嶽浩然氣，大筆更向壕墩留。里人敬忠寶遺字，未人南中金石志。我來下馬讀殘碑，弔古茫茫滿襟淚。三閩四庚何蒼黄，胡塵上掩天無光。力支殘局賴丞相，間關萬里來潮陽。雙髻峰高練江曲，長橋小市驻行纛。破碎河山小補完，警枕中宵睡初熟。於時人心方翕然，盜魁擒馘屍軍前。四方響應大和會，祥興天子平胡年。里改今名定斯義，豈為南中好天氣。幕府流離半死生，可惜無人述公意。更取千秋名鎮名，軍中鳳叔為留銘。自注：千秋鎮銘，鄒㵯作，鎮舊屬潮陽。當時赤手扶天意，誓欲畀勿東南傾。五坡嶺前鼓聲死，丞相北行殘局已。複壁猶藏痛哭人，此邑民原多義士。自注：五坡之敗，謝翱匿潮陽民間。東山誰築丞相祠？英風如見提師時。手酹睢陽守臣酒，口吟杜陵野老詩。殘疆更祝和平福，自為里人書此幅。墨瀋淋瀟玉帶生，鐫上穹碑石痕綠。屢經劫火碑難燒，碑趺贔屭臨虹橋。自注：虹橋，今名和平撟，宣和間僧大峰築。江流橋下天水碧，行客能言炎宋朝。大峰北宋公南宋，淒涼君國彌增慟。此橋曾過勤王師，斜日寒潮滿撟洞。鲁戈廻日難中天，潮生潮落穹碑前。粤潮有信杭無信，空嗟三日簽降箋。南來未盡支天策，碧血丹心留片石。壯哉里門有此觀，大畜三字碑七尺。字髙二尺奇而雄，筆力直追顏鲁公。旁書九字廬陵某，按序云：碑連趺約高九尺，大字三，曰「和平里」，字每高二尺許；小字九，曰「宋廬陵文山文天祥題」，毎字二寸許。碑陰亦有字，漫滅不可辨。過者千古懷孤忠。碑陰何人識何語？詢之里人不能舉。獨有公書永不磨，卓立四朝閱風雨。蠔何為者避公書，帖然徙去如鱷魚？爾雖么麽識忠義，愧彼賣國降虜奴。安得石闌周四角，上覆以亭備榱桷。公書縱道神物護，亦恐年深或斑剝。平生我忝忠義人，自注：《宋史》：詔收卹流散忠義人，謂江淮來歸國者。浪萍還剩浮沉身。壺廬墩畔思故里，自注：葫廬墩，在臺灣縣北，近予故居。義師散盡哀孤臣。淩風樓頭為公弔，振華樓頭夢公召。自注：嘉應故梅州，有淩風樓，為公作。予丙申遇此，有弔公詩。丁酉夏，在韓山書院夢見公。振華樓，書院中樓也。眼前突兀見公書，古道居然彩色照。斗牛下瞰風雲扶，願打千本歸臨摹。何時和平真慰願，五洲一統胡塵無。」按，詩序考據甚詳，文長，不備錄。序云此書，「潮中志乘罕有載者」。縣志云，「里舊名蠔墩，公始易今名，碑未載。又云公在軍常不寐，至此始安寢信宿，以地氣和平，故名之。」「此與里人所云鎸公書於碑，樹之里門，蠔遂徙去者，意皆非事實。」「蠔啡鱈比，徙何為者？但里人以此增重公書，與韓公文作比例耳！」序又云：「按此即公《集杜詩．序》所謂「稍平羣盜，人心翁然時也。」「公駐潮陽於雙忠祠蓮花峰外，事蹟則在和平里為多，里中今有文忠過化坊，即為公作者。其先後駐此當較久，宜其得為里人作此書」也。先生此詩作，於己亥春曾單印並序，名曰《蠔墩詩冊》。
十
先生詩運用故實，諸子百家、街談巷說無不入之詩中。久思為之作注以傳，而腹笥已空，兼飢驅奔走，未遑也。且多關時事，言隱旨微。其中〈秋感〉、〈秋懷〉等作最多，皆有所寓。如〈牡丹詩〉二十首，作於己亥春，其二云：「何事天香欲吐難？百花方奉武皇歡。洛陽一貶名尤重，不媚金輪獨牡丹。」時正戊戌政變後，慈禧復臨朝，慷慨敢言，不遭詩禍，幸矣。又戊申卷中〈十二月十一書事閱報作〉云：「不見高歎六鎮兵，一身去國羽毛輕。平生大志渾無著，落日荒荒夾馬營。」此詠袁世凱霸政權也，而袁氏野心先生早窺見之矣。
十一
嘉應温慕柳太史仲和，一字柳介，以優貢人太學。光緒戊子怒京兆，聯捷成進士，治羣經，尤精三禮，著有《三禮記纂》。歸里主講金山，以算學為各科學根本，著有《代數幾何稿》。與倉海先生倡辦嶺東同文學堂，倉海君任監督，太史實總教務。卒後，倉海君哭之痛，為銘其墓。太史《求在我齋詩文遺稿》，十七年伯子士珩康為搜集，付倣宋聚珍版印刷，不墜先芬，太史為有子矣。太史本經學家，詩非其專長，而讀《後漢書》擬作樂府三十篇，獨関生面。蓋太史經精三禮，而史尤喜范書也。集中有〈饒吏部自言前身為吳江女史汪玉軫〉二絕云：「明眸皓齒翠眉顰，善盡能詩妙絕份。一笑不知緣底事，傾城忽現宰官身。」「何年窈窕墜紅塵，冰雪聰明盡夙因。彩鳳隨鴉君纪否？佳人休恨作才人。」自注：汪能詩善晝，遇人不淑，見《閨秀集》。按：吏部名軫，光緒壬辰聯捷進士，授主事。〈墓誌〉云：「昔為諸生時，與同里饒吏部與軫齊名，人目曰「温饒」，即此人也。」集中尚有〈三生曲為饒吏部作〉云：「對鏡忽不樂，自歎鬚眉惡。欲將華髮媚紅顔，幻擬傾城誇帶索。嫌侯落托天下奇，為男翻笑榮啟期。人夢莊用思化蝶，知雄老子還守雌。自言前身好女子，家在吳江習圓史。高門派與水雲同，小名韻悟絲桐理。玉雪飢膚錦繡腸，門環萬樹梅花香。偶然弄筆調鹦鵡，便解吹簫引鳳凰。偃蹇良緣遲百兩，梁鮑高風勞夢想。何國天壤有王郎，竞遣才人嫁廝養。薄命平生只自知，牢愁幽怨寄歌詩。桃李無言子滿樹，梧桐半死孫生枝。輪迴有說應難究，妝閣長齋將佛繡。菩薩倘還大士身，腐遷定訝張良秀。果然誠感動天機，昔時雌伏今雄飛。一世聰明悟冰雪，九霄咳唾生珠璣。今春對策來都下，賜宴曲江看走馬。吏部任呼韓退之，前生漫說盧行者。時遮便回過章臺，特訪當時姊妹來。十二樓中齊閱徧，三生石上忽驚猜。似曾羣玉山頭見，春風依舊桃花面。億昔同時謫彩鸞，只今羨汝為飛燕。鏡中花影掌中身，幾生修到才佳人。相對書生惭白面，何年窈窕復青春。此生休矣他生卜，阿嬌本願藏金屋。非同神女欲行雲，即作小姑甘獨宿。我聞君語笑君瘦，身非爾有子為誰？宋玉縱然或好色，張敞何妨學畫眉。雄思君語解君意，天女神通託游戲。寧效蛾眉西子顰，不為奥竃王孫媚。君不見戰國丈夫推衍儀，術工妾婦徒爾為。又不見三國英雄誇仲達，甘施巾幗求自活。富貴即今談膴仕，刺繡何如市門倚。佞學祝鮀美宋朝，曷若笄珈金步搖？君聞我語莞然笑，謂倩我詩為寫照。我亦綠章乞天公，脂韋欲作滑稽雄。天閶蕩蕩人難至，閉門聊復談奇字。」此詩風流蘊藉，奇情横溢，為甲午以前寓京作，中東戰後，滿腔孤憤，固無此閒筆墨矣。
十二
《求在我齋集》有〈大風雨歌和丘仙根水部同年〉云：「纖雲不滓天宇清，赤霞一角東方明。滿天忽變魚鱗紫，石燕翔舞池蛙鳴。有客預愁風雨至，綢繆誰子尸高位。處堂肯笑燕雀愚，巢葦翻學鷦鷯智。俄攪海水騰山吹，魚鱉陸死蛟龍移。沙飛石走三光隳，雷轟電掣金蛇馳。乾坤澒洞天地閉，萬頭孴戢朝馮夷。馮夷擊鼓波濤怒，茫茫澤國逃安之。嗚呼！閒暇之時忽姑待，廣廋高樓營爽塏。任渠烈風暴雨來，縱有漂搖無危殆。胡為因循成懈怠，一朝禍至不可悔。君今親從風雨來，眼見桑田變滄海。痛定作詩邀我和，先已探得驪珠在。我且告君慎勿疎，風雨迫偪無安居。拔木發屋嗟淪胥，魍魎乘闇羣侮予。天吳暘睒爭揶揄，忍令赤子為黿魚。吁嗟乎！母令赤子為鼉魚，轟轟卓哉烈丈夫。」此詩自注：丙申歲作，正割臺後，倉海君内渡初也，說興規諷，極得風人之旨。倉海君原作云：「烏輪晦光兔魄死，海上羣龍方戲水。力撼乾紐搖坤维，東南大風起。大風吹雲雲飛揚，八荒一氣雲茫茫。絕無天地但有海，祇恐人物沉汪洋。誰鞭電鞭鼓雷鼓，忽起蛟龍滿空舞。池中方困人不知，世眼驚看得雲雨。一風三日不得停，雲昏雨黑宵冥冥。直疑天老易混沌，萬古無復長空育。誰知淫烈有時定，妄用推測羣相驚。風收雲歇天地靜，歸龍捲雨微聞腥。大海無波平如鏡，沐浴日月還晶明。山中道人蕴道妙，六根清淨容長少。風聲雨聲寂不聞，獨撫乾坤發長嘯。」意旨微奥，託諷尤深，當局不知振作，風收雨過，視同無事，一結尤無可奈何之極致。丙申稿中〈苦雨行〉所謂「穉陽欲茁老陰遏，乃張母權侵厥子」，則指斥慈禧矣。
十三
偶於故紙堆中得梅縣宗人名哲字引夫者補和予五十初度詩，係民國十三年見贈之作，推許逾恒，讀之汗顏。然詩筆老健，亦佳構也，爰錄於此。〈補和家荷公先生五十初度并序〉：「荷公名復，上杭人，福建省議會議員，前清孝廉。光復前，經營改革事業，與先師仙根先生齊名，皆閩月間吾族之望也。學問淵懿，才華富贍，為詩雄健陳鬱，豪放中自有法律。去歲，以〈五十初度〉七律六章見寄，屢和未就，因事擱置。昨晤先生於鳳城，舊事重提，歸檢舊稿，湊成一律，寄呈郢政。」「行年五十不為老，作事平生殊可歌。兩代名留鄉選舉，千秋業在國共和，嶺雲海日聲譽著，羊石春風弟子多，生與荷花同六月，料應天使秩南訛。」
十四
梅縣宗人竹屏先生，引夫之尊人也。壯歲游幕四方，好吟詠。晚年優游家巷，訓翼子弟。歿後，予嘗銘其墓。引夫并出遺稿，囑為編次。稿多塗竄，一字不安，有三四易者。予以飢馬奔走，未遑為役。十三年夏，與引夫相遇潮州，知已由南社友人古公愚為之寫定，名曰《竹廉詩存》，引夫囑息庵學士精書，囑予然序，將付景印以傳。詩僅四十餘首，多閒適之趣，似不食人間煙火者。如〈松江晚眺〉云：「一灣流水居然畫。十里平林鎖暮煙。且向江頭垂約去，不妨隨處穩看山。」〈村居雅詠〉云：「長林百尺鎖風煙，且作龍吟起暮天。滿地綠陰碎涼月，濤聲如雨落窗前。」「碧天如水夜如年，唧唧蟲吟月在天。最是深宵聽不得，孤燈挑盡未成眠。」「安排暖閣北風寒，曲室圓爐笑語歡。誰道溪橋無過客，梅花待我雪中看。」〈秋日偶吟〉：「獨對園林識靜機，江楓水冷夕陽歸。風光老去詩人瘦，秋水淸時鱸鱖肥。賸有閒庭都種菊，生成傲骨不勝衣。愛看早起樓頭月，萬里無雲雁自飛。」諸詩冲澹夷猶，饒有逸致。予尤愛其古體，得六朝之遺。如〈長相思〉云：「長相思，旦復旦。天上月將圓，人間月纔半。長相思，心戚戚。如此好花枝，不見春消息」〈古意〉云：「深閨寂寂愁如結，夜半蟲聲人語絕。無聊倚徧玉闌干，傷心又墜樓頭月。」又〈采蓮曲〉云：「荷花持作衣，荷葉持作扇。不見采蓮人，人面如花面。大姑工打槳，小姑工采蓮。乍入花叢裹，花光圍作煙。小娃不解事，偷采白蓮來。蓮花悄無語，蓮子方成胎。」古節古音，殊有欲言不盡之意， 蓋先生本兼工倚聲也。
十五
王文成公平漳寇駐上杭所作〈喜雨詩〉，傳誦人口。弘治間，江寧吳公文度由進士擢南御史，出守汀州，有惠政。據《明史．張泰傳》：文度字憲之，晉江人。從父客江寧，遂家焉。遷汀州知府，猺弗靖，設方畧撫之，承賦如居民。汀人祠祀之，入郡名宦。在任日嘗作〈夏雨歎〉云：「太空無雲曉霞赤，甘雨不來將百日。農家夫婦不敢嗟，坐對田頭相向泣。平疇草黄生暖煙，五月尚未分秧田。瘦麥登場期足税，里胥又索丁夫錢。速道征人苦行役，溽暑煩蒸易成疾。眼前疫癘猶可醫，秋來稅租何從給？我懷牧愛無良謀，仰天唏嘘空自尤。木才天遣分宜此，我民何罪罹此憂？高山峩峩神所主，再拜登之致神語。彼山靈兮能致雲，一夜風雷作霖雨。」又〈喜雨謠〉云：「夕陽西下孤村宿，小卧山齋掩愁目。颯然涼風天際來，帶得甘霖下空谷。泠泠人枕聞新聲，頓令毛骨盡寒生。半夜呼燈啟窓聽，簷花溜玉鏗鏘鷗。一灑天瓢坐未久，已送歡聲到南畝。農家兒女笑相迎，栽逐田間提蝌蚪。小溪水足波茫茫，葡萄萬頃隨魚航。老翁科頭坐航尾，醉來抵掌歌滄浪。鄙懐便覺閒愁適，歸興遄飛城行急。但得秋登風雨時，我輩泥途安足惜。」此詩可與王公〈喜雨詩〉并傳為臨汀故實也。
十六
