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風變雅詩話（上）
康長素文學龔定龕，世多知之，其詩則世鮮知也。長素出都留別諸公第一首云：「滄海驚波百怪橫，唐衢痛哭萬人驚。高峯突出諸山妬，上帝無言百鬼獰。豈有漢廷思賈誼，拚教江夏殺彌衡。陸沈預為中原歎，他日應思魯二生。」此詩脫胎於定盦〈夜坐詩〉第一首：「春夜傷心坐畫屏，不知放眼入青冥。一山突起邱陵妬，萬籟無言帝座靈。塞上似騰奇女氣，江東九霣少微星。平生不蓄湘累問，喚出姮娥詩與聽。」唯康詩尤覺霸氣更甚耳。
友人泰興朱東潤，（世溱）曾留學英國。歸國後，值予長梧州省立第二中學，延朱君教授英文，未及一年，成績卓然，後來二中英文冠於全省，皆朱君始基也。其為人爽直，工詩，在梧時，唱和己略附入《守玄閣詩集》中，後改編為《待焚詩稿》，附錄諸友所作悉不錄矣。別後忽忽數年，音問久絕，自民國十年，予避仇錫山，復常通信，恨不得見面如平昔耳。近檢舊篋，得其前所寄詩十餘首，風韵甚佳，茲擇其尤者數首錄於後。〈晚霽遠眺〉云：「雨後晴雲奄畫城，漁舟歸去夕陽生。竹林杳靄猶能識，為有船頭撥刺聲。」〈竹〉云：「拔地干霄意未平，一番春雨一番生。山陰清興無人識。坐聽風簷斷續聲。」〈短堤〉云：「桃花三月滿橫塘，多少游人上畫航。只為春風拋不得，背人猶弄耳邊璫。」〈數日不過博物苑，苑中玉蘭已謝〉云：「花時容易卽花殘，長憶團團白玉盤。北館欹斜南館瘦，可曾留得一枝看。」
嘉興葛嘯庵（維翰），南洋舊同學也。在校時同為唐蔚芝師得意弟子，各相傾慕，文酒之會，每逢休假日未嘗虛也。其後予任教於母校，君客燕京，曾作贈予詩而未鈔寄，中有：「除君無酒敵，老我讀書慌。」之句。余近奉師命講學錫山，而君適任母校管理之職，將詩寄予，乃興予在母校任教時贈族侄畏天之詩，所謂「除君無酒敵，老我是書生。」之句大略相同，不謀而合如此，亦詞苑佳話也。予曾作詩二首，以紀其事，詩見《守玄閣詩集》中，今不錄。葛君性旣豪爽，詩尤超拔，相知中罕其倫比，然近聞已茹素不復能飲矣。茲錄其舊作數首，〈對菊〉云：「西風蕭颯動園林，寂寞空齋想足音。偶坐從無參熱念，相逢只有話秋心。天憐傲骨成偏晚，我信芳情淡到今。畢竟花開重九過，那堪簪髩感秋深。」〈對鏡〉云：「衰顏容易感儒酸，淡到無言一鏡看。鑑我須眉渾酷肖，照人肝膽獨迷漫。本來造影山河幻，悟徹浮生世界寬。休再囘頭傷往事，此身原是夢邯鄲。」〈對雪書懷〉云：「風過庭寒凍雀驚，吟哦客冷聽聲聲。虞卿書認窮愁著，庾信悲從蕭瑟生。有酒難謀千日醉，哀時易動故園情。天涯莽莽干戈遍，悵望荒階雪色明。」
馮揮之為振心胞弟，家居山圍，距吾家三十里而近，年十三四肄業南洋公學，時予方執教鞭，不久而揮之以病離校，寓於徐家匯，早夕就余習詩文，進甚速，常有高世之志。其後余旣南歸，長省立第二中學，揮之亦時相隨，及余來無錫，揮之遂隱於家。余嘗寄詩云：「孤標落落松千尺，妙質堂堂月一輪。今日龍蛇爭變化，憐君何事作山民。」上二句最足形容其為人也。後以容縣中學校長崔順堂之堅請，出就容縣中學教席，甚得學生心。旣而厭之，辭去歸里。未幾，振心漫遊江浙，訪予于錫山，時業師蘇寓庸先生任本省財政廳長，揮之夫人蘇先生之女公子也，揮之從先生之召赴邕，振心為予言其事，予寄信詩云：「得見元方憶季方，荷衣蕙帶薜蘿裳。故山叢桂堪為侶，何事飄流竟異鄉。」揮之得詩覆余函云：「揮自顧居此，固非求名，又非釣利，自信與沒溺而不能自拔者異也。」云云。其言蓋因得予詩而發，高尚之志，猶卓然有異于人也。詩之諷人之深如此。
