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生齋詩話》序
自梁鍾嶸有詩品，歷代撰詩話者蠭起，至國朝而益盛。然其上者，探溯源流，楬櫫家法，俾後世知所效而已。沿及末流，迺至采摭故實羼廁瑣語，與小說家奚以異，甚則朋同仇異，齗齗然辟，又下則以賕賂之寡多，為甄錄之嚴寬，害道甚矣。然豈以是病詩話哉？蓋當詩學極盛，詩話之作日出，勢不能無秕稗錯於其間，今則通都名省，為詩者不過數人，其他非江湖遊士之論，即雜掇新名辭以成章，不足以言詩。入書肆購平水韻書一帙而不可得，學校生徒，年二三十以往，或不辨四聲，再更十載，通中國將不知詩為何物。余嘗怵詩種之垂絕，私以為非亟箸一書，述古今體之格律，陳歷代各家之淵源，析宗派之區別，指從入之涂徑，俾後世有所率循不可，卒以人事羈靮弗克為。雎寧周子仲穆，磊落振奇人也，去年來江寧，相見懽甚。一日出所譔《更生齋詩話》見示，憤嫉近世雜掇新名辭入詩之非，力闢文章革命之瞽說，其職可謂卓矣。余曏者欲箸詩種之書，雖弗克為，而周子有是編，不亦快歟。雖然，處此混混濁世，曹耦間至，所言事，類紛迕不可猝理，獨周子不見則已，見必言學問，旁涉文字詩歌，往往寒巖寂谷，高談移晷，蕭然出宙合之外，是誠寡有，而環顧斯世，輒衋然以傷，即周子是編能終卷者蓋鮮。而余猶暇靜讀之，且從而序之，余於是猶悲茲書之遭也。宣統三年春二月丁丑江寧程先甲一夔序。
更生齋詩話
古人言詩有理趣而不可有理語，然果能融會古今中外哲學家言，大含細入鍜鍊琢磨，不蹈襲前人窠臼以自鑄偉詞，別成一家，豈非詩界更新之雄傑哉？顧近時欲速見小者流，往往好摭拾一二新名詞，鈔寫《天演論》《物理學》諸書，揑湊成韻語，便自詡為理境超凡，實則墮入魔道，雖淹通如某某公，亦時或不免焉。而好奇者猶亟稱之，吾不解其中有何趣味也。
有宏深之理想，仍須有鏗鏘之音韻，搖曳之丰姿，綿緲之情致，方為合作。所謂理窟中能為名士風流也，然理想豈可以聲音笑貌為哉？精研學術，吸取津液，融會貫通，一歸自然，奧義括乎千聖，慧眼燭乎九幽，不假縋鑿，自成奇境，豈翦彩為花乘車入鼠穴者可同年而語哉？試觀周公大聖，胸中豈無理境？而〈七月〉〈東山〉敘述家人父子閨閣中事，芳情昵語，沁人心脾。〈大雅．文王諸什〉發明天道，推演魂學，闡揚聖德，警告後王，無一語不沉實，無一語不顯豁。由其搆思銳敏故措詞精詳也。理想宏深，孰過於是，亦何嘗日作於緝熙敬止之語耶？
朱竹垞著《明詩綜》，搜羅極富，凡明末烈士遺老之詩無專集行世或雖有集而經乾隆時焚燬者，多賴此編以存。余嘗欲就中擇其雅者，參以沈歸愚及近人所得諸作，編為《續正氣集》若干卷，亦未始非表揚孤忠保存國粹之一端也。