汀州舊時試院，左廊雙柏參天，紀文達公記其神異，載《灤陽消夏錄》。道光季年，山東李竹朋太守佐賢嘗有詩，其序云：「古柏在郡城考院，有樹神廟，籤語靈應。汀人曰：「順治初年，唐王退守汀城，城尋破。有從臣二人同殉節於樹下，此廟蓋忠魂所憑依也。」因憶紀文達五種筆記載，郡試時，見兩神人緋袍立樹上，特懸一聯云：「參天黛色常如此，點首朱衣合是君。」蓋未聞雙忠故事云爾。今作歌正之，而仍惜曼忠之名姓不傳也。」詩云：「古柏未識何年種，團圞雙蓋垂雲重。亭亭老榦薄青霄，虯枝應許棲鸞鳳。風霜飽歷質堅貞，棟梁材大誰能用？託根試院傍文星，廟貌尊嚴香火供。初疑巫祝惑人聽，靈籤底事多奇中。汀人道此非偶然，軼事曾稽順治年。唐王退守彈丸破，雙忠並缢雙柏前。雙柏雙忠同不朽，却憐名姓今無傳。南疆紀畧留青史，婺源道上石齋死。賴垓熊緯胡上琛，從王殉節堪僂指。而今靈爽得憑依，忠魂是否三君子？二百年後感滄桑，蒼茫弔古情何已。河間詩客來此都，神光隱現拖霞裾。采風車過弗深考，朱衣揣測毋乃誣。吁嗟乎！人千古，樹兩株，我來樹下三踟躕。如此勁節封爵無，终勝秦松封大夫。」按：汀州試院，明為汀州衛。清初廢衛後，乃改作試院。紹宗幸汀，行宮所在，已不可考。雙忠云云，恐好事者為之耳。當時攀髯化碧者眾，守土如總兵官周忠誠伯之蕃、百戶關時，一則代死，一則守麗春門，流矢洞胸而死。它如詩所稱賴垓、熊緯，據諸家紀述，皆殉節汀州，惟胡上琛奔回福州，與妾劉蕙娘同仰藥死，已記前卷，固非殉節汀州也。然則所謂雙忠者，殆即賴垓、熊緯歟？此詩不但可補南朝軼史之遺，并足以壯臨汀山川之色矣。其後，楚北劉太守國光亦有長歌，蒼老不及前詩，然表彰忠烈，亦足與前詩並傳不朽也。序云：「光緒戊寅嘉平月，〈雙柏記〉刊成，旋聞明季兩忠臣嘗殉節於雙柏下，緋袍人即其神式憑焉，惜無所證。越明年，書院課士，詢諸肄業，中有李生觀海錄太史李竹朋蒞郡時所作〈雙柏歌〉以進，益覺信而有徽，吁！潛德有必發之光，李君褒忠篇出，固為采訪者幸，毋亦冥冥中有使之者耶！爱績歌以表忠節。」「天生異質蟠根厚，世變幾更终不朽。干霄百尺大十圍，據持宇宙由來久。兵燹疊厲羣芳摧，雙柏對峙何崔嵬。造化神明兩阿護，嶄然猶存梁棟材。粤自河間文達公，輶軒下駕來采風。月夕摩挲偶仰視，兩神隱現袍著紅。又有星使徐侍郎，按臨適值賊氛狂。維神赫赫著靈跡，故吏猶能言其詳。我聞斯說且驚異，書敘神物刊以記。護持文運果朱衣，憑依古木殊奇事。竹朋太史好古者，幸述遺聞譜歌雅。序自明藩城陷時，兩臣殉節兩株下。發潛闡幽詞激昂，姓名雖軼梗概寫。我誦遺心恍然，乃識樹借忠魂傳。噫嘻吁！柏節勁，臣節堅，貞心烈性相緜延，冰雪侵陵不改操，風霜歴練還增妍。豈止松筠結夙契，并愧蒲柳多孱顔。直如武侯廟前之老栢，森森凜凜正氣常留天地間。」此詩筆氣尚穉結，用長句幾不能振起。因與前詩相關，特并存之。先是劉守嘗作〈試院雙柏記〉云：「咸豐間，徐壽蘅學使樹銘按試日，寇氛突至，亦見紅衣人，蔽門疑不敢遽進」云，亦好事相傳，同一傅會云爾。
十七
《明史．儒林傳》：唐伯元，字仁卿，澄海人，萬曆二年進士。歷遷戶部主事，進郎中，受業永豐呂懷，踐履篤實，深疾王守仁新學。及守仁從祀文廟，上疏爭之。《明史》列郎中於儒林，以防心學之流獘，蓋有深意焉。顧其疏本傳不載，近得《潮州耆舊集》，載其疏幾六千字，辨義甚嚴，而持論不激，其辨心學於〈答顧叔時昆弟書〉尤為切至。《耆舊集》為清乾隆時順德馮奉初所輯，因潮人宋元遺集俱佚，清代則皆家藏之稿，難於搜集，因就明代錄之，淸文俟諸來哲。光、宣間，郡人王師愈重校刊，謂其「斷代為集」，不知何義，是未詳其凡例也。
唐疏中空白十餘處，缺二百餘字，未知原刻如是，抑重刊刪去？殊非體例。郎中請告，限滿復出，有〈過藍屋驛追次白沙先生臺書春晚〉之作云：「古驛江頭近釣磯，傷心春事故山違。楊朱正恐當年誤，伯玉寧知四九非。反命敢云恭父命，征衣忍見負萊衣。庭槐舊綠稱觴處，留得淸陰待我歸。」見〈答周濟甫大中丞書〉中。書言：「今春限滿且逾，父母不免促裝就道，二親愛子之至一也。愛不遑將父將母之意，愛之至，則重違其心，不令時懽膝下，豈所欲哉！子意不堅，而反諸身不誠也。」是詩依戀晨昏，有王事靡盬，不違將父將母之意，孝思如見。按：藍屋驛為吾杭北境，瀕汀江西岸。往時海道未通，由潮赴留都，泝汀江而下貢水，吾杭為必經之途。郎中一代醇儒，足跡所經，形諸吟詠，信足為山川增色矣。
十八
翁襄敏公萬達，揭陽人，割隸澄海，嘉靖三十年二月斥為民。明年十月復起兵部尚書，未聞命，卒。隆慶中，乃追諡潮城大街三邊總制。坊作「襄敏王」。重刊謂「《明史》作襄毅」，非也。明遺民所著《諛聞績筆》載：「光宗命儒臣，取祖宗朝百官諡法集為一書，其以襄字冠者十額。」公在襄敏中，可據也。《束涯集，與鄒一山第十二書》云：「十月二十日寓汀之永定山叁，偕蔡次軒為武夷之游。」公當寓永定矣。又有《汀郡守華山陳君樂兩灘碑》云：「汀諸灘皆險，而龍磜為甚。磜灘隸長汀，龍灘隸上杭。蓋即白頭磜與回龍灘也。」又云：「余數道汀，嘗舍輿即桴，歴經兩灘。」公又嘗屢過吾杭，亦可入杭志寓賢矣，況有煌煌平兩灘碑文乎！公有《寧化道中詩》一集，未見，未知即汀之寧化否？墓在大埔之三河，《嶺雲海日樓》有〈過三河弔翁襄敏墓〉云：「落日青山虎氣沉，河流還齧故城陰。地埋一代名臣骨，天鑒三邊守將心。人物嶺東前史在，關山直北戰塵深。英靈異代應相感，一片寒雲繞墓林。」
十九
明洪武間，錢宰以唐鐸薦，詔遺行人乘傳徵入，定蔡氏書傳。書成思歸，因微吟云：「四鼓鼕鼕起著衣，午門朝見尚嫌遲。何時得遂田園樂，睡到人間飯熟時。」翌日，太祖召燕文華殿，諭曰：「昨日好詩，然朕何嘗嫌汝？何不用憂字？」宰大悚惶，謝罪。未幾，賜宴及鈔，仍遣馳驛歸。壽九十卒。詩載《泳化新編》，足見明祖雄才大略，聰明天亶。即以詩言，「嫌」字亦確不若「憂」字，「嫌」則朝廷操切，使臣下有跼促不安之象，「憂」則臣下自己惕厲，如〈雞鳴〉之詩詠朝既盈昌也，應拜一字師矣。
二十
《績亘史》載：「沈文卿家居，盜入其室。沈口吟一絕云：『風寒月黑夜迢迢，辜負勞心此一遭。只有破書三五冊，也堪將去教兒曹。』盜亦舍去。』」予謂，沈固從容有局量，若此盜者，亦可謂解事矣。
二十一
「劍戟紛紜扶主日，山林寂寞閉門時。水聲禽語些時事，莫道山翁總不知。」此《泉州府志》所載時人投蒲壽宬之詩也。壽宬為蒲壽庚之兄，壽庚叛逆，皆出壽宬計盡，而己則黄冠野服，歸隱山中，自稱處士，以示不臣二姓。密為壽庚作降表，令人自水門潛出，送款於唆都。壽庚以功授平章，而壽宬亦居甲第。時人惡之，故投詩如此。嗟呼！誰謂耳目可欺？蓋是非邪正，鄉人視之若黑白，然作偽者奚逃哉！
二十二
吾里黄銘盤先生新，予季祖幡然先生同硯友也，聰穎絶倫，書過目輒成誦，工詩古文辭。季祖女婿周丈鳳祥曾以先生四詩并序見示，言：「此詩不知所謂，請為我解之。」予讀畢，言曰：「此廋詞隱語也，先生自序已明言之矣。序不云『生兒不肖，無法可治。四男無一，空費恩勤』乎？」詩中每句離合成一字，十六句成十六字。《左傳》止戈為武，反正為乏，已肇其端。至東漢末而大盛，如〈曹娥碑〉之「黄絹幼婦，外孫齏臼」隱「絕妙好辭」。《越絕書》云「以去為姓，得衣乃成；厥名有米，覆之以庚。」乃袁康也。〈參同契後序〉云「軛會鄙夫，幽谷朽生。委時去害，依託丘山。循游寥廓，與鬼為鄰。百世一下，遨遊人間。湯遭厄際，水旱隔屏」，乃會稽魏伯陽也。孔北海〈離合詩〉「温父屈節，水潛匿方。與時進止，出行施張」四句，離合成鲁字。全詩皆然，惟以「玫璣隱曜，美玉韜光」離合成「文」字，僅二句耳。先生詩序，今不能省憶。詩云：「性是天成不用心，貌無獬豸觸邪人。時當否處休開口，歸趙相如走不停。」「四柱三梁烈火然，昔時滄海變桑田。何人去後無消息，冶子光添一點先。」「羅絲不用紐絲維，田是親耕力也齊。撫己自思惟罷手，開天筆畫愧庖羲。」「穴下施工合式無，佛辭人用貝經書。因緣枉用加心計，謹慎無言勉力圖。」詩雖出於遊戲，饒有巧思。第二首起句，本唐說部載班義游「大明寺水，天下無比」語；第二句「滄海變桑田」，是水去矣，水去便成「法」字；第三句「何」字人去，則留「可」字；又四首第一句離合「佛」字，立人傍用貝，書寫則成「費」字，皆極巧妙。惟開首第二句「貌」旁兒，即古貌字，今作兒，未免錯誤，然古人原不拘拘於此也。
二十三
十六年春，與林君漢琴相晤於榕垣，以五古二十四韻寫成長幅見贈，并有序云：「十四年三月，黨軍畧潮城，賊潰竄永定、上杭，過藍溪，沿途剽掠。入念廬，欽其高風，嚴約部曲，獨加保護，寓書主人道歉。賦此紀其事，兼呈念廬主人。」詩云：「明季有遺民，寧化寒支子。運丁鼎革交，羣盜如蜂起。四出肆剽掠，所過墟城市。突兀檀河居，相戒勿敢燬。園橘丹纍纍，偶摘立鞭箠。迄今三百年，軼事傳鄉里。吾友念廬叟，後起相接軌。文宗韓退之，詩似杜子美。高節抗陳荀，孤蹤追黄綺。歲在乙丑春，賊竄如突豕。杭永當其衝，十室九空矣。紛纷絜家避，遯入深山裹。斯時念廬中，門庭虎狼委。誰知彼賊酋，亦復欽髙士。愛屋及其烏，不損一花卉。梁燕歸故巢，舉室大驚異。君云幸而免，予曰非偶爾。盜賊尚知名，公卿應愧死。昔者鄭康成，黄巾化澤被。經過鄭公鄉，下馬羅拜跪。寒泉碩果存，古今寧有幾？鬱鬱石巢雲，泱泱藍溪水。臨汀兩先生，後先同一揆。吾欲往從之，高山深仰止。」一時倖免蹂躏，而愛我者乃推許逾量。□□□□□□□□□□□□□□□□□□□□□□□□□□□□□□□□□□□□□□□□□□□□□□，徒增愧赧矣。君與予交好有年，予於詩文，信筆抒寫，不計工拙。君則過於矜慎，不苟落筆，友人多不知其能詩。然予五十初度，詩朋賜和盈帙，而君四律，獨句斟字酌，穩健無牽強痕跡，如「未許山林容大隱，仍多歲月著奇書」，「為輕俗宦羞羊胃，猶倚儒冠著鹿皮。下界那知臣朔歲，孤懷聞寫樂天詩」，「飽經憂患精神健，耐久交情肝膽傾」，「願為歲歲荷生日，腰笛遙吹倚海天」諸句，皆非研精此道者不能也。十五年冬，予在嘉應大學校，君曾郵寄悼其姬人何瑞琴女士四律索和。何生長瓊海，從君八載。是春舊土重游，僅住七旬，卒於海口逆旅。君悲悼之餘，形諸吟詠，情文相生，哀感頑艷。古人所謂「讀之令人淒然生伉儷之情」者，信不誣也。詩云：「桂嶺歸來已八年，依依形影每相憐。布荆早誓终身約，藥石難祈病體痊。滿擬還家同課子，誰知過海便成仙。分明昨夜言猶在，離恨長留五月天。」「多情畢竟總無情，小謫人間顯姓名。廿五年來如寄影，三千里外可憐生。鍼神繡罷空留樣，織女機停莫解酲。却怨瓊台涼夜月，照人孤伴到天明。」「憶昔相逢未嫁時，綢繆身世兩心知。生涯漂泊甘同耐，家計級難苦獨支。一索猶虛憐薄命，百年且待績佳期。為卿别唱思歸引，望斷垂楊老淚垂。」「來時有約去無因，難再尊前笑語親。往事歡娛疑隔世，浮生蹤跡總成塵。愁添粤海兼閩海，忍換新人比故人。遙憶家山梅鶴在，歸魂合與伴靑春。」君言：「偶作詩，多成識語。何姬未卒之先，一夕赴瓊南酒樓友人之招，樓之梯口懸大鏡一具，照澈全樓士女，上下望之，如在鏡中行。因口占云：『仙從海上過，人在鏡中行。』蓋海南人稱中原人到瓊者為『過海老』。當時不以為意，不圓後數月，姬竟卒於是也。又記九年冬，由桂絜眷返粤時，粤桂啟釁，兩省人士互相爭執。予偶吟一律，中一聯云：『今日同舟皆敵國，此行四海即吾家。』嗣是十年，漂泊海濱，至今尚不能歸里，竟成纖語矣。」君言：於詩素未研究。至粤後，二三友人好詩，始學吟詠，直是孩兒弟弟學語。予曰此特君之謙詞。讀此數詩，當知予非阿好也。