無錫城內六箭河畔，有秦淮海祠，甲子八月予與振心及族姪實謁焉，有銀杏五株，大者四圍，小者三圍，錫地多銀杏，其大殆以此為首選矣。祠中對聯亦有佳者，如「肩隨坡老，手拍涪翁，文采發奇光，黨籍名成金石壽。（上聯）派別洞庭，支綿錫麓，子孫延遠緒，藤陰夢醒玉杯溫。（下聯）又「試登文游臺，問四學士中誰首列。（上聯）永懷蓬萊閣，指幾點鴉飛落照邊。（下聯）」下題裔孫寶瓚撰。祠宇幽敞，予與振心均有詩，見詩集中。
唐蔚芝師為海內文宗，聯語亦甚雄，偉茲錄其數聯：其一云：「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所存者神，所過者化（上）。好學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雖愚必明，雖柔必強（下）。」其二云：「進以禮，退以義，中天下而立（上）。誦其詩，讀其書，等百世之王（下）。」以上二首，懸南洋大學大禮堂內，後辦國學館於錫山，禮堂講堂亦分懸此二聯焉。「惟天生才必有用。（上）他人愛子亦如予（下）」此一首懸於南洋大學校長室內。國學館館長室亦懸焉：「守舊道德，通新學術（上）。為大豪傑，希古聖賢。（下）」此一首撰贈私立無錫中學。時先生為校長，柱為主任，故命柱書云。「有周以來無關乎爾（上）當今之也舍我其誰（下）。」此為張季直所書，與先生之聯語可稱二絕，予擬鉤摹焉。「易象書詩，禮樂春秋，諸子百家，博而不雜，約而不陋（上）。堯舜禹湯，文武周孔，參天兩地，臨之在上，質之在旁（下）。」以上一首懸於館長室。觀此諸聯，則先生之道德及其教育之宏旨，均可見矣。先生又嘗贈予一聯云：「立德立功立言，立心不懈。有猷有為有守，有志竟成。」又一首云：「君豈同甫儔，推倒一時豪傑。我偕驚座飲，收拾萬古山河。」先生之所以期望於柱者厚矣，柱將何以副之？
安徽梅迪生光迪，美國留學生也。善中西文，曾任東南大學英文主任。甲子夏月，美國哈佛大學聘為中文主任，八月初將行，時予適有事於金陵，餞於秦淮，同坐柳翼謀（詒徵），丹陽人也，時任東南大學國文教授，工詩文，善書，贈以詩云：「陳侯豪氣傾函夏，梅子聲華動美洲。藐此秦淮天一握，相逢尊酒話千秋。眼中蜍志曾無物，海上蓬壺信可求。老我儒冠廿護落，龍蛇光燄伴閒鷗。」詩甚沈雄。予步其韻云：「一尊濁酒餞豪游，化雨同欣到異洲。華國文章定不朽，幾人事業同千秋。一時叙散易陳迹，六代豪華何處求。頃仰秦淮流水在，傷心應不到閒鷗。」
變風變雅詩話(下)
往年閱報有陳翠娜女士詩兩首，頗佳，錄之：江氏姊避亂來滬，為言途中景况，備嘗艱苦，為占二律紀之云：「獵獵征衣冷化烟，青山猶枕亂雲眠。離人馬上月在水，遠寺打鐘霜滿天。入海有人懷破甑，渡江幾輩慶彈冠。南來容易滄桑變，勸買秦王舊日船。感時清淚為君彈，話到興亡徹骨酸。周犢豈能騂且角，楚猴真似沐而冠。家貧作客原非易，世亂思歸亦大難。無限傷心倚修竹，料無消息報平安。」
余自民國五年，長梧州省立第二中學校，與泰興朱君東潤，及鬱林陶生守中，邑子馮君振心，族侄畏天，文酒之會，幾無虛日。未幾畏天娶容縣蘇子享女士為繼室，琴瑟甚篤，未嘗須臾離，燕會久不與。一夕余等叙燕，強畏天到座，勸之酒，輒辭，強之，飲少許，散席後，陶生尾隨之，畏天歸至內室，而新人已先入帳中矣。陶生於室隙潛聽之，畏天旣至，新人問曰：「醉以乎？」曰：「未也。」曰：「何故不飲醉？」畏天低聲應曰：「恐醉後與卿不能說話。」陶生出與衆人言之，皆大譁笑。予為調〈臨江仙〉一闋云：「老來依舊春情好，天涯却遇嬋娟。翠帷繡被說因緣，幾回凝望，還似月團圓。忍別暫從鄰舍飲，佯狂詐醉瓊筵。歸來只怕醉如天，負卿玉貌，無語獨成眠。」後來兒童皆歌之以為笑樂。
