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不平鳴
呂天民譯
上將少校之胸旁兮,
羌有光其煌煌。
此何物兮?
或言文虎之勳章。
是耶非耶?
曰: 非也,是乃士兵之頸血與腦漿!
宦門姬妾之鬢毛兮,
羌有光其昭昭。
此何物兮?
或言生髮之香膠。
是耶非耶?
曰:非也,是乃平民之血汗與脂膏!
大資本家之玻樽兮,
羌有光其溫溫。
此何物兮?
或言美酒之香檳。
是耶非耶?
曰:非也,是乃工人之血點與淚痕!
秋燕
劉大白
雙燕在梁間商量着:
『去不去?
去不去?』
伊說:
『不要去!
不要去!』
他說:
『不如去!
不如去!』
最後,同意了:
『一齊去!
一齊去!』
雙燕去了,
把秋光撇下了。
一九二二,八,一六,在杭州。
斜陽
劉大白
雲——一叠叠的,
打算遮住斜陽;
然而漏了。
教雨來洗吧,
一絲絲的;
然而水底也有斜陽。
黃昏冷冷的說:
『理他呢,
斜陽罷了』
不一會兒,
斜陽倦了,
——冉冉地去了。
一九二二,八,一七,在杭州。
黃葉
劉大白
和樹枝最親密的黃葉,
當它對伴侶告辭的時候,
微微地——
只是臨風的一聲嘆息。
黃葉駕起它善於嘆息的雙翼,
到處漂泊去了;
樹枝儘自搖頭,
也博不到它底回頭一顧!
一九二三,一二,九,在紹興。
不如歸的一幕
何心冷
當銀色的月光籠罩了海灘的時候,
海風正奏着柔和而清澈的曲調。
在海邊的岩石上,
他正和伊喁喁地談着。
伊本是嬌怯怯多愁多病的一個,
有那用溫馨的情意去療治伊的病的他,
緊緊地跟着:
伊那憔悴的雙頰上,
微微地露出一絲兒的微笑了。
白浪深羨着佢倆的甜蜜,
不時躡足溜上了海灘。
浪花飛濺在伊的裙邊了,
伊依舊是沉醉在靜穆的情緒裏而不覺得呀!
這是最後的一刻了!
船上的汽笛正嗚嗚地叫着,
那匆遽而迫切的聲音,
竟驚破了佢倆的甜夢了。
他雖然也曾奮勇地向前進,
可是竟被伊那嗚咽的語聲喚住了!
他當面裝着笑容,
可是淚珠在他背轉身軀的時候,
竟不住的滾了!
佢倆握了握最後的手,
默默地只是不響。
突破了岑寂的空氣而來的汽笛聲,
替佢倆吹出了悲哀的聲調,
他匆匆地走了,
伊只是凝望着。
小舢舨在浪花裏沉沉浮浮,
似沙灘上驚起的海鷗。
月光慘澹了,
它雖然也不住的安慰伊,
可是在伊的頰邊,
映出點點閃閃的淚了!
不幸的小鳥兒
謝遠定
自從我奉了上帝底旨意,
我便同光明的姊妹們別離。
於是我入了母親的懷裏,
總希望有時再見光明哩。
一天母親把我產出,
我才知道世界這般冷酷,
我朝朝暮暮殭閉在卵殼裏,
只盻望一旦破殼而出。
感謝母親底熱愛,
不然我怎能破殼而出喲。
當着我出殼的那一夜,
天上滿布了盈盈的星星,
星星姊妹們呀!
我現在浸入黑暗的環境,
你們可曾動了憐心?
當年同遊的侶伴,
現在啊—天上人間!
『我底好兒啊,
不要啼哭了喲!
『光明早已在前面耀着。
飛奔喲,飛騰!』
這是母親底教條,
我怎能不崇信呢?
自從我入世以來,就不息地在這暗潮上飛騰。
自從世界上有了我這不幸的小鳥兒,
便夜夜飛擾得鼾睡的人們不甯。
我繞着地球不知飛行了幾多週,
我底氣力兒也快要用盡。
飛騰喲,前飛!
不息地西飛。
地球好似一隻皮球,
不息地在我眼底滾走。
山啊,水啊,沙漠啊,墳墓也似的屋宇啊,
一切的背着我,向黑暗裏退却。
我不過是一隻小鳥吧。
我為光明,奔波了半生。
可是我那光明?
可是我那愛人呢?
我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我要偕黑暗長隕。
當他掙扎着最後一息的時候,
太陽已款款地從他背後東昇。
待人們聚攏來把他底頭兒扭轉,
啊,他已絕了生緣!
人們都奇怪這隻小鳥兒,
為什麼好好地睡死在園裏了。
是誰可憐過這小鳥兒底不幸?
是誰可憐過這不幸的小鳥?
二三,十二,一六,在南京。
晚禱
謝定遠
月姊,我底愛人喲!
——我夜夜向着伊這般晚禱——
請把你那水銀似的光芒
分一束到我心頭來喲!
讓我把枯燥了的靈魂兒細細地梳洗一過,
讓我把汚穢了的血液兒徐徐地清淨一番喲!
月姊,我底愛人喲!
就讓,我是你底小孩兒,
給惹着開心而痛哭過了,
也應該惠一塊小糖菓吧?
月姊,我底愛人喲!
請你至少回過臉兒來喲!
二三,一二,九,在南京。
海上
黃懺華
(一)
碧綠的海水,
雪白的浪花,
上面罩着一個蔚藍的天空,
中間漂上幾片白顏色的雲彩;
太陽嬾洋洋地照着,
風慢騰騰地吹着;
山顫巍巍地含笑看着;
幾隻半黑半白的水鳥,
忽然飛的來,
忽然又飛的去;
全世界都如癡如醉似的,
這是何等的蕭閑啊!
一條漆黑的大船,
它却不管,
裝着許多行色倉皇的人們,
在那個水天無際裏頭,
衝波破浪地朝前進。
(二)
是誰把神秘的幔子放下來,
把多麼大的天空多麼寬的海面都遮住了,
四圍都黑沈沈的靜悄悄的冷冰冰的,
只聽見海水響;
遠處有些閃爍不定的燈光,
但是太遠而且太微弱了;
有時候烏黑的空中,
也放一點灰白色的光亮,
那個就更沒有力量了;
但是那條大船呢,
它仍然衝波破浪地朝前進。
冬夜
蘇兆驤
一聲怪響,
驚得我醒了。
是在黑晴中,
正循看軌道,
向前猛進的火車。
老鼠翻着空籮,
哪里的餘粒呢?
室中被擾動的空氣
含着夜深的
不能成眠的悲哀,
枕上的天國裏,
侄女們散着亂髮,
玫瑰的小唇,
仍紅得可愛。
我用手摸我的頰,
伊的吻痕早乾了。
有淚莫輕流!
洒向筆頭,
寫成文字,
好得着不朽的結晶。
詩人們,
你把預言給了時鐘,
要它替你代宣麼?
萬籟無聲的時候,
得得地,得得地,
時光的紳底馬蹄!
殘餘的燭光,
綠沉沉地像螢火,
觸起我去年夏夜的情緒;
被頭雖鐵般的冷,
心頭却爐般的熱了,
坐在牀沿上的,
彷彿是我熱愛的慈母,
夢麼?
好景消磨了!
故人星散了!
人生本來如此的。
連慣溫存枯枝的雪
也因冬暖不來了!
窗外的明月,
把清光分給
窗外的梅花了。
是領略伊的寒香?
是描摹伊的倩影?
不,同是耐寒的朋友。
一九二四,一,二四。