二十四
潮安饒君純鉤鍔，壯年篤學，藏書甚富。嘗撰〈慈禧宮詞〉百首，滬上商務印書館采入《文藝叢書》。又輯〈潮州西湖志〉，予嘗序之。予雖久客潮州，固未謀面也。己巳來潮，偶閱《鏞報》，始知君見予所著《後漠書注校補》，許為精博，曾作詩見寄，因亟錄出之，以誌友朋之雅。詩云：「我輯潮山志，念廬為題詞。念廬作生日，我壽念廬詩。向未昧平生，竟以詩相知。君子貴神交，形迹在所遺。今年聞念廬，振鐸梅江湄。餘晷還自惜，訓詁治孜孜。讀史喜蔚宗，賢注久致疑。前人每申卷，拾補精且滋。念廬獨不愜，謂未盡其涯。嘲錢大昭失武斷，譏惠棟好詭奇。因是更鉤沈，细碎泥沙披。旁證窮碑版，遠討逮軒羲。故籍盼列牀，一眼抉百疵。有如讐對簿，獄決案難移。所積日既夥，殺青卅卷釐。易稿凡千纸，楷法神有姿。嗟予亦何為，流逐而波隨。亦嘗事考據，一得矜管窺。今覩念廬書，頗自愧涔蹏。望洋惟有歎，寧能贊一辭。上杭煙瘴地，中古方蠻夷。州窮學者少，晚近愈寡稀。念廬出巍然，吾道今碩耆。亦既以詩鳴，文復能起衰。那知後世名，更有具在茲。賢者莫世用，文字聊爾為。此書安可埋，鋟行諒有期。期之於何時？念廬貧無貲。世有念念廬，胡不代刊之？」詩言梅校餘晷治此，非也，予治此書在弱冠時。十五年既寫定，將付印，饒子於族弟履堂所見之。當時梅口宗人耐夫君，願任印費，及見書三十餘萬字，七百餘版，改任半費。寓潮友人募金足成，寄滬啟智書局印刷。乃戊辰迄今又五年矣，遲遲尚未蕆事，徒負良友之盼望。若饒子者，信可謂有心人也。
卷四
一
明季，吾杭李弘庵先鲁，紹宗蒙塵汀州，殉國於上杭道署前。大節詳《寒支二集》職方家傳。所遺《燼餘集》，如〈上隆武中興六策〉、〈上張中丞平寇議〉、〈貞社說〉等篇，文章經濟，為天地間有數文字。詩固非其所取重，然渾脫天成，不露斧鑿痕迹，亦非徒事雕鏤者所能希及。如〈江南舟中夜泊〉云：「玉宇無塵萬籟虛，扁舟疑傍碧霄居。誰人讀盡千秋史，有物能通八卦初。世事如濤身作柁，人心似水我為魚。今宵大地人多少，幾箇莊周蝶夢蘧。」苐四句云云，先生蓋以《易經》中式也，亦足徴其抱負矣。〈有懷〉云：「笑談陣裏識英雄，千古肝腸一願中。對榻論文月似水，當壚說劍氣如虹。敲殘銀燭更將盡，繞徧闌干曲未終。無可奈何今夜爾，分將一魄付西風。」〈送熊無美〉苐二首云：「春潮帶雨漲連天，月落波心處處圓。漫謂波搖難見月，問君波靜待何年。」讀此三詩，嘗鼎一臠，可以知味矣。
二
吾杭劉節愍公廷標少與職方讀書白蓮山房，以古人相期許，重之以婚姻。職方殉國之明年，公亦殉節雲南永昌，《明史》列《忠義傳》寒支先生過杭，以得交公為幸。公殉節後，為表其墓。公殉難口占三絶，墓表僅列「三載偷生」二句，後生小子多以未讀全詩為恨。長汀楊瀾采入《汀南厪存》，侯官郭柏蒼采入《全閩明詩傳》。然兩書流傳甚少，特為錄出，以餍仰止者之心。詩云：「甲申臘望聞哀詔，已誓攀髯殉此身。三載偸生慚後死，今亡猶是大明臣。」「糜絆此字兩書皆刻作「祈」，疑誤。别無他本校正，臆改此字，並為說明，俟得他書再寫定焉。隆昌歴四秋，曾無一事解民憂。於今且缢從先帝，共結君臣萬古愁。」「憶昔繞爺兩膝時，起予每誦節廉詩。於今清苦歸泉下，倘得雙親慰可兒。」楊云：「扶植剛常之詩，不當作文字讀， 以此結南明一代之局，可證臨汀尚有人焉。」非虛語也。其他遺墨不多覯，於《長汀縣志》得公〈正笏門〉一律云：「青岑逶遁倚岡陳，恍惚鵷班第一身。地列南山開玉步，神依北極俯清塵。鳴珂亂戛林端樹，排仗高濮石畔鱗。何日幽巖靈秀起，錫來伊說覲丹宸。」按，正笏門即舊惠吉門，郡守唐公世涵改今名，所標十勝之一曰「揖龍正笏」。唐公有詩，吾杭陳進士於階、丘貢生衍箕均有和韻，收入光緒《長汀縣志》，惟三聯「鳞」字，原唱及陳、丘和韻均作「麟」。公詩載入「古蹟」，三詩附「名勝」，殆以此耳。今將三詩並錄於此。唐原唱云：「九龍諸勝法勾陳，領袖班行石現身。北望天開常委佩，朝來雨過也揚塵。和風细轉宜鵷鷺，瑞靄輕籠數鳳麟。憶昔有郎同拜舞，幾年魂夢到楓宸。」陳和云：「斗連一榻久懸陳，造物鯈脩寄此身。南極星中崇有象，玉屏天外淨無塵。一溪綠水遊新鷺，兩道青山簇玉麟。却羨鄞江春正麗，煙霞猶自繞丹宸。」丘和云：「拔地摩空次第陳，清班侍從是前身。閒雲淡照趨蹌影，疎雨輕颺劍佩塵。 漏永煙霜寒序鷺，時清藪澤見祥麟。彤霞漸散嵐光盡，端拱還疑戀紫宸。」三詩皆未免穿鑿，亦以強標勝景兼之，和韻譬猶行崎嶇峻坂，雖欲安閒，馳驟而不能矣。
三
長汀郝公鳳升，世稱九龍先生，年十三即走贛脫父囚，及官大理寺副，諫武宗盤游，廷杖骨折。忠孝大節詳鄰守益、周叙兩傳。遺著〈梅花百詠〉，俱用神、真、人、塵、春韻，蓋和友之作。十八年春，辟地來潮，老友彭丈鈺和振聲手鈔見寄。適值粤桂軍興，城門畫閉，覉囚無事，嘗依韻學和，以度長日。後閱新修《南平縣志》載僧林友嘗作〈梅花詩〉百首同韻，並采古梅、早梅、寒梅、疏梅四律入《藝文志》，全鈔公詩，襲為己有。出家人好名而甘作賊，乃至如是。在彼以詩非刻本，視為獨得之秘，不知汀人重公大節，雖未付剞劂，固流傳不絶也。惟題已強湊而韻又束縛，殆公少年之作，固非其至者，兼之年歲久遠，蠹蝕蟲傷，輾轉傳鈔、經無知竄易，音誤形誤，錯謬滋多，茲録數首，以餉讀者。〈煙梅〉云：「縹渺深嵐擁玉神，不教枝榦露全真。依稀翠幕籠寒月，髣髴青紗罩美人。隔水未能窺素質，臨風徒自挹清塵。氤氳似把椒花爇，四面空濛總是春。」按，「椒花」字疑誤，然不敢臆改。〈索梅〉云：「山堂無物可娛神，萬景蕭條失故真。聞道芳鄰多玉樹，敢煩尺素作冰人。和香贈我知無吝，帶雪看君意絶塵。自此寒門增氣象，膽瓶髙插盎然春。」〈玉笛梅〉云：「誰吹羌管蕩花神，嘹喨飄揚古調真。一曲驚回遷客夢，數聲愁絶異鄉人。隨風暗 度關山月，帶雪徐飛江岸塵。莫使高樓輕弄玉，恐傷搖落故園春。」〈紙帳梅〉云：「十幅溪紗寫瘦神，山家景趣自幽真。花當盛暑光融雪，睡到深宵冷逼人。淡月穿窗描素影，輕雲繞榻拂香塵。莊周不覺魂為蝶，枕上翩翩把玩春。」《長汀志》尚載有遺詩數首，《上杭志》載詩五首，客中無書，不能省憶，止記所采〈挂袍山〉詩云：「青袍果為何人挂？似與西南補天搏。上有虎窟下龍泉，風雷可怪無冬夏。杭川士子多清狂，登髙意氣凌八荒。我來亦欲奪袍去，空山不動雲蒼蒼。」氣魄沈雄，聲情激越，落想已高，造句鍊字亦復無一苟且，與梅花諸詩幾不敢定為同一手筆，足見限題和韻之難工也。公遺文於《長志》中搜得〈郡守邵公有道修治溢嶺道路記〉一篇，擬集合遺詩及鄒、周兩傳，茅鹿門坤序，並續有所得，付諸印刷。但 此事非時平不能有成，耿耿此心，不知何日得償也。
四
吾杭包生伯芾樹棠，畢業廈門大學國學專修科，後任集美髙級水產航海學校教員，研精國故，無他嗜好，信後起之秀也。近編《汀州藝文志》，來書索序，並言：「頃閲陸心源《宋詩紀事補遺》，得鄭文寳〈雙筍石詩〉云：『流水驚前事，清風似昔時。重吟金谷詠，如見峴山碑。』」剛父係錄自《金石苑》，厲樊榭《宋詩紀事》、楊二樵《汀南廑存》、陳石遺《閩詩錄》皆不及采。又陳田《明詩紀事丙籤有葉元玉〈次高郵一絶〉 云：「湖水漫漫無畔岸，風波日日有人行。輸他林下幽棲客，閒看梅花破雪清。」《汀南厪存》亦未之采。 生論吾汀詩人「當以鄭水部為第一，六一稱不減王維、杜甫，非無所見。劉遺民、黎大■、伊太守可為後起之勁，李徵君則學人之詩」云云。予於水部詩不多見，最愛其「亭亭畫舸繫江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煙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風韻佳絶，至謂不減少陵，未敢輕為附和。蓋窺一斑而概全豹，固所甚難。欲求獨步臨汀，上追杜老，以予所見，不得不傾倒劉遺民矣。
五
昔人隱居則曰「入惟恐不深，入林唯恐不密」，故林和靖〈書孤山隱居壁〉云：「山水未深猿少，此生猶擬别移居。直過天竺溪南上，獨木為橋小結廬。」亦以入山尚未深也。今則山愈深、林愈密，盜賊愈多，有不可一朝居之勢。我生之後，逢此百凶，吾不知〈兔爰〉詩人生值今日，其所感又當何如也？
六
先君子嘗言，詩以道性情，稍事雕鏤，便失真意。失真便不切，不切便為陳言，昌黎教人所以陳言務去也。予小子凜遵庭訓，兢兢不敢忘。故詩文皆自抒胸臆，意到則書，不知世間有所謂派别，有所謂格律，我不求工，焉知有法。偶閱葉石林《玉澗雜書》，内有一則真先得我心，因全錄之。石林言：「詩本觸物寓興，吟詠情性，但能書寫胸中所欲言，無有不佳，而世多役於組織雕鏤，故語言雖工而淡然無味，與人意了不相關。嘗觀陶淵明〈告儼等疏〉云：「少學琴書，偶愛閑靜，開卷有得，便忻然忘食。見樹木交陰，時鳥變聲，亦復然懽有喜。嘗言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至，自謂是羲皇上人。」此皆其平生真意。及讀其詩，所謂「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疎。眾鳥欣有託，吾亦愛吾廬。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又「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直是傾倒所有。借書於手，初不知語言文字也。此其所以不可及。人誰無三間屋，夏月飽睡讀書，藉木陰聽鳥聲，而惟淵明獨知為至樂。 則知世間好事，人所均有，而不能自受用者，何可勝數？吾今歲東軒自伐林間大竹為小榻，一夫負之可趨，擇美木佳處，即曲肱跂足而臥，殆未覺有暑氣，不知與淵明所享孰多少？但恨無此詩耳！」石林此境亦是一真樂，但人非不知自受用，要亦得其時，始能受用。予自遭先君子憂，絶意仕宦，唯藉脩脯所入以養吾母，絶不敢濫收一文以辱吾親。生平無他嗜好，惟喜收書，以為南陔多暇，庶幾用以自娛。乃甫及強年，又失慈蔭，於是閒雲野鶴，益復自放，構屋數椽，收書數萬卷，謂可以終老。□□□□□□□□□□□□□□□□□□□□□□□□□□□□□□□□□□□□□□□□□□□□□□□□人道長君子□□□□□□□□□□□□□□□□□□□□就令淵明□□□□□□□□□□□□□□□有藉木陰聽鳥聲卧北窗下，謂是羲皇上人樂趣哉！□□□□□□□□□□□□□□□□□□□□庚□穀雨□□ 金城，回望山荆□□□□□□□□□□□□□□□□□□□□□□□□□之中，而愛莫能助。夜坐□□，書此□□，今則□□□□□□將近一載，而嗷嗷鴻雁，安輯何時？啼饑號寒，無法解免，固無日不坐愁城中也。
七
「收拾乾坤一擔擔，上肩容易下肩難。勸君高着擎天手，多少旁人冷眼看。」此宋人嘲賈似道初人相詩也。雖然，天下事無大小，欲以一肩擔任，均所甚難。苟預計旁人冷眼相看者衆，自不敢輕易上肩。 古云：「慎终於始。」又云：「已有今日，何必當初。」皆言人之不可不謹始也。有感於輕舉妄動輩進退維谷，卒至不可收拾，因表而出之，用作座右銘、當頭棒。
八