余詞多綺豔，讀者難會意，誠以余平生持身甚嚴，旣無巫山高唐之事，而其言何為如此，是亦一疑問也。其實余詞皆多寓言，如〈南柯子〉云：「彷彿陽台女，依稀落水神，橫波一轉半含嚬，可是欲來還怯。畏旁人，水色如明鏡，山花若錦茵，看來山未自生春，何事一生憔悴為東鄰。」此詞係為太平洋會議，美國頗欲親善中國，而卒以日本為之梗；故前半闋純為美國而發，所謂「橫波一轉半含嚬」，蓋時送情於中國矣。可是「欲來還怯，畏旁人」，則卒因日本而不敢。所謂「旁人」者，正指日本也，後半闋則慨歎中國，水色山花三句，言神州之富麗，原可自強，而何事一生憔悴為東鄰，則慨中國何為坐此貧弱，受制於日本也。一經言出，則詞甚切合，否則不幾疑予有宋玉登牆之事邪。余詞綺麗者大抵類此，聊舉一端，使讀余詞者幸勿以朱子淫詩之說誣之也。
余長梧省二中，提倡文學甚力，曾出新演連珠一題，令諸生以科學之理說之，當時頗多佳卷，惜未嘗記錄也。余曾儗數首，傾檢舊篋，尚存其二，錄於下：「蓋聞電別陰陽，力同而必距，磁分南北，氣異而相牽，是以同列互排，君子猶或不免，異惡相濟，小人大抵皆然。」「蓋聞兩竿垂直，久必相侵，二線平行，永無相遇。是以平心接物，乃得久長；直性待人，終於交忤。」
南海潘叔璣其璇，為康有為快壻，其詩大有丈人之風，頃以五律三首七律一首見示。〈離粵旋滬留別諸友〉云：「擿埴吾何適，飄然又北還。一身天地闊，萬劫笑談看。遇合甯容易，撐持亦大難。賈生非健者，痛哭望長安。」（其一）「黑風吹海立，淘淘太平洋。國亂人安住，魂存種不忘。徙薪思獻策，擊櫂笑離鄉。世事難如此，生涯日夕忙。」（其二）「故鄉何處是，斜日海雲東。老母高堂夢，征人萬里風。河梁分手意，湖海少年蹤。去矣莫回首，勞生任轉蓬。」（其三）〈輪舟過虎門〉云：「連山疊翠赴滄凕，潮到魚珠咽壯聲。東去波濤通日本，西來樓艦接英京。已無險塞防飛渡，空對蒼崖計過程。風景不殊人事改，未知何日請長纓。」
南洋同學前輩黃任之炎培先生，奔走國事，努力職業教育，以其餘力為詩，亦甚清新，近寄十餘首，〈過杭卽景〉云：「車後桃花車前雪，西湖春深寒轉烈。湖濱別業華筵開，愁心千疊壓酒杯。寫真影攝都無才，安得神力呵風雷。天雞一聲兩峯曉，初陽殘雪相輝照。」〈紹興農村所見〉云：「囂花流毒少，天足得春先。吾祝會稽郡，長留一鑿天。村容全在望，里老更相傳。二五減租後，勞農漸有田。」〈游東湖〉云：「桃鵑初苞桃怒華，異鄉風送寒巖茶。上下隱潭更奇絕，石磴百級通懸崖。山水文章一而已，快心惟在不平耳。」餘如〈天台行〉〈雁蕩行〉等，均佳作也。
老友盤斗寅珠祁，三游歐美，第三次居俄最久，得詩多悲壯之音，〈唯十一月十九日路過西伯利亞排克湖〉云：「雪路過陶克，輕車繞岸行。紆迴六百里，皓月當空明。湖水澄可鑑，雪花飛欲瑩。倚窗獨閒眺，屈指數歸程。」殆可置韋孟集中。
陳子言（詩）前輩之詩，余讀之久矣，頃於黃賓虹先生席上，得識其人，以《天倪室遺集》相贈，蓋其亡友萍鄉文公達所著也。書寥寥無幾篇，然刊行之者子言先生也，道友之篤，於此可見。遺詩數首，其尤佳者，如〈丙午三月二十二日與陳鶴柴游龍華寺看桃花〉云：「鬧蛾十里塵成浪，暫起平交得勝游。古塔嵯峨自傾向，落英振籍與淹留。生憐薄命紅休洗，坐覺春潮淺不流。策馬獨迴人似醉，誰家霧鬢更當樓。」紅休洗三個字，倒用古詩休紅洗，亦清新可誦。
光華大學舊同事錢子泉（基博），力學積文，其長公子默存（鍾書）世兄，克承家學，尤工於詩，有吳梅村之哀豔，兼李義山之典則，近贈我《中書君詩刊》一冊，佳什紛披，不克盡錄，其與我最有關係者〈無題〉一首，序云無題：「羲山有感云：『楚天雲雨盡堪疑』解人當以此意求之。」詩云：「傳言玉女未全訛，各蓄相思孰最多。人定今環深院叩，夢回珠屧曲廊過。身無羽翼慚飛鳥，門有關防怯吠猧。待與十年留後約，陰成子滿奈卿何。」
陳石遺師如夫人三十五生辰，為夏歷八月十五日，師以聯賀之云：「北地燕脂，恰到燕脂勝地；月華三五，正逢三五年華。」可謂工切之至。蓋如夫人本北人，師近卜居蘇州燕脂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