宋人作詩，每好談自由。如馮去非〈江上〉云：「不解人閒事，眠鷗儘自由。」蕭泰來〈題梅壇毛慶甫雲悅樓〉云：「道心快活雲心似，飛去飛來得自由。」萬嚞〈絕句〉云：「中年置此身如竹，荏苒風前得自由。」僧文彧〈題項羽廟〉云：「十年弓劍為誰苦，萬里山河不自由。」僧道潛〈經臨平作〉云：「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僧仲皎〈嘯猨亭〉云：「放意在林表，飄然更自由。」僧儀上〈權臣〉云：「如今馬上風波急，不似田中得自由。」此外尚多，不暇枚舉。夫宋人在都汴時，納幣和戎，已失自由國體，降至南宋更無論矣。而宋人自安卑屈，罔知遠慮，絕不尋其致病之源以圖振作，雖深明治體如王半山陳同甫，亦阨而不用，或用而不終，寖至日脧月削，以瀕於亡，仍惟是鑽研性理，嘯傲湖山，遯迹禪林，以求一當，或羨慕自由，或唏噓不自由，獨不思一大。團體之自由失，而小己之自由果安在耶？覩物寄慨，有託而逃，亦復何益，拈此可為以自由作口頭禪者戒。
李後主有〈漁父詞〉云：「一棹春風一葉舟，一輪繭縷一輕鈎。花滿渚，酒滿甌，萬頃波中得自由。」余謂李煜以南唐主歸宋，封違命侯，其所謂「雲籠遠岫愁千片，雨打歸舟淚萬行」之狀況，真一生喫著不盡也。而亦好談自由，又束縛窅娘之足以供玩好，俾吾國婦女效尤，貽害至今而未有艾。金君一作女界鐘，尚欲起之於九幽之獄，而處以筋懸廟屋之刑重光而有知也，殆亦甚不自由矣哉。
溫琬字仲圭，本姓郝氏，良家子，父沒流為陝倡，郡守命賦香篆，詩云：「一縷祥烟綺席浮，瑞香濃膩遶賢侯。還同薄命増惆悵，萬轉千回不自由。」此則當公理未明之世，幾於數見不鮮。〈桃花扇卞玉京出家詞〉〉云：「家住蕊珠宮，恨無端蘗海風把人輕向煙花送。(中畧)望城東雲山滿眼，仙界路無窮。」真悟道之言哉！琬何其見不及此也，春寒無聊，錄數則以自遣。
沛人閻爾梅，字調鼎，一字用卿，明崇禎庚午舉人，博學工文詩，尚氣節。甲申之變，李自成使其防禦使武愫至沛，沛人響附，用卿避居微山，愫屢使招之，用卿為書貽愫，愫大愧悔，「後以碎牒大罵愫，下之獄，愫敗乃免」赴大學士史公可法之聘。時高傑為許定國所殺，河南大亂，用卿勸史公西行鎮撫之，不從，遂拂衣去。明祚既移，屢起義兵，抗節不屈，亡命江湖十餘年，著《蹈東集》，沈歸愚《明詩別裁》僅選其七律一首。余近得其〈都門贈李條侯〉三絕句，蓋祝壽之作也。詩云：「金溝鑿破響冰輪，客老長安又一春。獨喜霜高天氣暖，幾多名士祝生辰。」「千金一擲等微塵，名動諸侯俠絕倫。莫把知非攻伯玉，猶為四十九年人。」「帽剪金貂帶綰銀，青樓選伎酌虞賓。月明霜湛紅鐙繡，酸殺悲歌擊筑人。」按條侯名枝翹，吾邑人，任俠喜施，闢商芝館以蓄客，既與明末諸遺老遊，又接納新朝顯官，身為正紅旗教習，虛與委蛇，陰養死士，欲為崔兔牀盧簡臣等作內應，殆亦一有心人耶？而用卿詩多含譏諷語，或未能曲諒歟，抑有多以窺其微歟。