陸放翁〈寄朱晦翁玉夷精舍〉詩有「白雲一半肯分無」之句，陶隱居答梁武帝問山中何所有詩云：「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宜悅，不堪持贈君。」此則放翁詩意所本也。
九
放翁有〈長汀道中〉詩云：「晚次長汀驛，溪山乃爾奇。老夫惟坐嘯，造物為陳詩。鳥送穿林語，松垂拂澗枝。憑鞭久忘發，不是馬行遲。」光緒《長汀志》采入「公署」門。楊瀾〈臨汀彙考〉曰：「趙翼所作年譜，放翁兩次入閩，並非道經長汀，何以有此詩？惟甌寧縣西抵建陽、浦城二縣界，有鋪曰長汀，放翁所過或此驛歟？」按，二樵先生所考甚確，故予篡《長汀志》刪之，而録〈彙考〉之說於《襍志》中。今志事中輟，特摘錄於此。
十
昔人詩云：「早起厨中乏短供，嬌兒啼哭飯籮空。阿娘搖手向兒道，爺有新詩上相公。」予謂此詩特慰藉之詞耳。然天下事無所不有，不必謂無此事也。葉夢得《乙卯避暑錄》載達州樂君，蓋其童子師也：「樂易坦率，多嬉笑，未嘗見其怒。一日過午，米缺，妻使跛婢告米竭。樂君曰：『少忍，會當有餉者。』」妻不勝忿慍，自屏間躍出，取案上簡擊其首。樂君祖而走，仆於舍下。羣兒環笑，掖起之。先君適送米三斗至，樂君徐告其妻曰：『果不欺汝，飢甚，幸速炊。』」石林所記樂君信曠達矣，惟其妻不能忍耐，以視前詩人之妻，何賢悍相懸若是邪？吾謂室人交謫，自昔為然。前詩恐亦為室人所迫，故作是語以自慰藉。否則不亦又一萊妻邪？一笑。
十一
十一年夏寓潮，與連城李子步青雲霄同游西湖，值議重新湖山之後，宋明碑版已出土一新，唯荒塚纍纍，阻人清興不少，故予詩有「遷墓議自徐，惜哉不果斷」之句。徐名一唯，字心溪，明萬曆間官潮州知府。據壽安寺東石壁題刻莊誠〈次徐公韻詩〉，序有云：「諸冢纍纍，刺史心溪徐公以下咸議遷而棺瘗之。」是當時冢墓已多，議遷未果，何怪三百年後成為叢葬地邪？莊詩云：「玉魚往卜千家壟，金盌今矜萬戶侯。」即寫冢墓之實。然海陽陳衍虞〈湖亭即事〉七首之四云：「提封一日等傾輈，髡郭剸骸事未休。疑是鐘鏞 班上將，不知何日見哀丘。」自注：掘湖山墓數千穴，骸骨堆如山崖。係記順治癸巳郝尚久之變。當時已掘者數千穴，僅二百餘年，揭鱗疊如許之多，殆事後復叢葬歟？蓋事過境遷，不申禁令，人人得占一抔之土，夫何怪湖山淸爽之地變為冢墓交錯之場也哉！乃秋後再游，則已遷徙一空，清爽宜人，重見湖山真面。恐後之讀吾詩者，疑湖山固無冢墓也，特為詳記其顛末於此。
十二
潮州西湖為唐放生池，不知何時始以湖名。宋慶元己未，吾閩林公㟽守郡，濬而深之，建亭三，其蹟雖廢，題字尚在湖濱石上，篆書曰「放生」，隸書曰「湖平」，在湖山之麓者曰「倒雲」，亦隸書，此字民國濬湖時始發顯。又湖濱釣臺石壁有公隸書〈重闢西湖〉詩云：「鏡奩平處小橋西，橋外輕鷗掠鏡飛。鑿破青雲放山出，撥開碧藓引湖歸。帶煙插柳陰雖瘦，趁雨栽荷绿已肥。欲借禽魚祝君專，君恩寬大此誠微。」「新堤喜繞幾紆縈，挈榼携壺出滿城。萍破煙紋容掉過，石開雲罅著人行。亭浮橫照波中影，僧拾殘霞樹杪聲。不必鳳凰山上問，此間東向更湖平。」林公尚有〈西湖山〉詩云：「咫尺移文喚即膺，此亭便可配韓亭。溪流橫過一灣碧，山色平分兩岸青。落日鐘聲憑遠樹，半空塔影倒寒汀。雲煙滿目皆飄渺，留與邦人作畫屏」〈蒙叄小飲〉詩云：「踏破蒼苔為訪山，青山相對冷相看。老藤蟠上千重碧，小几移來六月寒。流水送香嗚石罅，峭巖削玉立雲端。短筇欲步池頭月，無奈杯闌興未闌。」蒙叄者，邑人鄭沂結遒湖山，有水石之勝，此其榜石也。林公治潮有惠政，祀名宦，觀其優游泮渙，飲酒賦詩，與民同樂，非太平之世，安得有此暇豫乎？石壁二詩，能寫出新闢湖山景象。〈西湖山〉詩「此亭便可配韓亭」，疑即詠倒雲亭作。若公者，信可與東坡惠州並美矣。
十三
潮州金山隱石洞上亦有林公刻石二律，正書「郡守三山林㟽題，慶元四年月日」，是濬湖之前一年也。詩云：「沈埋風月幾經年，喚月呼風不用錢。一榻移來煙樹杪，萬家低落酒樽前。斜陽城角疑無地，小艇沙邊别是天。老子於中情不淺，亂山青裏聽鳴蟬。」「小亭穿人綠陰叢，亭下沙平九十弓。落日烏鳴圖嶂裹，畫橋人在鏡奩中。城寬桷角容春樹，塔迥燈焊下晚空。顧我南來何所得？一山明月一溪風。」詩筆描寫風景絶佳，城市山林令人神化，而「亂山青裹聽鳴蟬」，此樂何可多得！五月間暑氣逼人，讀此詩不覺涼風颯然而至，炎熱盡滌矣。至第二首結句，尤足見廉吏身分。據王漢《金城山記》：「從昔榛莽翳興，為蛇虺之囿，麋鹿之居，徑路未闢，人不得游。山之形勢萬態，詢州之耆老，咸曰目所未覩。余至郡，始令剪闢。」又曰：「潮為郡，隋唐而還賢守相繼，茲山之不興，得非有待乎？」查漢知軍州事，在祥符壬子，始行剪闢，信山之顯晦有時矣，而林公守郡又後一百九十年，山麓當為平沙，今則水齧成根，求所謂「沙平九十弓」者已不可得。詩人「髙岸為谷，深谷為陵」之詠，即小可以見大矣。
十四
西湖石刻，吾閩自林㟽外，尚有福州林會、莆田陳煒光仲、林光世逢聖，皆知軍州事。林會雁塔、平湖兩刻俱署「三山林會書」，尚有蒙叄一刻已佚。陳煒題刻在湖平石壁，與郡丞合沙黄耆成甫領僚厲同游，計二百字。據〈湖平唱和題石〉稱「松叄三山黃耆」，是亦吾閩人也。此刻黃耆外，合沙七人，臨漳三人，莆田二人，延平一人。蓋守丞俱閩人，故僚屬閩人為多。林光世有《顧公本記》及《濬湖銘記》，中董試校文、郡博士貳本皆閩人。〈湖平唱和詩〉陳題湖平石壁云：「人心未必似湖平，一水於人底樣清。百怪虎蹲昂 石壁，千年鱷去屹金城。朱旙影亵繍屏好，綠蓋香中畫舫行#況是蘭苕映村館，竭來此日共登瀛。」署「退庵老人莆田陳燁題」。黃次退庵韻云：「山光湖水接天平，撲鼻荷香氣贫清。賢守泛舟臨野渡，部甿喧頌徧巖城。插峯髙閣同登賞，出岸涼輿逐隊行。雁騖抽身羞老吏，賴公提挈上蓬瀛。」署「松叄三山黃耆」， 並有題字云：「拙守以公餘同監郡携家為湖平避暑之集，從而唱和，因記於石壁。寳祐甲寅季夏。」陳、黄二公詩似不及林公之俊逸，心尚有穉拙氣也。近人饒鍔編《西湖山志》，誤將陳詩繫於林㟽之後、黄定之前，漏奪姓氏。而黄詩則列載趙清卿之後，幾不知為〈湖平唱和詩〉矣。又詩刻下有題字云：「乙亥改元，季夏男惪捧檄督餉抵潮，重游於此，謹拜手先子退庵摩石」云云，蓋為陳煒之子所題，乙亥改元，則帝□德祐元年也。
十五
潮州湖山壽安巖石壁題刻正書二句云：「有客重來山栢翠，何人不愛洞壺清。」據《海陽縣志》云：「康熙間，湖山巨石忽一夕崩其半，内一半如壁，有句云云，若新鎸者。」予謂此好事者為之也，因巨石崩裂如壁，鎸句其上耳。其字正楷，不見有奇崛飄逸之處。又湖山絶頂刻有王源〈除怪石詩〉云：「駢立西山為患久，俄然撲碎不終朝。一雙石筍根除滅，百世妖氛氣盡消。鳳士頓回淳古俗，軍民齊唱太平謠。從今正應三陽讖，袞袞公卿佐聖朝。」末署「正統元年七月七日王源啟澤韋庵題」。韋庵，龍巖人，為潮州知府，同時刻〈除怪石記〉，叙其事甚詳，謂：「屹立兩石，一大數十圍，高數丈；一僅其半。世號二蟾蜍，形象以白虎瞰城，主嚚訟火災，特撲碎，琢為廣濟橋用。其下有一石盤，盤有一白物，眉目口鼻類人形，是其為之作妖明矣」二又述父老之言：「常自露出『回風』字，民以為怪，因有惡俗『去美風回』之謠以壓之。 今公除怪石，不閱月，火訟息，其與昌黎驅鱷無異」云云。予謂湖山巨石何關麗訟火災？至謂旁邊一石常自露出「回風」字，與壽安題句將毋同，皆好事者為之耳！且云「不閱月，火訟息」，豈未撲碎之時，日報火災乎？而嚚訟更安能於旬日、間騐之邪？民固善頌，而韋庵遽以入記，亦未免名心太甚矣。惟韋庵琢石以 為橋梁，此橋在宋本名濟川，韋庵改名廣濟，今東門大街西頭盡處，面東屹立一碑曰「廣濟橋」，即韋庵所書，俗附會昌黎姪孫呼為「湘子橋」。又有「廣濟和尚」之說，不見於《志》，皆偽傳也。韋庵守潮多惠政，修復長橋，為民永賴，其功尤不可沒矣。
十六
賈島有寄韓愈詩云：「此心曾與木蘭舟，直到天南潮水頭。隔嶺篇章成華嶽，出關書信過瀧流。峰懸驛路殘雲斷，海浸城根老樹秋。一夕瘴煙風捲盡，月明初上浪西樓。」光緒《海陽志．古蹟畧》據《全唐詩》云「浪西樓遺址未詳」予謂間仙此詩，未必指浪西為樓名，猶言浪西之樓耳。「初上」疑亦非指游客，猶言月照耳。《志》誤會「上」字，遂大書「浪西樓」於古蹟，而云「遺址未詳」，恐非。
十七
唐伯元醉經樓遺址在潮州城西，因以名其集。樓址固莫詳，遺集予亦未見。《潮州耆舊集》選有〈醉經樓會序〉，畧云：「友人南城王惟一與余同舉進士，時既十年餘，而來丞吾郡，會余謫官海外，其明年幸蒙召還，明年始得告省覲，會起丁亥十有二月至戊子秋，而惟一有校士省闈之行，值余醉經樓來會餞， 於是而囑冗於余。其樓在城西小西湖之上，有小景見詩中，故不著云。其八景，曰蘆荻洲，曰鏡湖，曰新篁隖，曰西湖山，曰漁滄廟，曰桃花隖，曰林副使舊宅，曰李家園。選部各有小詩，其〈醉經樓〉云：『典衣為沽酒，典地為栽花。小樓新構就，明歲屬誰家？種花莫種奇，小築何妨拙。客來歸不歸，樓上看明月。樓前湖水平，樓外四山青。樓中經一卷，堪醉不堪醒。白晝鶯聲囀，清宵鶴唳過。幾番沉醉後，喚醒興偏多。』《明史》稱：「伯元清苦淡泊，人所不堪，甘之自如。為嶺海士大夫儀表。」則此樓者，當不過草草結構。其所謂「八景」者，亦隨手點綴而已。讀「典衣沽酒，典地栽花」之句，可以想見清苦淡泊之境，而「明歲誰家」亦非故作曠達語，宦囊羞澀，自難以持久也。明末淸初，其地為陳衍虞所有，名曰「鏡嶼」，有《鏡嶼雜詠》。陳王猷〈過鏡嶼〉詩云：「花陰鳥語舊玄亭，零落秋風已不勝。别隔梅臺分水綠，空餘戶闥送山青。」盛衰之感，蓋今昔同然矣。
十八
揭陽郭忠節公之奇，字仲當，號菽子，一號正夫，崇禎戊辰進士，嘗督福建學政。黃石參先生序其集言：「正夫以學憲治建中，士益好古，繡補龍袞，爛然此屋之下」，足見公之治續。當時取士稱得人，寧化李寒支先生即公所取士也。李先生曾謁公於里居。公殁，為作傳，載《寒支集》中。永曆朝加公武英殿大學士、兵部尚書，視師海上。永曆狩緬，公避地交趾。辛丑八月，交夷縛送廣西，明年八月十九日遇害。就義時西向再拜，口稱「高皇帝」，神色不變，年五十五。賦詩二章云：「十載艱虞為主恩，居夷避世兩堪論。一聲平地氛塵滿，幾疊幽山霧雨翻。曉澗哀泉添熱血，暮煙衰草送歸魂。到頭苦節今方盡，莫向西風灑淚痕。」「成仁取義憶前賢，異代同心著幾鞭。血比萇弘新化碧，魂歸望帝久為鵑。曾無尺寸酬高厚，惟有丹心照簡編。萬卷詩書隨一炬，千秋霜管待他年。」按，同邑羅吏部萬傑志公墓稱：「公所著書總若干卷，名為《宛在堂文集》。詩前後十九集，居夷著《稽古篇》百卷。」詩集予未之及，宛在堂文則《潮州耆舊集》選錄二卷九九篇，叙言有「書萬卷，祖龍一炬」』，蓋隆武二年，賊陷揭邑，公與父俱為賊搆留八十一日， 而後得釋。公起家詞林，胸嫻韜畧，前在閩以副憲攝臬司兵備，平尤溪賊，防守杉關，勳猷卓著。石叄先生稱「備體用，適於通變心今世人才愈下，文吏不武，誠得如正夫三五輩張維振紘，天下廓然」。可以想其幹済矣。讚君「到頭苦節」之句，從容就義，視死如歸。見重石叄，有以哉！
十九
世傅舊戲劇有《揭陽案》一齣，所演乃揭陽令馮元飇妾為妻所害，死狀至慘。郭公有〈和馮元飇感舊韻〉云：「空有青山守恨眉，泉幽澗冷若相期。一抔香散新殘粉，百丈愁牽不斷絲。须信魂迷江北水，可堪血染嶺南枝。翻憐官閣舊芳塚，同向春風起怨疑。」「嬌魂此地落餘香，一度愁吟一斷腸。分鈿誰人傳海上，留裙何處覓昭陽。祗憐人去空悲燕，長恨箫吹莫引凰。為問使君仙帳亵，姍姍可識舊容光。」玩前首結句「怨疑」字，戯劇當不為無因，且粲枕爛衾，傷懷予美，何致想及血染枝頭？相傳馮之大婦蘇氏乘馮 上、郡，置毒於酒殺之，特未若演劇之甚耳。馮原作云：「春山去去遠如眉，鄣水同歸已負期。雲髻數峰迷白鶴，越欄三尺冷烏絲。祗將淚碧留芳草，誰伴魂香有荔枝。歲月泉鳴幽澗水，可憐長作玉琴疑。」「羅裙繡褪舊時香，不盡春流似客腸。官閣梅殘愁水部，江南楓落倩巫陽。玉牀空使驚蝴蝶，金轄誰當調風凰。塚色青青方未了，長憑白雪慰燐光。」悱惻纏緜無限深情，隱約言外。馮尚有勒鐘之文，一似有難言之隱，令人不忍卒讀。此妾已死，馮葬之黄岐山，建侣魂庵，懸遺像於龕。郭公當有序記之，勒石庵門外。 予久思游揭一訪遺蹟，因循未果。馮將去任，鑄鐘懸於庵内，而鎸文其上曰：「揚州黄氏，名曰月容，渡嶺相隨，四歲而歿。自生及死，一十八年。此一十八年，如夢如影。無男可婚，無女可嫁，無善可贈，無惡可懺。生天入地，兩俱茫茫。葬於黄岐山竹岡之嶺，有庵一楹，題以侶魂；有田一丘，歲供丹荔。任滿將去，為鑄斯鐘，記其姓名，及其歲月。生死南北，鳴呼已矣！情與鐘堅，緣隨響斷。千秋萬世，覩斯鐘者，知有馮生，尚其勿毁銘文。」「情與鐘堅，緣隨響斷」八字包含不盡。欲求情之堅、緣不斷，故望後人之勿毀也。王武子云：「未知文生於情？情生於文？」」吾於馮生之銘亦然。
二十
《海陽縣志》載：「謝氏五娘，邑女子，聰慧絶倫，能詩，著有〈讀月居詩〉一卷。」錢牧叄選其詩九首入《列朝詩傳．閨集》，而不詳其夫姓及氏之際遇，但稱邑女子而已。今讀其詩，固曾適人。其夫遠出不歸，以節自守者。詩亦情韻纒緜，脫盡脂粉氣。七絕如〈感懷〉云：「四面簾垂碧玉鈎，重重深院鎖春愁。天涯行客無歸信，花落東風懶下樓。」〈七夕遇雨〉云：「乞巧傳杯不暫停，人間天上兩關情。西風吹斷牛郎淚，灑落簾前作雨聲。」〈柳枝詞〉云：「灞水橋頭日正長，梳風沐雨是垂楊。可憐千縷黄金錢，不與離人繫斷腸。」七律如〈秋日得書〉云：「征人天外怨離居，近接淸江錦鲤書。明月似環人去後，碧天如水雁來初。梧桐葉落頻驚夢，菱鏡塵封久罷梳。願作飛蓬隨遠道，乘風猶得上君車。」〈寄懷〉云：「憶昔分携在柳蔭，奇山上望挂山岑。手牵白藕絲難斷，口嚼青茶苦自禁。古鏡不磨難對影，銀缸未燼尚留心。一春孤琯同誰語？芭雨桐風夜夜深。」觀上數詩，念遠憂離，愛情真摯，三百篇中多思婦之作，豈徒然哉？其〈感懐七律〉起句云「百歲姻緣一旦休」，尤足徵其夫一去不返矣！又有〈竹夫人〉一律云：「青奴何事漫相輕？封號今同虢國榮。九夏專房非在貌，一身空洞若為情。君恩本自無心得，婦節從來徹骨清。欺惜班姬秋後扇，半生幽恨幾時平。」雅切稱題，尤見身分。又有許氏玉娘，揭陽女，為海陽文學陳藝蘅繼室，詩才俊逸，〈春暮〉云：「珠簾晝閣小橋東，人倚東風對落紅。何事柳鳴鶯不起，却緣春事晚來空。」
二十一
《海陽志》又載：「丘氏恭娘，在城人，適趙氏子，能詩。順治癸巳，郡城陷，被擄北去，題詩驛壁。小姑趙璣被擄後至，見而悲之，因用其韻續題於後。」《志》據《古瀛詩苑》，為前清陳珏所輯。癸巳為順治十年，先是，郝尚久殺車重任，為清潮州總鎮，後反正，奉永曆正朔。是年耿繼茂、哈哈木等率師至，以巨礟攻西北門，陰遣舟師登城東，破之。據《列女鄭氏傅》，乃九月十四日也。是役婦女之殉難者：郭昌時母鄭氏、陸光第妻陳氏、黄尚書冢婦吳氏，皆投井死；高標妻林氏罹難遠避死，皆見《烈女傳》。當時兵禍之慘，可以想見。恭娘題壁「妾鳳城趙家婦也，命薄罹難，號死未遑，旅次殘魂，哀音恨句。庶祈靈於雁使，早合鏡於鸞班。」辭曰：「十日離鄉音已稀，愁眉生怕送殘暉。天涯破鏡知誰在，塞外悲笳去不歸。望到故山心化石，聽來杜宇淚沾衣。五更畫角城頭月，吹落旗亭促馬飛。」小姑續題云：「兒與嫂共筆硯者四載矣，癸巳城陷，被俘至此，見壁間詩，知出嫂手。嫂乎！嫂乎！兒和在斯，倘嫂一日生還，重過此地，覩兒淚筆，兒死猶生矣。」辭曰：「分明筆仗影依稀，驚陳啼鴉散夕暉。去國竟成千古恨，抱琴應共九泉歸。才髙柳絮餘香瀋，命薄桃花卸舞衣。淚眼相逢何日事，一聲鼙鼓各魂飛。」姑嫂能詩，同罹患難，同出一途，行者往矣，後者何堪？今讀序言，猶令人淒然欲絶也！記《山房隨筆》載〈四禽言〉，一曰：「鵓鴣鵓鴣鵓鴣鴣，帳房徧野相追呼。阿姊含羞向阿妹，大嫂揮淚看小姑。一家不幸俱被擄，猶幸同處為妻孥。願言相憐莫相妒，其人不是故丈夫。」所謂「大嫂揮淚看小姑」者，所處亂離之變，以視此姑嫂為何如乎？
二十二
大埔鍾雨農茂才兆霖，九赴秋闈，三薦不舉，有聲同光間，終老幕府。所著《菜根堂詩存》，其友鄺袞臣為之選定，何子莪宮詹如璋、丘翰臣太守晉昕均有題辭，極相推重。予避地金城，其族裔省我挾以問序，並囑重選。人事倥傯，未遑推敲，僅作序還之。詩多自抒胸臆，不依傍他人門戶。五絶如〈寓言〉云：「我有太古音，自彈還獨嘯。抱琴欲出山，怕被梅花笑。」〈月下獨步〉云：「讓罷黃庭經，躡此清虛境。霜寒鶴不知，滿地梅花影。」』七絶如〈江樓酒醒〉云：「隔江烟雨柳千條，酒醒樓頭夢已遙。消受一年好光景，賣花聲裹過春朝。」〈衾凍〉云：「衾凍疑生作作芒，朔風吹瓦欲來霜。昨宵清夢知何似，寒與梅花共一牀。」五律如〈即目〉云：「一鳥墮寒翠，數峰青入雲。秋林多落葉，行客猶斜曛。虎跡尋盤石，蟬聲咽古墳。路逢荷樵者，揮手人氤氳。」〈送友赴都〉云：「欲看蘆溝月，而為萬里行，文章關福命，貧賤見交情。鴻雁幾時至，魚龍人夜驚。天風吹索懈，海底日初生。」〈出郭〉云：「出郭二三里，平疇綠未黃。秋深聞葉墮，風起襲衣涼。隨意過花圃，因之度石梁。路逢相識者，小立話斜陽。」七律如〈觀雨有感〉云：「郊原俯睇自徘徊，落日蒼茫起野埃。羣鳥掠煙爭樹宿，東風吹雨過江來。不堪草木銷餘劫，如此山川仗霸才。一劍相隨勞拂拭，燕然有石近龍堆。」〈靜夜〉云：「靜夜虛堂樹影籠，繁聲如雨絮秋蟲，敲詩句忽來天外，踏月人疑在鏡中。此境惜無佳客共，平生不放酒杯空。壯懷豈作飄零感，四海為家某亦同。」〈春日游劉王甘泉苑故址〉云：「風吹暖百花開，花自繁華蝶自哀。昔日降王持梃去，於今游客聽鶯來。」三分流水二分竹，一畝松陰半畝苔。歌舞岡前還載酒，春光重到越王臺」〈人日偕友游花埭大通寺杏林莊〉云：「鶴潭水暖畫船移，趁著陰晴泊岸遲。了人寺同參諸佛相，看花忽憶少年時。鷗邊引路壺天别，谿外通橘約畧支。為愛林泉觀不盡，隔江煙柳雨絲絲。」五古如〈上山〉云：「山拒樹為迎，山仰人忽俯。下山負之趨，上山伏 而盥。偶伸一足騰，却觸羣石怒。天風驀地來，松花落如雨。」〈蒲澗寺〉云：「欲尋蒲澗寺，便從蒲澗去。驚起鶴飛鳴，白雲攔去路。石徑逢僧來，指貼濛濛樹。策杖過山坳，經樓一角露。門外落花深，疏鐘煙際度。人世有古今，此山無旦暮。言采蒲澗蒲，仙蹤不知處。」七古如〈醉歌行〉云：「我亦不知群岳何為而在地？列宿何為而在天？其下不測日以峙，其上不墮日以懸。流水往過而來續，明月已缺而復圓。春草芟之而旋長，秋花凋之而再妍。人生百年駒隙耳，光陰一瞬蟻磨旋。憶昔弱冠年，意氣何翩翩，於今攬鏡忽華顛。即使耄畫期頤亦歸盡，此時那有商彭錢？可知富貴壽考過眼皆雲烟。獨惜奇書不能多讀千萬篇，古人不能盡起千百年。胸中疑義積幾許，無可剖析執其權。天壤之間才人有幾輩？九州散處不得相往還。無已日飲一斗復一石，但願長醉不醒觀我混沌天。休管紅羊蒼狗作何狀，千回滄海變桑田。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厓肩，人言誕妄何處有神仙？酒史蹉跎不可補，抱愧清聖憂濁賢。老雅伯仲招我我不去，梅花明月笑我慳酒錢。祝汝梅花常在眼，明月常當前。尊中酒滿不乾涸，遑計劉伶荷鋪去、畢卓抱甕眠，酒徒狂態後人傳。我亦不知羲皇孰焉而在後，懷葛孰焉而在先。」〈夜雨聞聲作〉云：「風伯夜半空中呼，有聲來自西南隅。奔騰澎湃只須臾，震盪地軸轉天樞。大纛疾走萬馬徂，神龍繞辇甲丁扶。鞭撻海嶽百靈趨，揮斥飛廉為前驅。呀呀驚起屋上烏，披衣興坐一腐儒。仰瞻寥廓發長吁，一之為甚可再乎？弟子竊笑先生愚，昨日六琯葭灰噓。乾坤噫氣吹萬枯，惟軋乃茁鬱乃舒。一陽來復羣陰區，陰疑於陽必戰諸。風雨無鄊管子書，棄籥潛通肅殺除。先生歎曰汝起予，揆理至順數則拘。天道難知知何如，請毋依樣畫葫蘆。襟帶左右皆江湖，踏鼇騎鯨探驪珠。履霜堅冰象憂虞，天公玉戲嶺南無。」録此各體，嘗鼎一臠可以知味，知其深於此道者，無怪當日聲噪嶺南也。
二十三
《菜根堂詩存》有〈豬仔行〉及〈哀破墓〉二篇，關心世道，喚醒沉迷，尤為有價值文字。〈豬仔行〉有序云：「粤民生業自鬻其身，或為奸人誘賣外洋，名曰豬仔。有放回者，恒遇諸塗，慘戚不可言狀，作此哀之。」詩云：「古人既以人為彘，今人復以人為豕。古人為彘一人耳，今人為豕纷紛爾。收之如招入苙豚，縱之如驅出柙兕。長繩貫髮魚穿腮，縮頸赤腳龜曳尾。途人嘆息哀且憐，刀俎之餘其無死。不為狗盜則豪豨，安頓斯人宜監市。市中乞命立而啼，麾之以肱放還里。黑面郎君長喙食，自古牧人食以梓。這回幸脫陽貨蒸，莫向遼東自稱異。涉烝波，長吁嗟，山海欄中鳴鬼車。耶娘歡喜豚兒返，老牛舐犢聲呀呀。生時望汝為龍上天去，誰知奔突離中華。豚兒嗥嗥告父母，牧奴餂我圖生涯。金山寥廓無人迹，惟見獸蹄鳥跡相交加。犬羊隊内遭蹂躪，豺狼窟裏淘金沙。負塗灌頂至天曉，赤日炙背來瘡疤。白頭烏鬼常飼虎，為倀不得魂返家。豚兒歸來由造化，糟糠啖比膏梁嘉。念汝黠奴設圈羅羣豕，伏機一發則五祀。豈是生年俱建亥，象固有齒豶有牙。彼為封豕，汝實長蛇。屠門何許思大嚼，屠伯何人呼韓邪。三百九十牛羊類，人耶豕耶羞如蛙。以人為畜老惲殺，牧豬奴盍歸艾豭。」嗟呼！吾國民内地不能謀生，至甘為豬仔而不恤，紛纷渡海而南，年不下數十萬。近則南洋樹膠、錫、米價大跌落，未去者，拒絶進口；已去者，驅逐回華。而國内則兵禍連年，匪氛徧地，幾無一寸乾淨土，民無以覓食，求為豬仔而不可得。至軍閥之慘無人道，即如捉挑夫一事，無論士農工商，能挑與否，遇着便捉，不去則槍頭亂舂，視人命如草芥。詩中「長繩貫髮魚穿鳃，縮頸赤腳龜曳尾」，不啻為此輩詠矣！〈哀破墓〉為山狗所發。山狗者，潮人呼賣古墓者也。詩采入《願豐樓雜記》卷七，茲不複錄。又有〈窶人子行〉，亦寓意之作，寄託深遠，不特可破除迷信已也。詩云：「闤闠窶人子，數代德積躬。飢寒為交廹，哀哀禱蒼穹。余謂汝何愚？何必叩虛空。天髙與人逮，安能悉其衷。山川有百神，正直而明聰。真宰可上訴，雨金祛而窮。窶人言若是，某禱已久矣。 今之所謂神，廁位濫無比。作福復作威，歲時供雞豕。攘羭以薦之，不吐且有喜。肸蠁匪馨香，大盜承祭祀。究厥所由來，游魂冒充此。所以果腹求，苞苴門如市。煌煌大成殿，闃寂庭如洗。蒿目憫庸傖，效尤吾不以。难貧猶倔彊，怪哉窶人子。」嗚呼！惟其倔彊，所以終於貧窶，亦何怪之有哉！
二十四