王貽上《漁洋詩話》，盤山釋智樸，有詩名，余在京師日，曾定其集，嘗有句云：「木蛇鱗甲異，俊鹞羽毛青。」亦未經人道語。〈與洪昇聯句〉云：「蒼松亂插聯雲石，石上苔痕虎行迹。樸拄杖從來飛鳥邊，下視蒼茫遠煙碧。」昇按智樸號拙菴，徐州人，著有《電光雲鶴諸集》。姬志貞贈詩曾稱為人天最上乘清涼五月冰，殆學佛有得者耶？沈歸愚《國朝詩別裁》，亦將其詩入選，乃近來徐州詩徵者，竟爾漏卻此老，是殆未一檢諸書也。
宋人詩好作腐語，時令人不可響邇。近數年來世大夫復多犯此病，豈知詩依聲道情，烏可以語錄體行之。沈歸愚《說詩晬語》云：「詩以聲為用者也，其微妙在抑揚抗墜之間，讀者靜氣按節，密詠恬吟，覺前人聲中難寫響外別傳之妙，一齋俱出。」歸愚深知詩中甘苦，故能為此言。今人於詩之一道，未嘗探本窮源，而率爾操觚，便思以淺人作深語，焉得不醜態百出。
余少受詩法於卓西僑先生，先生諱芳卿，邑廩生，以控某董侵吞倉榖，觸邑宰怒，詳革，發憤攻詩，著《斷山詩集》。先生以一諸生，而欲伸民氣於專制圓滿之時，身敗名裂，亦固其所。然先生學問文章，廻邁時流，頗堪千古，一時之是非毀譽，究何足為定評哉？惜年僅四十餘而終，未得及時變法，盡心國事，並專詩界更新之席，真乃一大憾事。余謀鳩貲梓其稿尚未果，今急裒取一首登入詩話，或稍酬師恩於萬一耳。嗚呼！墓木已拱，夙草猶新，披讀再三，能毋泫然，援儒入墨，任俠尚武，為近日新學家一大主恉，而先生於二十年前頗見及之，洵足異也。〈讀游俠傳〉云：「黃金垂囊劍凝雪，邯鄲游俠人中傑。黃金借彌陰陽憾，寶劍留補雷霆缺。挾瑟探丸何其豪，意氣巋然五嶽高。千金不知何處致，一朝散盡等秋毫。古今祇此數綱紀，聖與俠相繼為理。而今宣尼不復生，可惜信陵君又死。君不見今日人心非古處，弱肉強食紛難數。憤來欲把肝膽披，掩卷喂然淚如雨。」
番禹屈翁山大均客代州詩，《漁洋詩話》評為蘊藉宛轉，不減李益。余頗愛其〈過徐州五律〉云：「百戰悲豐沛，羣雄問草萊。斬蛇留大澤，戱馬失高臺。山佝彭城出，雲從泗水來。蕭條王氣盡，父老有餘哀。」感慨唏噓，心事隱躍紙上。
萬壽祺，字年少，徐州人。由選貢中鄉試，五上公車不第，甲申後避地吴中，當事欲授以吳江令不就，復渡江築室袁浦。自號沙門慧壽，或曰明志道人，其學博極羣書，深明曆法，旁通禪理，書畫皆精絕，著有《隰西內景》等集。〈登彭城循河南下〉云：「路接長隄窈窕橫，家家風雨釀清明。望窮芳草行人出，開徧桃花春水生。落日山河臨大澤，極天烽火接高城。中原羣盜今方盛，聞道西師已厭兵。」〈雲龍山〉云：「放鶴亭西接大河，頹煙蔓草望中過。頻年戰鬭逋逃盡，落日山川痛哭多。北枕荒城仍畜牧，東臨野水見漁簑。獨聞新决澶淵道，回首風塵起碧波。」