民國二年，滬上某報有署名公度者，作〈新嫁娘〉詩數十首，描寫閨婦癡情，無微不至。詩筆亦瀟灑飄逸，風韻絶佳。時予與劉子香亭同寓冶山東麓，各次韻和之。予得詩過半，香亭亦得其四五。因報載不全，兩人又皆有事中綴，予將稿盡付香亭，已不省憶，原詩亦不能成誦。越數年，見汕埠報紙登載此詩，署作黄公度，謂即嘉應京卿之作，査京卿《人境廬詩集》不列此詩，殆以少年率意之作而刪之歟！予疑此非京卿之作，閱者以其字偶同，遂附會京卿耳。以訛傳訛，張冠李戴，特記之以俟知京卿者證焉。
二十五
己亥二月，識王曉滄庚文恩翔於杭城。明年，識温漸南明經應鴻、饒塘兩君。皆今梅縣人，詩才俱捷。漸南韶秀，而曉滄尤老健。故予詩有「詩人所遇半程鄉」之句，以倉海君原籍鎮平，亦舊隸程鄉也。酬贈諸詩，均已散失，僅記曉滄見贈一律云：「驅馳風雪遠離鄉，無補生靈屢自傷。五夜壯心悲祖逖，少年雄略拜孫郎。蒼茫天醉情難問，感慨時艱話正長。莫笑腐儒潦倒甚，牛衣只合老王章。」時曉滄以勸振淮徐海水災捐例來杭，寓吾族大宗祠。予適游歴過杭，宗丈甄山明經朝俊告予曰：「近日此間來一詩人，在潮與家仙根水部唱和甚多」，因出詩讀之。夜間無事，即用和康步崖中翰詠韻為贈一律，並次韻和鄭德臣中翰克明〈登雲驤閣〉諸作。詰旦，託明經轉達。予遂食，將返家，乃飯未畢，而和韻見贈之詩至，古稱「八叉」，信非虛語。隨座談片刻而别。嗣是郵筒往還，酬和十數次。記郎字韻，曉滄有云「石門清嘯憶仙郎」，以予署石門山樵也；有「歧途黯笑黎丘鬼，遠道偏懷水部郎」，即指倉海君，上句因與邑候賀公齟齬而勸捐不能發展之故。《嶺雲海日樓集》己亥稿有〈寄懷曉滄上杭兼示族人四首〉云：「落日琴岡路，秋風練水潮。寄書遲遠道，拔劍舞中宵。當世自飢溺，此行何寂寥。陽明碑下過，大樹影蕭蕭。」 第三聯亦歎捐事不能發展也。此詩關切吾杭及吾族，並録之。「磊落吾家彥，因君寄遠思。雲山千里夢，花草六朝詩。東觀仍家學，南州共火維。渡江慚舊族，一席困經師。」「何處梅花洞？寒香不計年。人稀集靈怪，山古足雲煙。安得夸娥力，為開混沌天。呼龍種瑶草，游戯老芝田。」「漠漠江湖夢，秋心落百蠻。藜牀支北海，棋局隱東山。滄澥波無極，浮雲影自閒。汀洲有芳草，愁采白蘋還。」詩寄曉滄而「兼示族人」者，以族人和詩均由曉滄轉寄，其原委已詳前卷。予〈和雲驤閣〉結句云：「天壤王郎真膽大，狂吟不怕老龍聽。」以閣下為龍潭也。歸呈堂上，先君子戒之曰：「詩人固無拘忌，然甫識面，即作此語，殊為不宜。萬一所遇非其人，將因而獲罪。嗣後切宜戒之。」予小子聆訓，惴惴滋慢。迄今追思，猶有餘慄，一時率興，真狂妄耳！後閱香港《知新報》，曉滄竟以「天壤王郎」自署，詩人投契，有如是哉！曉滄未幾下世，竟不獲再面。曉滄所居鄉曰鷓鴣凹，聞有《鷓鴣村民集》，惜無人為之搜刻也。予在港報記其感事一聯云：「民窮思作賊；事急始招兵。」寫清室末年景象，朝野張皇，二語真括盡無遺矣。
卷五
一
丹徒趙烈士聲，字伯先，詩不多見。吾友陳巢南有門人萬方，亦字伯先。在某日報搜得一律，巢南附記某君所撰《趙烈士事略》，載入《江蘇革命博物月刊》第十四期，其詩即〈己酉初度贈友〉之作。其後又得數詩，錄入《正氣集》，登第十七期。茲盡錄於此，以為仰慕烈士、重其人、愛讀其詩者共欣賞焉。〈贈吳樾〉云：「淮南自古多英傑，山水而今尚各靈。相見塵襟一瀟灑，晚風吹雨太行青。」「雙峰白眼看天下，偶遇知音一放歌。杯酒發揮豪氣露，笑聲如帶哭聲多。」「一腔熱血千行淚，慷慨淋漓為我言。大好頭顱憑一擲，太空追逐國民魂。」「臨時握手莫咨嗟，小别千年一刹那。再見劫知何處是，茫茫血海怒翻花。」〈登越王臺〉云：「七雄兼併真無謂，劉項纷爭衹自殘。堅向天南開版籍，能將文化服夷蠻。公真矍鑠威名古，我尚飄零姓氏慚。今日登樓憑北望，中原妖霧正漫漫。」〈己酉初度寄友〉云：「百年已過四分一，事業茫茫未可知。差幸頭顱猶我戴，聊持肝膽與君期。欲存天職寧辭苦，夢想人權亦太癡。再以十年事天下，得歸當卧大江湄」二落落數詩，英雄氣概躍顯纸上。前記徐五詩有「頭顱肯賣誰酬價，姓氏逢人恥乞靈」之句，英雄憤鬱，往往形諸吟詠，而烈士一往直前之志尤不可遏。嗟呼！烈士思再以十年從事天下，謂可歸卧江湄，誰知改革以還，瞬息廿載，紛亂益甚，烈魂有知，其憤慨更不知何似矣！
二
閩侯林頌亭先生述慶，辛亥革命崛起鎮江，首破江寧，通電設立臨時政府，為新中國之基，功在民國，盡人皆知。功成解组，無一毫權利思想，尤為難得。二年，在燕為袁世凱進毒暗害，莫不悲悼。黄克強先生輓聯云：「風雨無情，落花滿地驚春夢；江山如故，何日重生此霸才。」』傾倒可謂至矣。著有《江左用兵記》，任勞任怨，功高謗成，陲忍調停，心血俱碎。中有口占三絶，轉録於此，亦重其人、愛讀其詩所亟欲快覩也。一為破南京前一夕，紮堯化門，聯軍總司令徐固卿紹曾駐麒麟門，先生往見，回時微雲抹月，疏星挂林，寒風颼颼吹衣袂，與隨員縱談戰事頗恬適，頓觸吟懐，成七絶一首云：「大好乾坤付戰塵，六朝風月伴吟身。依依無恙鐘山樹，應認江南舊主人。」一為〈十月十二登日入城口號〉，云：「降旙高揭石頭城，日照雄關萬角聲。如此江山收一戰，居然還我漢家营。」一為任北伐總司令通電卸職後，〈枕上口占〉云：「臘酒香中覓故居，前塵回首夢何如。幸從鐵馬餘生返，紅樹青山且讀書。」又〈江左用兵記題後〉一首云：「十年曾飲京江水，北固蕭條羞故壘。題詩鐵甕弔寒潮，恨見英雄江上起。英雄千古一霸王，試劍孫劉好戰場。一擲盤龍今已矣，蠻煙愁殺小南強。寄奴奇氣軍中吐，半壁健兒誇北府。義聲從此振盤龍，變色誰知談卧虎。金山形勢控焦山，九月江城奏凱還。西望兵氛憐古冶，秣陵何處漢時關。樓船鐵騎翻千片，水陸雙方馳契箭。單騎飛登龍膊岡，淡月疏星觀夜戰。君不見天保巋然第一城，再興戰血猶縱橫。又不見建康城中北極閣，岔路礟痕尚焦灼。吁嗟乎！太平有兆太平門，浦口橫戈大敵奔。破魏由來能救趙，解圍遙壯武昌援。武昌回首上流固，石頭無恙臺城路。吁嗟乎！噫嘻東南兩大功，樓中黄鶴洲中鷺。」口占三詩，整暇從容，足徵六轡在手，一塵不驚，宜其功成指掌也。〈題後〉一首，豪情壯氣，切響堅光，兼而有之，極似梅村學杜之作。古之儒將吾不得見，若先生者，可不謂之文武才哉！其友人林秋葉之夏有題詞云：「歌鐘銘鼎，千秋極信史之冤；賸水殘山，一痛了傷心之局。」可謂沈痛極！
三
南社友人涇縣胡樸庵韞玉，一名樸安，學問淵懿，著述甚富，有〈樸學叄叢稿〉；久在滬上書局報館作文字生涯，十九年任江蘇民政廳長。其時，省主席則為吳江葉楚傖，亦南社健將也，志同道合，沆瀣一氣，論理則發揮政見，平日所坐而言者，今悉起而行，正其時矣。乃讚樸庵〈雲龍山〉詩，鬱鬱中懷，知其坐言者，固未必盡然起行也。詩云：「捲篇每望見金山，江水東流帆往還。四面風聲吹雨細，一天雲影護花間。誤尋蓬島求仙藥，對此流亡有愧顏。我不負人書負我，躊躇終日未能餐。」蓋書生讀書稽古，凡民生利病，自謂講求有素，以伊、呂、蕭、曹、房、杜、韓、范自命，常懷澤民定國之心，見時政不綱，輒心非而口訾之，謂他若得藉手，某利當興，某弊當革，舉而措之裕如耳。及事權在握，身入局中，乃知言論與事實往往相反，將興某利而無興利之資，將革某弊反多革弊之障，向之所期，適得其反。古人所以有「事非經過不知難」之語也。於是上焉者慷慨遂初，掛冠以去；中焉者優游伴食，戀棧不行；下則倒行逆施，盡變本來面目。諺語乃有「人人不做官，做官一班班」之誚矣。書負我乎？我負人乎？對流亡而顏愧，至終日未能餐，樸庵尚不失書生本色耳。惟「蓬島」、「仙藥」不知何指？何謂誤求？惜遠隔江海，未能向樸庵面質也。
四
雲臺山有趙烈士祠堂。梅縣林百舉鴞有〈七月七日登雲臺山謁趙伯先烈士祠〉詩。百擧，一字一厂，亦南社老友，闊别近十年矣。二十年，丁母葉太夫人憂，予曾寄輓一聯云：「二十年前與孟博訂交，記南社應求，革命早知承母許；三千里外為子輿囓齒，痛北堂黯淡，彌留不及待兒歸。」百舉任蘇省政府秘書，此詩蓋十八年作也，偶於月刊中見之，感慨淋漓，聲情激越，為摘録於此。詩云：「群峰爭向長江出，浮玉當先眾相失。中流作柱久稱奇，沙湧金迷稍減色。斯臺合補名區數，銀蒜肩隨朝北固。公園花木四時開，烈士祠堂森萬古。趙公氣本風雲壯，革命軍人倪映典郭人漳上。裹屍歸葬黃鶴山，故宅堪思八叉巷。自注：鎮城内八叉巷公故宅內，已數易主，今為實驗小學校。當年慷慨投百粤，報導羊城已喋血。望中炎宋伶仃洋，悽絶太平山上月。英雄末路疽發背，三呼渡河一病殆。神魂冉冉赴黄花，旅櫬迢迢殢香海。可憐儒將空文采，扳鴨瓶尊誰與會？贈君飲馬荒城圖，生死知交有方外。自注：公與曼珠和尚交甚篤。曼殊在南京講學，公時為新軍標統，每携黃酒扳鴨，舆作詩文畲。殁後，繪《飲馬荒城圖》寄其家。祠無碑碣惟聯語，蒼赤流離信淒楚。祠惟栢烈武先起一聯有「蒼赤流離」語，蓋慨革命後民生憔悴也。回看祖國日光華，足使後人來仰止。我瞻栗主心為惻，袍澤流離何寂寂。莫如落後岸旁山，面對金焦徒屹立。明朝擬步城東頭，一拜孫劉試劍石。」同時柳亞子、陳巢南亦有謁祠詩，並録於此。亞子〈謁亡友伯先祠廟〉云：「唾手南東十五州，雄冠劍佩倘來游。知君靈爽憑雲漢，愧我年華付水流。交誼難忘屠狗侶，功名無奈爛羊頭。傷心一掬西臺淚，朱鳥魂歸未忍謳。」巢南〈趙伯先祠堂和亞子韻〉云：「先生奇傑冠南州，誓掃東胡作壯游。正許王孫恢故國，不堪砥柱失中流。獨慚創病夔憐足，痛絶孤危浪拍頭。留得當時私印在，衹應珍重託吟謳。」
五
辛亥革命，江寧未下，武漢告危，民黨中引領翹足而望者，惟廣東之新軍。先是廣東軍有一部由黎天才率領，護岑西林春萱赴川。行至吳淞口，聞武漢起義，中止，後破江寧、攻儀鳳門者，即此部也。當武漢危急時，廣東實無兵可出，以故遲遲不發。平遠姚上將雨平遂奮袂而起，與其邑人林君叔慧组織北伐軍，招集去年元旦被解散之新軍及其黄埔軍校同學，得千餘人，雨平任總司令，叔慧任團長兼前敵指揮。十月中旬，由粤啟行，至則江寧已下。予隨倉海君任廣東组織臨時政府代表，與北伐軍偕。叔慧為倉海君女壻，雨平亦鄉里後輩，故倉海君〈掃葉樓〉詩有「我護百粤軍，飲水古建業。雪恥告百王，掃胡如掃葉」」之語。又〈謁孝陵〉云：「鬱鬱鍾山紫氣騰，中華民族此重興。江山一統都新定，大纛鳴笳謁孝陵。」豪吟髙唱，亦壯矣哉！粤軍追擊張勳，連戰固宿皆捷，遂促成南北告终之局。屯戍宿州以南至臨淮關，因不服水土，而隆冬風雪，軍士尚衣平時軍衣，兼災後赤地千里，僅得黑麥作團爲食，迨各方運糧服至，除陣亡外，而病斃者又數十人，葬諸莫愁湖。百舉有〈莫愁湖建國粤軍墓〉詩，亦中華革命史中故實也。詩云：「漢皐煙塵忽昏黑，胡運將絶猶未熄。羽書飛檄到五羊，萬衆狂呼快殺賊。輟耕隴畝罷闤闠，更有梯航歸異域。登壇將半黨中英，黌舍人無不投筆。俄來勁旅臂纏白，橫海飇輪淞口人。詰朝醜虜半逃亡，數省民軍藉生力。奠定金陵重建國，大漢旌旗耀天日。進馳追擊江淮間，直震威風燕薊北。皖東巨鎮號曰固，賊退憑此圖借一。長蛇蜿蜒軌路斷，困默奔突礟火烈。及鋒奮迅如雷掃，再厲崩騰若水決。長驅遂破南宿州，剪寇真蹈八公轍。捷音每出動天下，漢陽之恥幸一雪。迺聞和議戰暫已，奉命防徐擇險扼。主營還護新白宫，斥堠遙亘紅心驛。是間所遇尤悲壯，歲暮年荒漫地赤。屯高壓幕夜咤雪，竈冷量籌日艱食。那能律奏穀生黍，竟似牆淘馬飼䴰。盈腔義憤各塊壘，四壁呻吟奈牀席。偶然夢譫作鄉語，恍惚沙場逢毅魄。扶創捧首始咍謔，戟指搖唇旋鬱勃。出師原誓與同行，為厲願隨終滅賊。折衝樽俎詎制勝，倒授泉阿虞反側。黃龍痛飲正尅期，星象昭垂在熒惑。雞聲陲隠瞿乍醒，鬼影憧憧形相失。糢糊誰擲髑髏血，沈痼難起裔肓疾。荒荒垓下憫楚霸，黯黯塗山懷禹跡。嗚呼君等從逝矣！功雖未成仁則得。幾家嶺海雁驚哀，猶念兄弟遠行役。石頭城外何蕭瑟，臭愁去後湖空碧。樓前曩喜話棊枰，車過今當弔袍澤。已收狼籍殽函骨，復寫淋漓諸葛碣。千秋萬世崇國瘍，浩氣丹衷尚安閟。可憐墓畔曾侯閣，胡服胡冠儼像設。將毋西子岳王墳，奸檜萬俟雙鑄鐵。丈夫生死本常事，斧袞誅褒憑史直。百年公案並平反，孰罵粤匪誣髮逆。自注：墓中陣亡烈士一一十人，病亡軍士三十六人，因當時飢寒交迫，軍士又嚴守紀律，故病亡多於陣亡。」然予聞當時軍士言，尚有未收骨也。予讀詩中結句，憶及倉海君言，内渡後任韓山、東山書院山長，監督諸生課卷，往往有稱太平軍為髮匪、為粤寇者，輒加以紅勒帛，以他人稱匪、稱寇，何粤人亦以之自稱邪？蓋民族精神，倉海君蘊蓄最早，非但斥粤人之自稱而已。
六
大興劉繼莊獻廷《廣陽雜記》與楊於两論鄭延平成就人才不得其道，於两謂閩中文勝之邦，一變為用武之國，皆延平所成就。繼莊自記：「予聞此言，爽然若失。武勇之士為他人所賈，多至富貴；忠義之士，從未之聞，慨然曰：『黄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遂投筆而起」云云。此詩為唐韓混所作。十年冬予游鮀浦，偕友人往觀詠霓社戲劇。此劇為陸榮廷家樂，原名《從軍樂》，桂敗，洪兆麟挈以來汕，改今名。劇中女角色藝俱佳，「桂林班」之名轟動一時。予偶感此詩成三絶句，茶陽温丹銘先生廷敬見而賜和，予再吟六絶，丹叟復和之。予合前後九絶，疊至再四，丹叟俱有和章，豪情未盡，繼□逸興遄飛，更成長歌二篇索和，一時同人屬和甚眾，得詩二百餘首，裝成卷子，將付印刷。予叙有云：「樂而不淫，哀而不傷，願無忘乎此義；言者無罪，聞者足戒，還以質夫將來。」當時用意，固非徒詡顧曲周郎也。丹叟詩有云「多謝將軍憐惜意，解從血海載名花」及「燕鶯聲裏雁鴻聲」之句，雅得風人之旨。劇中名角為花解語、荔支香，丹叟納人歌中，有云：「一曲奏成花解語，中邊色味荔支香。」工巧入妙，不著痕迹，真匪夷所思。自遭兵禍，念廬藏書悉行散失，此卷不知流落何所。丹叟别有藏本，異日把晤，將索以付鈔。十九年冬，族弟履堂游羊城，晤平遠姚君菊逸宇陶，以其《潛園詩草》一冊見寄，披讀之下，乃有和予詠霓菊部詩十首，知縞紵之歡、瓊瑤之惠，海内固大有人在，惜未能盡讀之也。茲録六首云：「絃管笙蕭樂未央，歌殘玉樹劇悲涼。風流都督今何在？悽絶當年顧曲場。」「曾將十萬擲纏頭，雲散風流一轉眸。畢竟老奴恩義薄，更無人墜綠珠樓。」「奈何帳下喚虞兮，慷慨悲歌淚暗揮。枉費黄金教歌舞，琵琶抱向别船歸。」「將軍畫舫載嬌娥，一曲霓裳和凱歌。怪道女伶顏色好，胭脂紅染血花多。」「紅粉飄零信有因，歌臺舞榭已成塵。傷心怕演興亡局，身是興亡局裏人。」「蛾眉聯袂又登臺，豔曲繁聲總帶哀。歌舞太平今日事，悲歡莫再問將來。」《潛園詩草》多脫口而出，不事雕琢，而憂時感事，則蘇子瞻所謂『嬉笑怒駡，皆成文章』也。姚雨平上將為其高足弟子，序其詩，謂先生隱居仍不忘情於世局，擧可哀、可哭、可驚、可恨之事，一一皆紀之以詩。見者歎為詩史，今讀之，信非阿好矣。集中〈盜閥歌〉即詠霓社之前幕，茲並録之，歌云：「竊鉤者誅竊國侯，大盜竊國誰斫頭？強梁今世有盜跖，剖食人肝作膾炙。綠林嘯聚黨徒多，哥老會中稱大伯。大伯頭―翻，弟兄同下山，昔日作賊今作官。作官還比作賊好，剗盡地皮多珠寶。部下健兒八千人，縱橫恣睢無不可。無端革命軍起來，好運陞官又發財。老子居然作都督，不識光復不光復。洪憲帝，宣統皇，對皇稱臣帝稱王。霸王思想懷抱久，時會未來且袖手。出兵東省掃妖氛，大好河山歸我有。兩廣巡閱新頭銜，老夫本領不妨兼。護國護法假面具，東督西督皆兄弟。大扒特扒只要錢，挨次老三及老四。汝也英雄，他也英雄，山澤亡命久相從，今日富貴當酬庸。馬夫馬弁綰青紫，羊頭羊胃都騎尉。軍門上下皆盜賊，老賊老巢安樂國。霹靂一聲粤軍回，東省不守歸西來。上將臺上開會議，大家面面各相覷。誰打先鋒當敵衝，將軍怕死多暮氣。梧州下，南寧危，軍事不管付阿誰。大砲轟轟響，號角急急吹，快輦西紙走如飛。可惜女伶從軍樂，付與敵人恣歡謔。項王垓下美人歌，奈何奈何淚暗落。英雄末路大淒涼，廣州灣裹話滄桑。手绾軍符兵百萬，一敗塗地悉銷散。弟兄殘果皆離披，何苦多剝民膏脂。遺臭萬年罵盜閥，問羞不羞老面皮。即今盜閥既倒敗，盜閥不存軍閥在。軍閥皆盜盜國多，盜閥盜閥聽吾歌。」此詩譏諷，出以詼諧，語雖淺白，極有趣味，令人讀之不覺失笑。近人提倡白話詩，吾謂言近旨遠，必如此詩，乃可以傳。又〈哀賄選〉云：「選總統，選總統，選票銀票同一種。總統選阿誰？不選黎黃陂，不選段合肥，只選孔方老驕兒。北方赫赫大軍閥，要做總統發狂熱。東海老去河間死，此座阿瞞當竊據。運動國會有財神，三百萬金貿票子。可笑幾個獃議員，只講名譽不講錢。到底多數壓少數，汝票不賣也枉然。國會開票日，銀行兌票亟。某也幾千某幾萬，選舉價值也非賤。金錢散去總統來，總統今日就上臺。莫嫌總統有銅臭，却是議員好錢樹。國會選市開，議員大發財。遑論總統才不才，吁嗟乎！怪象如此哀不哀！」菊逸一腔憤懣，與世不諧，胸所不可，即見之詩，四十年前即如此。集中有〈傷戰敗〉云：「初戰已不利，復戰更見敗。陸戰曾亡將，海戰又喪帥。遠失舊屏藩，近陷好要塞。戎馬逼郊圻，風鶴皆驚怪。三軍鼓不鳴，眾志城已壞。拚死欲借一，決鬥實難再。岌岌情可危，洶洶勢莫奈。自度守不能，計惟和是賴。償金空府庫，割地獻關隘。國家向偷安，兵事久弛懈。經此蝦夷禍，可為鴆毒戒。我弱遜彼強，彼小勝我大。勝敗優劣分，天演公例在。」此蓋傷甲午中東之役也。集中多半詠時事之作，録此數詩，以見一斑云爾。
七
菊逸律詩亦一氣卷舒，胸懷爽朗，而筆健又足以達之。五言如〈贈金粟山主王啟文〉云「到此無凡骨，上山幾折腰。古松拔地起，奇石倚天驕。噓氣開黃道，昂頭近碧霄。深溱棲陲處。中有一王喬。」〈海中望見安南山〉云：「煙波千萬頃，一角越南山。縹缈遙天外，蒼茫夕照間。有人憐此土，無力壓群蠻。痛惜屏藩撤，伊誰守漢關？」〈將之南洋由汕啟輪〉云：「嶺海交關處，河梁此要衝。有天開世界，無地域英雄。道路三千里，風波一萬重。書生肝膽壯，腰劍斬蛟龍。」七言如〈南臺題壁示雨平及同游諸子〉云：「自從五嶽歸來後，那有群山在眼中。獨愛南臺咫尺近，更高東嶺萬千重。白雲捲石補天缺，碧壑飛泉落大空。如此名山誰管領，同游爭欲數英雄。」〈宿南臺金粟寺〉云：「禪關半壁倚南臺，小憩游蹤興快哉。風月且談今夕去，林泉最好入秋來。騷人到處留奇蹟，大地憑誰洗劫灰。東望扶桑三島小，此山可是勝蓬萊。」三詩皆民國七年重陽前五日作。〈巴羅留别峻修〉云：「琴劍親零海上行，疏狂結習笑書生。衣冠不人南荒俗，詩酒翻尋故國盟。司馬好游忘作客，少陵傷亂喜談兵。竹林到處徵投契，扺掌樓頭一榻橫。青衫襟上酒痕存，夜雨巴山絮語温。那有黄金收國士，翻教芳草怨王孫。新亭落日遙天暮，碧海西風帀地昏。最是飛鴻留跡處，一番回首一銷魂。」諸詩氣雄語爽，工錬中不露鍛錬痕跡。
八
家海山大令翊華原名日華，起家優貢，復擧孝廉方正，以知縣分發浙江，值革命軍興，任臺州軍政分府秘書。旋回閩，署平和知事，以禁煙嚴厲褫職。應第三屆知事考試及格，仍分浙江，歴辨統捐。黨軍入浙，改官蘇省，亦疊管榷務。昔人謂孔奮身處脂膏而不以自潤，君其有焉。予與君久以道義相切䃺，書札往還，歲時無間。君喜為詩，不慣推敲，下筆成章，敏捷無偶，微嫌失之太易。予得君詩稿甚多，奔走四方，未遑收拾。前記巢南和亞子州字韻，亞子疊之十數，海山亦有九疊州字韻寄予潮州兼簡勷侯，云：「文公驅鱷說潮州，為避塵氛訪舊游。閩壤誰教等甌脫，韓山如故枕江流。包胥乞援徒揮淚，巢父懷傷肯掉頭。何日聯肩來撹勝，金焦無恙待名謳。」蓋蘇省移治鎮江，海山疊以書來，約予與勸侯為焦山之游也。〈五十四初度述感十一疊州字韻〉云：「酒痕襟上認杭州，又作勾吳汗漫游。退隱未能棲故里，澂淸何日靖横流。飽嘗世味缄金口，悔戴儒冠戀筆頭。天地為廬自安穩，此身到處縱吟謳。」〈八疊韻壽涇縣趙梅魂鼎楨五十〉云：「移家十來住昇州，簿領長材久宦游。人得江山助奇逸，家傳風雅有源流。自注：《涇縣趙氏淵源集》十卷，自《欹閣集》至《肯堂詩鈔》共廿六家。比鄰園地堪容膝，服政年光恰到頭。自注：君住半畝園，近以縣長甄用。生較霞仙劉蓉先一日，鶴南飛曲奏吳謳。」〈次韻和半櫻詞隱消夏雜詠〉四首之二云：「山路煙霞處處蟬，天教一幅畫圖傳。地依高樹忘炎夏，響出絲桐當管弦。沸到蜩螗傷國事，蜕於濁穢作飛仙。予心高潔誰為表，露重風多劇可憐。」「夏孽由來是野蟁，驅除時用艾煙熏。須防利嘴噆膚慣，久厭來雷入耳聞。辛蝥終敎留血影，夢魂安處在朝曛。守貞不入鄰帷宿，舊事秦郵說露筋。」〈次青田季伯謙子英金、焦二山韻〉云：「攬勝望金焦，雙峰通地脈。砥柱中流際，照影洪波側。長天伸作紙，欲畫手莫即。山藏太古春，靜趣閒中得。在昔宋坡仙，過此因遷謫。亦有焦處士，江山倍生色。季布有遠孫，長歌比寧戚。提筆抒偉抱，四顧天地仄。挂眼無冠蓋，心何憚鴟嚇。德行時仔肩，鼇戴負重責。卓立屹不動，本來面目識。山靈如詔我，不貳與不息。」諸詩抒柚予懷，無裝糢作樣之態。海山慣於和韻，尤慣於疊韻，寄示藁草，十九皆和疊之作，其寔強我從人，終難因難見易也。
九
鍾君勷侯，才氣橫溢，早歲餼於庠，屢躓秋闈。改革後存記縣知事，歷任南日、泉上東尹。近年在潮任鄉館福紙事務，予避地南來，以予前承乏於茲，以為識途之馬，事必諮詢而行，四年來固無日不過從也。君一門鼎盛，家學淵源：先公映丹先生耀墀、季父仲丹先生、伯兄京川之鑒皆有聲黌舍；季弟穎香之琦，精通法政，擢財部主事；冢君震瀛，畢業工校，任遼東鐵路技師有年。躋躋羣英，鄉里無匹。暇日録示其先公五古一首，知其感憤深矣。題為〈案頭書籍輒被鼠嚙感賦〉，云：「更深夜復靜，神倦心欲眠。書籍置案上，未暇整齊全。詰朝披衣起，瞥覩心駭然。詩破裂風雅，易擾亂坤乾。春秋且斷爛，禮樂皆倒顛。孔孟成廢器，子史無完篇。痛恨宵鼠輩，侮辱我聖賢。昔遭祖龍虐，一炬罪浮天。幸賴漢諸儒，拾殘守遺編。燼餘忍再壞，令人泣涕漣。畫伏夜則動，恨不盡殲旃。可歎狡獪貓，兀坐相周旋。」據勦侯言，此為甲寅所作，蓋先生守正不阿，憤嫉時俗，固有感而發也。
十