又〈過下邳拜王先生墓〉云：「步出下邳里，遙望陽山岑。黃流貫其中，白日何森沈。恭聞王先生，託軀茲山陰。義不食新栗，高名留至今。中夏忽已沒，鳴鏑相追尋。世無管夷吾，傷哉摧人心。悠悠墨台子，千載同知音。」按王先生名台輔，字贊化，邳州諸生，居睢寧治，聞宦官復出鎮，將草書極諫，會李自成陷都城，痛哭南還。安宗立，東平伯劉澤清卿、御史王燮張樂大宴於睢寧，先生睢寧縗絰直入責曰：「國破家亡，公等臥薪嘗膽時也，乃飲酒大會耶？」及南京覆，先生泣視其廩曰：「此吾所樹，盡此死耳。」次年粟盡，集里黨，衣巾出見，大呼烈皇帝，北面再拜自縊，墓在象山。余謂土地者國之公產也，粟者地之毛也，自樹自食，更無傷於廉。縱地為人所奪，仍可忍辱負重，躬耕隴畝以徐圖恢復，即為國效死，亦不必沾沾於粟之盡否。先生惟誤會恥食周粟一語，故計較及此，然而從容就義，大傑懍然，愧死沈吟不決草間偷活者流矣，又豈可輕議哉？
崔干城字兔牀，河南寧陵人，或稱明進士，工書法，尤長於詩古文詞，博學強記於天文地理兵法劍術醫卜等事，靡不究心探其祕要。鼎革後，流寓於吾邑壽鹿山李條侯之商芝館，不忘故國，有志恢復，暮楚朝燕，秘密布置。及見新朝操縱適宜，難以妄行舉事，乃隱而不出，卒葬於小李集北三里，著有文稿二十餘卷，惜已無存矣。桂林侯東州先生《北陵遺韻》選其詩十餘首，今摘錄數則，〈黃山老人歌介李賓明先生〉云：「商山有四皓，乃以定儲勳。鴻雁高飛避羅繳，香山者九老，各以濟時策功成身退賦歸早。前有圯上授書翁，一卷帝師立橋東。孺子取履奴英雄，報韓遂章奕世忠。至今草碧黃山下，婁敬不來隆準罵。寂寞西看戱馬臺，月明攪水黃河瀉。黃山山圍萬點青，中條氣結光亭亭。異哉一老如黃石，手把家傳道德經。隴西本是五陵豪，咄彼曹蜍空錢刀。銀罌醉客紫檀槽，黃柑一斗一《離騷》。膝前偉器雙雲霄，自言慣看桑田水。興亡掌故千秋史，賓筵手杖尚矍鑠。安計千秋彭籛八百李，誰言七十古來稀。常佝東園送日西，那年我記桂花下，爛醉驢駀踏花泥。」豪情奧指，寄託遙深，莫作等閒祝壽泛語看，賓明條侯之叔也。
又〈贈藍琴士〉云：「逍遙閣下暮煙生，相對無言坐復行。彈盡胡笳十八拍，牀頭劍吼月三更。夜來莫說西山冷，見說廬山夏有冰。直恐與君相別後，錯教猿嘯作琴聲。」隨事寄慨，恢復衷情，不覺溢出言外。〈公無渡河〉云：「君不見猿啼蒼梧煙，風捲瀟湘雨。雙娥無處挽重瞳，粉篁淚染斑痕苦。又不見鶴隱瑤池月，露泣龜臺花。閒花極目望八駿，青鳥寥寥空墓霞。嗚呼！不自愛惜甘蹈死，亦不聞乎千金子。公無渡河要渡河，公要渡河爭奈何？」戒諸志士雖癡慕故主，而忠義剝落，勸進無人，慎毋輕舉以徒取死也。〈問子規〉云：「綠柳陰中問子規，勸人歸是勸春歸。人須回首春須暮，何不青城西去飛。」自述歸隱以待時之意也。
南清河王軔階孝廉，視學縣境，為余辨誣，並贈詩云：「溟濛一片暗如煙，眼底人寰劇可憐。祇為秋高宜健隼，翻令天遠礙飛鳶。謗書薏苡成公例，絕學風塵識大賢。僕馬勞勞誰促我，暮雲從此結纏綿。」墾墾肫肫，無限感喟。雖褒獎過當，而錄此以誌銘感，亦吾人性分內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