勷侯在潮有〈庚午季春，陰雨連朝，過訪荷老得一絶〉云：「閉門覓句丘靈鞠，細雨霏霏我却來。談世論文俱絶妙，欣然不覺旅懷開。」又〈見贈〉云：「吾愛丘園叟，心如皓月光。照人皆古道，壽世有文章。氣節同彭澤，聲名重洛陽。傳家稱宿學，桃李滿門牆。」又〈題遯園〉云：「我昔謁先生，高山深仰止。清節不染塵，迥非俗儒比。論文旁退之，談詩取子美。胸中五車書，眼底千秋史。以此常往還，日月無時已。雖友實吾師，過從質疑義。公曾向吾言，開闢一園址。意匠費經營，日常息其裹。招邀往遨游，豁然别天地。園林性所躭，心醉從此始。案列石門山，池引藍溪水。箇中構造奇，一洗俗浮靡。圖晝自天開，鬼神供驅使。惟公志高尚，遯世追黃綺。富貴非所求，不為功名累。息心衹自修，往來皆名士。著書法春秋，滿門植桃李。萬物何所羨，公云吾老此。惟祝謝東山，當為蒼生起。」諸詩推許逾量，讀之滋愧，然脫穎而出，瀟灑飄逸，絕不露斧鑿痕跡，固不失為佳詩也。記勷侯有〈和澥山同年四十八初度韻〉兩律，亦淸切可誦，並録於此：「感舊巴山雨浹旬，風花眼底幾番新。浮沉官海功名淡，離合朋簪氣味親。蹤跡半生憐斷梗，文章一火羡傳薪。停雲同是天涯客，北面金觥祝故人。」「南極星髙耀德門，群英雅集晝開樽。詩篇閒吏奚囊滿，文獻寒山片石存。幕府暮雲徒盼切，衙齋今雨並情敦。使君合署西湖長，白水盟心見性源。」
十一
予之遯園，本憑空結構，前記作於紀元前十一年，正居先子憂，故東谿草堂有聯云：「將母賦閒居，喜有樹有花，此地差堪承色笑；買山傷陟岵，縱肯堂肯構，先人不及見丘園。」二蓋感懷也。十九年鬱鬱居潮，乃有後記之作。同年劉幼蘇映奎讚之，評為「大氣磅礴，無一懈筆，無一蔓詞，真宇宙間大文」。省議同事黎季庵大令景曾則云：「材料之豐富，局勢之盤欎，運筆之變化，命意之沈痛，迥非望塵可及，直不為之悲，而為之喜。」包君千谷亦有〈讀《遯園後記》書後〉四十韻，古節古音，將一篇〈後記〉槩括其中，用韻險而愈穩，平而見新，信為傑構，特録出與識者共欣賞之。詩云：「人生本如寄，天地即吾廬。幕席隨所適，俯仰寬有餘。吾友遯園叟，舊闢名園居。架空結樓閣，依山為周阹。蒙密環竹木，山水滋鳶魚。聽濤風撼枕，賞雪香留裾。蕉牕先覺雨，蓮池不染淤。吾游廿載慣，出人無躊躇。神明所呵護，歴劫未燒除。公猶嫌草創，地力窮爬梳。邇來出新意，手口忘拮据。别開混沌界，豁然見古初。力足造天地，志願終樵漁。石破天外境，雷行地底車。千巖出几席，一澗成靈渠。盡船日鳧泛，湖水淵龍潴。樹兼果蓏稻，菜足魚蔬豬。撐腸富文字，等身多著書。爭不效鹿逐，夢惟化蝶蘧。醉鄉情慷慨，桃源意紆徐。總輸此化境，力破見拘墟。八垓九埏外，灝氣日吹噓。不見知不悔，此案其誰與？能之惟聖者，大化同卷舒。知我躭幽賞，日月閭居諸。願作東道主，折柬遠招予。開缄讀《後記》，舌撟口爲呿。足跡雖未到，夢已入華胥。疑有神物助，寧備大盜胠。白雲肯分半，相與耕菑畲。呼魚且觀瀑，種瓜兼藝蔬。無尤亦無怨，誰毁復誰譽。快哉遯園叟！奇秘洩堪輿。曲折境萬變，一一鴻文攄。廓然大同世，人我無齟齬。任人按圈索，公其樂只且。名園信無貳，今古其誰如？敢不從公後，超然游太虛。但恐風折回，欲進還趦趄。短歌作息壤，永矢長相於。」
十二
族姪仲惺師敬，家貧苦學，才華内斂，毫不染近習，畢業省立第二師範，後任附屬小學主任。十五年秋九月卒於漳校，年僅二十有幾。予在嘉應大學校聞之極痛，哭以詩云：「戰雲四布兵戎起，家山夢繞烽煙袠。一紙家書噩耗傳，傷心嗚咽龍溪水。是何惡病竟傷生，豈真一頓飽欲死。『今日有一頓跑食，欲殘害吾兒。』見《南史．徐湛之傳》。奎兒書來云：『先接俊姪電，稱其兄患惡病，旋得書，稱食麫包致死』云云，故用是語。耒陽牛酒終傅疑杜少陵事，天乎祝予胡至此。可惜人間堅苦身，向榮之木方青春。自從負笈丹霞去，良師遭遇徐飛仙與陳百軒墨西。左提右挈幸成立，终年脩脯歸養親。上有白頭八十之大祖母，下有新婚二載之少婦。父兄望汝髙門閭，子弟待汝加引誘。尚恨飢來驅人去，不然終學呼負負。我行日西汝日東，書來請益月八九。秋髙木落霜風吹，魚沉雁斷心懷疑。大阮窮途還未死，老成十二郎名軟腳竟含悲。嗚呼！人生彭殤更何論，惟有學成行修死無恨！」仲惺為吾族後起之英，方謂族有此才，後事有託，不意其竟不永年也。十九年冬，《汀龍周刊》登有〈磨劍室遺詩〉，乃知即姪所作，為友人搜刻者，並附小識，當是賴生東平所輯，詩為〈淸明絕句〉四首。誌云：「磨劍室，吾友丘君師敬自榜其所居之室也。丘君字勝飛，號仲惺，上杭藍谿人，幼而聰穎，長而好學，澹泊寧靜，沈毅有為。與人交，詼諧趣謔而能克當，故朋輩莫不盡歡。辛亥歲，予肄業立本學校，見而莫逆，時方總角耳。丙辰秋，予由九中校轉學省立第二師範，君亦偕往，作息起居晨夕與共，所獲益於君者甚鉅。辛酉秋，予畢業茲校。明年，君亦畢業，任職於漳城小學。丙寅歲，任二師附屬小學校主任。其秋，漳城吐瀉傳染甚盛，君竟因此以终。痛哉！卒後葬於龍溪之南鄉。君作詩極夥，時以相示，但予善忘，不能悉記，此為君癸亥春作，偶於舊書中檢得，為載於此。」詩云：「東風消息幾人知，花映斜川柳綰絲。殘伴踏青郊外去，夕陽亭畔立多時。」「新思啾啾故思哀，誰家少婦上墳來。桃花有命原應薄，錯怨天公作鴆媒。」「抒愁無計且裁箋，壓錢生涯只自憐。安得長歌賦歸去，一犁春雨話農田。」「柳滿長隄花滿城，乍過寒食又清明。江鄉一一月春風裏，透出黄鹪三兩聲。」此詩風神極佳，仲惺詩予少見，平日以文就正，固不知其詩學研究亦深也。蓋在漳校，其師徐君飛仙、陳君百軒皆精通此道，喜汲引仲惺篤學力行，兩師皆器重之，天假之年，造詣誠未可限量。惟第二首未免衰颯，為不永年之讖。近世少年多中流行小說之毒，往往無病呻吟，好作悲音，以為哀感頑艷，久之自不覺蹈人魔障。至第三首，則仲惺家計艱難，又處逆境，暑假歸來與予談，輒泣下。予語之曰：「吾子前程遠大，當拓開心胸，具海濶天空氣象，慎毋以此介懷，憂愁煎人。」予早為仲惺慮矣。
十三
賴香初茂才登甲，為賴生東平之尊人，與予先後游樂山師之門，精醫，專主滋補，其學於丹溪為近，人或謂其慣用涼藥，非也。近避兵禍，流寓茶陽，當地人士聘主公醫局，活人無筭。顛沛之餘，吟興不倦，以〈壬申元旦和友人韻〉五絶見寄，録之以見君之胸襟廣大，處亂世而不改其常度，亦可謂逹人也已。詩云：「依舊茶陽度歲華，老妻頌獻有椒花。屠蘇未飲心先醉，願借春光照萬家。」「載陽春氣暖氤氳，爆竹聲喧曙色分。客館迎年殊草草，傾樽兒女話欣欣。」「盤花卷燭漫揮豪，解盡千愁一濁醪。年例探梅無俗韻，分明有意以詩豪。」「空言報國有文章，只賸青燈趁夜光。惆悵流年容易過，又逢春暖百花香。」「不問歸期是識時，家鄉浩劫竟安之。夢回一事渾忘却，詩祭何妨設脯遲。」優游泮渙，絶不作牢騷語；然讀至末首，固知君不能忘懷於桑梓矣。
十四
《劍津二陳詩抄》為省議會同事林泰階昇平手所搜輯、付諸印刷。十九年秋，李步青大令避兵禍過延平，適印刷告竣，步青携來潮，出以相示。予知泰階家篤貧，乃節縮衣食，為此表彰鄉先哲之舉，亦可敬矣。二陳兄弟皆道光中舉於鄉，今分甲乙兩編。陳荔屏國琦詩多七絶，間有律詩數首，無一古體，大抵遠宗温、李；又值隨園風派盛行之時，故編中〈西湖虎丘竹枝詞〉有不脫窠臼之處。予愛其〈邵伯湖〉云：「茫茫不辨水天程，雲影低含鏡面平。遙望青山惟一髮，扁舟都在樹梢行。」』〈界首口占〉云「人家多半竹籬圍，風景揚州到此非。一白河隄春半草，斜陽影裹認騾肥。」〈憶弟〉云：「别來有夢只西堂，雁影遙遙奈各方。一樣彭城漂泊感，可憐風雨不聯牀。」七律如〈杭州口占〉云：「花柳一隄湖上路，簾櫳十里水邊樓。」〈道中〉云：「人來楚雨吳雲外，詩唱河聲嶽色中。」五律如〈靈隱寺〉云：「猿從峰頂坐，僧向塔尖歸。」〈舟中〉云：「潮生人語外，春到客吟邊。」皆佳句也。
十五
陳雪樵國琪長於古體詩，筆與乃兄迥别。荔屏風流蘊藉，中年早世。雪樵豪邁俊逸，取法大蘇，壽七十餘；詩境與年俱進，官侯官、長樂、詔安教諭，福州教授，皆人材薈萃之地。《志》稱其友接士類，引掖不倦，可想見其人。編中五古如〈謁鄧栟櫚祠〉、〈擬蔡君謨題延平閣〉、〈宿張溪驛〉、《次放翁〈雨夜感舊〉韻》、〈游九俟山〉，七古如〈古劍篇〉、〈謁小西湖李忠定祠〉、〈題顧秋槎〉、〈憶石圖謝疊山號鍾琴〉、〈歌翠帷廨後老梅〉、〈擬昌黎山石〉、〈擬樂府〉四篇均采人《南平新志》。七律如〈登貞元閣〉、〈題白雲寺壁〉、〈留贈也家〉、〈題桃李村壁〉、〈過峽口〉諸作亦入《志》中。《新志》為邑人蔡篤叄孝廉建賢所纂，論《志》藝文雜采詩文，已有不合，并收無關邑事之詩文，尤為無謂。予於入《志》諸作外，愛其〈游鼓山三首和禹漱江韻〉，云：「赤月煉火雲，六月炎威酷。閉戶不敢出，宛如穴鼠伏。有客叩門來，笑談真不俗。約往鼓山游，泛舟山之麓。石磴接天高，蜿蜒千萬曲。山雨忽欲來，雲氣噓岩谷。ㄔ亍笑不前，擬止半山宿。欲罷殊不能，一鼓氣尚足。昏黑到寺門，燈火出林屋。」「禪堂暫憇息，四顧皆清絶。幾杵梵樓鐘，催月出山缺。竹影纸窗來，玲瓏亮於雪。人生到此境，豈知三伏熱。更感老僧情，伊蒲為我設。飯罷坐閒談，淸言霏玉屑。我本鈍根人，那得解禪悅。話久夜三更，依依未忍别。就枕夢不成，佛牀燈半滅。秋意滿空山，唧唧蟲聲咽。」「曉起看山色，雨霽天空曠。尋幽喝水岩，水流心蕩漾。古篆勒懸崖，筆力多豪放。萬竹陰掃天，蒼翠如屏障。靈洞杳難窺，陰黑多變相。更涉水雲亭，遙遙滄海望。可惜大頂峰，可望不可上。僧言此大觀，日光水摩盪。我欲造其顛，自怯膪不壯。漫說愛搜奇，著破屐幾兩。長嘯下山來，何日重相訪。」憶十二年夏，予游鼓山，亦未上大頂峰一覽天風海濤之勝。今讀此詩，舊游情景依依在目，固不啻為予寫照也。又〈段益叄餉鼓山喝水岩泉，用東坡〈聚星堂雪〉詩韻謝之〉云：「昔年曾泛舟一葉，男勛峰頭看殘雪。一别名山十載餘，夢想禪關景清絶。忽聞贈我龍口泉，拜君之賜腰先折。冷叄兀坐寂無聊，孤月墮窗燈欲滅。呼僮默炭地爐添，活火星星疑電掣。松風滾滾爐中鳴，大魚小蟹眼開纈。珍重哥甍當酒斟，對客清談玉屑。梅花滿樹雪滿庭，歲暮流光驚一瞥。惠山巫峽同品評，風味難與外人說。飲罷我欲酬君詩，指僵握管硬如鐵。」押險韻尤見平易，絶無牽強痕迹，斷非老手不辦，信佳構也。
十六
雪樵近體亦頗有唐人風骨，〈早行〉云：「早起冒寒去，人行山徑微。林鴉衝霧出，野鶻挾霜飛。殘月挂枯樹，冷風吹破扉。晨曦紅漸吐，滿目散清暉。」〈夜坐不寐偶成二首〉云：「小叄兀然坐，秋夜何沉沉。孤枕斷詩夢，一燈愁客心。有風樓送笛，無月樹呼禽。不忍懷人意，前宵共撫琴。」「狂風打窓紙，落葉一聲聲。聽雨愁腸洗，看雲醉眼橫。竹陰涼半榻，蟲語怨三更。長劍星光動，方驚世有兵。」〈茶園〉云：「宿鳥棲檐角，風掀墜地鳴。紙窗燈有影，竹瓦雪無聲。罏酒煨難熱，村舂聴不明。梅梢寒挂月，知是夜三更。」皆極鍜鍊之致，工力悉敵。又「殘燈圍鬭鼠，落月亂荒雞」〈夜宿古釋〉，確有此情景，非身歴目見，不能道也。
十七
笠劍軒主人吳航鄭貞文廳長，庚辰中秋邀友會飲於吉山。今歲庚寅中秋，招友明圓作十周紀念，在座海山有詩，瘦愚有詞，皆見寄，且約游榕城，心感而力不逮。依海山長歌韻却寄主人，並有詩補祝荷花生日，録存於後：「新篇風雅輯杭川，邑乘閩西史筆傳。萬里經過慳麈教，十年契合締詩緣。自注：廿九年西南歸途杭中，鄭文榮校長設宴介晤，公因恙未至，旋蒙賜詩。薦章魁首推耆宿，自注：卅一年中樞令舉福建耆宿，余以公首薦。興學明強景大賢。轉眼杖朝應處健，荷花香裹醉賓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